这是义不容辞的任务,杨坚当然又慨然答应。
这天又是一个星期天,天气非常好,天空只有淡淡的云花儿,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沁人的凉意。宿舍里的同志,都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很早就出去玩去了。杨坚知道他们争取时间,为的是稳稳地把游船租到手。在江里边划船,是这儿职工们一项最吸引人的娱乐,弄着桨儿,按动着手风琴的琴键,对着奔腾的江水,唱着高昂的革命歌曲,胸襟真是感到无比宽广舒畅。杨坚也很喜欢划船,小时候,他就爱跟邻家的伙伴们划着小船,或去挖河泥,或去捕捞鱼虾;高兴时,纵身河中,和鱼儿一块儿比赛速度。来到这里后,每到夏秋,也经常和同志们一块儿在江中乘风破浪,你追我赶。不过,工作一忙,他就把身外的一切都忘了,就是勉强去玩,心挂两头,也玩得不够味儿。现在工作告一段落,本来可以去玩一玩的,但是,昨天跟戴继宏合计了一下,芯子中有个问题,还得认真研究一下,需要提前做好准备,不应该因为它而窝了工。因此,两人约定,今天吃完早饭后,就到型芯工桑布师傅家里去,一块儿把这个问题碰碰。
老桑布和杨坚很合得来,他们的友谊还是杨坚在工段劳动时建立的。这个老型芯工手艺很巧,为人也厚道,杨坚经常虚心向他学习;但是,老桑布由于识字不多,看书不方便,理论上知道得太少,有时问到杨坚,小伙子总是不厌其烦地给他讲解,因此,老头儿对这位青年技术员又喜欢又尊重,曾经多少次邀请杨坚去他家里玩,但杨坚一直没有机会去,虽则因为工作太忙,总抽不出空来;而主要是杨坚觉得他是少数民族,自己是汉族,民族习惯不同,去他家里,怕难免有失礼的地方。听此地的同志说,这个兄弟民族有不少特殊的风俗习惯和礼节,语言又不太通,稍不注意,影响不好。因此,虽然心里很想去,总是没有去成。但不久前,戴继宏告诉他说,老桑布家里的人很热情,也没有多少特殊的地方,应该去看看。正好,现在芯子上碰到一个问题,趁星期天研究一下,再拜访一下桑布的家,岂不一举两得。
桑布没住在工厂的职工宿舍,他住在江岸的老家里,车间福利员曾有几次劝他搬到厂里住,可他总说:
“老巢难舍啊!省点房子多住一家吧,我那不算远。”
其实也不近,据说至少有七八里路;但自来到这个工厂以后,从来还没见他缺过勤,也没见他迟到或早退过。尽管北方的风雪总是那样粗暴,但桑布好像都习以为常了,不以为意。杨坚清楚地记得前年冬季,有这么一天,九级大风卷着团团大雪,他早晨去上班,几次出了门又被风顶回来,但当杨坚到车间时,桑布已经在摆弄他的芯盒了。他那布满皱纹的脸,又青又紫,口中还不断地哈出热气。杨坚笑着问他:
“桑师傅,来这么早!雪这么大没埋上你。”
老桑布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用那不十分熟练的汉话说:“这点小风雪算不了啥!”
干起活来,桑布更是把好手,他虽然是个“半路出家”的型芯工,但从他手里出来的活儿,谁也别想挑出什么错来。在铸造中型机架时,老桑布在造芯子方面,可出了大力了。因此,这二年来,他的奖品奖状没少得。厂里其他车间的一些蒙族同志都称他是:“我们蒙族的老雄鹰!”
趁戴继宏还没来,杨坚又把最近积下来的几件脏衣服取出来洗了洗;被子破了几块,又补了几个补丁。这些针线活,难不住杨坚,从进初中到现在,他没在这方面求过人,也没为此花过一分钱。尽管现在一个月拿几十块工资,他还保持这个老习惯。为此,梁君曾讥笑他是“小气鬼!守财奴!”可他说:“我这人生来就没大方过,大概永远也不会像你那样‘大方’!不过,我自己却没有什么万贯家财可守,如果能得一个社会主义‘守财奴’的称号,我倒乐于接受。”
刚把被子上最后一个补丁缝完,戴继宏来了。一见他又在做针线活,工段长就开玩笑地说:
“老杨啊!说你命苦,你真命苦,今年过了二十五,衣服破了还没人补!”
“咱永远自力更生!”杨坚笑着说,并立即把被子卷起来,叠好,放在床上;把针线包也收拾好。
“快走吧,我的大技术员!”戴继宏看他那样细心地收拾就催他道。
“我干这,就是为了等你,我的大工段长!”杨坚也回敬了一句。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出宿舍了。
一辆崭新的公共汽车,顺着一条新修的柏油马路,一直把戴继宏和杨坚拉到江岸公园门口。老桑布住在公园的后门以外,为了抄近道,他们俩就从公园里穿了过去。
今天天气好,游人特别多。靠近租游艇的地方,戴继宏看见了他们工段的人。张秀岩、小刘、李大炮、赵虎子都在里面。小刘已经捷足先登上一只游艇了,正在得意洋洋地拴好船桨。
“快走,别让他们看见,不然又走不开了!”戴继宏催着杨坚说,他怕被他们拉住赛船,耽误时间。
杨坚因下午还有事,也更不愿多停留。因此,两人很快地就穿过公园来到后门。戴继宏知道桑布师傅的住址,就指着说:“那个地方就是!”
顺着工段长的指向,杨坚很快就发现一个小小的院落。白色的土墙,覆着一层新的红色的瓦,绿色的玻璃窗,接待着温暖的阳光,几株小白杨,在房屋周围摇曳着美丽的身躯。门前有一方不大的田畦,种植着辣椒、茄子、黄瓜之类的菜蔬。一只高大的芦花公鸡,正昂着头,对着太阳鸣叫。不远的地方,江水闪着蓝色的浪花在流转,不时有各种船只经过;遥望远方,无垠的原野,展示在面前,使人心胸豁朗。
正当他们想去敲门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炼钢工人的服装,有着老桑布一样浓密的眉毛。他怔怔地望着这两位来客,然后有礼貌地问:
“两位找谁?”
“找桑布同志。”戴继宏答道,“他在家吗?”
“在家,请进吧!”
年轻人开了门,让他们俩先进去,然后又把门关好,还没到里边就大声嚷开了,他们俩只听懂“阿爸”两字,其他什么也没听懂。
里边的那个房门开了,老桑布走了出来,他一看见是他们俩,高兴极了,大声地说:“好,快请进来!今儿是吉祥日子,贵客满门了!”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也传了来:“好啊,你们也凑热闹来了!”
原来王永刚正坐在屋子中间。
他们俩感到意外的高兴。戴继宏说:“王永刚同志,怎么你也到这儿串门来了?”
“怎么,只许你们来串门,就不许我来串门?”党支书笑着说。
党支书的话把大家都逗笑了。那个年轻人却奇怪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老桑布这才想起来作介绍,他把王永刚、戴继宏、杨坚一一介绍过之后,便指着年轻人说:“这是我的大孩子,叫桑吉,钢厂的炉前工,也搞什么革新,刚从厂里回来。”
王永刚笑着说:“这是小鹰了!”
爷儿俩都乐了,老桑布又加了一句:“他是老大,老二出去玩去了。”
这时,他们已经进到屋里。
室内陈设朴素而大方,屋里粉刷得雪白,正中贴一张毛主席像,收音机、缝纫机、座钟、各种家具都摆设得恰到好处。
说话之间,一个年纪四十开外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她身材适中,脸色黑红,眼角上刻着疏密相间的皱纹。
“用你们的话来说,这就是我们当家的。”桑布笑着作介绍。然后指着他们三个人说:“都是我们车间的同志。”
女主人大方地向他们点头,说:“老戴同志是认识的。”
“你们几位都难得到我们这儿来呀!”女主人笑着向他们说,“虽没见过面,他经常提到你们这些同志。”
王永刚代表他们说:“来,早就想来看看了,就是抽不出空儿。”
“你们的脾气都一样,恨不得成天待在厂里。”她像少女似的深情地望了一眼丈夫。杨坚听出她所说的“你们”也包括了老桑布,不禁笑着说:
“桑布师傅可舍不得待在厂里,这个巢太好了!”
“本来就不错嘛!用我们蒙族人的话来说,雄鹰不离草原,老鹰不离巢。”老桑布插了一句。
“他这几十年在外飘游够了!”女主人深表同情地说。
“现在可不比那年月!”桑布马上纠正她,“现在总觉得这地方越来越好了。王永刚同志,您是不知道,二十年前那是什么样子,到处荒烟蔓草,野狼和狍子打架,连风雪都比这会儿大。这还不算,更可恨那些王爷和国民党军官,比豺狼还凶狠,压得人连气儿都没法喘。可现在呢,大机器厂,钢铁厂,电厂,水泥厂,纺织厂……要什么,有什么!草甸子变戏院,充军犯人的草棚变成百货大楼,还有我这个老鹰,这一窝小鹰……”
正当老桑布说得兴奋的时候,突然从外边闯进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姑娘。小伙子生得膀大腰粗,浓眉大眼,虎里虎气;姑娘圆脸盘,白里透红,弯眉毛齐齐展展,身材窈窕,眼睛晶亮,充满着青春活力。老桑布又忙作介绍,他先指着小伙子说:“这是老二。”
戴继宏说道:“我认识他,二车间的车工,对吧?厂前光荣榜上还有他的照片哩。”
工段长代作介绍,桑布就笑着把目标转向姑娘:
“这是我们的宝贝疙瘩,叫葛丹,今年初中毕业。”说罢,转向女儿笑着说:“一天到晚就在草原上游荡,也不好好替自己打算一下,毕业后干啥?”
姑娘毫不犹豫地说:“早打算好了!你们都当工人,我去当人民公社社员,咱们好‘工农联盟’,‘互相支援’。”
老桑布哈哈大笑起来,说:“王永刚同志,您看,这些年轻的交了好世道了,爱干啥就干啥!我就担心这好日子把他们宠坏了。”
王永刚说:“不会的,有毛主席给他们指明了道儿,不会走邪路的。”
“阿爸,我是共青团员。”姑娘说。
“那就更好了!”王永刚亲切地看了姑娘一眼。
他们正谈得热闹,女主人围着雪白的围裙又走了进来,问桑布道:“还喝点酒吗?”
“这还用问?多来几两!”老桑布说。
“哎呀,桑师傅,我们来找你研究一个芯子问题的,”戴继宏这才说明来意,“问题还没研究,就要喝酒吃饭了。”
“吃饭并不影响咱研究问题。用我们蒙族人的话来说,‘酒喝足了,脑袋就变得聪明了’!一聪明了,解决问题就快了,效率就高了!”
王永刚笑着说:“那好啊!为了变得聪明,这酒不想喝也得喝了!”
桑布的一家人忙碌起来了。不一会儿,一餐丰盛的酒菜摆了上来,奶茶、奶食、炒米和糖摆得桌面满满的,“按蒙族人的习惯招待你们!”老桑布在三位客人面前,各放一只很大的黑酒杯。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钟头。不用说,主人和客人都吃得个酒足饭饱。
吃完饭,戴继宏和杨坚就迫不及待地把问题摆了出来。主要是螺母孔芯子的工艺问题。戴继宏刚摆出来,老桑布就说:“为这个家伙,我昨儿半夜没合上眼,最后到底叫我逮住了。”说罢,就从抽屉里拿过一张涂得半黑的硬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投影。
戴继宏、杨坚凑了过来,王永刚也向前移了一下,就听桑布解释起来。
几个人又仔细合计了两个小时,问题基本上搞清楚了。
“我看就照桑师傅想的这样干好了。”戴继宏最后说,“老杨你看怎样?”
“没问题!看来,咱俩昨晚的担心是多余的了。”杨坚说,他指的是怕因这个问题窝了工。
“我不会扯大家的后腿的!”老型芯工保证似的说。
时间已经不早了。杨坚因为还有一件事情未办,心里总惦念着,因而就首先提议回去。其他两人也觉得该让他们一家休息了,也就对杨坚的提议表示同意。
老桑布没有多说什么挽留的话,他在送他们到门口的时候,热诚地说:“欢迎你们三位常来做客。”
“放心吧,以后少来不了。”王永刚说,“你的酒会使人变聪明,我们还能不常来喝一喝?”党支书总是很诙谐的。
穿过公园时,王永刚和戴继宏被青工们拦住了,要他们俩和他们一块儿划船,杨坚却在他们不注意时溜走了。
杨坚回到宿舍后,太阳已经偏西了。他先把晒在外边的衣服收回来,板板整整地叠好,然后就去女宿舍。今天他准备更深入地和小朱谈谈,要她正确地认识和端正入团态度,还准备给她指出,她现在虽然有了明显的进步,但还很不够,还得继续努力,才能达到一个真正的共青团员水平。
夕阳西下,红霞满天。晚风吹动了梧桐树叶,发出悦耳的响声,修长的马路上,往来着熙熙攘攘的幸福的人群。远处,一望无际的稻田,掀动金色的波浪,高粱红得像火一样,高高地举着一束束火炬;粗大的玉米,也咧着大嘴,露出金黄的牙齿在欢笑。大地上呈现出一片丰收的景象。他心里暗自算计,等哪天去人民公社义务劳动的时候,非得好好地干一番不行!割稻子,杨坚还是一把好手哩。正想着的时候,忽又听到一阵悦耳的“一、二、一”的口令声,回头一看,原来一群天真的红领巾正在学着大人的动作,做民兵操练的游戏。杨坚非常欣赏这个场面,看到这一切,他看到了新中国革命儿童的幸福生活缩影,看到了党和祖国把新生的一代培养得多么健康,多么有生气!他不禁也想起自己的童年时代,他的童年是在地主的牛棚中度过的,是在阴湿的木匠铺里度过的,是在鞭子和拳头下度过的,苦水浸透了他的童年生活……
直到那队小“民兵”雄赳赳、气昂昂地唱着《 我是一个兵 》走远了,他才从激动的沉思中醒来。
女宿舍被浓深的绿荫笼罩着,亭亭玉立的白杨树,种植在宿舍周围。这是前年才栽植起来的,杨坚和车间的同志们,一块儿参加了这次义务劳动。时隔两年,白杨长大了,使女宿舍变得格外幽静。
杨坚踏进了宿舍的门,管理员是一位年逾花甲的退休老工人,是他自动要求来干这个工作的,他说这样可以为国家节约一个劳动力,摆到车间干硬活儿。他和杨坚很熟,似乎也知道杨坚的使命,因此,每次总是高兴和敬重地让小伙子进去。今天,他格外兴奋地向杨坚说:
“去吧,她在家。这姑娘近来很少出去,学习可用功了,比过去大有长进了!”
慈父般的老工人,无微不至地关怀这些自己儿女般的青年的成长,并为他们的每一个微小的进步而高兴。
小朱住的房门上的玻璃,被淡绿色的绸子遮着,玻璃上贴着一张一群青年支援祖国边疆建设的剪纸。姑娘们总是善于美化自己的环境的。杨坚上前轻轻地敲了敲门,门开了,他向里边一看,不禁愣了一下——出乎意料之外,梁君坐在小朱的床沿上,铁青的面孔,拧紧两道扫帚眉毛;开门的小朱,模样更加难看,面色苍白,嘴唇发颤,两道细眉微微地倒竖着。气氛不对啊!杨坚不好贸然地进去了,有点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想了一想,觉得还是暂时避开一下好,现在和小朱谈话,不是时候。
但小朱却把他叫住了:
“老杨,你别走,我正有一个难题请你帮我解解。”
杨坚只好转过身来。
梁君这时才站了起来,他皮笑肉不笑地说:“进来坐吧,老杨,既来之,则安之。”
“好吧!”杨坚回答着,他心想,倒要看看梁君来这儿是扮演一个什么角色的。
“老杨,你这边坐,”小朱替他搬了个方凳,“我马上就告诉你这个难题是什么,这个题你一定得帮我解开,我心里憋得太难受了。”
梁君冷笑了一声:“你们大概有约会吧?”
“对!我们有重要的‘约会’!”小朱用坚定的语调回答说,为的是堵住梁君的嘴。
“那我打扰了?”
“你自己看呢?”小朱的话说得又冷又硬,杨坚插不上嘴去。
“好!你是在下逐客令了?”
小朱不再去理他,她顺手把面前一本毛主席著作打开,飞快地翻了几下,便停下来,用手指指着一个地方说:
“老杨,我问你,毛主席所说的那些没经改造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指的是什么样的人?”
听到小朱这个问题,梁君的脸色一下子由青变紫了,他用阴冷的声音说:“嗬!倒学会旁敲侧击的本事了!不过,朱小姐,你也太薄情了,我真想不到你把我们之间那段情意,忘得这么快!可我,还当做幸福的记忆呢。”说罢,他站了起来,以同样的声调,向杨坚扬了扬眉毛,“老杨,女人的心,水性杨花,你可要当心啊!……”
小朱的脸气得煞白,下嘴唇陷下几个深深的牙印子,嘴唇痉挛地扭曲着,还没等梁君说完,她一下就走了过去,愤怒地说道:“住口!你赶快滚出去!”
正在搜索更恶毒字眼的梁君,吃惊地望着小朱那被愤怒的火烧得发红的脸,还有那紧握住的发颤的拳头。这拳头正一步步向他逼近,他害怕了,害怕小朱的拳头举起来,他不由得一步一步向后退,嘴里不断地说:
“你、你要怎么着?你想打人?”
“打你,我嫌污了我的手!”小朱说,“你快点滚开!”
“好!我走,我走……”他还在后退中,当退到门槛上时,他被绊了一下,差点跌倒了,还没直起身子就狼狈地走出去了。
小朱用力关上了门,走了回来,她的脸更加苍白了,半天,才艰难地说出一句话:“老杨,他,他是在侮辱我!”这时,她的眼泪才流出来,像两道汩汩山泉,直向下倾泻;多么像个刚刚被人欺负了的孩子,回头看见了妈妈,心里的委屈,一下子爆发出来了。她一头伏在桌子上。
杨坚的心一时收缩得很紧,梁君侮辱的不是小朱,而是他自己。从梁君那难听的侮辱性的话语中,他完全可以猜出,在他未来之前,小朱处在一个什么样的境地。他知道,梁君这种人,什么话都可以说,什么事情都可以做。一种热烈的同志式的同情和关怀,使他走了过去,轻轻地抚拍着小朱抽搐的肩膀,坚定而有力地说:
“小朱,别难过,要坚强些!挺起腰杆来!你不是正在申请入团吗?应该像一个共青团员那样,正确对待所发生的事。”
朱秀云猛地抬起头来,满溢泪水的眼睛,径直地望着杨坚那坚毅、正直而恳切的脸,她掏出手绢,用力地擦着眼睛里的泪水,然后说:
“老杨,我听你的话。”
十六
造型的顺利成功,对铸钢车间全体职工来说,是个巨大的鼓舞,他们的劲头更大了,信心更足了,因此工作进展得也更快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他们又下了型芯,对铸型进行了干燥,由于技术上又做了许多革新,干燥深度大于应达到的要求,效果很好,这么一来,万事俱备,只剩下浇注钢水了。
但是,出人意料的事情,却在这个关键时刻发生了:铸钢车间一台最大的天车,无法安装下去了。主要原因是天车上的一台主电机,要向国外一厂家订货,交货期本来讲定了的,现在,他们突然来电报通知:这台主电机短时间内交不了货。
这太出人意料了。安装大型天车的工人们,最近这些日子做了多大努力啊!万事俱备,主电机一到,天车就交付使用了,谁知这些家伙,竟这么背信弃义!
没有大型吊车,怎么能把钢水包吊起来浇注砂型?在节节胜利的大道上,突然遇见这么一个不可逾越的障碍,对向前进军的战士来说,是多么伤脑筋的事。因此,有的人泄气了,说:
“咱们这座大山真不好攀,现在,碰见这样高的陡壁,是没法再上了。”
杨坚也对戴继宏说:“老戴,难道咱们真的被这关卡住,那可太憋气了!”
王永刚及时地召开了支委会,对情况作了全面的分析,之后,他又代表党支部向全体党团员和积极分子说:“要沉住气!不要把事情看得过分严重了。现在先把前一阶段工作好好总结一下,在总结胜利经验的基础上,发动大家继续讨论攻关键。”他要求全体党团员积极分子做好群众的思想工作,把大家的劲继续鼓起来,千万不要在思想上打了退堂鼓、认输了。会上有人问:“国家对这种情况怎么处理?是不是在积极想办法?”
王永刚说:“国家当然会积极想办法,不过,我们不能依赖国家给我们现成的办法,我们要继续发挥自力更生的精神,来解决这个问题。”
车间行政也向全体职工交代了形势,进行了动员。并号召工人和技术人员进一步解放思想,打破旧框框,用我们自己的智慧和双手,巧取这个技术尖端。同时,要求全体职工,对这个仗要有把握地打,有准备地打,一定要获得全胜,一次成功,不许损兵折将,不准降低质量。
于是,车间里又召开了各种技术讨论会。
但在车间一级的技术会议上,李守才又持了反对的态度,他的理由甚至比当初开始讨论铸造问题时更加充分了。他甚至说:“问题很明显,目前除了国家想办法外,我们是难以克服的。我早就说过,没有大的天车,我们是没法进行浇注的,大家知道,这天车就是天车,你再有能耐,也不能变个天车出来。”
李守才的态度又变得很僵硬了,这使戴继宏很为恼火。在最近一个阶段,技术副主任的态度本来变得比较积极了,不但帮助解决一些问题,而且有几次还亲临现场进行指导,人们满以为他今后会一直积极下去,谁知面临新的关键,他又打了退堂鼓。李守才这次把话说得很委婉,不像过去那样的顽固,他说:“这浇注问题非比寻常,就是在条件充分具备的情况下,还常常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功亏一篑,何况现在,非得想个万全之策不可!……”
戴继宏见他这样空空洞洞地说些不沾边的话,又有点发急了,他问:“李主任,这个万全之策,什么时候才能想出来呢?”
“慢慢来嘛!别急,老戴!你就是太性急,”李守才索性批评起戴继宏来了,“等浇注用的天车装好,咱们马上就浇注。急有什么用?”
“那浇注天车要是永远装不好呢?咱们就永远不浇注了?”戴继宏追问他。
“好一个奇怪的假设!”李守才讥笑地说,“天车怎么会永远装不好?咱们又怎么会永远不浇注?这种假设是不存在的。按咱们目前的进度,已经提前很多了。”
梁君从旁插嘴说:“浇注大机架是百年大计,早几天晚几天影响不大,如果光图快,保证不了质量,就不太好了。”梁君对新出现的问题,多少有点暗暗庆幸,因为浇注拖得遥遥无期,他的探亲假就好请了。他最近又探了探李守才的口气,看样子有准假的希望。不过,他现在在说话上越来越小心了,今天的话说得更冠冕堂皇,好像只有他才关心产品质量似的。
杨坚和其他几个技术员在一旁沉思,没有说话。
面对梁君这种推波助澜的态度,戴继宏真想狠狠地顶他几句,但一转念,没有这个必要,说发火了,还可能冲撞了李守才,这样反倒不好了。上次顶嘴的事,王永刚就批评过他。支部书记对他说:“对他们,不能用发火来解决问题,大吵大嚷,是工作无能的表现;你是党员,又是工段长,群众事事都在看着你,你要更加沉着、稳重……这样说起话来才会有力量……”当时,张自力也数劝了他,要他在今后把火躁脾气收敛点。张自力还说:“咱们工人阶级,心胸大气量也大,什么大事小事都装得下,干啥事都要向大处看,向远处看,从党的事业看,咱们理直气也壮,说话分量自然就是重的,当然会服人。”戴继宏认真地思索过这两位前辈的开导。他想,共产党员是改造世界的人,干事不应该毛毛躁躁的,应该多做事,少说话,对自己要求越严越好。因此,在最近一阶段,虽然又在技术问题上和李守才正面交了几次锋,但都表现得很沉稳,很硬棒,使李守才也感到,经过这段铸型工作的磨炼,年轻的工段长成熟了很多。现在,听了李守才和梁君的话后,他沉思了一下,然后说:
“李主任,时间对咱来说比金子还贵重,咱们早浇注一天,轧钢机就早出厂一天。咱们能多争一天,就应该多争一天。质量当然很重要,但是,我们不能用不去浇注的办法来保证质量。”他不给李守才留下空子,就单刀直入地问道:“目前,依您看,怎样进行才能又快又好?”
李守才胸有成竹地说:“王书记去请示厂领导了,先听听信。不过,为了有把握,咱们还是等一等‘炼钢’的。现在干不出来,这笔账不会仅仅算在咱们头上了,你别犯愁!”
想不到李守才又在这个责任账上用了心思,戴继宏实在难以理解李守才思想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弯儿。现在,他知道不能一下子说服技术副主任,也就不想再争辩下去。这个技术讨论会也就无结果而散。
戴继宏心里更加不安了,心里像有二十五只老鼠在窜动,刺挠挠的。一则,他对这个拦路虎原也没有思想准备,一时拿不出胜人一筹的办法来;同时,看着大伙儿被这个障碍拦住窝了工,从而影响大型轧钢机的提前出厂,心里真是万分着急。一想到国外那些黑心的家伙用极其卑劣的手法来卡我们,更是无限愤恨。而对解决这个问题,一时还没有底儿,又有点心头发闷。
散会后,他本来打算去工段的,但脑子里被乱麻似的思绪缠住了,心情有点沉重,两条腿不知不觉地走出了车间,竟沿着厂中心那条水泥马路,往工厂的尽头走去。他只顾低着头想心事,走出了厂的后门,他也没觉察,直到走上了江堤,听见江岸水泵站马达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什么地方。
他索性在水泵站附近找一个地方坐下来,准备好好想一想。
天气闷热得很,没有一点风丝儿,树叶像蜡做的一般,粘在枝丫上一动不动;就连那一向奔流不息的江面,好像也是静止的,一只船在江面上游动,好几分钟了,像是还留在原来那个地方。巨大的白帆,直直地矗在那儿,不像是布做的,却像一块大白钢板,焊在船上。而天空的乌云,却在匆忙地游动,从四面八方向一块凝聚,越聚越浓,越浓越低,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怎么闯过这个关呢?”他思索着,像一个负有重任赶路的人,面对着宽阔的大江,既无桥梁,又无渡船,而江水又深不可测。他感到无限焦急。
“我不信,难道就没路走了!”他从身旁捡起一块石子,用力地甩了出去,但石子却落到一个看不见的地方。“他妈的!”他下意识地骂了一句。
“继宏,你怎么独个儿跑这儿来?”
突然,一个亲切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回头一看,师傅张自力已来到自己的身边。
“师傅!”他想站起来,“你怎么……”
“一散会,就不见你的影儿了,老王找你,小朱说看你往‘铸铁’方向去了,我走到‘铸铁’门口,一个小家伙说你朝这儿来了,后门警卫员说你出厂了,他说,当时跟你打招呼,你也没理会。谁知,你跑这儿来了!看把你热成什么样了?”张自力爱抚地望着徒弟。
这时,戴继宏才感到,汗水已把他的衣襟浸透了,他掏了掏手绢,想擦一擦,但掏了半天,也没掏出来,开会时,他就扔在那儿了。不过,张自力却一下子从身上掏出来了,说:“你的吧?拿去!”
这正是他那块已经被油污染成灰色的白毛巾手绢。
他接过来,用力擦了擦。
“师傅,眼前怎么办呢?”他的心事并未因师傅的到来而减轻。
张自力沉静地咳嗽了一声,向远天看了一眼,只见乌云正万马奔腾般地往这方向压来;远处的江水,似乎已掀起了波纹,正一波一波地涌过来。他又看了徒弟一眼,只见这个大孩子似的工段长,把帽子拿在手里,头发直竖起来,眉峰紧紧地向一块靠拢。显然,他心上的担子太重了,需要很快地帮他减轻。于是,他说道:
“你先别慌,也别急,一口吃不下个胖和尚。依我看,先照老王的话来,跟大伙儿好好商量商量,让大家都来动脑筋,把大家的智谋都开动起来,我不信,这个关就闯不过去!”说过这话以后,他又向戴继宏提出几个思考线索,要他跟着这些线头去仔细找找。
戴继宏立即牢牢地抓住了师傅所提的思考线索,当时就沿着它们追了过去。张自力认真地和徒弟合计了一番。戴继宏顿时感到心头有些松快了。
张自力看了看天色,说道:
“继宏,咱们快回去吧!要下雨了!”
一语未了,说时迟,那时快,一阵急骤的旋风过去,钱大的雨点儿落下来了。爷儿俩连忙转身往回走,他们走得很快,但雨的来势却比他们更快,等他们走到车间门口时,倾盆大雨把他们浇得像落汤鸡似的。
“哎呀,老戴,你干什么去了?到处找也找不着。”刘向华迎着他们师徒俩说道,“可把人急死了!”
“什么事?”戴继宏惊诧地问道,以为又发生了什么意外的事了。
“王永刚同志等你半天了,不是叫张师傅去找你吗?”
“啊?王永刚同志从厂部开会回来了?”他这才想起师傅是找他去的。
他们来到工段一看,党支部书记正坐在一群工人中间谈着什么。戴继宏一边把湿衣服脱下来,一边用力拧着,急匆匆地走到人丛中去。
“看,求雨的人回来了!”小刘大声叫道。
大家这才注意到这两个“落汤鸡”。秀岩一见爹爹的模样,忙奔了过来,半抱怨半关心地说:“爹,你们干啥去了?浇成这个样儿!”说着边替张自力拧衣服上的水,眼睛却关切地看着戴继宏。
“怎么样?王永刚同志,厂领导说什么?”戴继宏顾不得理会小张,着急地问。
王永刚带着惊异的笑容,打量着这两个被雨水浇透的人。不过,当戴继宏把脸上的雨水擦干后,他便从那焦灼的目光中,体察出这个工段长的心意了。因为在他们俩没来到之前,他已经从工人们的口中,略略知道了刚才技术讨论会的情况。他清楚地意识到,现在是个关键时刻,需要很好地部署一下,决不能让任何慌乱、焦躁的情绪,打乱了他们乘胜前进的阵脚。因此,他没直接回答戴继宏的话,只是向围在身边的工人说:“大伙儿先继续去干活儿,该怎么干,还怎么干,我先跟老戴、张师傅合计一下。”
大家知道他们要仔细研究情况了,也就各自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
“王永刚同志,厂领导怎么说?”戴继宏又迫不及待地问。
“厂领导说还是看我们的,要咱们拿出招儿来。”王永刚谈笑自若地说,脸上没有一点儿愁戚的样子。
“看我们的?”
“对,领导上很信任我们。厂长说,前阶段那么困难的路,你们都踩出来了,后边你们还会踩出一条新道儿。”
“不向上级反映了?”戴继宏问。
“还反映干什么,上级根本就知道。厂长说了,部里准备将天车上的那台大电机,安排给上海一个工厂来做了,人家上海工人真是硬气,他们听了这个消息后,说:‘没什么了不起的,那些外国人休想用这点小东西来卡我们,我们自个儿干!’不过,党委考虑到时间上恐怕跟咱们配合不起来,所以还建议咱们就现有基础想办法。你们说,怎么样?”
戴继宏兴奋地接过来说:“我也是这么个意思。既然厂领导也这么说,我们更得这么加劲干了!师傅,你说呢?”他向张自力问道。
“不能有二话说!”老铸工简单地回答说。
接着,戴继宏又把车间技术讨论会的情况,向王永刚简单地汇报了一下,王永刚听后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继续深入地做思想工作,先在思想上打胜,才能在技术上打胜。”他又问戴继宏:“你们又想出什么新措施没有?”
“师傅给我们提出了几个‘线头’,我们正想分头去找。”
“好,有了‘线头’,就想办法向远处接吧!”同时,王永刚又告诉他们:“厂长说党委准备开全厂性的攻关赛巧会,都来帮我们想办法。”
“那太好了!”戴继宏一拍脑袋,“那咱们也就加油干吧!”
王永刚的话和张自力提出的思考线索,给戴继宏吃了一剂定心丸,心里感到实在得多了。他想,到底还是领导上和师傅想得周密。
不过,脑子里有了新的思路,他就得积极地让这个思路开阔起来。因此,他连忙就去找杨坚,他想先找到杨坚后,把张师傅所提出的那几根“线头”扯了出来,让杨坚也赶快把脑子里的马达的电门打开。
适巧杨坚不在技术组的办公室,小朱告诉他说:“老杨一定去图书馆资料室了。”这几乎是一条规律:他不在车间技术组,就在工段里,要不就去图书馆。
戴继宏一听,转身便朝图书馆奔去。
杨坚这时正在图书馆的资料室里。散会以后,他的心和戴继宏一样感到焦急,因为这个新出现的问题他也根本没意料到,它来得太突然了。在会上听到的那些泄气话,更使他又急又气,但自己一时又无法说服人家,只好忍着气听下去。不过,打退堂鼓,他却不甘心。怎么办?他决心来资料室里挖掘一下,有没有还没挖尽的潜力。
图书管理员们,一向对杨坚有着很好的印象。他是一个最令人满意的读者,不但严格遵守图书馆的一切规章制度,而且还经常地向他们提建议、想措施,来改进图书管理工作,有关图书的分类、排架,卡片的式样,柜橱的布局,无一不得到这位技术员的协助。特别是不管什么样破旧的书,一经杨坚借去,你完全可以放心,还来时,总是装订得整整齐齐。这对经常为旧书粘贴封皮而恼火的小徐来说,简直是“功德无量”了。
今天杨坚一走进图书馆的门槛,小徐便满面春风地迎上来,热情地打招呼:“老杨,今儿有空?”
“哎呀,哪里有空哟!”杨坚说,“小徐,劳您驾,帮我查几本书。”他顺口说出了一长串书目。
“好,你坐在这儿等等!”说罢,小徐跑进书库里去了。不多一会儿,就抱着一大堆杨坚所要的书刊资料走出来:“你慢慢看吧!要什么只管告诉我。”小徐热情地说,同时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为杨坚安排一个位置。
杨坚感激地把书刊接过来,随即坐下翻阅起来。他一本一本地翻着,一页一页地去查找着,很快地便把全部思想沉浸到自己所考虑的问题中去。技术资料堆,也是一个美好的境界,里边每个数字、每个公式、每个符号,对杨坚都有着巨大的魅力。要是能够在这些数字里、公式中,突然发现对当前关键问题有密切相关的一点线索,那该是多么幸福!但是,这个线索又是多么难于猎取到啊!
他双眉紧皱,神色专注,手在飞速地翻动,眼睛在飞速地浏览,脑子在迅速地思索……当戴继宏大步流星地来到图书馆的时候,他面前的书刊资料,已经堆得一人多高了,管理员小徐,还在继续热情地为他查找哩。
小徐看到戴继宏来了,一边取书一边笑着说:“嗬,老戴,又找到这儿来了,你们俩真是难舍难分啊!”
“你还不知道呀,我们对上象了!”戴继宏戏谑地说。
逗得小徐笑了起来。
随即,戴继宏便把自己的来意向杨坚说了。
杨坚听了工段长的话,稍稍沉思了一下,说:“领导上对咱们希望很大哩!看来必须坚决豁出去干了。”
“当然得豁出去,决不能给自己开后门。”戴继宏又把张师傅的几个“线头”扯了出来。
杨坚听了一琢磨,也觉得老铸工的想法很有价值。当即,戴继宏就建议说:“我的意思是咱们先把这几个‘线头’抓住,再分下去,让大家分头去找,我们俩多下把劲儿,我多从实际上琢磨,你再翻翻老账底儿,”他指的是资料和书刊上有关这方面的文章,“在理论上多找点根据,然后咱们再揪出个方案来,垫个底儿,大家再讨论起来,也就有个路数了。”
杨坚非常同意戴继宏的意见,说:“就依着你的意思办好了!”
一连好几天,戴继宏都在和铸工们一道儿动脑筋,除了根据张自力那几根“线头”找以外,他又发动其他工人们广泛地提线索。他向全工段的人说:“咱们把脑子里大小马达都开动起来,不想出来,不关电门!”
大家的马力果然开得很足,桑布师傅竟然每天连晚饭也带到车间来吃了。
但是,“马达”转动了很久,也没转出个道道来。有一天,在班后会上,郑心怀又发牢骚了,他说:“戴工段长,我的‘马达’转不动了,连接轴发热了,我得关上‘电门’了。”
戴继宏没做声,小刘却替他说了:“谁愿意关谁就关,咱们有些人,‘马达’的‘功率’不小,就是不大愿意为社会主义做‘功’。”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老郑知道小刘话里有话,就恶狠狠地斥问道。
“意思很明白,爱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小刘处之泰然。
李大炮在这种时候常常助小刘一臂之力,他说:“老、老郑,心里无病,半夜不怕鬼敲门。你管他啥意思。”
老郑被顶回去了。本来嘛,心里没病就不应该怕人说闲话。
眼看要山穷水尽了,张自力眨了眨眼,捋了捋胡子说道:“我有个想法,不知怎么样?”
“那你就快说吧,我的张师傅!”小刘一听张自力说又有个想法,他便猜出这一定是个不寻常的想法,他着急地催促道,“别慢腾腾的了!”
“我先讲个故事你们听。”张自力还是慢悠悠地说。
“哎呀,张师傅,别讲什么故事了,咱们哪还有那份闲心听故事。”小刘一下打断了张自力的话。
“小刘,你别打岔儿,坐在那儿老老实实听。”戴继宏瞪了小家伙一眼,他知道师傅又把“万宝囊”打开了。
“这不是一般的故事,”张自力沉静地说,“三十年前,我和继宏他爹在上海那个老厂当翻砂工。那个厂是咱中国人开的,当时,厂里想制造一台大机器,其中有一个大部件是铸钢的。那会儿,这个厂哪有什么铸钢车间,不管铸钢活、铸铁活,大的小的活,甚至做模型,都挤在一个露天的工棚里,只有几台不到五吨的天车,哪能铸造大的铸件?当时,那个厂的老板就想请上海一家外国工厂的工程师想想办法,老板的意思是,一方面探探口气,能不能请他们厂协作一下,或者请这位工程师指点指点怎样铸造。可那个洋人来到我们工棚一看,一句话没说,先冷笑了两声……”
“他妈的!”桑布师傅狠狠地骂了一句。
“冷笑之后,”张自力继续说,“把肩膀一耸,两手一摊——你们猜他怎么说?”
小刘着急地问:“他说什么?”
“他说:‘就凭你们这个条件也想铸造大钢件?让上帝给你们想办法去吧!’说完,转身走了!”
“妈的,太欺负人了!”几个青工异口同声地说。
张自力继续说道:“我们也这么说。当时,继宏他爹就跟我和现在‘模型’的老刘说:‘去他妈的吧!这些洋鬼子有什么了不起?这铸件我们自己干得了!’然后,他就出了个点子,把几台小炉子一齐开炉,把钢水凑在一块儿,先搞两个小座包再进行浇注。”
“想得够大胆的!”听得入神的老桑布,又忍不住插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