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岩觉得戴继宏说的道理都很对,这又是组织的委托,也是组织对自己的信任,自己没有理由推托,也就答应说:
“那好吧,我去试试看!”
“不是试试看,一定要把工作做到家,胜利完成任务。”
秀岩没有再说什么,只用那坚定、明亮的目光朝他看了看。
已经谈妥了,两人就分了手。
戴继宏吃完饭,已经近七点钟了。他又赶快去食品商店买了一斤山楂糕,他知道老郑爱吃这种食品,特别是生病时更爱吃。买好后,就匆匆地赶到医院去。
这时,郑心怀正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想心事。生了这几天的病,静静地想了好多的事,从这几年自己的思想变化想起,一直想到最近铸造大机架的前前后后。想到生活会上大伙对他的诚恳帮助;又想到了党支部书记的谈话和戴继宏跟自己的交心。特别使他难忘的,是自己生病以来,工段长和其他同志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怀。想着想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在他脑子里印得最深的,还是戴继宏这样几句话:“老郑,咱们都是穷哥们儿,生死的阶级弟兄,还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
这话一直在他的思想里萦绕着。
郑心怀家里原是开小店的,他生下来不久,父亲就去世了,商店无人经营,没两年就倒闭了,生活逐渐困窘起来,他很小也就进工厂做了工。但是,他却不像一般工人那么硬朗,爱贪点小便宜,私心比较重。后来不知怎么搞的,做工做不下去了,他向亲戚家借点钱,做起小买卖来。没做多久,小生意又做亏了本,没办法,再度进了工厂。从旧社会带来的脏根一直没好好挖,进厂后,又一直和梁君很靠拢,贪图从梁君那里得些小恩小惠:几包香烟哪,梁君扔下的旧衬衫、旧皮鞋哪……但同时,思想上也就接受不少坏的影响,脏根越扎越深了。前两年,大家在生产上着眼较多,对他有点迁就情绪,总觉得他工龄比较长了,干活还有一手,碰到关键时,还可以解决一些问题,对他思想上的帮助就不大够,他的错误有所发展。后来,戴继宏当了工长,特别是王永刚来车间后,曾经研究了一下老郑的情况,大家一致认为:老郑在旧社会虽然受过些苦,但是受资产阶级思想影响比较严重,阶级觉悟不高,对地位、待遇很计较,没让他当工段长,就一直闹情绪,说怪话,消极疲沓,这也是阶级斗争在我们工人阶级队伍中的反映,不能忽视。除了王永刚找他个别谈过几次外,党支部还要求戴继宏和张自力多多帮助他。
上一个星期,戴继宏又个别找他谈了一次,工段长向他说:
“老郑,咱们在旧社会都是一根藤结下的苦瓜;新社会咱们变成一棵树上的甜果,咱们应该像鱼帮水、水帮鱼那样才对。我年纪轻,底子薄,什么地方做得不对,该指点的指点,该批评的批评,我都会感谢你。咱们都是为了干革命,要拧成一股绳才行哪。”
话说得多么热诚、恳切,郑心怀当时只能说:
“没啥,老戴,我对你没啥!”
不久,张自力在谈话中还警告他一次,老铸工说:
“老郑,大伙儿都觉得你和咱工人弟兄拉得远了,你得从自己思想的根上去挖一挖,看看有哪些东西不是咱工人阶级的,挖出来,下狠心扔掉它,不然,你会跌跤的。”
张自力的话虽然不多,但听了却像一根根钉子钉在自己心上。他一连思索了几天,心海里掀起难以平静的波澜,他开始在恨自己了。
他正在沉思时,戴继宏轻轻地走进来了。
“老郑,今儿怎么样?”
“好多了!”他急忙坐了起来。
“发烧,嘴没有味儿吧?来,吃点这个。”工段长把通红透明的山楂糕送在他面前。
郑心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老戴,你看你,又买东西,这……这……”
“别这、那的了,一个车间的同志嘛,客气什么!”工段长连忙打断他的话,之后,又从身边拿出一封信来:“喏,嫂子又来信了。”
接信在手,郑心怀的脸色有点灰暗了,喃喃地说:“大概又来要钱了,上次的信我还没回呢!”此时,他心里非常内疚,自己挣的钱并不少,可自己光顾下馆子、喝酒,很少向家里寄钱。但是,当他拆开信后,看到信上的第一句话,他却愣住了,因为上面是这样写的:
心怀:你这月寄来的二十块钱已经收到了。……
天哪!他这月什么时候向家里寄过钱啊?忍不住又向下边看去:
……你这二十元钱,解决家里很大困难,三丫头生了肺炎,多亏有这二十块钱,及时打了针,很快就好了……
西院二婶还夸你哩!说,现在人人都在学毛主席的书,学了都长进了,你们家心怀也不乱花钱了,晓得照顾家庭的困难了。心怀,我听了这话,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读到这里,郑心怀可感到说不出的惭愧,虽然戴继宏常劝自己好好学习毛主席著作,但自己并没有好好学习;酒也没有戒;馆子也照样下;钱也没省下来……
可是,这钱是谁寄的呢?想了一下,他好像突然明白了,这钱一定是戴继宏寄的,对,除了他没别人。他记起前一个星期天,戴继宏从宿舍管理员那里替他拿到一封信,到宿舍后就交给他了。他拆信一看,眉头立即皱起来了,把信一摔,长叹一口气,就躺到床上去了。
戴继宏看出了他的心思,当时问他道:“是大嫂给你的信?”
“嗯!”他似理非理地嗯了一声。
“什么事呀?”
“她来信还能有两条子事儿?”他阴郁地说,“妈的,就知道向老子要钱!刚寄钱几天,又来要!”
“你上次寄了多少?”戴继宏问,看上去是无心的。
“寄三十块,还少?”好像戴继宏向他要钱似的,“妈的,破屋又遭连夜雨,那个三丫头又病了!”
“寄三十块钱哪行?大嫂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又在天津,至少得寄四十块才行,何况孩子又病了,等钱用。那你快点再寄点钱去吧!”戴继宏倒替他着急了。
“我的工段长,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我一共才挣七十块饯,寄四十回去,我自己还花不花?谁能比你,一个人吃饱了一家不饿,平均一个人六七十块,敢情够花的!”当时,他竟这样没好气地顶了几句。
还没等戴继宏回答,躺在床上看小人书、一边听他俩谈话的刘向华气愤了,他为老戴抱不平地说道:“老戴可不像你,成天酒壶捧着!他挣的钱,什么时候自己一个人用过?不帮助这个,就帮助那个。你说说,咱们工段里,哪个家里有困难老戴没帮助过?你自己上半年没钱用时,从老戴那里一把拿多少?忘没?再说,前几年买公债,咱们这儿谁有他买得多?人说话,也得凭良心!”
小刘有根有据、义正词严的话,使他低下头去了。
就在他们俩说话时,戴继宏把他的那封家信拿过去,漫不经心似的朝信封上看来看去,当时,郑心怀感到奇怪,这信封有什么好看的?现在,他才恍然大悟了!他忍不住一把拉住工段长的手,激动得语不成声地说:
“老戴,你,太、太好了!我,我实在对不起你。”
“老郑,你怎么了?”戴继宏被郑心怀这种突如其来的举动,闹得莫名其妙了。
“你看看这信!”老郑把信送到戴继宏的手里。
戴继宏看完后,笑着说:“老郑,你以后就按嫂子信上写的那样做吧!”
“好兄弟,我要再不改,就不是吃粮食长的了。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把王书记和你讲的一些话,前前后后琢磨了好几遍,我不能再对不起你,对不起大伙儿,对不起党!”他的嘴因激动哆嗦起来。
“是啊,老郑,我们都应该好好听党的话,朝党指给咱们的大道走!今后咱们互相拉扯着走吧。”
两个人又谈了些互相勉励的话,最后,戴继宏把中央首长到工段参观的情况告诉给他,并把他们决心在国庆节前铸好大机架的事也简单地作了介绍。郑心怀听了后,心里更为激动,他简直有点坐不住了,他说:
“老戴,那我明天就出院吧!我要跟大伙儿一块干!”
“不!老郑,你先把病养好。王永刚同志昨天来看你时,不是说了嘛,养好病,是你头条任务。你那摊事,有人顶着干,你放心好了。”
郑心怀没再争辩,不过,他暗暗下了决心,明天一定出院。前一阶段,自己没好好出力,下一阶段非补上不行!
探视病人的规定时间已经过了,一个护士同志走了过来,向戴继宏笑着说:“同志,请回去吧,该让病人休息了!”
戴继宏随即站了起来,他再一次向郑心怀说:“老郑,千万别心急,好好养病!”
郑心怀感激地点点头,也站了起来,坚持把工段长送到病房外边。
郑心怀回来时,同屋的一位病友问他道:“老郑同志,你和这位同志相处得很好吧?他对你照顾得这么好!”
郑心怀回答说:“我们相处得——很好!今后,一定!”
十九
时间急速地向前飞驰,大机架的浇注准备工作,也在加速进行。生活的旋律扣紧每个铸工的心,他们抓紧每一分钟、每一秒钟,从各方面来加速计划的进度。依照工人们的意思,真不如搬到工地上来,日以继夜地干,那才过瘾儿。但是,党支部书记却无论如何也不允许,他向戴继宏说:“谁也不准蛮干,坚决反对拼命主义。如果夜里连轴转,白天哪还有精神干活?人不是机器。就是机器也还需要检修哩!”他要求党、工、团和各领导干部,带头做好劳逸结合工作,保证工人们有足够的睡眠时间,要吃好,睡好,休息好,党支书说:“我这是强迫命令!”
有什么好说的,书记“强迫命令”得对。
要求别人吃好、睡好、休息好是容易的,把理由一摆,把领导上的“命令”一传达,自己也带点“强迫命令”,甚至必要时批评一下也行。可是,对自己就不好办了,那一切办法都行不通,特别是自己的大脑,这部奇怪的机器,一旦开动起来,就不愿意停,有时,躺在床上很久了,这机器还在不停地转呀、转呀……
戴继宏这几天在为一个浇注用的辅具动脑筋。
“多包浇注”方案,经过反复讨论和研究,又进行了几次模拟试验,基本上为大家所接受了,厂里技术领导也点了头,只有李守才思想还不十分通,他总觉得有点儿冒险。
梁君对这方案也持“肯定”态度。他说:“李工程师,这条路是必须走的,因为别的路走不通嘛!不到黄河不死心,咱们大家就共同跳一跳吧!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决心往往也是区别于其他生物的一个标志。你就别作多余的担心了,开步走好了!‘激流勇进’嘛!”
但是,当戴继宏提出要梁君设计一套辅具时,他却来个“激流勇退”了。“我可不行,力不从心!”他双手一拱,坚决拒绝,“我的压铁计算工作还没完成呢!而且,最重要的,尽管这属于我的职责范围之内,却在我的能力范围以外,还是另请高明吧!”
“老杨,听见没有?”戴继宏气愤地对杨坚说,“这就是知识分子的把戏!”
“不能这么笼统地说,继宏,”张自力插嘴道,“知识分子也是各种各样的,有很多是跟咱们工人阶级、跟贫下中农站在一条线上的,他们听党的话,勤勤恳恳地为人民服务。当然也有另外一些人,他们学习来、学习去,只学会挡别人的道,对什么都看不上眼,对什么都撇嘴,而自己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干,对社会主义没有点儿感情,和咱们工人老是隔着一个心眼儿,这种人还是少数。”
“说得对,张师傅!”杨坚深表赞同地说。
“我不过说几句老实话。”张自力笑着说,“空话少讲,咱们还是先解决眼前问题吧!这个辅具怎么办?”
这倒真是个实际问题。现在,问题很明显了,梁君不干,杨坚就责无旁贷了。不过,杨坚另外还有一个想法,他觉得方案是戴继宏想出来的,他的思路一定比自己要清晰,如果他们两个人一块儿来设计,效果可能更好些。他的话还没说出口,戴继宏却先说了:“老杨,我和你一块儿搞吧,两个人思路更宽点。”
“这样最好!”杨坚急忙说道,“我来做你的助手。”
“谁对谁,把你客气的!”戴继宏看他一眼。
“真的,我从来不说假话。”他诚恳地表白道。
“我看你们就一块儿琢磨吧!”张自力也附和说,“必要时,我还可以帮你们出点主意。”
“那就更好了!有你这个老参谋,我们就更有信心了。”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但是,脑子里的东西,变成图板上的图形,往往还有一个很大的距离。他们俩连续搞了好几天,设计草图也还没有拿出来。
又临到一个星期六。周末的晚上,职工文化宫有丰富多彩的文娱节目在等待着人们。他们本来可以去看看电影,听听音乐,看看业余文工团的表演,或者到江边公园去逛一逛。但是,接近完成的图形,诱惑着他们,使他们还挤在那间不大的电工间里琢磨着、讨论着那件辅具的结构。
这个辅具结构很严密,是戴继宏又一个新的创造。杨坚根据戴继宏的思路,一根线条、一个零件、逐一连起来而成现在这样一个图形。张自力在每个环节上,都给他们一些意想不到的指点,因此,初步看来,是有足够的可靠性,但为了考虑加工和装配的方便,他们又想把结构加以简化。可是,就在这一节骨眼上行不通了。
吃完晚饭以后,他们三人又集中在电工间里了。杨坚坐在一张用白楂木板钉成的桌子前,这算是设计图板了,他一手拿着铅笔,一手按着图纸,凝神聚思,眼睛都不眨一下。戴继宏斜靠在桌子上,对着图纸出神,那两条又粗又长的“蚯蚓”,又在他额上游动了。张自力仍然安详地坐在一旁,一袋又一袋吸着烟,一缕缕浓烟,不断地从他的鼻孔中冒出来。
三个人都不说话,他们陷入长久的深思中。桌子上那用作值班的小闹钟,响着嘀嘀嗒嗒的声音,又细又长的秒针,一圈又一圈不厌其烦地周转着。
眼看到十点钟了,张自力把一袋烟吸完,朝烟灰盒里抖尽了烟灰,就向他们两人说:
“时间不早了,今儿是不是就到这儿?”
戴继宏没有做声。杨坚望了他一眼,说:
“怎么样?”
“不!今晚不想好,我不回去。师傅,您先回去休息吧!还有,老杨,你也回去。回去晚了,又该有人提你的意见了。”
戴继宏的话不是没有缘由的。据说,梁君最近患了神经官能症,睡不好觉,好容易睡着了,一有人走动,就把他惊醒,再也不能入睡了。这些天,杨坚回去晚了,就惊醒过他好几次。因此,梁君意见很大,但又不好意思正面提出来,就在言语之间,说些不十分中听的话:“自己不按时睡觉,也得别人陪着;明明说不准加班,非摆摆样子不行!”
梁君对杨坚的意见越来越大,杨坚是知道的,这曾使他很苦恼,原因倒不是怕有意见,而是因为他感到这位老同学的思想,沿着一个危险的斜坡越滑越远。
初来工厂时,梁君对杨坚是热情的,他对这个比自己低两班的同学的到来,曾表现出过分的亲昵。
“小杨,”他拍着杨坚的肩膀,热情地说,“你来这里,很好!多一个伴儿,多一个助手。我一个人太寂寞了,沙漠似的寂寞!”
“这么多人,为什么还会寂寞呢?”杨坚不能理解这位老同学的心情。他们原来并不熟悉,他对梁君一点儿也不了解,只因为是一个系的,有过点头之交。
“你现在还不能体会出来,过些时候,你就知道了。”梁君无限感慨地说。
但是,过很多时候了,杨坚却并未体会出什么“寂寞”来,相反地觉得比学校更称心意。不过,他多多少少知道一些老同学“寂寞”的原因了,那就是梁君有点离群索居,自视清高,和工人们不接近。
满腔热诚的杨坚,曾直率地向梁君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老梁,多跟工人们在一块儿,干干活儿,谈谈说说,你就不觉得寂寞了。咱们知识分子,就常有一些小资产阶级的思想感情……”
“别说了,老杨,”梁君打断了他的话,不知何时,“小杨”的称呼已变成“老杨”了,叫起来也不那么亲热了,“你现在别急于给我上政治课,老兄,知识分子跟工人就是隔一层,这不是什么阶级不阶级的。他们不信任我们,我们跟他们合不来。走着瞧吧,伙计!事实会教育你,政治课本上的那些术语,并不符合现实生活的逻辑,凭着天真的想法,会在生活中碰钉子的。”
以后,梁君就渐渐和杨坚疏远了。不过,事实却说明了杨坚的想法并不天真,在生活中也没碰什么钉子;而碰钉子的,却是他的那位自作聪明的老同学梁君。
杨坚却不能主动疏远梁君,他是党员,有责任帮助一个非党干部不走下坡路,党的组织也要求他这样做。因此,他千方百计地主动接近梁君,没有事总想找他聊聊,一块儿出去逛逛。但梁君却对杨坚不感兴趣。他们谈得很不投机,谈生活,他们的生活观点不一样;谈工作,他们的工作动力不是一个来源;谈理想,他们没有共同的语言。而一接触政治思想,梁君在理论上好像什么都知道,很会夸夸其谈,《 共产党宣言 》、《 资本论 》……他会成段成段地背给杨坚听。
有一次,当杨坚又找一个机会跟他个别交换意见时,梁君竟这样说:“老弟,对于教训我怎样生活、工作,给我上政治课,你的资格还嫩些!”他轻蔑地看看杨坚,“在大学的政治课考试中,我的记分簿,还没沾过三分的边哩!就是现在进行时事测验,我相信,我不会比你的分数少。”
“最要紧的不在于分数,而在于行动。”杨坚对他的夸耀不以为然,仍耐心地劝告着。
“我的行动怎么样?有什么不轨的言行吗?”他怒目而视,“没写过反动标语吧?没消极怠工吧?没乱搞男女关系吧?”
“但是,你应该听听群众的意见,听听工人们的意见!”杨坚虽然对他的态度很恼火,但还压抑住自己的感情,“不要等一些问题发展到严重化,那就晚了!”
“谢谢你的忠告,我的老同学!”梁君双手一拱,“我这人生来就没打算讨什么人的喜欢。不管群众也罢,工人也罢!‘我行适我素’!至于说什么问题严重化,倒请你不必为我操心,我自己知道该怎样在生活的海洋中遨游,起码在这个星球上,任何监狱里永远不会给我留下位置。至于咱们俩,老杨,老同学一块儿工作不容易,还是‘和平共处’吧!我有多点底儿,你有多点底儿,谁还不知道谁?”
但是杨坚却无法跟他“和平共处”。他不能闭着眼睛不看,任梁君自由地在他的资产阶级生活的海洋中遨游。最近,为了朱秀云的事情,他除了向党支部作了汇报外,又个别地找梁君谈了几次话,但梁君却一点也不知羞耻地说:“只要我没有结婚,就保持了向任何女人获得爱情的权利;任何女人也有爱我的权利。”他甚至把《 婚姻法 》都搬了出来:“恋爱自由嘛!这是人们起码的自由权利。老杨,你没有权力干涉我,就像我没有权力干涉你一样。如果,你现在爱上了女文书,我丝毫也不觉得奇怪,也不打算干涉!”
“这是资产阶级的自由,老梁!”杨坚说,“在十九世纪的欧洲行得通,但是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中国,你这种‘自由’与我们的道德和社会都是不相容的。老梁,你应该引起注意了,再在你那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海洋’里遨游,会没顶的……”
梁君哪能听进去这些话,没等杨坚说完,他就把手一挥,说:“老杨,咱们俩没有共同语言。”
当然,他们的关系也就越来越坏了。当党支书亲自找梁君个别谈话时,梁君更对杨坚不满了,他恼怒地认为,这都是他的老同学向党支部汇报后给他带来的麻烦。
“现在我真正感到,老杨比谁都关心我!”他对杨坚、对别人都这样说,“但愿这种关心不要太多了!”
现在,随着对大机架铸造的态度不同,他们俩的距离越来越远了。不过,梁君是能够收敛住自己的感情的,他对杨坚的反感,并不处处表露出来,充其量,不过是说几句旁敲侧击的话罢了。现在,就是对杨坚回来晚些,影响了他的睡眠,他的不满也不是直接发泄出来的。
杨坚当然不能去计较这些而影响到自己的工作。戴继宏今天提起这事,他知道工段长多半出于体贴他,因此,他不以为意地说:
“不能管这么多!他这种人对我总是要有意见的;如果他对我没有意见,你对我的意见可就会大了!”
张自力笑着说:“对!”
“我看,还是张师傅回去吧!”绕了一个大弯,杨坚还是赞成工段长的“合理化建议”。
“怎么,你俩嫌我在这儿妨碍你们,联合赶我?”
“我怕大妈有意见,”戴继宏诡谲地借了个故,“您身子不大好,回去晚了,着了凉,不舒服,大妈非骂我不行。”
“听你这孩子说些啥话!”老头笑着向徒弟说,“我的脾气你大妈早摸透了,我这身子骨有多硬,她也知道。你大妈一辈子没对我有意见过。”
杨坚笑着说:“大概你在家有点儿独裁统治,所以大妈连意见都不敢提了。”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张自力连忙摆手说。
“独裁统治倒不见得有,不过却有点‘一长制残余’!”戴继宏今天也跟师傅开了个玩笑。
一句话引得三个人都笑了。
三个人你让我回去,我让你回去,正在难解难分的时候,那扇不太牢固的临时小木板门被推开了。党支部书记披了件外衣,手里拿个手电筒走进来,显然又是到处进行安全检查的。这项工作,党支书抓得特别紧,经常拿着手电筒到各个死角巡查漏洞和不安全的地方,自从他揽下来这项工作后,车间的大小事故很少发生了。
今天,他进来之后,便故作严肃地说:“我估计又是你们仨在违反‘命令’,明天非通你们的报不行。”他同时向张自力说:“张师傅,连你也在内,批评你个管教不严!”
张自力此时却想充好人了,他说:“没办法,老王,这两个小伙子太不听话,我赶一晚上都赶不走,正好,你来了,狠狠批评他们一顿吧!”
“你别听我师傅的话,王永刚同志……”戴继宏想分辩,但这个从不会撒谎的小伙子,连句开玩笑的谎话都想不出来,脸都憋红了。
“别摆你们的理由了,”王永刚看戴继宏那着急的神情,笑了笑说,“你们的话,我一句也信不过。这次就饶了你们,下不为例,不过,”他又严肃起来说:“现在得马上回去睡觉,星期一再接着干!”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知说什么好了。戴继宏用乞求的调子说:“这样吧,王永刚同志,让师傅和老杨先回去,我再留一会儿。”
“谁也不许留下,你更不能留。看你那眼睛熬的,你简直不要命了!”党支书几乎是声色俱厉了。
戴继宏无法坚持了,只好恋恋不舍地随着他们三个人走出了车间。
回到宿舍后,其他同志早已鼾声大作了。调皮的小刘,睡着了也不老实,被子全蹬到床下去了,戴继宏给他拾起来,盖在身上,并轻轻地掖了一下。李大炮把一条毛毯全蒙在头上了,闷得他咕咕哝哝地在说什么。戴继宏心里笑着说:“小家伙不知又梦见什么了?”他走上前去,轻轻地把毛毯理开,盖在小李身上。郑心怀别看他年纪大,但睡觉时却不会照顾自己,临睡觉时,怕热,总是不盖被,睡着了也就忘了,他的关节炎就这么得的。他光图痛快,经常把身子对着窗口睡,这北方的风多厉害,它能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上次那场重感冒,也是因为夜里不盖被的结果;现在好了,但是还不注意,晚上总不愿预先盖好被。戴继宏只好每天想着这件事,等他睡着了,起来替他盖上。这件事使郑心怀很过意不去,说:“老戴,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夜里甭为我操心了!我想着点就是了。”说是想着点,到时候就扔一边去了,看看,今晚上又一点不盖地睡着了。
郑心怀自从出院后,表现得很好,干活儿很猛,怪话也不说了,和戴继宏的关系虽然还不十分自然,但融洽得多了。王永刚说,老郑这个进步的苗头很好,要很好地抓住这一点继续做工作,巩固和发展这种苗头。戴继宏照着组织上的意见做,找机会和他多接近,从思想上、工作上、生活上不断关心他,帮助他提高觉悟。这些天来,他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戴继宏把同屋的几个人暗暗照料好之后,就把衣服脱了,到盥洗室对着水龙头,痛痛快快地用冷水浇了浇,这才回到床上来。
初秋的月光,显得格外明亮,水银一样泻到房里来。戴继宏一点睡意也没有,两只手托着后脑勺,又想起那件辅具来了。
他一闭上眼睛,所有线条和图形都呈现在面前,甚至比在图板上还清楚,循着每个小线条、小零件,他脑子里的那部机器迅速地开动着,不久,一个新的启示跳动在眼前,他便紧紧地抓住了它……
当一线曙光把戴继宏从梦中唤醒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钟了。北方初秋的早晨,天亮得仍然很早,太阳为了照顾那些勤奋劳动的人们,总是提前把它的光束,送到那些不愿意睡懒觉的人的眼前。戴继宏向来不辜负这种优先照顾,每看到这温暖而明亮的光束后,就立即起床。而今天,那个新的启示根本也不容许他安睡。
草草洗漱之后,他就忙着向杨坚住的那栋宿舍去,得快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但当他刚刚跨进那栋楼的大门时,便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哎呀,对不起,我有急事!”没等戴继宏表示歉意,对方倒先替他说出来了。抬头一看,嗨!原来被撞的正是要找的人。
“什么事把你忙得这个样?”戴继宏笑着问。
“我正想去找你,谁知你竟找上门来了!”杨坚也笑了,“走,快去咱们的‘设计室’,我想起一点儿门道。”
两个人想的一回事,当然不用协商,就一齐高高兴兴地向车间走去。
因为是星期天,路上来往的行人很少,路灯还在发光,天空,朝霞把美丽的色彩涂在它的边缘,高大的厂房也被镶上一层金边,玻璃窗上映出玫瑰色的反照。
走近车间一看,他们那个“设计室”的门已被人开开了。
“瞧见没有,老杨,有人走在咱们的前头去了!”戴继宏说。
“一定是张师傅!”
推门一看,不是张师傅是谁!老头的嘴里正衔着那个大烟斗,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图上勾画着什么。他们两人进来,他显然没有察觉,仍在摇动自己手里的笔。
“您可真能抢早呀,师傅!”戴继宏大声笑着说,“我们的功,都让您争去了!”
张自力这才慢腾腾地抬起头来,笑着轻描淡写地说:“昨晚回去,又想了一下,觉得想通了一点,今早就对照着图琢磨一下,谁知又被你们俩发现了。”
“哈哈,咱们三个人想到一块儿去了,”杨坚笑着说,“就是不知道思路一样不?”
事实证明,他们三个人的思路虽不完全一致,却非常接近,向一块儿一凑,反而显得更加完善了。杨坚把三个人的意见综合一下,往草图上一添,于是,一个完整的结构便出来了。
完成了浇注前的一项重要的准备工作,三个人不由痛快地长舒一口气。不过,戴继宏的气还没舒完,就连忙说道:“咱们快回去吃早饭,然后去找李主任签字,及早下到加工间,让他们给赶出来。”
“现在都快十点了,你们还吃得上早饭?”张自力习惯地从身上掏出他的老怀表看了看说,“干脆,跟我回家去吃点吧!”
“不知不觉过了五个钟头了!”杨坚也才想起来看表,“没关系,食堂会给咱们留饭的。他们最近学习了毛主席著作,服务态度又有大的转变,什么时候去都能吃上饭。”
“那好,我也不勉强你们了,你们就快去吃饭吧!我也该回去了,晚了,你大妈又该唠叨了。”
“你不说大妈从来对你没有意见吗?”杨坚笑着问。
“早晚发点小牢骚还是允许的。”老铸工诙谐地说。
之后,三个人便一齐走出来。
戴继宏和杨坚走进职工食堂之后,果然,人们早已吃完饭了。桌上已收拾得干干净净,饭厅内寂静无声,也没人走动,售饭窗口关得紧紧的。“坏了,”戴继宏说,“看样子只好去饭馆了!”他感到遗憾,因为他从来不习惯到饭馆去吃饭的。
“他们干什么去了呢?”杨坚向周围看了看,“大概在开会,咱们走吧!”
他们俩刚走到门口,就见从饭厅侧面走出一个炊事员,他向杨坚和戴继宏问道:“什么事,小伙子?”
“我们还没有吃早饭,想来讨点麻烦。”戴继宏笑着说。
“怎么,来这儿看两眼就饱了?”炊事员诙谐地问。
“我们看到处没有人,就想走了。”
“那你们鼻子下边是什么?”炊事员笑了,“叫一声嘛!既然来了,就得吃饭。来吧!”他向他们俩招了招手。
炊事员一边为他们俩取饭菜,一边说:“我认得你们俩,都是铸造那个大家伙的对不对?”
“对!”戴继宏说,“您怎么知道的?”
“上次你们连夜搞试验那阵儿,我们给你们送夜餐,就认得你们这伙人了。你们真能干啊!不分黑天夜晚。”炊事员满口称赞。
杨坚记得炊事员说的事:有一次,他们搞综合试验,为了连续操作,没来得及去食堂吃饭,炊事员们听说,就亲自送去了。他忍不住也说道:
“你们也很辛苦呀,大师傅!”
“为人民服务嘛!”老头笑着说,“看见你们那种干劲,把我们也给带起来了。你们干得好啊!我们都跟着高兴。自个儿干大机器,有志气,替咱们每个职工都争了口气。”
听了炊事员这段话,他们俩心里顿时感到热辣辣的。多少人在关心他们的工作,多少人在暗中为他们使劲,如果他们真的干出一点成绩的话,这又是多少人劳动的结晶啊!如果在今后的工作中,不更加百倍地努力,取得更大的成绩,能对得起谁呢?端起饭碗来心里也觉着惭愧啊!
从食堂走出来,他们俩像上足了煤和水的火车头,直奔技术副主任的家里而去。
走到李守才的大门口了,戴继宏上前去敲了敲门。来开门的是梁君,看见他们俩,他的脸有些不自然地红了红,像主人似的把腰弓了一弓:
“请进!”
他们俩只好走进去。进屋一看,真是“别有洞天”了!李菲菲正背坐在电唱机旁,身边的茶几上,放了一些香蕉、苹果、香肠、罐头和其他吃的东西。李菲菲今天的装束却比较朴素,上身是白布短袖衬衫,下身是深蓝色绸裙子。她手里拿一本书,似正在阅读,看见他们俩进来,没像上次那样溜走,反而大方地站起来说:
“二位请坐!”
梁君也连忙说:“坐,坐!”
戴继宏哪有这份闲心,他连忙问道:“李主任没在家?”
“没在家,我也是来找他的,”梁君虚伪地说,“等有好几个小时了,还没回来。”
“到哪儿去了呢?”杨坚问,“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出去时没告诉我,”菲菲说,“身上夹了几本书走的。你们两位坐着等等吧,估计快回来了。”她客气地说,“老梁同志也是等爸爸的,”不知为什么,她故意解释一下,“中午他会回来吃饭的。”
“对,对!”梁君连连附和道,“很可能会回来。”他含糊地说。
“我们不等了,”戴继宏不愿意待在这儿,“咱们走吧,老杨。”
“老梁同志,您自己在这儿坐,我也出去一下,买点菜。”李菲菲忽然这样对梁君说。
梁君听了极不舒服,脸色也有点不自然起来,他想:这不是“逐客令”吗?他只好勉强笑着说:“既然李工程师还不回来,我也不等了。”
杨坚和戴继宏走出门外不远,便见梁君也从李守才家走出来,杨坚忽然若有所思地说:
“看见吗,老戴,在这儿他并不十分受欢迎。”
戴继宏却陷入沉思中。他在想,怎样要秀岩快点去帮助李菲菲,杨坚的话,他并未听清楚,只是含糊地应道:
“是的,是的!”
走了一阵儿,他们俩犯踌躇了。“怎么办呢?”杨坚说。
“去办公室找他吧!准在那儿一个人啃书本。”戴继宏已摸清了技术副主任的脾气。
两人又重新向车间办公室走去。走在路上,杨坚担心地说:“就怕李主任不给咱开门。”
这也是李守才的习惯:为了搞通一个问题,他爱一个人待在房里,把门反锁得紧紧的,谁要在这时候去找他,非吃“闭门羹”不可。
“没关系,我有办法!”戴继宏说。
正如杨坚所料,他们俩敲了几分钟,也没人来开门。戴继宏只好拿出自己的办法来了。他从身上取出一串钥匙,向门上的暗锁捅了几下,又拿出来看了看上面的痕迹,随即顺手拿过一个小铁棍棍,在钥匙上砸了几下,又对着铁块的棱角磨蹭了几下,再往锁孔中一插,一扳手柄,门开了,戴继宏首先进去,杨坚也随之而入。
李守才正埋头翻资料,身前身后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样本、图片、书刊。他们俩走进去,李守才并未发觉,显然,老工程师正沉湎于他自己那特定的科学意境中去了。这时,除了砂型和钢水,身外一切都是不存在的。为了使浇注更加保险,他还在寻求别的方法来代替那个多包浇注。他来这里已经好几个钟头了。
“李主任!”杨坚首先叫了一声,但对方没有抬头。
“李主任!”戴继宏也随之又叫一声,他的声音大些。
李守才身子一震。当他回头一看,发现屋子里来了这么两位不速之客时,他气呼呼地说:
“谁请你们进来的?”
“我们那个辅具搞好了。”戴继宏不理会李守才的问话,只顾把草图送到他的面前。
“为浇注用的。”杨坚解释了一句。
李守才连看都不看,说:“还是你们利用座包的多包浇注?”
“是的。”
“我现在没有时间。多包浇注,多包浇注!”他自语着,“放在那儿好了!”
“请您现在就看一下吧,”杨坚要求说,“请您看看行不行,如果行,明天就干了;不行,我们再改,抓紧时间。”
李守才不好推托了。他把图接了过来,仔细地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足足看了十来分钟,然后,便拿一支红铅笔来,对着图纸,这里画了一个杠子:“这个螺钉位置不对。”那里打了个问号:“这个结构还有问题。”又在另一个地方打了一个叉:“这点需要改一下。”画完之后,便向杨坚的手里一推:“想得很好,就是行不通。拿回去吧!”
杨坚一时没理解他的意思,于是就问道:“是不是我们拿回去改改,改好后再请您签字?”
李守才用手一摆:“不用了,我早和王书记说了,这是你们急性病的产物,我现在还不十分情愿受你们的传染。”
“那么您——”
“我?你们不看我也在行动?不过,我还有足够的耐心,等待考虑成熟再来浇注——如果砂型不被你们毁了的话。”说罢,又投入他的工作中去了。
很显然,技术副主任对那个多包浇注方法,思想还是不通,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俩只好怏怏而退。
“怎么办?”杨坚问戴继宏。
“找王永刚同志去!”戴继宏说,“那天王永刚同志不就说了吗,浇注系统弄好,辅具搞好,就大胆干好了,反正咱们经过试验了。”
于是,两人又急急忙忙向党支部书记家走去。
刚走到车间休息室楼下,就见一片红光闪耀,一股炽热的风迎面吹来,放眼一看,原来“炼钢”又在出钢。戴继宏猜测说:
“他们大概还在进行钢水试验。”
杨坚说:“很可能,昨晚我听他们的技术员说,他们一定为咱们炼出最好的钢水。”
正说着,平炉炉长老徐,朝着他们俩走来,对他们俩笑着说:“又来加劲了?”
“不加劲行吗?”戴继宏也笑着说,“要不,我们的屁股不被你们钢锭子打烂了?”
“我们是促进派,就得时时刻刻促着你们点儿。不过,平心而论,你们也够快的,干得比我们还猛。”
“别说好听的了!”戴继宏用手一摆,“等我们浇注时,多帮我们一把就行了。”
“那自然!咱们两家还分彼此?保证要啥样钢水,供啥样的。”炉长说完,就走开了。
看了一会儿出钢,他们俩就走出车间,直往职工家属宿舍区走去。半路上,戴继宏也有些担心地说:
“就怕他不在家。”
“能到哪儿去?”
“那可不敢保险,你难道没听说,咱们车间哪个工人家里他没去过?一去就是半天。”
“王永刚同志可真会关心人。”杨坚由衷地说。
虽然跟王永刚相处的时间还不久,但杨坚觉得这位领导同志不但对工作认真负责,对革命事业忠心耿耿,对同志还有股子火热的阶级感情。不管对谁,都是开诚布公,平易近人,使你和他接触时,感觉他像你的亲人一样,有什么话总愿跟他说,什么问题都乐意向他提。当然,他对人要求很严格,你有缺点、有错误,他也一针见血地给你指出来,但是,他又从不让这些缺点错误压着你的背、绊着你的脚;他更不因为你有了什么缺点和错误,就另眼看待了。你在他的面前,敢于暴露自己的缺点和错误,也勇于改正,根本不存在什么戒心,也不顾虑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因此,杨坚很爱接近他,心里有些什么想法,都愿意说给他听。不过,在他们技术人员中,也有不愿接近他、而且还有点怕他的,那就是梁君。党支部书记对这位技术员思想深处的东西,看得特别准,根也挖得特别深,梁君想耍点什么花招儿,他一眼就看透,因此梁君怕和王永刚接触,处处想躲着他,梁君曾经不止一次向杨坚说:“咱们这位主任够厉害的!”有什么厉害的呢?杨坚倒没看出来、体会出来。
支部书记住在家属宿舍离厂最远的一个角上。因为他刚调来时,房子少职工多,近的房子都分配完了。前些时候,近处又盖起了几栋房子,厂里分配给“铸钢”几间,车间福利员曾经劝他搬过来,可支书总不同意,他说:“近的地方让给常打夜班的同志吧!有些身体不大好的,也先照顾照顾他们,我再练练急行军好了。”
为此,车间工人对他更为敬重。
来到王永刚的门口了。只见党支书的两个女孩子,正在一个煤渣堆前拣煤核。这两个十岁的孪生姐妹,都是红领巾队长,她们蹲在那儿,细心地挑拣着一颗颗未燃尽的煤核儿。不知拣多久了,她们的竹筐已经满满的了。戴继宏对杨坚说:“这是王永刚同志让她们干的,她们捡完后,不向家里送,而是往咱们厂子弟小学的锅炉房里送。”
“王永刚同志的家庭教育方法可真好!”杨坚赞佩地说,“这样从小就培养他们爱劳动、爱节约、爱集体的习惯,对孩子的成长非常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