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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程树榛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40

孩子们已发现了他们俩,站起来亲热地向他们俩打招呼:“戴叔叔,杨叔叔,你们好!”

“你们好!”戴继宏抚摸着她们的头,“爸爸在家吗?”

“在家,正跟张爷爷唠嗑呢!”两个孩子也学会满口的方言了。

“来得正是时候。”戴继宏愉快地向杨坚递了个眼色。

没用敲门,孩子们已经把门推开了,并且大声叫道:“爸爸,又来了两个叔叔。”

“快请进!”王永刚迎了出来。

进门一看,张自力果然正在这儿,他面对一堆泥块砂土和几杯开水端详着什么。开水正冒着热气儿。看见他们俩进来,老头便笑着说:

“你们来得正好,来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呀,张师傅?”杨坚好奇地走过去。

“是老王搞的,”张自力说,“他用黏土块搞了个浇注大机架的模型,你们看,挺不错的。”

“做得不好,请批评!”王永刚在泡茶。

“嗬!”戴继宏首先惊叫了一声,他仔细一看,这完全是他们大机架砂型的缩影,连浇注系统都有了,“你真行呀,王永刚同志,做起模拟试验来了!”

王永刚在他们每人面前放一杯茶,然后便笑着说:“刚做出来不久。我看图能力差,一出车间,脑子就对不上号了,所以就做个小模型。你们一提方案,我回来就摆弄摆弄,琢磨琢磨,心里也好有个底儿。要不就只能瞪着两只眼睛听你们的了。”

杨坚这才明白,为什么每当他们谈起浇注的事儿,王永刚都能提出自己一些出人意料的想法。原来他花了这么多的工夫啊!他再向周围一看,房间里除了毛主席像、中国大地图、世界大地图外,就是有关大机架的图形。高大的书架上,也摆满了书,最上层是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和毛主席的著作,下边放满了有关轧钢机制造的图书,而在书桌上正放着的,是一本《 轧钢机制造工艺学 》。看来,书记初来时所说的“决心变外行为内行”的话,不是像梁君所说是“装潢门面的”,而是身体力行了。

“刚刚老王又对浇注大机架提了一点补充意见。”张自力指着模型说。

“什么意见?您快说说,王永刚同志!”戴继宏着急地问。

“只是我的一点想法,”王永刚说,“昨晚我自己摆弄一下这泥模型,产生一个念头,今天就把张师傅请了来,向他念叨念叨,经张师傅一指点,我这个想法才算明确。实际上是张师傅的意思。”

“你们俩别推了,快说正题吧!”戴继宏急不可耐了。

王永刚笑着说:“你急什么呀!你这小伙子就爱发急。”书记批评了工段长一句,“我说不全,张师傅包总!”于是,他就把自己怎么想的,根据是什么,详细地说了一遍。张自力也在一边不时地补充着。

党支部书记的这个想法很有价值,对浇注大机架方案是个重要的补充。因此,听完后,他们俩都同声叫好。

“光说好不行,得提出你们的具体意见才行。”王永刚说。

杨坚和戴继宏又谈了谈各自的意见。这样,原来的浇注方案就更加完备了。这时,他们俩才把自己的来意说明,并把图纸摊出来,把李守才的意见也说了出来。

王永刚详细地听取了他们俩所谈的情况,又先让张自力谈出他的看法。

“我觉得李主任那几个杠和叉叉画得有道理,”张自力思索着说道,“你们还得参照着再改一改。”

“是的。”戴继宏说,“我和老杨已经合计过了,他这几个意见有参考价值,我们也准备改,不过,李主任不愿意在上边签字,那加工间不会给咱们做的。”

“他说得还很坚决哩!”杨坚说,“他还在埋头搞他自己那套想法。”

“他是在‘闭门造车’!”张自力也有点不满地说,“这是他的老毛病了。”

“王永刚同志,我看就不一定等他完全点头了,要不,国庆节前我们就完不成任务了,”戴继宏焦急地说,“人家那些车间都在等着咱哩!”

“老杨说呢?”王永刚问杨坚。

杨坚也把自己想好的意见抖了出来。他说:“从理论上看,从模拟试验来看,可以肯定是没有多大问题的,我认为辅具搞好,我们就可以动手了。”

“我也这么看。”王永刚坚定地说,“下个星期,我建议咱们把砂型的冷铁分布、浇注系统、各种浇注辅具都好好检查一下,一点漏洞也别留下,再请示一下厂部,就动手浇注。至于李主任,”王永刚接着说,“我准备再找他谈谈,想办法说服他。应该承认,他还是关心浇注工作的,不过思想方法上还有许多不对头的地方。他只看见困难,没看到克服困难的条件;只看到我们技术水平不足,没看到我们广大职工思想的先进,这是一种见物不见人的思想在作怪。他不是不想快点浇注好,不要光听他说的话——有时是一种负气话,而要看他的行动。从开始铸造到现在,对每个进程,一开头他都有些消极,实际上都在每个环节上出力了,他的作用我们应该估计到。现在,他不是还在搞另一个浇注方案吗?只是他的路子不大对头。就以刚刚你们请他审核图纸来说,嘴里说不管、不管,可又提出几项值得重视的意见,从客观效果来说,还是帮助了工作。因此,后一阶段,不管他口头上怎么说,我们还是要一如既往地尊重他的意见,积极听取他的意见,争取他的帮助,这对工作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等我们的浇注成功了,事实会帮助他很好地清理自己的思想的。”说到这里,王永刚又向张自力问道:“你说对不对,张师傅?”

张自力连忙说:“对!情况就是这样,我和他一块儿工作这么多年,就一直有这个体会,不过,我心里想到了,就是嘴里说不出来,今儿老王算是代我说出来了。”

实际上,也把戴继宏和杨坚两人的意思表达出来了。不过,他们以前看得没有这么明确、这样准,因此,对李守才的看法不稳定,有时他工作主动一些,就认为他的态度改变了、积极了;有时被动一些,就认为他又改变了态度,消极了。这种看法本身就带有片面性,没从本质上去看问题,今天,一经党支书的提示,问题也就豁然明朗了。因此,他们俩异口同声地说:

“王永刚同志比我们看得准,以后我们就按着您这话办。”

“看得准什么,”王永刚挥了挥手,表示不完全同意他们俩的意见,“前一阶段,我对他的思想工作做得不够,特别是怎么更好地促进他自我改造、向工人学习,做得也不十分有力和及时,这方面,今后必须加强。你们三位也常常提醒我一下才好。”

谈了一阵儿浇注的各项准备工作,又欣赏了一会儿党支书的模型,杨坚又在大书架上挑了两本学习毛主席著作的参考资料,他们俩就告辞出来。王永刚并没有挽留两个年轻人,但却没有放走张自力。他说:“我跟其他几个支委说定了,今儿就在我这儿再开个支委会,把几个情况再凑一下。另外,我还有半斤‘二锅头’,一个人喝没意思,人多了又不够喝,张师傅帮帮忙吧!”

盛意难却,张自力也就留了下来。他向戴继宏说:“待会儿你顺便告诉你大妈一声,就说我在王永刚同志家吃了,让她们别等我了。”

杨坚笑着说:“张师傅,不用你嘱咐,老戴会主动去通风报信的。”

王永刚哈哈大笑起来,打趣地向戴继宏问道:

“是吗,老戴?”

这个大小伙子却脸红了。

整整一上午,李守才又把有关的技术资料翻了个遍,也没能提出另外一个比较有把握的浇注方案来,心里真是又急又烦,他生气地把资料往旁边一推,就走出办公室了。

走出车间的大门,适巧炼钢车间的技术副主任也从一旁走过来,离多远就向李守才招呼开了:

“老李,干劲不小啊,星期天也来加班。”

“算什么加班哟,随便走走,”李守才回答说,“你才是真正的加班哪。”

“说是加班也行。”“炼钢”副主任倒很坦率,“是你们逼的。”他笑着加了一句。

“我们逼的?”李守才不解地问,他停住了脚步。

“你们那个新的浇注方法,迫使我们要打破常规啊。工人们在搞试验,不来看看,不放心哪!”“炼钢”副主任推了李守才一把,“我们边走边谈。”

“噢!”李守才明白了。他突然又问道:“你觉得我们提的那个浇注方法怎么样?”

“炼钢”副主任没有立刻回答,他默默地走了一段路,然后说:“乍听时,我有点不以为然,”这位老工程师的声音很严肃,“可我和车间工人们、技术员们一合计,觉得也只得这么办。我们车间党支书说得好,‘有人想不给我们路走,我们就得自己闯出一条路来!’咱们搞科技的人都知道,古往今来哪个发明创造不是闯出来的?所以,我很佩服你们的勇气和干劲!”他由衷地说,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向你们提个建议。”

“什么建议?”

“多试验几次,稳点走。”

李守才没有立即回答,心里真不知是个什么味儿。

“怎么,对我的建议不大同意?”见李守才不回答,“炼钢”技术副主任又追问了一句。

“同意,同意,当然同意。”李守才连忙说,生怕人家误解了他的意思。

“同意就好,那就明儿见了!”原来他们已经走出厂门口,来到一个岔路上,他们该分手了。

李守才没有径直走回家去,他先到菜市场上,买了点青菜,又专意买一斤毛豆,这是女儿爱吃的;自从女儿来后,他就不去食堂,自己做饭吃了。他想使女儿过得舒服一些,打消回天津的念头。

回到家里一看,梁君买来的那些吃的东西还放在那里,他的心又更加沉重起来。这个花花公子真够令人厌烦的,专门选他不在家的时候来找菲菲玩。李守才知道,梁君每来一次,都使女儿的心又动荡了一阵,看来,得跟女儿好好地谈一谈了。

晚饭后,他和女儿相对无言地静坐起来。北方的夏天,太阳升得早,落得却很晚,六点多钟了,太阳还明灿灿地在西天发光。阳光透过李守才窗口的一排竹帘子,把房门的后半间印上了许许多多的条纹。一阵风吹过来,竹帘轻轻摆动,那些条纹如水波似的在室内荡漾着。李守才斜靠在一张藤椅上,左手夹着一支燃了很久的雪茄,右侧的小茶几上,放着一本外文资料,他的眼睛并没有看着书本,而是呆滞滞地在沉思什么。

李菲菲正无聊地摆弄着她从天津带来的大布娃娃,眼睛不时地透过窗帘,向远方眺望,远方,一抹霞光掩映在橙黄的暮霭中。她是个爱动不爱静的人,要是在天津,这个时候,她早就和女伴们一块出去玩了。现在,一来没有伴儿,二来听梁君说这儿没什么好玩的,只好待在家里。但闲待着没事干,真是难受极了。想起自己已经快满二十岁了,过去在学校时,曾经想过高中毕业后要升入大学,学出一身本领为国家做一番大事业,只是由于长期被爸爸娇养惯了,父亲出外工作后,又寄居在一个资产阶级的亲戚家里,终日耳濡目染,把习惯养坏了,逐渐对吃喝玩乐感兴趣,而对工作、学习却很冷漠,以致在高考中落了榜。一个高中毕业的学生,既没有什么技术专长和实际生产知识,又缺乏下厂下乡站柜台经受锻炼的决心,而物质生活条件又比较优厚,这就使得她在生活中浮游了一两年。

但生活不允许她长期浮游,她毕竟还年轻,又受了这么多年的新社会的教育,因此,当父亲有意让她来这新兴的工业基地工作时,她就抱着一种对大草原新工厂天真的向往来到了这里。但是这里,仍旧和她的幻想有距离,就在那烟尘滚滚的天车下却了步。现在,怎么办呢?就这样依靠父亲过一辈子吗?昨天又接到天津一些女伴的来信,和她一块落榜的人,现在都纷纷走向生活了,有的进工厂当了学徒,有的到公社落了户,还有的人参加了边疆垦荒队,只有自己,还仍然像无根的浮萍……

在百无聊赖中,她不由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又烦躁地站了起来,狠狠地将布娃娃一摔,布娃娃“哇哇”地叫了两声,就躺在那儿不动了。她的眼睛又对着窗口无目的地向外观望了。

这一切都看在李守才的眼中,他明白女儿的心情,但不由得爱怜地叫了一声:

“菲菲。”

“什么?”李菲菲的目光仍滞留在天边,那儿有一片浮动的云,被微风吹着飘浮不定。它多么也像这位少女的心呀!

“你到底想怎么着?”

“爸爸,”她把脸转过来了,“在这儿太寂寞,我过不惯!”

“工作不愿干,生活过不惯,那怎么办呢?”李守才有点儿生气了,对着这娇生惯养的独生女,他实在一筹莫展了。

“爸,老梁劝我去剧团当演员,他说我很适合当演员,我在中学还演过戏哩!”菲菲突然天真地说。

“你老是老梁说,老梁说,”一听女儿又提起那位老朋友的儿子,李守才忍不住厌烦地说,“他不会给你指什么正经道儿,你以后……以后最好少跟他来往。”他终于说出了这样一句话,这话他憋了好久了。

“你怎么了,爸爸?”菲菲不解地看着年老的父亲,她不懂得爸爸为什么会反对她跟梁君往来。最近这些日子以来,父亲一直给她这样的暗示:他不喜欢梁君,她最好也别过于热情地接待梁君。当然,她多多少少也顺着父亲的意思去做了,今天上午,对梁君的到来,她的态度就比较冷淡。但是,爸爸为什么不欢迎梁君,她实在还有点莫名其妙。因此,她忍不住问道:“他父亲跟你不是好朋友吗?”

“好朋友,好朋友……”父亲讷讷地自语般地说,然后又摇了摇头,“这样的好朋友,上帝知道!”但这话刚出口,他忽然觉得有点儿失言,无论如何,不应该在自己的后辈面前流露这种情绪,自己毕竟受过梁家的恩惠。于是,连忙改口说:“是好朋友,不过,对梁君,你还是少接近为好。听爸爸的话,孩子!”

菲菲睁大了惶惑的眼睛。她一点也不明白爸爸这种隐晦的、不可言喻的感情。既是好朋友的儿子,又是老同乡,人家又那么殷勤,多接近有什么不好呢?……对了,很可能爸爸还是老封建,看不惯青年男女在一块儿玩,怕闹出什么荒唐的事儿。嗨,爸爸!你想得太远了,你的女儿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对自己的终身大事还能不慎重?想到这里,菲菲释然了,她半安慰、半玩笑地说:“好,爸爸,你甭担心,我也不喜欢他。”

正在这时,门外有敲门声。

李守才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他以为又是“好朋友”的儿子来找菲菲了,“真讨厌!”他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

菲菲把门开了,出乎意料的是,王永刚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口。

支委会刚刚开完,会上又对李守才的思想状况进行了分析,支委们认为有必要让王永刚再进一步和李守才谈谈。王永刚觉得时间很紧,因此,会刚散,就赶着来拜访技术副主任了。

“啊,王书记,快请坐!”李守才慌忙站起来,热情地打招呼,又亲自搬过一把椅子,一边向女儿吩咐:“菲菲,泡茶!”

“别客气了,李主任。”王永刚随和地把李守才手中的椅子接了过来,并把外衣脱下,搭在椅背上。

李菲菲有礼貌地把一杯茶放在书记的面前,然后,拘谨地找个地方坐下。

王永刚接过了茶杯后,顺便打量一下技术副主任的房间,房间收拾得很整洁。壁上贴着几幅著名的古典油画,有法国的,有意大利的,还有一幅俄罗斯的;书柜上放着一个维纳斯的半身塑像,位置也摆得恰到好处,这些画和塑像,王永刚过去来这里没有见过。他想,一定是李菲菲来到之后布置的了。从这房间的布置,可以察觉到主人的生活情调,王永刚不禁想到,对这个女学生的帮助,可得下番工夫才行。

李守才不知党支书为何而来,坐在那儿等王永刚开口。

“李主任忙什么来着?”王永刚随便问了一句。

“没干什么,闲坐。”

“菲菲呢?”

菲菲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有说话,父亲代为回答说:

“她也没干什么。”

“怎没出去玩玩?”王永刚把脸转向李菲菲。

“人地生疏,她还不知到哪儿玩哩。”又是父亲代为回答,一方面他怕女儿受窘,另方面,他怕女儿说出不恰当的话来。

“老待在家里哪能不生疏呢,”王永刚笑着说,“多出去走走,自然就熟了。可以找小张、小朱她们玩玩嘛!她们来过没有?”

“没有——大概来过了吧?”李守才没有把握地说道。因为前天和梁君一块儿看戏回来,邻居告诉他,说有两个姑娘来敲他的门。当时,他想了半天也没猜出是谁。今天党支书一说,他才恍然大悟了。因此,有点歉然地解释道:“只是我们没在家,没见着。”

“没事多和她们玩玩,咱这儿玩的地方很多,文化宫、江岸公园都很不错,有的地方比天津还好玩哩。对不对?李主任。”

“对,对,我也这么说。”这倒是实在话,他的确对女儿不止一次地夸耀过这儿的可爱。

“国庆节快到了,文化宫正在排演文艺节目,你也可以去看看嘛!喜欢文艺吗?”党支书又向姑娘问道。

菲菲笑着点点头。

李守才又夸耀地说:“她在学校里还很喜欢演剧哩!”

“那更好了!”王永刚说,“将来让张秀岩替你在业余文工团报个名,怎样?”

“好啊,好啊!”李守才连忙答道,接着又转向女儿问道:“菲菲,好吗?”

女儿肯定地点点头。李守才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了很多。

谈话逐渐随和起来。李守才感到很高兴,室内沉闷的空气,被一阵清爽的风吹走了。女儿脸上的愁云,好像也被吹走了很多。由于心里高兴,李守才的话也逐渐多起来,在谈话中,他又隐隐约约地透露了对女儿工作问题的担心。

王永刚当然能理解李守才的心思。自上次对李守才表示过态度后,关于李菲菲的工作,他一直都在考虑,由于还没来得及跟有关部门商议,不便及早说出来,但他还是给技术副主任一些安慰,他说:

“这件事情,你不要太挂在心上,组织上会妥善安排的。像菲菲这样有文化的年轻人,只要努力提高思想觉悟,有干革命工作的决心,还怕使不上力气吗?”

“对,对,我也这么对她说。”李守才连忙附和道。

“不过,菲菲也该有个雄心壮志,一定要做个革命青年,做个有益于人民、有益于社会主义的人,少想点个人眼皮底下的事。有空儿,多读点毛主席的书,把刘胡兰、向秀丽这些女英雄的事迹,好好学习学习,心眼儿自然就开阔多了。”

“王书记说得对,菲菲,”他朝着女儿说,“王书记是老革命,他的话你要好好记住。”

“什么老革命哟,”王永刚笑着摆了摆手,“我的话不见得都对,只供菲菲参考。新社会生长的青年人嘛,什么话是对的,什么话是错的,菲菲还不会辨别吗?”

“辨别什么呀,还处处孩子气。”

“爸!”女儿嗔怪地叫了一声,表示不同意爸爸的话。

王永刚笑了:“看,还是菲菲自己知道自己。”

李守才的头,像拨浪鼓似的连连摇了几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是打心眼里高兴了。

三句话不离本行,话题不一会儿便又扯到大机架铸造的事上去。

“戴继宏他们搞的那个辅具,不知搞得怎么样?”王永刚试探地问。

“上午拿给我看了一下,”李守才一提到这事,脸色不由又有些阴沉了,“王书记,他们想的那种办法不可靠啊!辅具虽有可取之处,但问题还不少,我给他们指正了几处,他们大概还要修改,不过,不大容易用上。”

“噢!”王永刚随便地应了一声,转而又问道:“你不是要重新考虑—个方案吗,怎样了?”

“也不行。”李守才有些沮丧地说,“昨天下午、今天上午,我一直埋头在资料堆里,可是一本可拿来用的资料都没有。王书记,外国人还没完全迈出这一步呀!”

王永刚端起茶杯,大大地呷了一口浓茶,然后,转过脸来,这时,他发现李守才对女儿递了个眼色,示意她离开这里,不要干扰他们谈厂里的事。菲菲立即知趣地站了起来,走出门外去了。

“守才同志,”王永刚亲切地叫了一声,“我不反对你重新考虑新的方案,也不反对你看技术资料,不过,我觉得,你还得多和工人们商议一下,不管什么样的方案,最后还得落实到工人的手上,你在车间待的年头不少了,一定有所体会。至于说,外国人还没完全迈出那一步,这个问题我这么看:探索新的技术,并不是什么神秘的事情,外国人能够做到的,我们也能够做到;外国人没有做到的,我们也不是不可以做到。这是因为,世界上任何新技术,都是有客观规律可循的,都是可以认识的。外国人能够认识,中国人同样能够认识。科学技术的新创造,不是外国人的专利品,它是实践和经验的总结。至于说‘外国’两字,”王永刚说到这里,轻松地一笑,有意缓和一下比较严肃的空气,“那也是相对的。外国人看我们也当做外国人,只是,我们肤色和他们不一样,鼻子小些、眼睛黑些罢了。你出过国,是不是有这个体会?”

“这倒是真的!”李守才也笑了,“不过,有些国家在科学技术上比我们先进些,也得承认这是客观事实。”

“这一点,我不完全否认,但也不完全承认。”王永刚冷静地说,“在某些科学技术方面,有的国家是比我们先进些,但是,一切事物都在变化呀!过去先进的东西,现在说不定会落后了;反之,过去落后的东西,现在也可能先进了。就拿咱们中国来说,你去外国留学那会儿是什么样,现在又是什么样?那会儿美国人怎么看待咱们中国人,现在又怎么看?能一样吗?”

“那差得太远了!”提起这事,又触动了技术副主任那沉痛的往事,“没法比哟,根本没法比!”

“那时候,你能想到美国的军队会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会被迫和我们坐在一张桌子上谈判?”他指的是伟大的志愿军入朝参战。

“做梦也想不到呀!那会儿看到我们国家被那些帝国主义、军阀走狗糟蹋的那个样,觉得永远也翻不过身来,强大不起来。”

“可现在我们中国人民站起来了!”党支部书记用激动的声调说,“谁还敢欺负我们?守才同志,这不是天翻地覆的变化吗?同样的,在技术上也正在起这样的变化,在你留学外国时,你曾想到我们国家会建设这样大的工厂吗?会制造这样大型的轧钢机吗?”

“嘿嘿,哪里会想得这么美!”李守才说。

“所以,咱们得用这种变化的眼光来看变化的问题呀!因此,我有个想法,不知你认为怎样?”

“什么想法?”

“我想,你暂时把考虑其他方案的心思放一放,集中全力帮助戴继宏他们把这个浇注方案搞完善。有些兄弟单位的技术负责人,不是说这个浇注方案行得通吗?”

李守才想:这话不假,刚刚“炼钢”的技术副主任还这样说呢。不过,他苦笑了一下,说:“王书记,现成话好说,他们不对大机架直接负责呀!要是我处在他们的地位,这种话我也可以大胆地说。”

“人家既然这样说,就有一定的根据嘛!”王永刚很不同意李守才的看法,他想,这个怕负责的思想,还在他的脑子里作怪,“不应该单纯这么看,老李!”

话说到这儿,两人沉默了一阵,李守才心想:自己的能耐也只有这么大,别的新主意是拿不出来了,现在事情又卡在这儿,大机架是非干不可,工人、领导、其他一些技术人员都一致这样要求;而自己,又何尝不想让它快点出来?只不过……客观点说,戴继宏等人所提的那个浇注方法,虽不怎么可靠,却是目前唯一比较可行的,自己也找不出更充分的理由来反对,看来,也只好像王永刚所说的那么办了。同时,自己没搞出新方案,借梯下台,也是一个机会呀!因此,他说:“王书记,我不反对你这个想法,不过——”他又忧心忡忡地说:“我担心会出问题,几百吨钢水,不是件小事;还有,那包砂、粘砂问题,我总是放心不下,怕到时候浇出来了,一清理,是个废品,那岂不贻笑中外吗?”

“我们为的是建设社会主义,不管成功和失败,不管来自朋友的祝贺、还是来自敌人的讥笑,对我们来说,只能使我们更坚定地走自己的道路,”王永刚语重心长地说服着,“至于说你的担心,守才同志,我完全能够理解。和你一样,我也担心,也认为责任不轻,但是,我们只能把这种担心,变成在行动中的稳扎稳打。一切经过试验,小心谨慎,但不是裹足不前。你说对不对?”

还有什么可说的,从道理上讲,党支部书记的话完全正确。人家共产党员硬是不同,干什么都没有顾虑,前不怕狼,后不怕虎,一决定干了,就勇往直前,顽强地干下去。有时候,自己也佩服这种精神,可是一临到自己身上,不知怎么搞的,想不到的奇奇怪怪的念头,又一齐都来了……

“也只好这么办了,王书记!”李守才想了好一会儿,才毅然地表示同意。

一看李守才的态度有所转变,王永刚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他知道,对于李守才这样的人,不是靠一次两次谈话,就能解决他的全部思想问题,事实往往更具有说服力。看来,在今后共事的岁月中,他需要做的工作,还是非常多、非常繁重的。想到这里,他很快就把话题转到怎样采取措施,保证不出事故,防止包砂、粘砂的出现这些具体问题上。一谈起具体技术问题,李守才便滔滔不绝起来。王永刚则虚心地用心地听着,他把这看成是一种学习的机会。

一直谈到九点多钟,李菲菲回来了,王永刚觉得也应该让老工程师休息了,他便站起身来告辞说:“天不早了,你们该睡觉了,以后再谈吧。很对不起,耽误你们休息了。”

“哪里,王书记太客气了。没有事,请您常来串门,多多指教。”李守才客气地说,也站了起来。

父女俩一齐把支部书记送到楼门口。当他们回到屋里的时候,李菲菲忽然对父亲说:

“爸爸,你们这位王书记人挺好的。”

“是吗?当然喽,人家是老革命嘛!”李守才说。

二十

又过了整整一星期,浇注用的辅具赶出来了,又做了几次浇注的试验。李守才也亲自参加做了。这么一来,浇注准备工作,就更加迅速地进行了。

这一天早晨,不到七点半,工人们又都提前来到工作现场。王永刚也从办公室走下来。

这时,戴继宏、杨坚、张自力等人正围在一块儿,商讨着在什么具体时间进行浇注的事。看见党支书来了,戴继宏首先站起来说:“王永刚同志,你来得正好,我们正想去找你哩!”

“知道你们要去找我,所以我赶快来了!”党支部书记愉快的脸上,现出一派红光。

大伙儿看见了王永刚,也都立刻聚到他的身边来,以他为核心,形成一个圆周,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戴继宏一看人来齐了,领导也在场,就想把刚刚他们几个商议的结果,向书记汇报一下。他问道:“王永刚同志,是不是按计划进行?”

王永刚正想回答,话还没有说出口,忽然看到李守才和梁君从车间的一端走了过来,于是,他向戴继宏说:

“那不是李主任来了?大家一块儿研究研究吧!”

李守才来到他们面前,谦恭地向王永刚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就又端详起地坑里的砂型来了。梁君也煞有介事地跟在李守才的身后,看看这,瞅瞅那,当他发现张秀岩也坐在一边时,他又不由搭讪着走了过去。

戴继宏跟在李守才身后走了一会儿,等技术副主任把砂型周围仔细看了一遍后,就请示道:“李主任,咱们马上动手干吧?”

李守才回头看了戴继宏一眼,然后又严肃地问:“有把握吗?”

“没有问题!”

“钢水呢?”

“‘炼钢’也作了保证。他们决定用热装办法出钢。”

王永刚也走近他们俩,轻声地但是却坚定地说:“李主任,就接着干吧!”

李守才双眉皱了皱,沉思了一会儿说:“我昨晚回去,把你们的方案又从头到尾仔细审核了一下,看来你们的想法,多少还有点科学依据,不过,刚刚老梁向我说,在浇注中有一个环节,似乎还不太安全,容易出事故,我想是不是再研究研究看。”

这时,杨坚也跟随上来了。李守才的话说完后,他便说道:“李主任,老梁的想法,昨天也跟我说了,我认为他的顾虑是多余的。他说的那个安全问题,很大程度上不是技术本身所存在的,而是可以防止和克服的。事实上,我们事先也早已考虑过了。”

王永刚沉着地说:“老杨,你就把情况摆摆吧!”

杨坚不慌不忙地先把梁君的意见谈了出来,然后又说出他自己的意见。他分析得头头是道,看来,这一切他们都早已谋划好了。

李守才很耐心地听完了杨坚的话,他不由暗暗地吃惊,这个平平常常的小伙子,倒还真有一套真本事哩!说实在的,杨坚最初分配到他的手下工作,他一直没把这个年轻人放在眼里,总觉得杨坚有点“语不惊人,貌不压众”,土头土脑的。再加上杨坚很少在大庭广众之中、众目睽睽之下发表什么惊人的意见,他觉得杨坚不过是个碌碌庸才而已。又听梁君一再贬低自己这位老同学,说他没有什么独立见解,像磨坊里的驴一样,叫往哪儿转就向哪儿转,就更增加了李守才所固有的印象。不过,有一点他和梁君的看法不同,那就是他很欣赏杨坚有股子苦钻、硬钻的钻劲,碰到什么技术难题,小伙子能够废寝忘食钻研,为此,李守才曾有不少次被杨坚所提出的难题问住,就是在过去铸造那个中型机架时,正因为有杨坚那种刨根问底的深究,才使他进一步翻资料、做试验,最后彻底解决了一些关键的;也因此才使他那本技术总结增加不少特色。对此,技术副主任还暗暗地感谢杨坚哩。

近来,从杨坚协助戴继宏拟订那个铸造方案开始,曾不断唤起这位铸工专家的深思,他觉得应该换一种眼光来看待杨坚了。换什么眼光呢?他的思想里还没形成一种清晰的概念,但最近一连串的事实,特别是今天杨坚对梁君所提的问题那样胸有成竹,倒使他那个不清晰的概念明确了——杨坚有真才实学,是个有作为的年轻人。

李守才又看了看杨坚,小伙子的额上,已出现表露某种成熟的皱纹;又看了看王永刚,支部书记的炯炯目光,正对着自己投射;看看戴继宏,工段长的双手正紧握着拳头;看看张自力,老铸工对他的犹豫,似有某种不满的神情……问题已经很清楚了,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怎么样,李主任?”戴继宏等得不耐烦了。

“把你们准备的情况,再向我详细谈谈。”沉思了一下,李守才又说了一句。

“好!”戴继宏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对着砂型,一点一点地把情况谈了出来,最后又朝着杨坚说:“我说得不全的地方,老杨再补充几句。”

杨坚当仁不让地说了几点。

张自力没等别人催促,也把他们俩没说全的地方,充实了一下。

这样,本来就经过再三修订的浇注方案,现在三个人再一重复阐述,更显得完善了。听到这一切,王永刚的脸上现出满意的微笑。他对技术副主任的再三追问感到满意,这么一来,措施才进一步落实,做起来也就更加可靠了。现在,他不再保持沉默了,于是,他向前跨了一步,用似建议又似肯定的语气说:“李主任,可以动手了吧?”

李守才这才下定决心说道:

“好吧!……”

“李工程师,”他的话音未落,梁君从一边走了过来叫道,“我刚刚和几个老师傅扯了一下,有个同志说,在试验里还有个问题没解决。”

“什么问题?”李守才和戴继宏异口同声地问。其余几个人,也因他的大惊小怪而睁大了眼睛。

“怎样保证浇进型腔里钢水的上升速度?”

“原来是这个问题。”戴继宏舒了一口气。

“这不是个小问题,”梁君的语气很重,“为了在钢水浇入型腔后,减少对上型的辐射热作用和防止浇入金属表面氧化,没有一定的上升速度是不行的。”这长长的句子,他几乎是一气呵成的,他的眼睛紧盯着李守才。

李守才那动荡的心潮,又被梁君投下一块石头。他不由得又向前迈进了一小步,刚想说出自己的意见,可是,戴继宏却抢先说话了:

“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办法就是在每个钢包上,留两个直径八十毫米的注孔。也已经试验过了。”

看来,一切可能发生的问题,他们都考虑到了。李守才感到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只好依着他们的意见干了。虽是有点儿冒险,那就冒点风险吧!人生的旅程,那样漫长,那样崎岖,哪能不冒一点儿风险呢?即使身败名裂,现在也只有豁出去了!因此,他鼓足了勇气说:

“那就在今天晚上浇注吧!天塌了,咱们砸死在一块儿。”

王永刚听了,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拍拍李守才的肩头说:“放心吧,老李,天塌不下来,谁也砸不着,我愿开人寿保险公司,为每个人保险。”

大伙儿都笑了,李守才也尴尬地笑了笑。

随后,王永刚便建议说:“李主任,那咱就通知‘炼钢’吧!”

小刘一听,忙抢着说:“我去通知。”

李守才用手一摆说:“你不要去,待会儿我去,得跟他们车间技术主任谈谈。”他对此是相当谨慎的。

“对,还是你亲自出马好。”王永刚赞同地说,“另外,现在让他们回去休息吧,晚上好正式干。”

“行!”李守才点点头,“不过,留下两个人来,再做些准备工作。”

李守才的话还没说完,工人们便一齐抢上来了,异口同声地争着说:“我留下!”

李守才为难地看了看王永刚,意思说:一窝蜂都拥上来了,怎么办?

王永刚微微一笑,然后说:“都回去,一个也不留!”说罢,暗暗向李守才递了个眼色。

工人们一听这话,面面相觑,不知书记是什么意思。戴继宏却早已猜出书记的心思,他装作不解其意地附和书记的话,大声说道:“同志们,既然王永刚同志有命令,咱们还是服从命令吧!”说罢,就带头走了。

众人一看工段长走了,也就只好一个一个地走出车间。最后,只有小刘和张秀岩还有点恋恋不舍地不愿离去。王永刚见了,严肃地说:“你们两个小鬼,还磨蹭什么?还不快回去饱饱睡上一觉,好准备大战一场。”

两个人这才慢腾腾地往回走。

老桑布却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他向党支书恳求道:“王永刚同志,我留下来吧!我路远,回去不方便。”

“不行!别人不回去,你也得回去!这几天,你比他们留在车间的时候要多得多,我想批评你还没来得及哩!”党支书用手一推,“快走!你回去,好好睡一觉,不过,今天可不许喝酒。”王永刚提醒说。

连推带拥,这只“老鹰”只好张开他的翅膀——蹬上了自行车……

工人们走完后,王永刚便笑着向李守才说:

“你瞧着吧,不到半小时,就会有人来做准备工作了!”

李守才点点头,对于这一点,他也深信不疑。

果然,不到十五分钟,戴继宏便悄悄地走了进来,根据事先考虑好的方案,他做起浇注前的准备工作来了。

面对着这场战斗,戴继宏是有充分的信心的。因为他们已准备得比较成熟,各种不利因素都考虑到了,对各种可能发生的事故,都采取了预防性的措施,特别是各个环节都事先进行了模拟试验,为正式浇注奠下了比较可靠的基础。现在,可以说正是“万事俱备”的时候。但是,他并没有产生丝毫麻痹思想,刚出车间门,他便找一个地方隐蔽起来了,他哪里能放心躺在床上,等着太阳走进西山里去呢?

回到车间后的第一个动作,便是检查砂型的各个浇注系统,他把直浇口、模浇口、内浇口的直径和深度,又重新用钢皮尺细细量过,座包位置又重新加以校正……

正干得起劲的时候,忽听旁边有人笑骂一声:“好啊!你这个工段长真会假公济私,把别人支使走了,便自个儿独吞了!”

不用看,这是杨坚。这同样是个有事放不下心的小伙子。他的到来,戴继宏毫不感到意外。他笑着说:“那你也来分占我的‘便宜’了,还好意思说我,前些日子,‘便宜’没被你少占呀!”工段长指的是在试验期间,杨坚也常偷偷地一个人到工段来,“不少人也对你有意见哪!”

“不过,加起来也没有你的一半多。”杨坚说着走近砂型的同一侧,“我看看冷铁还有没有毛病。”

杨坚一来,戴继宏的劲头更足了,两个人边谈边干,一点儿也不觉得累,眼看着这砂型将要孕育出巨大的机架来,心里充满着无限幸福的喜悦。

正当他们俩干得热火的时候,杨坚突然停住了手,现出侧耳倾听的样子。戴继宏见他这个模样,便奇怪地问道:

“你怎么了?”

“我听铸型里好像有人咳嗽。”

戴继宏也停止了手中的工作,伏在砂型上听了听,也好像听到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说道:“是有人!”随即,就用手张成个喇叭,向砂型里大声嚷道:“谁在底下搞什么鬼?小心我上边头掉下去,砸碎你的脑袋!快给我滚上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底下传出来一个瓮里瓮气的声音:“你这孩子,胡叨咕些什么?”

戴继宏没听清楚,还在傻呵呵地叫道:“你说的什么?”

杨坚连忙瞪了他一眼:“别瞎叫了,你没听见,是张师傅在下边!”

“是吗?”

“是他,一点儿也不假。”

“啊?”戴继宏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现出一副非常尴尬的样子,同时,不住地用手摸着自己的后脑勺,隔了半晌,他才不好意思地向下边叫道:

“是你啊,师傅!你什么时候来的?也不说一声。”

张自力在下边答道:“我比你们来得晚点,年纪大了,没有你们手脚灵便。”

“你在干什么呢?张师傅!”杨坚也问了一句。

“我在检查下边,看看还有没有浮砂和别的东西。”

戴继宏心想,还是师傅考虑得周到,首先从根上检查起。自己的心眼儿就没有这么全,就没有想到这一层,其实,要是下边发生了问题,上边侍弄得再好,也没有用呀。他刚想问问下边怎么样,但杨坚却抢先问了:

“张师傅,没啥问题吧?”

“没啥问题,各个地方都和原先一样。”

张师傅的话还没有讲完,就听到远处又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句恼怒的话:“好呀!你们可真有本事,叫别人走,自个儿却偷偷摸摸地跑来了!当领导的,像话吗?”小刘像只发怒的公鸡直立在那儿,那顶瓜皮帽也气得翘起檐来,像在等着跟谁决斗,那嘴唇因委屈而扭歪了,“我还到别处找你哩!可好,溜到这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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