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继宏见他那个生气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说:“让你多休息一会儿,有啥不好?”
“那你呢?”
“我比你大几岁!”
“别在我面前卖老了!”小刘说着已经来到砂型跟前了,“我不跟你争吵了,等以后再算账,现在先分派我活儿。”
“好好,算我不对,以后再作检查好不好?现在,你先检查一下螺母孔芯子和冷铁的情况,看看有没有不妥当的地方。有落下的散砂,掏一掏。”
“那——得令!”小刘站在砂型上,“啪”的一个立正姿势,又敬了一个礼,然后飞速地抓起一件修型工具,就去干他的活儿去了。
刚刚把小刘安置好,不一会儿,远处又传来一个愉快的信号,随着那《 春天圆舞曲 》轻快的曲调,一个姑娘迈着舞步跑来了。当她看见砂型周围,已经有几个人在热热火火地干活时,她那愉快的面庞,突然变了颜色,小嘴也跟着撅了起来:
“哟,干得可真欢!光顾自己,不顾别人,啥作风?”
她并没有直接向谁说,但是,有心人一下便听出这矛头指向谁。
他们三个人像事先约好似的,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反倒干得更欢了。姑娘更加生气了,抿了抿薄薄的嘴唇,咽了咽唾沫,随后便大声叫了起来:
“爹!你来了吗?”
张自力这才慢腾腾地搭上了话,说:“你嚷什么,我知道你来了就是了。”
“你知道我来了,为什么不言语一声?”秀岩撒娇似的埋怨道,“你在家时说什么出来找老戴、老李的,却偷偷跑这儿来了!”
“我本来是找老戴的嘛,我也就是在这儿找到他的,有什么假吗?”老头也有意逗逗女儿。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姑娘被父亲那不痛不痒的话激怒了,“说得倒好听,把别人支使开,自己却来干活儿,啥思想?”
杨坚看得过意不去了,忙压低嗓子对戴继宏说:“快给她安排活儿吧!看把她急成那个样儿。”
戴继宏也正想缓和这种紧张空气,就掉头向姑娘说:“秀岩,有几件事你先做做,好不好?”
“什么事?”秀岩没好气地问,“我还能干什么事?”
“你把那些起吊用的工具检查检查,看有没有坏了的,省得到时候再检查了。”
秀岩不做声了。这时她不知怎样回答才好,反倒愣住了。
小刘却憋不住了。他早就想发表“高见”,但一直插不上嘴,现在看小张还在犹豫,他随即大声说:
“小张,照顾你哩!还不叩头谢恩?”
“去你的吧,就耍贫嘴有本事!”小张冲着小刘瞪了一下眼睛,她生怕小刘再说什么开玩笑的话,连忙转脸走开,回头又说:“等我有机会再找你算账!”
“听见没,小刘?”戴继宏向刘向华挤挤眼睛。
“是说给你听的。”小刘说。
“是妙语双关!”杨坚看得透。
几个人这才又安心干活儿。
隔不多久,铸工们一个个都陆续来了,他们照例是对他们的工长埋怨一阵子,随即动手干活儿。有的人甚至威胁地说:“等安装完毕后,非贴大字报不行!”
王永刚和李守才一直到下午,才得到机会来车间看了看。因为厂部刚刚又召开了一个会,他们俩都参加了。
这个会,是厂党委为动员全厂大力支援大型轧钢机提前造成而召开的。各单位的行政领导和技术领导,都参加了会议。由党委书记刘魁主持。
会前,刘魁要李守才单独谈了谈浇注的进展情况。当时,技术副主任感到很被动,因为自己掌握的情况非常不全面,有好些问题都谈不清楚,甚至有些具体技术问题,刘魁提醒他以后,他还不知道怎么回答,使得他尴尬得直冒汗。他心想,一会儿党委书记非狠狠地批评他一顿不行。谁知谈完话,党委书记却没有马上批评他,反倒表扬说:“你们车间工作做得很好,很有成绩,部里、省里都很满意。”最后,党委书记勉励他道:“你们再加一把劲,争取在国庆节前完成任务。把你们铸造中型机架的劲头拿出来,特别是你,老李,”党委书记加重语气说,“把劲鼓起来,眼光看远点,打破那些害人的洋教条、洋框框。像你们车间的工人那样,以天下为己任,敢于蔑视困难、战胜困难。有些不必要的顾虑,大胆甩掉,别让它们成为包袱,压得自己直不起腰来。你们车间大型工段的那些小老虎,硬是了不起!带了这样一班子人马,还怕攻不下这个堡垒?所以,我想,下阶段还有几个关键问题,你可要更主动些,多出点子,把所有的劲都使出来!是真的英雄,现在可有了用武之地啰!”
党委书记的话,既坦率又尖锐,有些说法,甚至犯了李守才的“禁忌”,但不知怎么,他今天听了却没有什么反感,尽管感情上不时扬起波澜,但听完后心里却很服帖。特别是想到自己在前一阶段并没有起多大作用,厂领导还照样信任自己,这使他深深感动了。心想:自己算个什么英雄呢?处处让人家推着自己走。现在,别人已经把各种条件都准备好了,自己几乎等于吃现成饭了,还能再让人家推着亦步亦趋地走吗?……
正式开会时,党委书记又有意识地让李守才介绍铸钢车间工作进展情况。这下,他更觉为难了。可是,技术性的问题,自己不讲由谁来讲?要是王永刚代替自己上台去,自己的脸还往哪儿放?自己讲呢,能讲得全面吗?幸好会前在和党委书记的谈话中,已经把主要问题抓住了。现在,也只好硬着头皮上台去。又多亏王永刚,在他讲的过程中,不时地为他作了补充,使得问题介绍得还算全面。
他刚讲完,出席的人便对他报以热烈的掌声,刘魁还亲自站起来,和他握了手,并且又郑重地说:“你们车间干得好!有股子自力更生、奋发图强的劲儿!”同时,他又代表厂党委发出号召:全厂职工都要向铸造大机架的同志们学习,并且还要大力支援他们,立即展开一个更加广泛深入的、提前造成大型轧钢机的红旗立功运动。
书记讲完话后,许多兄弟单位的领导同志,也争先恐后地发了言。他们高度评价铸钢车间职工的革命志气和革命精神,并衷心地表示向“铸钢”学习,要尽全力支援“铸钢”完成任务。这些讲话使李守才激动不已,从这些同志的讲话中,他看到了全厂职工对铸造大型机架的人们,寄予多么大的希望和信任。
会后,几个比较熟悉的工程师,纷纷走到李守才的面前来,他们竖起大拇指说:“老李,你们才真叫敢想敢干哩!这样的尖端技术,你们都敢攻,真不简单哪!”
这些话,只能使李守才感到惭愧,他只能含含糊糊地说:“哪里,哪里……”
在回车间的路上,李守才心里感到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他对王永刚说:“王书记,前一阶段,我思想上是保守了点,没有工人们的干劲足,以后,我也得……”
也得什么,没有说出来,不过,王永刚却完全能够猜得出来。因此,他鼓励地说:
“前一阶段,你也尽了一些力,哪个环节,你都出了些主意嘛!不过,以后你的态度再积极、主动点,对工作就更有利了。”
“好!请您以后多提醒我几句。”
“咱们互相提醒吧!”王永刚谦虚地说。
当他们俩来到车间的时候,工人们干得正欢哩!王永刚笑着向李守才说:“李主任,咱们俩落后了!”
李守才表扬中带有批评地说:“这个戴继宏啊!干起活儿来连命都不要了,跟他一块儿干活儿,没有不落后的。”说完后,他又向王永刚建议说:“王书记,得给他们下道命令,不好好休息一下不行啊。”
王永刚反问他:“你看下命令有用吗?”
“这样会把他们累坏的。”李守才担心地说。
“我看这样吧,”王永刚说,“现在叫他们回去,那会白费唇舌。你想想,处在这个关键时刻,他们回去,也不能安心休息,还是让他们干吧!浇注完了后,让他们好好休整一下,你看怎么样?”
“那也好!”李守才也只好同意这个意见,“我现在也去检查一下,免得出漏洞。”他对砂型并不完全放心,说罢,把袖子卷了卷,就要下砂型中去。
当李守才刚刚沿着一个扶手往砂型下的时候,旁边忽然闪过一个人来,他煞有介事地说:
“啊呀,李工程师,你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李守才停住脚步,回头一看,原来是梁君,他好像从哪儿一下子冒出来的。他今儿也换了身工作服,但却是崭新的,上边一尘不染,雪白的衬衣领,显露在外边,两只瘦长的手,套一副洁白的手套。
李守才冷淡地向他看了看,没有做声。
梁君好像没有看出李守才对他的冷淡,他走到技术副主任的身边,献媚地说:
“李工程师,这么深,您下去不太方便吧?您有什么吩咐,我去!”
李守才没好气地说:“没什么不方便的,我得下去看看。”
“那好,我扶您下去!”
“不用了!”
但是,梁君还是搀起李守才的一只胳臂。李守才只好半推半就地顺着他的手走下扶梯。
这时,李守才方才看到,砂型上下左右,已被几个年轻人收拾得停停当当,型腔内规整滑亮。只见杨坚浑身被灰砂沾满,脸上也涂满了油灰,只有雪白的牙齿,还保留原来的颜色,他与梁君那身洁白崭新的装束,又恰恰作了鲜明的对照。李守才心里不禁有所触动:一个学校出来的大学生,为什么一举一动都完全两样?一个与工人在一起不分彼此,水乳交融;一个却像油花儿漂在水面上,总是溶不到一块儿。而他自己和工人的关系呢,有时候,像石块一样沉在水底下,冲都冲不动;有时,又像木块一样随波逐流,只有底面一层是湿的,大部分还是干的。正因为如此,工人们才对杨坚的态度一个样;对梁君的态度一个样;对他自己的态度又是一个样。当然,在工作中所发挥的作用、起到的效果也就不一样了。过去,他没有很好地思索过这个问题,最近,这个问题却经常在冲击着他,逼他去思考。
“李主任,您看看,还有哪些不大妥当的地方?”戴继宏打断了李守才的沉思。
“嗯,我们就是来检查一下情况的。”李守才没开口,梁君却接腔了。
李守才不高兴地摆了摆手,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然后,他便干脆甩开梁君的手,径自沿着砂型的各个部位详细地观察起来。他看得很细心,有时还从身上掏出放大镜来反复地照看,这放大镜、眼镜、雪茄烟都是他随身携带的东西,很少离开过,而那个放大镜,却帮助他发现许多重要问题,因此,更显得珍贵。根据戴继宏的经验,只要李守才的放大镜通过,那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梁君也煞有介事地这点儿伸伸头,那点儿探探脑,不时挑剔地画几个记号,嘴里有时还会作“权威性”的指示:“这儿再修修”,“那儿再用风泵吹吹……”
今儿李守才好像故意在给他难堪。他在梁君打上记号的地方说:“这儿修整得很好,不用动了。”在梁君认为需用“风泵吹吹”的地方,李守才却说:“就这样吧,这样很合适。”有时还有意无意地把梁君所画的记号顺手擦了,这使得梁君很难为情。
看了足有半小时,李守才把砂型每个地方都检查个遍,然后便上来。恰好,检查砂型底部的王永刚,也扑了一身灰砂和满脸汗水钻出来,他向李守才问道:
“怎么样,李主任?”
“蛮好!底部呢?”
“也很好,张师傅带头干的,我看不会出什么问题了。”王永刚说,“你再看看吧!”
李守才说:“不用了。老张干什么,我是放心的;你又查看了一遍,就行了。”他转头又向梁君问道:“测温计放得没问题吧?”
“您就放心好了!在这上面是不会出现问题的。”梁君自负地说。
这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把长长的日脚洒在厂房里,日班下班的时间快到了。王永刚和李守才合计了一下,然后就把戴继宏叫过来嘱咐几句,最后宣布说:
“现在一律停止工作,回去吃饭、休息,晚上早点来!”
这次大家都很听话,不一会儿都走光了。大概肚子里咕噜噜的肠鸣,在向他们提“抗议”吧。
王永刚、李守才也分别回去吃饭。走在路上,王永刚向李守才说:“李主任,关于菲菲的工作问题,我考虑了一下,跟工人科也谈了,菲菲当咱们车间的天车工,怕是不大适合,我考虑让她当个车间资料员,你看怎么样?”
这消息大出李守才意料,想不到党支书竟这样关心这件事。他只有感激地说:“那好,好,太好了!”
“你今后得在你这位姑娘身上多花点工夫,不可太溺爱了!我们做父母的,经常是这样,觉得这糖是甜的,多给他们吃点糖总是好的,殊不知糖吃得太多,牙齿会坏,有一天,连豆腐都不能咬了。”
“对,对!王书记说得对。”李守才连声说。他现在已在这个问题上尝到苦头了,“请王书记以后多指点她!”
“那自然。不过,要求严格了,你可别怪我!”
“怎么会呢!”
就在工厂门口的中央大道旁,他们俩分手时,王永刚笑着说:“老李,为什么现成大道你不走,非要走那别扭的小道呢?”他指着那条通向李守才家门口的弯曲的小路。
“习惯了,好像是近一些。”
“看起来是近,实际是远,它有多少个弯呀!”
“是有不少弯儿,不过,习惯了,就好走。慢慢再改吧!”他把手一扬,“再见,王书记。”
王永刚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刚吃过晚饭,工人们便都赶回来了。来到后,不等领导上吩咐,他们又自动检查各种浇注和起吊辅具,一个个干劲冲天,精神抖擞,威风凛凛,具有“挟泰山以超北海”的雄姿。
夜色像淡墨似的羽翼,慢慢地把大地掩盖起来,车间里的电灯亮了。灯光下,人影婆娑,来回奔忙,站在砂型上的戴继宏,不断地挥动手臂,布下浇注的阵势。杨坚、张自力和工人们一块儿,在听候戴继宏的调动;张秀岩早已登上天车,小心翼翼地检查各个运行机构的灵敏性;王永刚和李守才在临时安排的指挥台前,紧张地指挥着工人们的行动。
一切都准备停当之后,戴继宏来到指挥台前,大声地说:“王永刚同志,李主任,都好了!”
正在这时,炼钢车间的一个调度员也跑了过来,说:“我们炉里的钢水好了,准备三台平炉同时出钢。”
王永刚庄严地向李守才看了一眼,说:“李主任,浇吧!”
李守才稍稍又踌躇了一下,这是最后关头了,也是对砂型严重考验的时刻,成与不成,这是最根本的一着,钢铁巨人能否站起来,国家和个人的威望,一系列技术革新的成败,都维系在这个紧要关头了!但是,现在没有别的好考虑的了,摆在面前的只有这一条路。他只好用破釜沉舟的坚决的语气说:“浇吧!”随即站了起来,把手一挥:“把天车叫过来!”
“天车开过来!”有人传达了技术副主任的命令。
整装待命的天车司机张秀岩,闻声启动了电门,马达呜呜地响了起来,那巨大的吊钩垂下来了,在砂型上晃来晃去。另外两台辅助天车,也一齐开了过来。
“当当当当……”出钢的钟声响了,响得那样振奋人心。一霎时,三个炉的出钢口同时被打开了,钢水“哗”地涌了出来,直向钢水包倾泻。这时,整个车间上下,红光缭绕,金花缤纷,天空也红霞满天,祥云霭霭,星月无光。这样惊天地而泣鬼神的伟大场景,是人间最壮丽的劳动图景,也是另一种动魄惊心、分秒必争的战场。投身到战斗中的人们,什么个人的想法、患得患失的杂念、脑袋中的一切见不得人的东西,都像那浮在钢水表面的钢渣,将被排除出去……
不一会儿,钢水分别盛在三个钢水包中,张秀岩先把两个座包放在预先搭好的浇注架上,然后,又把最后一个钢水包吊过来,直奔砂型的浇口部位飞去。在戴继宏的指挥下,一个铸工首先打开上横梁端钢包的一个孔,钢水像神话中的琼浆一样,进入浇口,经数秒钟后,其余几个孔也同时打开。
一千二百多度的热流直向铸工们身上猛扑,但谁也不后退一步,每个人都庄严地坚守住自己的岗位。热流直向上冲,张秀岩感到自己像置身于正喷吐烈焰的火山上空,汗水像雨水似的往下流,但是,她连动都不动一下,双手紧握手柄,眼睛紧盯住下面的钢水包和戴继宏的手势。
今天,郑心怀也不含糊,他也随着大伙儿一道,在飞舞的钢花下,来回奔忙着。这是大机架铸造中决定性的战役了,他想在这个战斗中,多出一把力,立功补过,重新迈开前进的步子。
王永刚的神情是严峻的。他左手夹着一支香烟,右手背在身后,凝视着钢水的流动,就如同当年在前沿阵地的团指挥所里,密切注视敌我双方的动向。
李守才的情绪非常紧张,他的心像钢水包一样悬在半空,也像那条系着钢水包的钢丝绳被拉紧一样,什么时候钢水浇完了,他的心才稍有着落。
只有梁君显得轻松愉快,他饶有兴趣地用欣赏的目光,扫着每个人的脸,有时,竟浮现一个狡猾的微笑。他今天和杨坚站在一块儿,因为根据李守才的布置,他们俩作为机动力量,帮助李守才观察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似乎是为了表示亲近,他甚至把一只手,搭在杨坚的肩上,这使杨坚很不舒服,杨坚现在的心情已经够紧张的了,他的身子本来就像负有千斤重担,哪里还承受得起梁君加给他的这额外负担?因此,他不由晃了几下身子想闪开,但梁君的手却压得很紧,没甩掉,没有办法了,他索性借个故,蹲下身子似乎捡一件什么东西,这才算把这额外的负担摆脱掉。
这时,真正的指挥员算是戴继宏了。只见他这边跳过去,那边奔过来,蹿左,蹦右,两只手打着各种手势,行动起来,活像景阳岗打虎的武松;伫立在那儿,俨如一尊巨大的雕像。热流向他身上扑,钢水在他身边舞,他仿佛一点也没觉察,庄严的面孔,掩不住他那紧张的心情,此时此地,他的心承受多大重量,谁也无法称量。
钢水继续在铸型中上升,冒口里不断冒出炽热的气体,并不断发出“叭叭叭”的爆炸声,人们的心都凝在冒口上面。正在紧张的当儿,杨坚突然发现冒口根部有钢水渗出现象。
“不好,李主任!”他叫了一声。
“怎么?”心情紧张的李守才惊问道。
“钢水要发生跑火!”
“啊?”在炫目的光芒下,李守才注意一看,果然证实了杨坚的话。
“是放测温计的地方出的毛病。”杨坚当机立断地分析道。
这是一种极端危险的信号。在浇注大铸件时,在冒口各部位放置测温计,是为了测取在钢水浇注和冷却过程中的温度变化情况,这个第一手资料非常重要。对测温计的放置要求很严,因此,李守才要求技术员梁君亲自安放,以表明重视这件事。谁知梁君在做这项工作的过程中,并没有很好地下工夫,也没请工人师傅帮着干。他太缺乏实际操作经验了,既怕脏、又怕累,干什么一贯又是那么马马虎虎,因此,放测温计的导管处,砂子既没有桩实,又没有塞严。现在,在钢水强大的压力冲击下,那个薄弱的缺口,还能不被突破?看,钢水不是向外渗,而是向外流了!
“梁君,你不是说没问题吗?”李守才的眼睛都气红了。他事先不是没想到这个问题,他曾一再交代这个问题的重要性,要梁君多加注意,就是在今天,他还一直叮咛他多检查两遍,可这个自负的技术员却一再说:“没问题!”
“是没问题呀!”刚才听到杨坚的分析时,他的心里早就发慌了,但仍故作镇静,企图推卸责任,说:“这、这是我放的那个部位吗?”
“不是你放的,是谁放的?”杨坚又急又怒地说,“你对照图纸看看。”
王永刚早已站在他们旁边了,他说:“李主任,暂时不要争论了,赶快采取紧急措施。”
“只好停止浇注!”梁君这时脑子倒很清醒。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为了避免发生重大事故,看来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但是,铸型和钢水可能要报废了。
正在指挥浇注的戴继宏,早已发现了这个危险的现象,他果断地向前关闭一个钢包的注孔,急转身向李守才这边大声说:“李主任,跑火了!”说罢,便向跑火的地方大步跑过去。
“你要干什么?”几个人一齐看着他。
“抢救!”他应了一声,随手拿起一块大冷铁径直地抛向跑火口。
这是一个万分危险的举动!在这种钢水跑火的时候,站在附近的人,都是很危险的,何况硬往跟前闯。
大家一下子被工段长的行动惊呆了。因为他们第一次看到这种情况,谁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但是,当他们看清楚工段长是想抢救跑火的时候,杨坚、桑布老师傅和其他几个工人,也跟着戴继宏扑向前边去了,有的去搬大冷铁,有的去攫耐火砂,有的去拿其他灭火的家什。特别是老桑布,别看年纪大,还保持蒙族人的剽悍和勇猛,竟抱起一块百十来斤重的大冷铁跑过去了,但戴继宏还没等他凑近跟前,就从桑布怀里把冷铁夺过去了,同时向大伙儿叫道:“同志们,快闪开,现在有危险!”
这时,杨坚和小刘也合抱一块大冷铁扑向前去,可是,一转身又被戴继宏夺过去了,他用肩头猛地撞了杨坚一下,说:“老杨,你没穿石棉衣,别向前凑!”工段长一边飞快地抛冷铁,一边向王永刚大声叫道:
“王永刚同志,快叫大伙儿离远点,这里太危险了!”
王永刚迅速地和李守才交换几句话后,便向工人们大声说:“同志们,没穿石棉衣的,全部向后退!”
但是,工人们却好像没听见似的,反而向前拥去。此时,只有梁君最听话,王永刚的话还没说完,他早已大踏步地撤退到墙角边的柱子一侧了,并大声招呼道:“李工程师,你快往后闪闪吧!”
这时,戴继宏正搬着一块大冷铁,冲过钢流,越过流淌到地面上的钢水,把它投向还在跑火的部位。什么危险、死亡,他根本没去考虑它,他一心想着:钢水可不能跑得太多,可不能让大机架报废啊!……
一刹那,李守才被这幕惊险的情景搞得目瞪口呆了!他不知所措地不断喃喃地说:“等一等……别忙……有危险哪……”
看到这个情况,张自力心里的滋味真是无法形容。戴继宏的勇敢无畏和自我牺牲精神,使他感到欣慰,继宏不愧是个光荣的共产党员、革命烈士的后代!但是,他同时又万分担心着徒弟生命的安全,他深深懂得钢水的性格,它比洪水猛兽还要凶猛无情,几十年来,他亲眼看到多少人被它夺去了胳膊、手脚、甚至生命。现在,戴继宏不也正面临着这种危险吗?如果张自力能够代替他,把大机架挽救过来,他非把戴继宏一把推开不可。但是,现在只有让他去冒这个危险,除此之外也无法可想了。
但是,心情最复杂的莫过于张秀岩了。一开始,她并未觉察出来什么,直到听到天车下边人们的骚动和戴继宏的大声叫嚷,她才看见戴继宏正在做着什么事情,她的心紧张得收缩起来了。她不敢看,但她的视线却又一刻也不能从戴继宏身上移开,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好像停止了。
所有的人都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切。不管是心急好强的小刘,还是性情刚直的李大炮;不管是一向最尊重工段长的老桑布,还是刚开始对戴继宏有了解的郑心怀;不管是朝夕与共的铸型工人,还是亲密协作的炼钢工……他们都以同样的心情关心着工段长的命运,关心着大机架的命运,为眼前的情景深深感动了!
王永刚也被这庄严的场面所激动。这种情景,他不是没有经历过,而是经过不止一次哩!不过,那是在已经过去的年月,那是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多少次,面对敌人猛烈的火力点,坚强的爆破手就勇敢地挺身而出,冒着弹雨织成的火舌,把敌人的火力点炸掉。那时,就像现在这样,也是许多人争先恐后,抢着要奔上前去……这一切,都成为他珍贵的记忆。那些生龙活虎的面孔,都还清楚地浮现在他的眼前,每当想起这情景,都使自己增加无限力量,使他勇敢地面对困难,顽强地战胜困难。但是,他却没有想到在今天,在这样和平劳动的工厂里,也会遇到同样的情景、同样的人物,他们是平平凡凡的工人,在这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为了攻下这个“堡垒”,为了取得战斗的全胜,同样也是为了革命!面对这一切,万顷波涛汹涌在他的心中。当然,他知道,一个英明的指挥员,不能让感情长时间冲击自己,愈是在关键时刻,愈要冷静沉着,因此,一刹那间,他便抑制住自己感情的泛滥,镇定一下情绪,然后向李守才说:
“李主任,既然老戴已经抢险了,就继续浇吧!”
这时,戴继宏已最后一次把冷铁塞到跑火部位。现在,跑出的钢水已经凝滞住了,流在地面上的已经被工人用沙子覆盖住。戴继宏又用耐火泥把被钢水冲击的砂箱塞得严实了,才猛地跳了下来。
双脚刚刚着地,工段长忽然感到脑袋“轰”的一下,眼睛里冒出金花来,身子有点头重脚轻地失去平衡,要向前栽倒。他心里说:“不好!”但仍把双脚狠狠地叉开,把牙关咬了咬,略略闭了闭眼睛,然后,果断地向撑持钢水包的工人说:
“继续浇注!”
钢水又相继向铸型浇口倾注了。李守才一边心情激动地看着汗流如雨、满身火星的戴继宏,一边提醒般地说:“浇注不要太猛了,慢点。”
此时,钢水已经上升到冒口的三分之一处。李守才命令停止由浇口浇注,改由浇注冒口的浇口浇注,一直浇到冒口的五分之三处,使钢水浇完为止。
浇注工作基本结束了。
“好啊!”人们一下子激动地跳了起来。砂型的前后左右,一片欢呼雀跃的热烈景象,工人们你拍着我,我捶着你;女工们互相搂着脖子或拉起胳膊旋转。几个工人一下子把戴继宏捧了起来,往天上抛。他们无法找到足以表达自己内心欢乐的话语,只能是叫啊!跳啊!……
“咱们向党委报捷去吧!”不知是谁提议道。
“对,向党委报捷去!”人们齐声响应。
“不要去了,我们来了。”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丛中传了过来。啊!原来党委书记早就来到现场了。他后面跟着副书记、厂长、总工程师,而管生活福利的副厂长,亲自推了个手推车,满载慰问夜战人们的食品过来了。党委书记刘魁对着雀跃的工人大声地说:
“我们慰问团来得正是时候。”
这时,东方已经发亮,一片红光霭霭处,烘托出一轮旭日,正冉冉上升。朝霞与砂型上冒口闪耀的红光互相辉映,高大的厂房,映得更加瑰丽多彩了。阳光也陪着党委书记向浇注大型机架的人们祝贺来了。
二十一
对女文书朱秀云来说,最近有几件事都使她感到心情舒畅。
第一件,技术员梁君受到了严厉的批判。浇注后的第三天,车间便召开了一个由全体技术人员和有关人员参加的大会,对“测温计事件”进行了具体的分析,最后得出一致结论:这个责任主要应该由梁君负,这是一种严重的失职行为。
一开始,梁君还企图狡辩,他说:“我是按工艺要求来放置测温计的,但是,人的手总不会像机器那样准确无误,放得恰到好处。再说,钢水流动的规律不是很容易掌握得了的。”看来,他又企图轻轻地滑过去。当然,他也轻描淡写地承认一点错误:“发生这件事,有主观原因,也有客观原因,就我个人来说,业务水平低,缺乏经验,这应该引起我严重的注意。”
他这种避重就轻的“检讨”,引起大家极大的不满。杨坚根据事实,驳斥了他的处处为自己打掩护的论点。而根据现场记录的分析,他的论点也经不起一驳。至于说他个人业务水平低和工作经验不足,更完全是遁辞。杨坚有力地驳斥道:“老梁常常是以铸造方面的权威自居的;他还打算写一本这方面的书,据了解,已经动手写了,哪会连这个起码的问题都解决不了?”当场便有一个技术员证实了杨坚的说法是有根据的。梁君曾告诉“炼钢”的技术员,说他的父亲正为他未来那本书的出版而到处奔走。那位技术员还说:“老梁请探亲假的目的,也多半是为了这件事。”
除此而外,大家对他那一套完整的资产阶级思想和人生哲学,也进行了无情的揭发和批判,列举了大量的事实,说明他在资产阶级腐臭的泥坑中,已经陷了多么深。这次“未遂事故”的发生,正是他这种思想指导的结果。
在铁的事实面前,梁君没有话说了,马上就“急流勇退”,又来个“彻底检讨”,除了把大家的意见全部揽过来以外,又给自己戴上许多大帽子;为了表示对错误认识的深刻,当场还痛哭流涕,就像在三年前反右派斗争中受到批判时那样。“我该死,我辜负了党的教导,辜负了同志们的帮助!我该死!”就像一个非常不高明的演员,令人作呕地扮演着一个丑角。
现在不是三年前了,大家对他的思想实质已经认识透了。为了使他更好地认识错误,更好地进行反省,大家一致要求暂时停止他的工作,要他继续深入检查。厂领导经过研究,决定在名义上不说是停职反省,但检查则必须继续进行,根据他检查的程度,再做出适当处理。
对这件事,小朱心情很是舒畅,这个伪君子的丑恶嘴脸,毕竟为大家全部识破了。
第二件使小朱高兴的事,是团支部大会通过了她的入团要求,团委已经正式批准。她现在已经是一个光荣的共青团员了。每想到这件事,她的心便非常激动,自己前些时候思想上走了一段弯路,但在组织的热情帮助下,又回到铺满阳光的大道上来了,又回到组织的怀抱中了!现在结合梁君的错误再一想,梁君引导自己走的,那是一条多么可怕的路!如果不是党及时地挽救,她将跟梁君一道毁了自己。痛定思痛,她不能不深深地憎恶和谴责起自己来:为什么别人不会受骗,而自己却受骗了呢?退学,跟组织和同志们疏远,追求享受……难道都怪梁君,自己就没一点责任了吗?同志们在入团大会上对自己的批评很正确:“朱秀云同志思想上也滋长了不少资产阶级的病毒,一旦有了合适的土壤,就生长起来了。”对啊,她今天已比较清楚地看到自己思想上的“病毒”了。下定决心改吧!一切从头开始。
现在,小朱感到生活多么美好!天上有永远明灿的太阳,路上铺满了春天的鲜花,前边是一片光明的远景,只要自己沿着这条光明大道向前走去,就永远不会再走弯路……
第三件使小朱高兴的事,也是大家都非常高兴的事,那就是大型机架浇注后情况良好。听技术员们说,在铸型中安放的热电偶测量的温度表明:铸件冷却速度和受热情况都是正常的。看来铸件质量一定不错,因此,大家都眉开眼笑,乐观地等待清砂,争取最后胜利的到来。王永刚有一次对她说:“小朱,你近来工作搞得不错嘛!报表文件整理得井井有条,起到了领导的助手作用。大型机架铸造成功,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哩。”能为铸造大型机架贡献一份力量,她真感到无比幸福。
今天是车间里最紧张的日子,根据原计划,铸件要从地坑中起出来进行清理了。
所有的人都去工段了。不管有没有自己的岗位都去了。谁不愿意看看这几个月来辛苦劳动的结晶呢?
朱秀云也多么想到工段看个痛快,但是,她的这个工作岗位却不能离开。领导上和同志们全都下去了,办公室里不留下一个人值班是不行的。说不定这个时候有重要的电话要接哩。据主任讲,部长还可能今天亲自来听取关于铸造大型机架的汇报,室内需要有人照应,需要和工段保持密切联系,免得到时措手不及。
几个钟头过去了,只听下边人声噪噪,马达呜呜,就不知道情况怎么样。
忽然,门外传来迟滞而沉重的脚步声,随即门被推开了。原来是李主任回来了。朱秀云连忙站了起来,没头没脑地向技术副主任问道:
“怎么样,李主任?”
李守才没理小朱的话。他把外衣向衣架上猛地一挂,然后向椅子上一躺,继而又立即站了起来,一脸烦躁不安的样子。
“完了,这下算完了!”半晌,冒出了这样一句话。之后,手又猛地一挥,好像要挥掉什么沉重的东西似的。
小朱奇怪地看了主任一眼,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使主任这样沮丧。不过,她立即就猜出,这一定与工段发生的事情有关。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呢?她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怎么样,李主任?”
“怎么样?说给你听,你也不懂!”李守才又烦躁地摆了摆手,来回踱着步子,“白白高兴一阵子!不听我的话,犯急性病!看看吧,这后果我早就预料到……”
小朱仍然不明白他的意思,她又追问一句:
“发生啥事呀?李主任!”
李守才只顾来回踱着步子,踱着踱着,对着墙上的标语出神起来。这标语是不久以前才贴上去的,上边写着:“全体总动员,大战三十天,铸好大机架,国庆把礼献!”这是王永刚亲笔写的,字迹苍劲而有力,红底黄字,金光闪闪。但是,李守才却对着这闪光的字摇了摇头:
“等着瞧吧!这下吃不了兜着走,咱们都没法下台了!”
女文书更加糊涂了。她索性放下手里的圆珠笔,非常恳切而又焦急地问:“到底怎么了?我的李主任!”
李守才这才明确地意识到朱秀云在问他。于是,他又坐到自己的圆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说:
“咳,大型机架要报废了!”
这是危言耸听吗?不是!
原来铸件已经起出地坑了。这次,技术副主任很动了一番脑筋,因为铸件埋在地坑里,与周围的摩擦力非常大,凭这天车起吊,无论如何也起不出来,李守才建议用大撬杠先把铸件撬活,然后再用吊车向外拖。
“这个办法好,咱们就试试看。”戴继宏首先表示赞成说。“秀岩,上车!”他向张秀岩挥了一下手。
“好!”张秀岩立即登上天车。不一会儿,把压铸件用的几十吨大撬杠吊过来一个。
戴继宏、桑布、小刘和赵虎子几个工人,把大撬杠的一端卡在铸件的冒口上,中间垫上一个大钢锭模;稳实之后,吊车便又吊起一块大压铁,向着大撬杠悬起的一端,用力撞去,“哐!哐!哐!”一下、两下、三下……震得厂房都在抖动。终于,铸件被撞活了,与地坑之间有了缝隙。
“好了,”李守才对戴继宏说,“不要再撞了,起出来吧!”
铸件起出坑来了,由于成功地使用了镁砂膏,铸件的底面、侧面的大型块砂,都自动落掉了,大家看着很高兴,李守才也随着高兴,心想,高悬着的心可要落地了!谁知在一个关键部位,有一块砂皮却不脱落了。清铲几下,连动都不动。靠近这块砂皮附近,还有一条深深的裂纹,直通向砂皮中去。李守才根据理论和经验推测,这是严重的粘砂现象,而出现裂纹,则是铸型的致命伤,这主要是由于没能很好地掌握砂型和泥芯的松紧程度的缘故。从这种现象看来,铸件百分之八十要报废了。李守才的一颗热心掉到了冰窖里:“这下子全完了。”他颓唐地坐到车间的地面上。
但是,杨坚和戴继宏却并不像他那样绝望。杨坚的分析是:根据铸件的其他部位看来,这种粘砂不一定很严重,很可能是碍着一个大冒口,风铲不容易使上力,所以铲不掉;至于那个裂纹,看起来很深,把砂皮去掉后再看它的延伸情况,才可以真正判断。因此,杨坚主张立即采用氧气切割,把冒口切下来再说。
“这是一种可怕的‘热裂’现象,你连这也观察不出来?不要多此一举了,老杨!等着我跟王书记一块儿去检讨吧!”李守才这回想得却很远,“大家知道,我早就说过不行,不行!可就是不听我的话!咳!”
现在,戴继宏哪里还能听进这样的丧气话,他说:
“干!废了,也要找出报废的原因。”
“好吧!”李守才无可奈何地说,他知道现在既不能说服工段长,也没有必要去制止他,“那你就干着试试看吧!我上去休息一会儿。”技术副主任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疲倦。
现在,车间里不断传来笃笃的切割机声,更使得他心烦意乱,坐卧不安,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多此一举!”
朱秀云听了李守才的那句话,不由大吃一惊:“大机架要报废了,这怎么办呀?”
“怎么办?我也不知道。”
“那您怎么不留在那儿?”小朱对技术副主任消极的回答大为不满。
“我留在那儿有什么用?大局已定了!”李守才说,“咳,我早就说……”说什么,他还没讲出来,因为他忽而一想,这些话和这个幼稚的小文书谈有什么意思!她是不能理解他这个技术负责人的心情的。他现在的心情矛盾极了!纷乱极了!为了减少这矛盾和纷乱的萦扰,他下意识地从一旁拿过一本书来,随便一看,恰巧是自己主编的那本《 中型轧钢机机架铸造 》,“李守才主编”几个仿宋字,挑衅似的望着他,几乎向他投过嘲弄的微笑。他不由又愤然地掷到一边,那本书一时变得无精打采地匍匐在桌子上,一阵风吹过来,卷弄着书页,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女文书确实没法理解技术副主任的心思。但是,她却愈加不满李守才颓丧的神情,她想,王永刚同志决不会这样的。想到这里,她问道:
“李主任,王永刚同志知道吗?”
“他知道又怎么样?”李守才不高兴地回答。说实在话,他对车间里许多人对王永刚过分的信任,有点不大舒服。他心里想,事情就坏在这个王书记身上了,要不是他那样坚决支持,决不会出现这样的局面。现在,还说什么王书记、李书记的,有什么用?因此,他忍不住又说:“王书记知道也没有办法,别说他,就是部长来了,该报废也还得报废!”
“那怎么办呢?”小朱着急起来了。王永刚是小朱心目中最尊敬的人,也是最有办法的人,他是铸造大型机架的主心骨;平常,好像天塌了,有王永刚撑着,她小朱就可以不担心了。可李主任却说:“王书记知道也没有办法!”那谁还有办法呢?她心里急坏了,她想到下边看看,虽然她知道自己去那儿不会起什么作用,但是,她还是想去看一个究竟。于是,她站了起来,向李守才说:“李主任,你在这儿待会儿吧,我下去看看。”不管李守才答应与否,她把门拉开,就跑出去了。
朱秀云匆匆忙忙地走了,李守才顿时觉得这屋子和他的心一样,空荡荡的。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不由得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一个叹息声未落,王永刚推门进来了。支部书记的神情很严肃。
李守才没等书记说话,就先张口了:
“王书记,完了!”
“小朱刚刚告诉我了。”王永刚坐了下来,从身上掏出香烟来,平静地划了根火柴,慢慢地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李守才原以为王永刚听了他的话,不知会惊慌到何等地步,谁知这个转业军人却这么神态自若。这使李守才又惶惑不解了。他想:难道这件事与你没有干系?因此,他加重语气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