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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程树榛 当前章节:15402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40

“李主任,那件事您又考虑过没有?”

李守才起初一愣:“考虑什么?”但很快他便把工段长的心事猜出来了,没等戴继宏回答,他就接着解释道:

“哦!是大型机架的事吧?我考虑过了。我还把你的意思向总工程师讲了,他还表扬你敢想敢干哩!不过,总工程师也倾向于我的意见,欲速则不达,还是干有把握的事好。向外国订货,比较有把握。外国人嘛,做的是生意,给钱就行!”说到这里,他们又来到一个岔道口,一条路通向车间,一条路通向技术办公大楼,李守才的脚踏上了后一条,又侧着身子向戴继宏说道:“好了,我不去办公室了,到资料室查点资料,校核一下咱们总结中的几个计算公式。老梁算过了,我还不放心……请你告诉小朱,有事打电话找我。”说罢,没等戴继宏再说什么,便扬长而去。

嗨,有什么办法!技术副主任就是这个态度。

青春的烈火在戴继宏胸中熊熊燃烧,可就是找不到一个地方冒出来。多么令人焦急啊!戴继宏站在马路中间愣住了。

“怎么了,我的大工长,你在想什么心事?”铸工郑心怀那带有嘲讽的声音唤醒了他。

“我……”还没等他回答,郑心怀就闪过一边去了。“老郑!”他高声地叫了一声,想把他叫住,跟他谈谈今天造型表演的事儿,可是,不知是老郑故意躲开他,还是没听到他的呼唤,一转眼,他的身影已消失在人群中了。

不过,看见郑心怀,又使他想起另外一件心事。

最近一阶段,由于车间有许多设备尚未安装好,基建尚未全部完成,生产任务没有正式定下来,工人们比较空闲,为了使这时间不致浪费掉,戴继宏安排工人们进行基本功训练。这两天,又在搞人工造型表演。戴继宏觉得人工造型有很多突出优点,一些老师傅在这方面积累了许多宝贵经验,用在大型铸件造型中,常常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因此,他把这列为基本功训练的主要内容之一。他自己也和其他工人一道,虚心学习老师傅们的专长绝艺。最近几次的表演内容,目的性更加明确了,谁都能看得出,工段长是在为大型机架铸造做准备。因此,表演的人卖力气,观摩的人格外聚精会神。

今天,轮到郑心怀表演。因为,他在这个工段里资格较老,手艺也不错,也就提前安排了他。开头,他说什么也不干,“算了吧!”郑心怀总是说,“咱这点底儿,谁还不知道,没啥可表演的。”

戴继宏以为他谦虚,就说:“老郑,你的底儿我知道,有不少存货哩!露露吧!”

“别让我献丑了!”郑心怀坚决地拒绝说,“咱还想向您这大工长学点本事哪,别硬赶我这鸭子上架啦!”

经过戴继宏耐心地劝说,真差点儿磨破嘴唇,他才勉强答应下来。

今天,戴继宏提前来到班上,就想帮郑心怀做做表演准备工作。看到郑心怀也来了,他很高兴,于是就加快了脚步。

过了大“屏风”又走了好几里路,才到铸钢车间。

这是一座高大雄伟的“T”形厂房,无数钢梁铁架所支起的巨大房顶,被一排排巨大的水泥桩擎着,周围墙壁是一色的玻璃钢窗,阳光可从四面八方透进车间内,因此,里边显得非常敞亮。“T”形的一端是炼钢车间,几台炼钢平炉一字儿排开,威风凛凛,骄傲地屹立在那儿。现在,钢水正在炉中冶炼,炼钢工人们,不断地用铁锹向炉中扔矿石和石灰石,一股滚烫的热流伴同炽热的风,不断向四处辐射。

与炼钢厂房垂直的,便是铸钢车间的大型工段。这里与炼钢车间不同,到处堆着各种颜色和各种粒度的砂子,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木型,有几处正在挖掘着又深又大的地坑,准备将来做大砂床。

戴继宏来到车间后,工人们都还没来,他就把上衣一脱,扔在一边,抄起大铁锹,铲起砂子来了。他估计着今天表演所需要的数量,一锹一锹地往一个中等砂床旁运送,运送快一半的时候,小刘和另外两个青工小赵、小李过来了,没多说话,他们也一齐帮着干起来。不一会儿,几个老师傅也来了,他们也知道今天要干的活,就自动地去揩拭表演用的木型和刮板。

直到快要上班时,郑心怀还没有来。戴继宏奇怪了,他自语似的说:“老郑呢?他和我一块进厂的,到哪儿去了?”

“他呀,又和老季‘杀’去了!”小刘回答。老季是车间一个计调员,出名的象棋迷,“要等上班铃响,他们才会散场。”小刘算摸清郑心怀的脾气了。

“噢!”戴继宏眉头紧紧地一皱,然后说:“小刘,你去叫他来!”

小刘不情愿地说:“叫也没用!”不过,他还是去了,但刚走不多会儿,又踅回来了,车间文书小朱和他一块儿走过来,小朱向戴继宏说道:

“老戴,今天厂里有一项义务劳动,李主任说,让你们工段全体参加。”

“怎么又轮到我们了?”青工赵虎子问道。

“拣软的捏呗!”小刘不满地说。

“李主任说,你们工段没任务。”小朱解释。

“明摆着一个重大任务,为什么不交给我们?”小刘冲着小朱问,好像任务是小朱没交给他们似的。

“小刘!”戴继宏制止了他,不要他继续说下去,因为小朱管不了这事,而且,既然领导决定下来,就应该很好地执行。接着,他转向大伙儿说道:“大家就停下来吧,咱们劳动去!”

于是,大家把现场略加整理一下,就一齐义务劳动去了。正好,老郑也从楼上下来了,戴继宏把车间的通知告诉了他,他听了,把嘴一撇:“哼!我就知道……”就知道什么,他没说下去,但不会是一个高兴的表示。

整整劳动了一个上午。临吃午饭时,戴继宏通知大家:“下午补上午的课,希望大家提前一会儿上班。”当他告诉郑心怀时,老郑不耐烦地说:

“下午再说吧!”

谁知到了下午,当戴继宏把一切准备工作都安排好时,郑心怀又打退堂鼓了。

“别看我那点玩意儿了。还不如义务劳动收获大哩!”他说。显然,他对上午的安排不满意了。

戴继宏又向他耐心解释,但说来说去,他还只是摇头:“算了,还是另请高明吧!”

戴继宏急得心跳,可是又不能对他发火,只好暗自寻思,想找出说服他的办法。

“你们都站在那儿做什么?”

正在戴继宏万分为难的时候,忽然从不远的地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大伙不约而同地回头一看,不由得惊讶地叫了一声:

“啊,张师傅!你怎么上班来了?”

这意外出现的人,年约五十多岁,一头银灰色的头发,钢针般地竖着,古铜色的脸上,镂刻着浓密的皱纹,虽然显得有点儿癯瘦,但精神却很好,身躯不十分高大,走起路来却步阔脚实。这老人名叫张自力,他是大型工段的前任工段长,车间党支部的组织委员,戴继宏的师傅,一个受人尊敬的老铸工。最近因为患了病,躺在病床上十几天了。

老铸工是被老病加新疾赶上病床的。早年,由于参加反抗蒋匪帮和资本家的迫害,在一次罢工运动中,被抓进了监狱,受了酷刑,挨了打,身子被摧残得不像样,后来虽然出狱了,却留下严重的后遗症,一旦连续做重活,老病就会复发,头昏腰痛,无法下地。尽管医生曾经不止一次警告过他,要他注意休息,别太劳累了,这种意见,他从没有认真接受过。前些日子,党支书出差去了,由他代理支书。党支部工作,就够他忙的了,可他对工段上的活儿,一点也不想少干,不管白天黑夜,不管轻活重活,他还想抢在前边,因此,一下子就病倒了。在他患病期间,车间里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对他瞒得严严实实。虽然每天都有人来看他,可对车间里的事,谁也不提一句。实在被他问急了,都异口同声地这样回答:

“还和你在时一样,你甭操心!”

他虽然半信半疑,可没办法。病是不饶人的。

不过,没法向所有和老铸工认识的人交代清楚啊!就在昨天,模型车间的刘师傅,冒冒失失地泄了密。他来到这位几十年的老朋友的病床前,第—句话就是:

“老家伙,你躺在这儿倒安逸,可你那个宝贝徒弟可急坏了!”

“发生什么事了?”张自力一下子坐了起来,眼睛紧盯着老刘头。

粗心大意的老模型工,察言观色却不像他做木模时那样细心,尽管张自力的老伴,用眼睛狠狠瞪他,他也毫没觉察,只顾说下去,一下子,把“馅儿”全兜出来了,最后还加了一句:“你的脾气,这几年算改好了,稳多啦!我可不行,要碰见这事,就是棺材板盖上了,我也得顶开,去看看才安心。”

他哪里知道,老铸工的这个脾气,根本没有改,只不过是被人瞒过去了,现在听了这话,他差点急坏了,恨不得立即飞到车间去。

不过,张自力毕竟“老练些”,他知道要冲破大夫和护士的关,不是件容易的事,需要做不少准备工作和思想“动员”——想尽办法表示自己的病已经好了,不需要再躺下了。昨天晚上和今天上午,他一直在做大夫的“思想工作”,下午,终于比较顺利地通过几道关口,来上班了。

“师傅,你怎么到车间来了?病好了吗?”戴继宏迎上前去,其他工人也一齐热情地上前问候。

“早就好了!”张自力笑眯眯地说,“他们总想把我捆在床上,今天我到底把他们甩开了!”说罢,爽朗地大笑起来,“你们这些小家伙瞒得可严实呀!可是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像话,这样大的事情不告诉我。”

“您在生病嘛,我怕您知道了要着急上火,加重了病。”戴继宏憨厚地笑着说。

“哼!倒会找理由!”张自力不满地说,“谁稀罕你们这样关心我!我哪里就死得了?不建成社会主义,不进入共产主义,阎王老子还请不走我哩!”张自力豪放地笑着说,逗得大家也笑了。

“爹,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正当人们说笑的当儿,忽然有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高空传来,大家抬头一看,这话音是从天车的梯子上传来的,一个姑娘正急急忙忙地往下奔跑。

姑娘有二十岁上下年纪,长着一双明澈聪慧的大眼,乌黑发亮的眼珠子在长长的睫毛下边滚动。双颊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她头戴女工帽,穿着油渍斑斑的工作服,衣着并没有掩盖她的美丽,相反地却衬托出一种青年女工所特有的健美来。她名叫张秀岩,是张自力的独生女儿,铸钢车间的天车工。听她的语气,饱含着对父亲深深的不满:“昨天大夫还说,你过几天再上班,可你就不听,看妈不生你的气!”说罢,小张又把眼睛望着大伙儿:“昨天不知是哪个多嘴的家伙,把车间里的事透露给他了,这一来,就躺不住了,非要来上班不行!好容易找好多人才劝住,说好再等几天的。可你,就不听人家的话!”小张又回头对着张自力,嘴唇撅得老高。

“好了,好了,别吵吵了!”张自力含笑地对闺女说,“你不能听大夫的,我再躺一个月,他们也没意见,那他们好有工作做,我一走,他们就没事干了。可我留下来,我又闲得难受!这不是矛盾吗?嗨!可惜这矛盾是没法统一的。”老头的话,一下子又把大家逗笑了,连小张也笑了。

“我不管,看妈妈不生你的气!”秀岩只好这么说了,她知道说得再多,也不可能把父亲劝回病床上去的。

“谁也管不着我,”张自力说,“用不着那么娇气,老骨头老肉的,还怕那点小病?好了,别老黏黏糊糊地说那个了,我问问你们,那个大家伙准备得怎样了?”

“别提了,张师傅!”没等别人搭话,小刘抢着回答了,说时满脸现出不高兴的表情。

“怎么了?”张自力奇怪地问,“你们围在这儿干什么?”

“等一下我详细跟你谈吧,师傅!”戴继宏低声地向张自力说,不过,他憋不住,还是简单地把一些情况介绍了一下,最后又说到请老铸工示范表演的事,只是没把郑心怀今天打退堂鼓的事摆出来。

“好啊,这件工作做得好!要好好做!”张自力连声称赞道,他心里也暗暗高兴,戴继宏考虑得周到、有心计,这一基本功应该好好练一练,这一功练得不过硬,是不可能铸造那个大家伙的,看来,自己的徒弟又老练了一些。

听到张师傅的称赞,小刘不以为然地说:“好什么呀!有人偏偏拿一把,想把自己那点本事带进棺材里去。”

小家伙说话显然有因,张自力一听就明白了,同时,也猜出七八成是对谁说的。

果然,有人吃不住劲了:“你小子说话别带刺儿,谁想拿一把?我不过是考虑一下今儿怎么进行罢了!”

想不到郑心怀会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戴继宏知道,这是张自力到来的结果,在工段里,郑心怀最怕这位老铸工,现在,他要借梯子下台了,戴继宏见机行事,把“梯子”亲自送到他跟前:“小刘别胡扯,老郑是在考虑表演什么来着。”

“我想老郑也不会那样不负责的。”张自力也连忙帮腔,他半鼓励半批评地说了一句,“有本事就摆出来给大家学嘛!互相学习才能长进。明儿我也献献丑,你们年轻人,有什么绝招也都拿出来!大家把本事凑在一起,还怕什么硬骨头啃不动。”

“师傅说得对!”戴继宏接着说道,“现在先让老师傅表演,以后青工们也表演,每个人都来他一下,让大家都练出个十八般武艺来!现在,咱们就来看老郑的拿手戏吧!”戴继宏想,趁热打铁,要抓紧时间,“老郑,请把架势拉开吧!”

大势所趋,郑心怀只得认真地干起来。

思想上虽然有点别扭,干起活来,老郑还是相当利落的,只见他拌砂、混砂、舂实、开箱,以至震箱,拔模修型,都干得非常娴熟。因此,一向对他意见颇多的小刘,也不禁夸赞道:

“嗨,老郑还真有两把刷子哪!”

“岂止两把,三把四把都有!”小赵也在一旁说道。

“就是舍不得全拿出来。”张秀岩说,她虽然是开天车的,但是对造型也很感兴趣。

“小张,你可不能这样说,”郑心怀一边侍弄型砂,一边说,“那我不是卖奸了?”

“秀岩,你别胡说,”张自力制止女儿道,“瞧着吧!老郑的劲儿还在后头哩!”

“对!等将来制造大家伙时才施展开,对吧,老郑?”小刘插了一句。

“别想得这么美!”郑心怀总是善于泼冷水的,“什么大家伙、小家伙,老梁说,李主任根本就不打算干!”

听了这话,大家都有点扫兴,于是,没有人说话了。隔了一会儿,郑心怀一个项目搞完了,就站起来,把手一拍:

“好了,我的任务算完了。”

“好,大伙儿休息一下吧!”戴继宏说。他看了看壁上的电子钟,离下班只有半小时了,于是又交代道:“大家看看,这样表演行不行?觉着有不对路的,就跟我念叨念叨。”

“对,有什么意见,别闷在肚皮里。”张自力也补充了一句。

正在这时,忽然响起一阵“当当当当”的钟声。这振奋人心的声音告诉人们,要出钢了。一下子,铸钢的人都站了起来。

随着钟声,一台大平炉张开了赤红的大口,钢水像一条赤龙从这大口中钻出,带着耀眼的光芒,迸发着万朵金花,天神般的炼钢工人,头戴黑盔,身着白袍,手舞钢钎,将赤龙导入巨大的钢水包里。此时,只见空中垂下一只力拔万钧的巨手,倏地将钢水包拎起,向一排排仰立在地坑中的钢锭模驰去。于是,赤龙又从钢水包下边伸出头来,带着光芒和金花,摇头摆尾,径直地钻进钢水包里……

这情景,何等壮丽,何等激动人心!谁看了这场面,都会浑身注入一种无穷的力量。

戴继宏最爱看出钢,过去在老厂时,他还是个炼钢能手哩!那时候,铸造和冶炼在一个车间里,分工不像现在这么细,什么活都得学着干,加上他手脚勤快,虚心好学,因此,炼钢中的一些门道,是瞒不了他的。就是现在,他下班后还总是向平炉跟前凑凑,帮他们干几下子。

但是,这几天来,出钢的情景却使他焦躁不安了。最近,炼钢车间在各方面进展都很快,他们克服了很多困难,又装了一台现代化炉子,采用了新方法,创造了新纪录。但是,由于他们铸钢任务没下来,钢水只有浇铸钢锭,这一点使戴继宏特别难受,他好像对炼钢车间的人负了债似的,见了他们也抬不起头来。他心里总在想:为什么炼钢车间能自力更生地攻克了关键,而铸钢车间却不能用同样的精神铸造大机架呢?不但这样,还把全厂全国一个跃进的关口卡住了,这多不应该!

今天,面对这幅图景,他的心情更加沉重了,那钢水似乎直朝他心内浇,那钢花似乎直往他眼睛里射,他忍不住掉转头去,但目光一下子又触及了那一张张和他同样焦灼的面孔,这使他的心更加不安。

忽然,一个巨大的钢水包直向他们身边飞来了,几个炼钢工持着钢钎尾追而来,高声嚷着:“‘铸钢’的人,快离远点,我们要在这里浇锭子。”

戴继宏他们只好赶快向里边挪挪步,回头一看,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一排钢锭模,原来是作为备用的,可是现在,备用的也用上了。可是他们……

钢水浇完了,有个炼钢工骄傲地说:“‘铸钢’的,你们不是觉着冷吗?靠近钢锭子烘烘吧!可自在了!”说罢,带着一阵嘲弄的笑声走了。

“看见了吧!老戴,‘炼钢’又向咱们示威了!”多嘴的小刘又忍不住了,他赌气似的望着戴继宏,他的嘴唇撅得老高,不过,尽管如此,也丝毫减少不了他孩子般的天真,反而使那俏皮的鼻翼,显得更加俏皮了。刘向华今年才满二十岁,学徒刚刚满期,小家伙年龄虽小,但很会动脑筋,常常想个窍门、提出个合理化建议什么的,又加上他生性活泼,爱说爱笑,因此,工段的师傅徒工们都很喜欢他,习惯而亲热地叫他小刘。他们刚刚说的“炼钢”“铸钢”,是厂里的人对那两个车间习惯用的简称。

“示威就让他们示呗!爱怎么示就怎么示。”郑心怀冷冷地说,他那斜戴着的鸭舌帽下边,是一双捉摸不定的眼睛,他的话里含有一种既不在乎、又对小刘表示轻蔑的意味。在工段里,他最讨厌小刘的多嘴多舌。

“哼,说得倒好听!你难道不知道,咱们比人家‘炼钢’落后快一个多月了!可咱们倒好,每天逍遥自在地看人家炉子出钢水,我看再看几天,咱们的屁股非被人家打烂不行!”小刘顶着郑心怀说。

“什么打屁股?谁打谁呀?”一个青工从另外一个角落里走过来,他还没弄清他们争论什么。

“你没听见他们‘炼钢’的人说:‘咱们天天把钢锭子摆出来,狠狠地打他们铸钢的屁股,看他们敢不敢和咱们赛赛!’看,他们现在把钢锭子摆到咱们眼皮底下来了。”小刘愤慨难抑地说,这愤慨不知是对谁而发的。“老郑,你难道没觉着?瞧你那副神情,好像这些事都与你无关似的。”

“嗬!”郑心怀火起来了,“我又怎么了?我们车间不造主机架怪到我的头上来?谁不知道咱们是‘三无一缺’,就连咱们的戴工长不是也无计可施吗?凭咱这个‘普通一兵’又能怎么着?”郑心怀看来也是满腹牢骚,这些话像是郁积在心头很久了,因此连珠炮似的发出来,最后,还觉余意未尽似的又补了一句:“谁像你,净瞎吵吵,属鸭子的——就剩两片嘴了!”他把劲儿都用在脖子上了,说话时脖子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在拱腰。

连珠炮把小刘攻回去了,小家伙憋得脸红红的,狠狠地咽了几下唾沫,不过,从那虎视眈眈的目光中可以看出,他不过是在作暂时的休整,还准备反攻。

这一切都看在戴继宏的眼里。开始,他本想制止他们的争论,但转而一想,让他们争争也好,使大家心眼儿活动活动,将来动起手来,也好有个准备,不过,他们每句话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比那几十吨大钢锭还来得沉重。后来,他不愿他们再争下去了,说实在的,他觉得郑心怀的话也有些不大入耳,因此,他就严肃地向他们俩说:“你们别只管争争吵吵的了!为什么不趁空儿动动脑筋,想想问题?”

戴继宏的话,向来是有分量的,果然,小刘话到嘴边只好咽下去,不过,他的嘴唇却撅得更高了,脸涨得更红,眼瞪得老大,拳攥得铁紧,气扑扑地在鼻孔里哼了两声。郑心怀却无所谓地斜靠在一个木型上,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轻轻地吹了几声口哨儿。

全部钢水已经出完了,炼钢工人回到炉后去饮解乏消热的汽水去了,炉前只有几堆钢渣在冒热气儿。

高大的车间,显得异常宁静。

在难耐的沉寂中,忽然从车间一端生活间的楼梯上,走下一个人来。这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中等身材,红红的脸膛,浓密的头发有一半斜搭在宽宽的前额上,粗黑的眉毛下边,是一双正直的眼睛,嘴唇边,常挂着一丝愉快的笑纹。他身穿一套斜纹布的人民装,胸口敞开,露出一件洁白的背心。这个年轻人,就是车间技术员杨坚。他平常总是在工段里跟工人们泡在一块儿的,只因为最近一些日子,李守才拉他搞技术总结,他才没有空下来。现在,他们刚刚结束一段计算工作,趁着休息一会儿的时候,他忍不住又想到下边来看看。在他的感觉中,一天不到工段里走几趟,心里总觉得有点儿不舒服。

虽然刚刚干的是“脑力劳动”,杨坚也还感到又热又累,浑身汗涔涔的。他一边走一边用手绢用力地擦着汗,下楼以后,就一直朝着戴继宏他们这一堆人走来。当他看见张自力坐在人群中央时,小伙子的眼睛一下亮了,他加快了脚步,离老远就大声叫道:

“张师傅,您来上班了?”

“上班了!”老铸工笑着答道。看见了这个小伙子,他也流露出高兴的情绪,亲切地招呼他道:“快到这边来坐。”

杨坚就势坐在张自力的身边,也亲热地上下打量了一会儿老铸工,随即说道:“张师傅,您瘦多了。”

“十来天不干活闲得瘦了。”张自力笑着说,“热热火火地干它几天,这肉就会长出来了。”

性急的戴继宏,却不愿让他们俩多说几句闲话,他一把扯住杨坚的胳膊,大声说道:

“老杨,你现在变成楼上客,也不下来了,总是抓不住你,快说说看,你对那个任务怎么想的?”

“我哪有空来想?现在正想来问问你哩!你看……”

“老杨!”

杨坚的话才说了一半,从生活间的楼梯上,传来了梁君的叫声,杨坚有点烦躁地转过脸高声问道:“做什么?”

“你快点来一下,李工程师叫你。”

“刚出来又叫去干什么?”杨坚不情愿地站了起来,向戴继宏看了一眼,然后轻声地、带有歉意地说,“老戴,等有空儿再说。”他向车间办公室的方向走回去了。

戴继宏生气地朝着杨坚的背影看了两眼,摇了摇头。

张自力沉稳地站了起来,走近戴继宏身边,亲切地叫了声:“继宏!”车间里,只有他这样称呼戴继宏。

戴继宏回头看了师傅一眼,说:“什么,师傅?”

“你问过李主任了,这个任务到底接不接?”张自力压低声音说。显然,有些情况他还不太了解。

“我问过好几次了!”戴继宏提起来就有点愤懑,“他总是说,还没肯定,很可能向国外订购。至于自己干,他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老话,‘三无一缺’!”说完,他又补充一句:“明天我跟你详细谈谈情况。”

张自力理解自己徒弟的心情,他想了想又问道:“厂里意见呢?”

“李主任说,厂里基本上接受了他的意见。谁知是不是这样?”看来他还有点怀疑。

“听说党委不是有过明确指示的吗?”张自力诧异地问。

“党委有什么指示?”小刘关心地插嘴问,戴继宏也诧异地望着师傅的脸,他也没听说过党委有什么指示啊。

“怎么,李主任没说?”张自力更觉得奇怪了,“我是听模型车间的老刘给我说的,他们车间主任在传达厂里生产技术准备会议的情况时,除了摆了李主任那个‘三无一缺’外,还着重传达了党委副书记在会上的讲话,他要各单位充分发动群众,继续讨论这个任务,并且积极地、有准备地为自己制造大型轧钢机创造条件。”

“啊?”戴继宏和小刘都不禁吃惊地叫了一声。

“可我们一点儿都不知道。”小刘说,“老戴,连你也不知道?”

“这太不像话了!”戴继宏没直接回答小刘的话,很不满地说,“一传达什么,总是根据自己的意思来讲,上级的精神全走了样儿!”戴继宏不由得又联想起过去的事情来,李守才每次从厂里开会回来,都是取自己的所需来传达,合自己意的就讲,不合自己意的,要不就进行“加工整理”,要不就是不讲。对此,许多人都不满意,戴继宏还直接对他提过意见,可李守才当时却解释说:“人年纪大了,思想有些迟钝,谈‘实’的东西还可,一‘务虚’,我就蒙头转向了!以后,以后得多注意……”可是,以后还是如此,而现在,对这样重大的事情,他竟又采取这种态度,怎不令人愤懑?“太不像话了!”戴继宏重复地说,“我得找他去!”他那种容易爆发的牛脾气,又要上来了。

“继宏!”张自力叫了一声,“别太性急,要稳住点!”老铸工提醒他道,“他的情况你又不是一点不知道。先不要去,先本着党委指示这个精神去做好了!咱们就来个积极地、有准备地为自己制造创造条件。不能把眼睛看着外国人,要依靠自个儿,别人能干得出来,咱们也能干得出来;他们干不出来的,咱们还要干哩!”最后,老铸工还鼓励他说:“你现在让大家‘练功’,我看就很好。”

师傅的话像一道火光,在戴继宏心中猛地亮了一下,这不正是自己心里一直想说的话吗?师傅说得对,要稳住,一定要稳住劲儿干,性急不行。他习惯地把帽子摘下来,用五个手指拢一拢他的冲冠发,看样子还想说些什么,但还没等他张口,车间的电铃响了,这时,太阳又照例地从厂房西边的窗口射进来,正射在和电铃挂在一块的电子钟上,只见那又黑又粗的时针和那又长又细的分针,已经在5字旁边会过了师。下班的时间到了。

立即,人群如潮水般地从各处涌出来,涌向车间大门口,当“炼钢”的一群工人,走过戴继宏他们说话的地方时,有一个和刘向华年纪差不多的小伙子,朝着小刘扮了个鬼脸,然后又滑稽地说:“小刘,你们还不走,还等着我们的钢锭子打你们的屁股?”

小刘起初没找到适当的话来反击,直等人家走远了,他才气哼哼地说:“哼!别神气,等着瞧吧!”

戴继宏又狠狠地抿了抿嘴,只见他的下唇立即出现几个深深的牙印子。随即,他向沉思的张自力大声地说:

“师傅,今晚我就去找你!”

“好!我等着你!”老铸工明白徒弟的心。“把情况碰碰后,咱们再开个支部大会讨论一下,把大家的思想向一块儿捆捆。”

听了这话,戴继宏眉上的疙瘩,顿时伏下去了,他那悬着的心,也开始向下落……

……千山那个万水呀连着天安门,毛主席是咱社里人……

一个充满深挚的感情、而又清脆嘹亮的嗓音,从一个地方传了出来,循着这歌声走去,才知这歌声来自那车间休息室。

这是一间高大而宽敞的现代化车间休息室。由于没有完全竣工,里边还有点儿凌乱,墙壁还没有粉刷好,有的窗户还没有安上玻璃,已经安上的,溅上了密密麻麻的石灰星子,门和窗子的木框框,贴有“油漆未干,请勿触摸”字样,但这一切并不显得龌龊。

室内没有桌椅,但有几条未经油漆的长条凳,还有一张也属“非卖品”的乒乓球台子,球网上有几处已经断了线,露出好几个大洞。此外,再没有其他东西了。不过,壁上却有一条横幅标语:“自力更生,奋发图强,艰苦奋斗,勤俭建国。”十六个大字,虽然写得不十分工整,但却苍劲有力,看来是新贴不久。

室内光线不十分充足,因被那玻璃上的麻点和外边重重叠叠的脚手架遮住了,但并不妨碍室内对光线起码的需要。此外,在房间的侧部,还有一个看去似通向很远地方的窗子,现在却黑洞洞的,看不到具体的东西。

天车工张秀岩,在室里练着歌子。“七一”党的生日快到了,车间里要组织纪念会,还要有文艺节目,因此,这个有着一副清脆歌喉、被小刘称为“车间女歌唱家”的女工,又被文娱干事给挂上号了。许多人还点名要她独唱最近很流行的一支歌:《 毛主席是咱社里人 》。现在,趁大家都出去了的机会,她独个儿又练起来了:

……主席就像红太阳,照在身上暖在心。……

声音饱含着对党、对领袖、对人民公社无比的热爱,听来亲切感人。

就在小张唱得最高兴的时候,忽地有一个人轻手蹑脚地走了进来,这人真是与众不同。他自以为仪表非凡,衣冠楚楚,潇洒怡人。那崭新的西服料裤,雪白的府绸衬衫,光亮的头发,那双金鱼眼虽然不太好看,但被那玳瑁边的眼镜遮住了。在此时此地,穿这样一种装束,真像从另一个星球上来的人。他就是铸铜车间的技术员梁君。

进门以后,他没有说话,先听了一段秀岩的歌唱,接着便悄悄地走到小张的背后,欣赏似的看着张秀岩那优美的姿态,看着看着,他忍不住喝起彩来了:

“啊呀,唱得太美了!美极了!”

正沉湎于歌曲的美好意境里的张秀岩,闻声吃了一惊,猛地回身站了起来。“怎么,是你?”

“真想不到你还有这么一副好嗓子,唱得太好了!真是高如天马行空,低如行云流水!”梁君竭尽其能地赞美道,他虽然文学素养不高,但不管在什么场合,总爱卖弄几句不伦不类的词句,“只可惜现在好的流行歌曲太少了,如果你能选择个世界名曲唱唱,那就更能发挥你的天才了。”

张秀岩的情绪一下子被他破坏了。她本来就讨厌这位花花公子般的技术员,今天对他这种奉承更为反感,因此,便没好气地说道:“我不过是随便哼几句,可没什么天才地才的。”说罢,站起来就想走开。

梁君可不愿放过这个只有他俩在一起的好机会,他连忙上前去拦阻道:“哎,你怎么就走了?我正找你有事情哩。”

张秀岩冷淡地停下了脚步:“什么事?”

“你那天去图书馆,不是想借一本《 红旗谱 》看的吗?”梁君讨好地说。

张秀岩一想:奇怪呀!我想借本《 红旗谱 》,他怎么会知道呢?但又一想,想起来了。那天她去图书馆借书的时候,是看见梁君在一旁站着的,他向她招呼了一下,她装作没有看见,就匆匆走开了。原来当时自己向图书馆管理员写的预约条,被他看见了。真讨厌,我借书不借书与你有什么关系?因此,更加冷淡地回答了一句:“是的!”

“借到没有?”梁君又问。

“没有!”张秀岩把脸转向门口,一抬头,只见那没装玻璃的门上,冒出一个人头来。这人头发斜搭在一边,一双调皮而稚气的眼睛,对着里边眺望,当和秀岩的目光碰到一块儿时,他迅速地扮了个可笑的鬼脸。这又是小刘在看热闹哩!秀岩看见小家伙的鬼模样,差点要笑出来。不过,面孔朝着里边的梁君,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他还在找话儿来说:

“我倒借着一本。不是《 红旗谱 》,是《 红与黑 》!”他扬了扬手中的书,满脸带笑地说:“不过,比《 红旗谱 》好看,有意思,故事曲折,艺术性高,很有诗意,给你欣赏欣赏。”说罢,就把书往张秀岩手中递。

小张用手轻轻一推说:“咱们工人学问低,欣赏不了那艺术性高的。”

“能看懂,看看吧!机会难得。这是私人的,我借来可不容易,人家只限我一个星期。”

“还是留着你自己看吧!”小张越加不耐烦了。门外的小刘,还在不断地扮着鬼脸,她真的又好笑又好气,连连给小刘递眼色,要他快点进来。

“我已经看完了,昨天开了个夜车看的。不过,你倒可以慢慢地看。”梁君哪里知道小张的心情,他又往前边挨挨,把书递过来,秀岩又用手推开,她索性向小刘招呼了:

“小刘,你有事找我?”

小刘果然推门进来了。正伸手递书的梁君,尴尬得面红过耳,谁知小刘反倒取笑地说:“老梁,我正想借一本小说看看呢!小张欣赏不了,借给我看吧!我学问高,能够欣赏得了。”说罢,做出去接书的样子。

梁君冷不防小刘会来这么一手,慌忙地把手缩回来:“那、那可不行,我自己还、还没看完哩!”

小刘觉得这人真可笑,刚刚还说已经开夜车看完了,一转脸就说另一样话了,因此,他有点鄙夷地说:“看把你吓的!老实说,你请我看,我还不看哩!这种书里边写的都是些资产阶级夫人、小姐的一些丑事,谁看了谁就会中毒,我可还想有个健康的脑袋为社会主义出把力哩!”说完,又转向张秀岩说:“你说对不,小张?”

张秀岩满口赞成:“对!”

尴尬得无地自容的梁君,再也无法站在那里了,他冲着小刘说了声:“你懂什么!”就连忙走开了。

小刘目送着梁君的背影,“哈哈哈哈”地纵声大笑起来,笑完又说道:“碰了个不大不小、不软不硬的钉子,不过,脸皮儿倒是久经考验了,还没见怎么红。”回头又向张秀岩说:“喂!小张,人家梁技术员向咱们工人阶级靠拢了,你怎么不欢迎呢?”

“去他的吧!我讨厌死了!”张秀岩愤恨地说。

“怎么,真的不欢迎?不过,你可要拿定主意呀!”小家伙忽然没头没脑地说。

“你也嚼舌头!”小张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忙把话题转了,“哎,小刘,我问你,我爹他们都到哪儿去了,不是说下午要合计什么事的吗?”

“你问的是张师傅和老戴吗?他们正在掏‘炼钢’两位老工长的底呢!唐僧上西天——取经去了。”小刘答道,“嗨,光取经,自己不动手,有啥用?”

“是学习先进经验嘛!”小张说,“咱们王永刚同志,不就是为了学习人家东方机器厂的先进经验,才去上海的吗?”

“依着我呀,哪儿也不去,马上动手干!”小刘习惯地卷了卷袖子。的确,他对什么取经呀、学习先进经验呀,是有点不以为然的,初生牛犊不怕虎,小家伙就喜欢说干就干,对王永刚去上海,他的意见最大,因为照他的想法,都是因为车间主任去上海,把接受这个光荣任务给耽误了,要是他在家,说不定早就痛痛快快地干上了呢。

“那也不能蛮干呀!”秀岩不同意地说,“你没听老戴说吗?咱们要有把握有准备地干!”其实,小刘哪里听过老戴说了,而是她昨晚上才听到的。昨天晚上,张自力召集了车间的党员开了会,把这阶段情况作了分析,澄清了一些混乱思想,并对党员们提出了要求:掌握好群众思想动态,做好政治思想工作。关于干大机架的准备工作,能落实就落实下来。会后,戴继宏又去师傅家里,师徒俩议论到半夜,除了进一步分析研究支部大会后怎样在大型工段做好群众的思想工作外,又对铸造大机架作了各种可能的分析。张秀岩当时是在场的,先听得很起劲,后来,他们师徒俩把技术问题越说越专门,越说越具体,她这个天车女工,显然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因此听到一半就哈欠连天了。

“你还不快去睡觉,陪我们做什么?”当时戴继宏这么说。

“我想偷听一点你们的秘密呗!”秀岩笑着说。

“有什么秘密?”张自力也笑了,“听你这丫头说的!”

“那你们好多问题都谈过了,还不去睡等什么?”秀岩觉得他们俩也没有多少好谈的了,因此就问道。

“我们在等老杨,”戴继宏说,“他今晚应该来的。”

“你跟他约好了?”秀岩问。

“那还用约,哪次我到这儿他没找着来?”戴继宏有把握地说。

“今天他可不会来了吧!”秀岩猜测地说,“我听小朱说,李主任要他和梁君连夜赶写技术总结呢。”

一句话提醒了师徒俩,“对了!”戴继宏想起来了,“那你怎么不早说呢?”他眉上的疙瘩又要隆起了。

“嗬,倒怪起我来了!谁叫你早不说你们是在等老杨的?”秀岩不服气地说。

“好好,别争了!”张自力倒做了和事老,“那你就快回去睡吧!”

戴继宏站了起来。他走到门口,又掉转身来向张自力说:“师傅,反正不管怎么样,咱们是要积极地、有准备有把握地干!”

可不!这话不是戴继宏说过的吗?小刘当时不在场,哪里会知道呢?为了使自己的话增加分量,张秀岩最后又说:“你不用操心了,人家老戴总有办法的……”

一句话没完,突然又传来一阵当当的钟声,随即,便从那个通向车间深处的、原是黑洞洞的窗口,射过来一道炫目的红光。紧靠窗子站着的小刘,本能地向后退了一大步,但立即又迈了过来,身子紧挨着窗口,眼睛也望着那边,只见红光下金花缤纷,绚烂夺目。一看到这情景,小刘忍不住又赞叹地说:“瞧人家‘炼钢’多带劲呀,干起来多过瘾儿!可我们呢!倒真闲在。”小家伙的牢骚又出来了,“老戴也不知怎么搞的,当了工长后,干什么都有点迈八字步了,慢腾腾的像个小脚女——”

小刘的“女人”两字还没说完,戴继宏和张自力两人双双推门进来了。

戴继宏和张自力正是从炼钢车间来的。他们去炼钢车间,为的是想彻底摸清现在所出钢水的化学成分、温度和数量。这是浇铸大机架前必须搞清楚的。戴继宏对这事非常惦记,今天,他特地请张自力和他一同去,以便把问题摸得更细,师傅在这方面的经验是比他多得多的。

“炼钢”的一位工长,对他们有问必答,最后,一位姓徐的工长还向戴继宏说:

“老戴,我们知道你们这块骨头不好啃,那没有关系,咱们一齐使劲!我们工段的工友们早下定决心了,只要我们能够做到的,你张口好了!”

徐工长的话,使戴继宏很受感动。他想,现在不只他一个人、一个工段、一个车间关心大机架的铸造,全厂每个车间每个工人都和他们一个样,都愿尽自己一份力量。如果李主任能够看一看、听一听这些工人在说什么、干什么,他可能会改变态度的。

之后,师徒俩又看了看钢水的化验记录和熔炼时间,最后,张自力提醒说:

“继宏,快出钢了,咱们走吧!”

果然,当他们从炉后转过来,就见一个青年炼钢工,正在用力搬动炉口出钢槽的一个镏子,这个镏子很大,足有百十来斤,那个小家伙搬了几下也没搬动。那镏子本来就热,足有四百度,小家伙可能受不住它的烘烤了,就后退一步,举手招呼吊车,但吊车却正在吊另外一件东西,一时过不来,把个小家伙急得直跺脚。戴继宏一看,连忙从地上捡起一双手套,套在手上,顺手抄起一条大草袋,往水中一浸,拿了出来,走上前去,把那个小家伙用力一拉,说:“你过来,让我!”小家伙被拉了个趔趄,而戴继宏却把草袋子包上了钢镏,用力一抱,便拉开了,等小家伙站稳,转过身想帮帮他的忙,他已把镏子猛地扔到一边去了。这一切是在不到半分钟时间内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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