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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程树榛 当前章节:15490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40

“报废了!王书记。咱们等着作检讨吧!”说完后他看了王永刚一眼。

“哦。”王永刚仍然平静地应了一声,又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吸完后,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又向李守才问了一声:“怎么回事?”

李守才这才把现场情况作了介绍,说话时声音有点发颤。

“戴继宏他们认为还可以补救?”王永刚重复地问了一句。

“那只是一种侥幸心理。”

“我看这样吧,”王永刚因对情况还没有完全掌握,不愿和李守才争辩,“检讨的事,咱们先别忙考虑,现在最紧要的,还是快点想补救的办法,如果实在补救不了,我们也要把报废的原因找出来,‘失败是成功之母’,应该从失败中吸取教训,再干起来,成功的希望就大了……”

“再干?”李守才不由惊诧地插了一句,他想:这一个报废了,还不够咱们两人兜着走?你还想再干?……

“对,当然应该再干!”王永刚坚定沉着地说,“哪怕失败一百次,我们也应该继续干下去。老李,愚公移山的精神,在搞社会主义建设时是用得上的。”因为急着想到现场去看看情况,他不愿在办公室里多耽搁,随即站了起来,把衣服穿上,纽扣扣上,并戴上帽子,这才走出办公室,跨出门槛又回过头来说:“老李,你不再去看看?”

“我休息一下,待会儿再去。”

“好!”

“真是个奇怪的人!”李守才看着王永刚那稳健的背影说,“当兵打仗的出身,难以理解!”他晃了晃多脂肪的脑袋。

他想躺在皮椅子上静静地休息一会儿,谁知,眼睛还没闭上,梁君却推门进来了。这个年轻人最近有些沮丧。挨了批评,作了检讨,大概心里不大舒服,因此,没情绪打扮了。使李守才庆幸的是,梁君敲他家里门的次数少了,使得菲菲比较安心地上了班。这年轻人是不大像话,应该受点儿批评。

“李工程师,您在和谁说话呀?”梁君问他道,并且不客气地坐到王永刚的座位上。

李守才遮遮掩掩地说:“我自己在瞎叨咕。”

“怎么,听说大机架的事儿不大妙?”

“你怎么知道的?”李守才没好问出来:“你不是还在写检查吗?”

“噢!”梁君似乎听见李守才心里的话了,“刚刚听说。要不我还得挨训呢!咱们女文书的一声报告,我才脱得了身。”

“挨训?”李守才也没听懂他的话。

“主任刚刚又跟我个别谈话了。嗨,李工程师,没完没了啦!还是那‘测温计事件’。另外,请探亲假的事、小朱的事……又一起拉了出来。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又值得再三挨整?还有,把过去所犯的错误和我那倒霉的家庭出身,又翻弄了好几遍。今天主任还警告我:再不注意改造,前途是很危险的。还要我‘悬崖勒马’!唉,没完没了啦!”

李守才不太欣赏梁君这种牢骚。他说:“老梁,说实话,你那几件事,做得是不大妥当;特别是那个跑火事故,说明你的责任心太差了!细想起来,你也真得注意改掉才好。青年人嘛,要想想自己的前途!”技术副主任毕竟是梁君父亲的老同学,批评起来,还很委婉。停了一下,他又接着自我批评道:“考虑批准你探亲假的事,我自己也有点不当……”

梁君看到李守才并不跟他共鸣,并不怎么同情他,因此,不愿听李守才再说下去,赶紧打断他的话,搪塞地说:“您说得对,我不是表示要改正吗?我一定改!请探亲假,也不再提了,我不走了。”接着,又换了个话题,假装关心地问道:“大机架到底怎么样了?”

“大概要报废了。”李守才可实在不愿触及这个问题。

“为什么?”梁君又装出惊诧的样子,“不是说情况一直良好吗?”

李守才只好又勉强地告诉他大致的情况。

“遗憾,”梁君生硬地说,“太遗憾了!”他又重复一句,看了看李守才的表情,“这证明您当初的预见是正确的了!”

言外之意,他当初的预见也并不错误。这些天,他虽然在作检查,但对大机架能否合乎质量,内部组织会不会出毛病,一直抱着怀疑态度。他想:“隔皮猜瓜”,毛坯还包在砂型里,看不见,拿不着,不能认为浇注完了,就万事大吉了。现在,事实证明他的怀疑是正确的了。在这一点上,李守才一定会跟他共鸣的。

但是,李守才却摇摇头,没说什么。

“虽然是不愉快的,但必须承认这是个事实。”梁君最爱模仿欧化的语法。

李守才无意地打量了梁君一眼,只见他那带有幸灾乐祸表情的脸上,还隐隐地透露出一种阴冷的神色,这是李守才不常看到的。不过,这种面容他并不陌生,在三十多年前,从梁君爸爸的脸上,他曾看到过同样的东西。

车间里笃笃的风铲声,嗡嗡的叫嚷声,使得李守才坐不住了。铸件出了问题,作为技术负责人,能安闲地听其自然吗?不管怎样,也得想办法补救啊!他沉静地思索着,在自己的记忆里竭力搜寻着,想找出一个什么补救的办法来。可是,他现在什么也找不到,脑子里太空了,记忆里所闪过的一些零碎的补救铸件的事例,一个现成的也抓不住。他不由得又暗自叹了一声,斜躺到皮椅子上去。刚想把眼睛闭上,突然,不知何时储存在脑海中的一个大胆而新颖的念头,竟跳了出来,这就是采用高压氧气快速切割冒口的想法。对!用这种办法先把冒口切下来看看再说,当然,这需要去现场和杨坚他们好好商议一下,不管怎样,得先“尽人事”,才能“听天命”呀!于是,他站了起来,对梁君说道:“老梁,你先在这儿坐一会儿,等小朱回来你再走,我下去看看。”说罢,就想走开,还没到门口,又转了回来,忽然想到什么要紧事似的说:“还有,老梁,你的检查,我觉得,觉得要深刻些才好!那个事故总是你的失职。将来,我还得检查哪!”边说话间,又把抽屉打开,取出一支雪茄,没等梁君回答,便转身走去,刚要拉门闩,门外却有人敲门。李守才顺手把门开开一看,门口站着两个人。男的是厂工会宣传部的一个干事,李守才和他有过点头之交。另一位女同志却不认识,只见她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衣着朴素大方,举止沉静,笑容可掬,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厂的职工。

“好,正巧李主任在这儿。”工会宣传干事对着那位女同志说,“我先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新华社的记者赵岚同志,从北京来的;这位是铸钢车间的技术副主任,负责铸造大型轧钢机的机架的……”

李守才矜持而有礼貌地同女记者握手,自我介绍说:“李守才。”

“这位是——”工会干事指着梁君说,他记不起他的名字。

李守才忙代为介绍:“这是我们车间的技术员,梁君同志。”

女记者笑着说:“好,老梁同志!”她主动而大方地把手伸向梁君。正在打量女记者衣着的梁君,不知所措地把手伸出来。

“请坐吧!”李守才让了客人坐下。

大家一齐落座。

工会干事这才进一步介绍说:“赵岚同志是专门来采访咱们厂大型轧钢机制造情况的,刚下火车就直接到这儿来了。她想先了解大机架铸造的情况,请李主任先介绍一下,然后再去工地。”

李守才一听,心情十分复杂,他有点尴尬地说:

“好,好极了!不过,对大机架的铸造,现在还不大好说。”

“李主任就别客气了!”女记者显然误解了李守才的原意,像所有的记者那样,善于在不同的场合、对不同的人从容应付,“别人不好说,您还不好说吗?实事求是,有什么谈什么吧!”

“对!李工程师,就实事求是介绍一下吧!”工会干事也帮着动员。

女记者非常郑重而又习惯地从手提包里拿出钢笔、笔记本来,然后说:“自从听到大机架即将铸造成功的消息,首都各个部门都传开了,大家都知道,咱们这里的钢铁巨人就要站起来了。这对中央各个部门,起了很大的鼓舞作用。本来嘛,能在‘三无一缺’的情况下,自力更生地造出这样大的机架来,不能不认为是件了不起的事。”

李守才听了直咂嘴,但又无法阻止女记者继续说下去,急得直摇头,好容易等记者停下来,他才困难地说:

“不过,赵同志,这事还没有成为现实。”

工会干事解释道:“李工程师的意思是说,整个大型轧钢机现在还没完全装配好。”

只有梁君才懂得李守才的话,他连忙更正道:“不,李工程师指的是大机架。”

工会干事听了有点莫名其妙,他不了解这两个人的话是什么意思,因此忙问道:“不是说准备向国庆献礼的吗?”

“那只是主观愿望。”梁君又抢先解答了。

女记者惊诧不解地看了看梁君,又望了望李守才,好像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李守才此时的心情真是矛盾极了。把“实际情况”摆出来吧,记者一传出去,将会引起多大的震动,这么一个大家伙,报废了!它的技术负责人是李守才——大名鼎鼎的铸造专家。啊!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今后,在机械制造的学术界中,他还能抬起头吗?不摆“实际情况”,但这么重大的事故,能够遮掩得住吗?但是,这个责任由自己来负,又实在有点冤枉。要是他们在一些关键问题上听听自己的劝告,怎么会有这个结果?事情已到这种地步,只好把事实原原本本地摆出来了,虽不可能让人们了解事情的详细经过,至少,也减少人们对自己的误解。想到这里,他向记者说道:“是这样,赵同志,在铸造大机架过程中,诚如您所知道的,我们确是‘三无一缺’,对于接受这项任务,我们内部的意见也是不统一的。”女记者习惯地应了一声:“对!”李守才接着说:“而且,开始也有过争论。由于铸造条件不成熟,我个人起初是不主张草率从事的,但是,有些人只看到了工人们的热情和干劲,而对铸造技术问题的复杂性和艰巨性估计不足。因此,比较匆忙地同意了一个工人提出的铸造方案……”

工会干事如堕五里雾中,他心想:技术副主任怎么了?他为什么到现在还要说这些?为了使女记者不致也给搞糊涂,他赶紧作注解说:

“是这样。这个方案,是由一个先进工人戴继宏提出来的,厂领导研究后做出了决议。听说在铸造过程中,工人们大搞技术革新、土洋结合,铸造得很顺利。”

梁君胸有成竹地轻轻地冷笑了一声,然后说道:“如果那块几百吨重的废钢能有办法回炉,就得谢天谢地了!”

女记者完全停止了自己的记录,轮番地、有心计地观察这三个人的谈话和表情。

看样子,工会干事最为尴尬了,因为他在路上已经预先向女记者报捷了。他向李、梁二人问道:“这话,到底怎么说?”

李守才有点负疚地解释说:“这件事情首先应该怪我,我应该检讨,作为车间的技术负责人,我没有很好坚持原则,有迁就情绪,甚至在最后关口,也没很好卡住,决定得太匆忙了!不过,不是‘事后诸葛亮’,我原来就估计到会出问题的,可惜,没人听我的。”他停了一下,又感叹地接着说:“这是个教训,我们注意吸取就是了,我看就不必传出去吧。”

“到底是什么问题呢?”因为他们三个人说了半天也没触及到具体问题,女记者更加糊涂了。

“这不是几句话能说完的,”李守才语调很沉重,“简单地说,就是勉强做那些我们还没有条件做的事情。现在,这个大机架可能要报废了!”

“啊?”工会干事和女记者都感到非常震惊。

“这是没办法的事,”李守才无限感慨地摇摇头,带点总结意味地说,“没有很好去掌握科学技术的客观规律,难免碰些钉子。不过,话又说回来,工人们的那股子革命热情还是很可贵的,说良心话,我有时也受到感染!受了党这么些年的教导,谁不想为社会主义建设作出些贡献?只是……唉!”

“记者同志,”梁君接着李守才的话,却故意歪曲原意地渲染道,“我们这儿所以会有这个不愉快的结局,是主观主义、冒险主义和反科学的态度相结合的产物,人们为了强求某种荣誉,哗众取宠,以致使国家在物质上造成巨大损失,政治上产生很坏的影响。这的确是个沉痛的教训,应该报道一下,用来教育群众。如果有人把这件事情写成剧本,搬上舞台和银幕,那教育意义就更大了……”

“老梁!”李守才反感地挥一挥手,阻止他说下去。对梁君那夸大其词、幸灾乐祸的说法,他真厌恶透了!因此,有点赌气地接着说道:“别说得那么严重!现在还不能肯定就是报废,我们还在想一切办法补救。即使报废了,我也同意王书记的意见,重新再干!这种暂时性的失败,没什么必要宣传。”

“啊?”梁君的金鱼眼睛瞪圆了,李守才在他的眼里一下子变得很陌生。

记者素以观察敏锐著称,但我们的女记者的敏锐,在此时此地,却没有用武之地,她实在弄不懂这一切,不愿意再听下去了,于是,她向工会干事建议说:“我想到现场去看看,回头再来请教李主任和梁技术员,这样可能了解得更全面些。”

“这样最好!”工会干事完全同意这个建议,他难得找到这样一个借口。

女记者已站了起来,李守才也随着站起来,说道:

“那也好,我正想去看看,就陪二位去吧!”

李守才领着女记者和工会干事来到了现场。这时,人们正焦灼地围着大机架转来转去,虽然温度很高,工人们反而越凑越近,有几个老师傅甚至戴上花镜,凑到铸件的裂纹前端详。王永刚、张自力、戴继宏和杨坚,正凑在一块商议着什么,只见王永刚沉静地摆着手,戴继宏眉上的双峰时起时伏,一转脸,王永刚发现了前来的李守才,随即大声招呼道:

“李主任,到这边来吧!”

“来,介绍一下,这是我们车间的……”

李守才正想把党支书介绍给女记者,谁知一回头,赵岚已经和工会干事从人堆中挤过去看大机架了,他只好把想要说的话收回来,改口问道:“王书记,怎么样?”

王永刚心想,我正要问你哩,你反而问起我来了。不过,他没说出口,只是正面地说:“现在正等着你了,刚刚老杨和老戴琢磨出个办法,你看行不行?”

“老杨,你快说说。”李守才现在倒有点迫不及待了。

杨坚随即走过来,把刚才所合计的办法说了一遍。李守才听了频频点头,并且不断地说:“嗯,想得有道理,和我的想法基本一致,我看就这样吧!”他把手挥了几下,“也只有这样了!”又补充了一句。戴继宏也跟着上前走了一步,李守才又重新向工段长打量一下,用很大力气说:“就采用高压氧气快速切割好了,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不允许超过九十分钟。”同时,他又说出了切割时的工艺要求。

“时间这么短,人受得了吗?”王永刚听了李守才的话,吃了一惊:这么高的温度,又在十几个大气压氧气燃烧的情况下工作,人怎么能受得了呢?

“不要紧,王永刚同志。我来割,我受得了!”戴继宏连忙说道,他感到技术副主任这个建议是唯一可行的办法。现在,在戴继宏眼里,只要能使大机架快点保质保量地清出来,就是上刀山入火海,他也无所畏惧,因此,还没等李守才答话,他就向一旁大声嚷道:“快把氧气瓶抬过来!”

有的是手疾眼快的小伙子,戴继宏的话音未落,他们已经把切割用的家什准备好了。

这边,王永刚还在用眼睛看着李守才,意思是要李守才回答他刚刚的问话。

李守才此时倒也能够理解党支书的心思,因为他对这工作条件知道得更确切些,二百多度的铸件,隔得很远,还感到火燎燎的难受,如果穿上工作服,一会儿就全部被汗水浸透,不穿工作服,皮肤对着炽热的辐射流更无法忍受,再加上氧气燃烧时一千多度的火焰……让人想起来,都要不寒而栗!因此,他忍不住喃喃地说:“是很危险,的确,不过,王书记——不这样不行啊!”

“时间延长些,气压降低些行不行?”杨坚小声地建议说,他也很为戴继宏担心。

“那会产生裂纹的。再有裂纹,就更不好办了!”李守才说。

“不,老杨!”戴继宏用手朝杨坚的肩头猛地一拍,意思是说,你放心好了,接着又说道:“为了避免裂纹,时间越短越好,气压越高越好,王永刚同志,你们别为我担心了,清理铸件要紧,别把火候耽误了。”

戴继宏说的道理,杨坚当然知道,只有照戴继宏说的那样做,才能保证切割质量。可是,在那样艰苦的条件下操作,叫人怎能放心哪!杨坚又朝张自力看了看,只见老铸工用力地吸着他的大烟斗,眼睛盯着铸件浇冒口和粘砂的地方,当他的目光与杨坚相遇时,他立即明白了小伙子在等待他的意见,于是,他把烟斗向地上磕了磕,然后果断地赞同道:

“老杨,只好这么办了!让继宏动手好了。”

“老戴,你可要注意安全呀!”杨坚深情地叮嘱道。

“那当然!”

戴继宏沉着地把工作服理了理,把鸭舌帽朝下压了压,戴好护目遮光的墨镜,顺手接过张秀岩递来的厚厚的帆布手套,沉着地把氧气切割器端了过来。打开开关,点上火,耀眼的白色火焰,立即伸出长长的火舌,向铸件的冒口猛烈地侵袭,溅得金花四处飞舞,戴继宏被金花包围了。不一会儿,火焰触及的地方,由黑变红,由红变橙,以后,又化成滴滴熔焰,不断地向下滴落……

戴继宏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切割处,嘴里还不断地叫道:“瞅着压力表,别让降下去,尽量加大!”

大家伙静静地望着他,只见,豆大的汗珠,在他的脸上出现了,背上也浸透出潮湿的痕印,紫色的脸庞,被烤得发黑了,不一会儿,衣襟开始滴下汗水……

杨坚站在那儿,一颗心收缩得很紧,他觉得无论如何不能让戴继宏一个人干下去。于是,也把衣帽整理一下,戴上手套,然后走到戴继宏的身边,大声说:

“老戴,过来,让我干一会儿。”

“别动,老杨!”戴继宏一动不动地继续他的工作,“你注意一下火候,随时提醒我。”

一听这话,小刘却跃跃欲试了,他习惯地卷了卷袖管,说:

“老戴,我替你一会儿吧!”

“谁也不要替,一换手,就容易出毛病。”工段长不动声色、平静地说,好像在炽烈的热流下面工作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别人。

小伙子们急得抓耳挠腮,不知干点什么,才可以减轻工段长所承受的灼热和劳累;老铸工们,只是焦虑地把眼睛瞪着铸件;张秀岩紧抿着嘴,拳头握得紧紧的,汗珠子也不断从额上滚下来。

每一分钟都是在无限焦虑中度过的,短短的几十分钟,抵得上平常多少时间啊……

终于,冒口被戴继宏一口气割掉了,立即,他又把风铲拿过来,去掉了一块块砂皮,露出了铸件的本来面目。再经过探伤仪检查,质量完全合格。刚才看到的小裂纹和夹砂,只不过是大机架向关心它的人们,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就像初生婴儿的一种“假死”那样。

现在好了,一场虚惊过去了!用什么才能形容我们的铸工此时此刻的心情呢?不过,我们的祖先,早已给我们做过不止一次的示范,敲锣打鼓,便是我们传统的表达欢乐感情的方式;现在,预先准备好的锣鼓,该是显示它们威力的时候了。敲起来吧!打起来吧!会跳的就跳吧!会唱的就唱吧!

为我们社会主义建设的又一胜利欢呼吧!

工人们不约而同地排成长长的行列,他们要向党委报捷去。

不用别人解释,女记者赵岚已从工人们欢乐激动的情绪中,感受到了成功的喜悦,她手中的照相机,开始发挥作用了,几个镜头拍过,她一把拉住工会干事,兴奋地说:

“咱们也跟他们一块去报捷吧!”

“好啊!”工会干事的感情也很不平静。

当她和工会干事跑到车间大门口时,梁君正好从生活间的楼梯走了下来,她忍不住意味深长地说:

“梁技术员,快到现场去看看吧!这儿所发生的事,的确该好好报道报道,教育意义太大了!”

梁君的脸刷地红了,他低下了头,没敢看一看女记者的脸,直到赵岚的脚步声消失了,他才抬起头来,谁知又碰上了王永刚投过来的炯锐的目光,于是又重新低下了头。

李守才也随后走来,他厌恶地看了梁君一眼,然后快步赶上党支部书记。

王永刚稍稍等了他一下,向他说道:

“李主任,咱们先合计一下,下一步怎么个搞法。”

“下一步……马上就进行热处理吧!”技术副主任这次倒好像胸有成竹了。

“热处理方案呢?”

“方案?……我来做!我来全面安排。下一步,全由我考虑好了!”李守才一连说了几个我字,生怕王永刚不要他做似的。唯恐信他不过,又补充说:“有必要的话,咱们还可以用电阻丝法,做一做大机架强度校核工作。贴片方案、试验方案,也由我来安排好了,让老杨来……协助我。”他本想说:“老杨做,我来协助。”但那样说,似乎还不够主动,也就自己全部承揽了。

对李守才这种积极的态度,王永刚虽然感到有点意外,心里却很高兴。他不由想:事实对人的教育是最深刻的啊!

“那太好了!”王永刚诚恳地笑着说,“我还有个想法,大机架工作结束后,我们再搞它个总结,你看怎样?”

“对!总结应该搞,这次总结太必要了,工人们创造了多么惊人的奇迹啊!”

“还由你来主持吧!”

“我?”李守才惊异地望着党支书。

“你来主持!”王永刚肯定地说,“你已经有了经验了,我相信能搞好。不过,这次要全面些,思想上的,技术上的,都要总结进去。”

走在后面的梁君,完全听见了这两位车间领导人的对话,他心情沉重地想:“在这个总结里,我大概又成为个悲剧性的角色了。看来,我这个脑子是有点儿跟不上这个时代……”

他艰难地登上楼梯,回到生活间,默默地走到那间屋去,准备继续去写他个人的“总结”。

他艰难地摊开前几天写的检查,又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越看越感到这些检查没接触自己的心灵深处,字里行间,流露出一种言不由衷的掩饰情绪。他不由沉重地把头摇了摇,自语地说:“通不过啊!”

“老梁,你已经走到一个危险的边缘,不能再走下去,应该悬崖勒马了!”

忽然,在他的耳边出现了一个严肃而又热情的声音。这是党支书今早跟自己谈话时所说的。

“你还年轻,未来的道路还很长,应该选择一条光明的道路走下去。现在来选择,也还不晚,党和同志们,还在热情地等待着你,就看你自己的了!”

党支书的话是恳切的,诚挚的。事实也正是这样,这些天来,党的组织和同志们一直热情地在帮助自己进行检查,只是自己……咳!自己也太有点说不过去了,刚才在女记者面前,还说出那样的话!为什么自己的思想和别人距离那么远呢?为什么就连过去跟自己很合拍、那么信任自己的李守才,现在也改变了对自己的态度?还有那郑心怀,为什么也跟自己疏远了?……“只要一个人不是花岗岩的头脑,在我们的社会里,总是能改造好的。”又是党支书的声音,“一方面要相信自己能够改造好,另方面,也要下决心改造好。老梁同志,现在是下决心的时候了!”

是的,现在的确是下决心的时候了,看来不认真改造资产阶级的思想是不行了!……想到这里,梁君用手狠狠地捶击自己那有点发昏的脑袋,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子前边。凭窗远眺,只见天晴日朗,远处,金色的田野里,铁牛在奔跑,羊群如片片白云,在草原上飘动。近处,炉火熊熊,马达轰响,巨大的机器部件,在各条生产流水线上加工、制造。多少人在为钢铁巨人快点站起来而忘我地劳动着。天是那样的高,地是那样的阔,生活又是那样蒸蒸日上,像滚滚翻腾的江水,直泻奔流汇入大海。自己为什么还要逆水而行,做一个企图阻挡这汹涌澎湃巨浪的小沙粒?那除了被浪涛抛在一边,还有什么结果?他陡地反身回到办公桌前边,把前几天写的检查,甩在一边,重新拿过一沓洁白的纸张,重新写下新的一页。

远处,报捷的锣鼓声、鞭炮声、欢笑声,还在惊天动地地响着,响着……

尾声

大型轧钢机主机架的铸造成功,大大地推动了全厂各种辅机制造的速度,也大大地推动了全国各有关协作单位配套任务的完成。“向铸造大机架的工人学习”的口号喊得更响了。轰轰烈烈的“比学赶帮超”竞赛热潮,一浪高过一浪,滚滚翻腾。

国庆节刚刚过去,装配工人们便忙了起来。在厂的装配车间里,即将装配和试运转我国自己制造的第一台大型轧钢机。

装配车间,日日夜夜充满着战斗的气氛。一根一根的辊道,闪着耀眼的光辉,排在装配车间的正中。剪切机、校直机、压床……各种辅机,接二连三地向装配车间运送。轧辊通过长长的加工线,也来到了装配车间,等候大机架的光临。各种齿轮、减速机,也都排好了队。大电机从遥远的地方,由火车直接送到装配工地上来……

大机架在金工车间紧张地进行切削加工。为了加快完成加工任务,金属切削工人们千方百计地挖潜力,找窍门,革新工具,提合理化建议。没有大的机床,他们就用“蚂蚁啃骨头”的方法;没有专用夹具,他们就用土办法夹持;没有成熟的加工经验,他们就自己创造……

戴继宏和别的铸工们,也跟其他车间的工人们一样,还在为大型轧钢机的诞生而意气风发地战斗着。他们送走了大机架,又迎来了其他一些小的辅助部件。他们运用了铸造大机架的许多经验,来加快这些铸件的铸造,因此,他们的任务总是接二连三地提前超额完成。

郑心怀似乎为了将功补过,比谁干得都不差。不知为什么,他的关节炎再也不犯了;哪怕碰到刮风下雨,他也无所觉察。他自己也说:“心里一惦念着多干活儿,什么病了痛了的邪气,都不敢沾边儿了!以前我身上邪气太多,以后得用汗水洗洗。”

小刘说:“最重要的还得多读毛主席的书。”他自己现在学习得很起劲,和李大炮、赵虎子他们,组织了个毛主席著作学习小组,他还被推选为小组长哩。

“那当然,那当然!”郑心怀对小刘的话不再反感了,反觉得这小家伙挺可爱的。

技术副主任近来干劲也很足。大机架铸造成功,使他受到很大的震动。王永刚抓紧这个机会,又针对他的思想症结,及时地进行了工作。老工程师对党支书除了尊重而外,又增加了一层敬佩和信赖。他对自己前一阶段的种种表现,也有了比较正确的认识,一再表示要好好吸取教训,加强自我改造。

他的确是说到做到了,在最近一阶段,他对工作抓得很紧,对质量要求很严,主动地跟戴继宏和杨坚一起,解决了好几个关键问题,总是说:“咱们这是第一台大型轧钢机,一定要保证质量。”他的心情也开朗起来了,不再终日愁眉苦脸,也很少晃脑袋。关于大型机架铸造的技术总结,他已经动笔写了,王永刚看过开头的一部分,其中有一段是这样写的:

在接受任务之初,我辈中间有人久久难以释然,行动迟迟不前,其原因何在?主要乃崇洋思想作怪、洋教条之框框未破也。其次,未能明察工人阶级积极性、创造性之伟大,对尖端技术望而却步,右倾保守思想之故也。

然事实胜于雄辩。百日韶光,瞬息万变,大机架今已傲然屹立,钢铁巨人即将站起,谁人见之,能不心胸爽然?何以获得如此巨大胜利?实系贯彻自力更生、奋发图强方针之效;工人破除迷信、敢作敢为之功也。回溯当初,吾人疑虑重重,裹足不前,今当愧悔何及!尔后唯有虚心听从党之教导,坚决走群众路线,破教条,除迷信,努力自我改造,以赎前衍……

……

王永刚看后,真有点儿啼笑皆非,他想:“这半文半白、不今不古的文章,哪儿像总结,倒像老学究式的个人检查嘛!”但老工程师的一片诚挚的感情,却流露于字里行间,他不好去泼他的冷水,想了一想,说道:

“李主任,你的意思倒是不错,就是写得太文一点了,怕有些同志看不懂。”

“习惯这种写法了,总改不掉,”李守才说,“用现在的口语写出来,总感觉拖泥带水,其意不深。”他看了看党支书,有些为难地说:“您看怎么好呢?”

“您还是写下去吧,”王永刚笑着说,“写完后,大伙儿再议论,反正咱们是集体创作,集体修改,最后,您再归总。初稿,就一气写完再说吧!”

“那也好!”技术副主任只好同意,并且还恳切地说:“第一部分,将来还请王书记亲自批改吧!”

使技术副主任心情舒畅的另一原因,就是李菲菲已经正式就任铸钢车间的资料员了。大型机架的铸造成功,不但教育了父亲,也教育了女儿。李菲菲看到这样巍然的大机器部件,简直惊得瞠目结舌,年轻的姑娘的好胜心,使她感到能在制造这样大机器的工厂工作,是一件很令人自豪的事。于是,毅然决然地向父亲说:

“爸爸,我就留在这儿干好了。”

“说得对,好孩子!”李守才听到这样的话,比听见什么好听的话都高兴,“说得对,应该下决心在这儿干一辈子!这个大工厂有多好啊!”

第二天,技术副主任就替女儿买了一套蓝布工装服,把从天津穿来的那套过于时髦的衣服换了。他亲自把女儿送进资料室,除了交代老资料员多多关照外,还亲自向女儿作了示范表演,资料怎么做,图纸怎么叠……一有点空儿,就跑来看看,生怕她再闹情绪,待不惯。

还好,李菲菲这次没有闹情绪。那个老资料员,因受王永刚和李守才的委托,对这位大城市来的姑娘照料得很好。党支部书记还亲自来资料室几趟,又对菲菲进行了教育,同时也作了鼓励,李菲菲感到在这儿工作,并不像梁君告诉她的那样单调,相反的,跟同志们在一块,每天有点事情干,倒比闲在家里感觉充实得多了。

在团支部的委托下,张秀岩和朱秀云经常去找李菲菲玩。她们俩除了带她参观了整个工厂以外,又带她到江岸公园去逛了,上星期天,她们三个在那儿整整玩了一天。

李菲菲对美丽如画的江岸公园很为欣赏,向张秀岩说:“它比天津的水上公园还美哩!能比得上你们上海的外滩公园吗?”

“外滩公园很美,可这儿更美!我对这儿的感情也更深。”

“那你要在这儿成家立业了?”李菲菲饶有兴趣地问这位上海姑娘,“你舍得永远离开上海?”

张秀岩用歌声来回答她:

毛泽东时代青年有理想,

祖国处处是家乡……

“如果需要,我愿在这儿工作一辈子!”秀岩用坚定的语气为歌声作了补充。

“我也是这样。”小朱也表示了决心。

之后,这两个文娱活动积极分子,还带着李菲菲边看边介绍,把文化宫各个部门逛了个遍。李菲菲最后在业余合唱团的门前不走了,原来她也喜欢唱歌,有一副清亮的嗓子。张秀岩随即就带她去里边报了名。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大型轧钢机已装配起来了,就要举行落成典礼。

庆祝盛典在大型轧钢机前边举行。在披着盛装的厂房里,到处披红挂绿,张灯结彩,从钢梁到大型轧钢机的最上端的部件上,拉起一串串彩色的灯泡,灯泡间隔处,粘贴着一张张五色彩旗。两幅巨大的横幅标语,对称地横贯厂房的两边,一幅标语上写着:“自力更生,奋发图强,建设强大的社会主义祖国”;另一幅写着:“高举毛泽东思想红旗,奋勇前进!”毛主席的巨幅画像,高悬在主席台正中。主席台就坐落在大型轧钢机的辊道上。

原定在九点钟开会,但是,不到八点钟,人们便从四面八方拥进了装配车间,及早地选择自己认为最好的位置。调皮的青年工人们,有的站在钢窗上,有的爬到天车梁上去。小刘、李大炮、赵虎子几个青年铸工,在大型轧钢机的钢梁上,找到了座位。

张自力今天来得也很早,来到会场之后,他便蹲到离大型轧钢机不远的地方,边吸着他的大烟斗,边仔细地端详起主机架来了。这是他多少年养成的老习惯了,每逢厂里造出一台机器,他都要仔细地端详它多少日子,他专门查看自己亲手铸造的部件,安在那儿是不是妥帖?与其他部件配合得是否得当?有时候用那长满老茧的双手,亲切地抚摸着它;有时用自己的烟袋头,轻轻地敲一敲,然后耳朵附上去,听一听那悦耳的声音。看着那机器,就像一位母亲对着自己刚出生的婴儿,爱抚地看不够、抚摸不停一样;又像一位严肃的艺术家,充满感情地、严格地审视他的作品。直到感觉这台设备运转正常、技术检查部门认为完全合格时,他才高兴而放心地送走它们,看着列车把它们运到战斗的岗位上去……

戴继宏和杨坚,最近几天一直在支援装配工人安装这台新机器。对领导上分配的这项艰巨任务,他们俩看做是无上的光荣。昨天晚上,他们俩和装配工一道,又从头到尾地把大型轧钢机各个部件的配合情况检查个遍,直到半夜,才去睡觉。今天睡到将近七点才醒。他们俩都有这个脾气,任务胜利完成了,睡觉自然也就酣畅了。

到食堂吃早饭的时候,两个人又恰好相遇了。戴继宏狼吞虎咽地吃饱了饭,杨坚的两个馒头却还剩下半个,为了赶时间,便边吃边走离开了食堂。

两个人走出食堂门不久,就听见后边有一个不十分生疏的声音在招呼他们,回头一看,原来又是那个从北京来的女记者赵岚。

女记者来工厂采访快满一个月了。在这段时间里,她一直在车间里跟工人们在一块儿劳动,一块儿聊天;能插上手,她就帮着干几下,插不上手,她就帮他们拿拿工具什么的,一刻也不闲着;空闲时,和工人们聊得可热火了,首都来的人嘛,工人们会提出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问题,女记者都热情地耐心地回答。在学习毛主席著作时,她还参加到工人们中间去一块儿讨论。昨晚,女记者又随同戴继宏、杨坚他们一块儿检查大型轧钢机,爬上攀下,边聊天,边了解情况,搞得浑身油腻,也一直到深夜才去睡觉。

工人们很喜欢这位女记者。戴继宏对杨坚说:

“这位记者同志真会深入群众,不知不觉就把咱们的老底儿掏去了。以前来的有些记者就不行,跑到厂部一坐,电话一响,就把咱工人叫去了。他问一句,咱们回答一句,一问一答,可别扭了!这样,他们啥情况也不能了解去呀!还有一些人,来厂后,就翻咱们的评比材料,跟咱工人连个照面也不打,这样写出来的文章谁要看?我们常说,这些文章都是他们编的。”

杨坚很同意这种意见。他说:“我认为这些写文章的同志,要想把文章写好,除了深入下层了解情况外,还得跟工人们一块儿干点活儿。那样一来,感情就真切了。”

这个女记者可真是这样做了,所以,报上发表她的通讯报道,大家都喜欢看。

女记者还有一个特点也很值得赞扬。从车间干完活儿,就去职工食堂,然后就去单身女职工宿舍,没去招待所住一等房间,也没去下馆子,也没常常摆起大城市来的架子,挑剔此地这儿不好、那儿不好……

听到赵岚的叫声,他们俩很快地就停下了脚步。

“去参加庆祝会吗?”女记者问。

“对!”戴继宏答道,“一块儿去吧?”

“好!”

走不多远,他们便看到梁君从一家小饭馆里走出来,他脸色苍白,眼圈儿发暗,头发没梳得像过去那样整齐,衣服也熨得不够平整。

梁君最后一次检查有了明显的进步。车间党支部进行了分析,觉得这个检查基本上触及了他的思想,对自己错误的言行,有了初步的认识,并能开始去挖掘它们的根源,态度比较好。经党支部研究,并报请厂领导批准,决定对他免予处分,继续留在铸钢车间工作。王永刚根据党支部的意见,又找梁君进行了一次恳切的谈话,党支书说:“老梁,一个人所以犯错误,决不是偶然的,有主观和客观的原因。对于你,主观的因素居于首位。为什么在新社会成长起来,受了党这么多年的教育,还会有这些错误的言行?这说明,你没有很好地进行自我改造,跟资产阶级家庭不仅没有划清思想界限,有时,你还自觉不自觉地发展了家庭对你的思想影响。你的屁股还没有转过来啊,这就难怪你跟新社会、跟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你要好好思考这个问题,从过去的错误中认真吸取教训。”

对这番话,梁君现在是比较听得进去了,他讷讷地向王永刚说:

“王主任,我、我一定听您的教导,好好改造自己。我考虑了很久,请求组织上让我到下边去劳动锻炼,让老师傅们进一步帮助帮助我。我要从头改造起。”

“你有这个愿望很好,组织上可以考虑,劳动是一个很好的熔炉,能把人身上的脏东西熔化掉。不过,在未作决定以前,你还应该安心工作。”

当然,一个人有了某种悔改决心,还只是转变的开始,更重要的还是看他的这种决心,是否能够化为行动。现在,人们只能从梁君的实际行动中去考察他的决心了。让未来的岁月,为他作证吧!

现在,他装作没有看见戴继宏他们,有些惭愧地低头走开了。

“这位技术员怎么样?”赵岚看着梁君的背影问。在她一进厂采访时,梁君便留给女记者一个深刻的印象。

“怎么和你说呢,”戴继宏说,“老杨该了解他,他们是一个大学里出来的。”

“真的吗?”记者惊讶地说,“我可一点也没看出来。老杨倒像个工人出身的。”

“我还差得很远哩!”杨坚谦虚地说,“我对我的那位老同学,了解得也还不够,还需要继续了解。”

“我来到工厂的第一天,”女记者笑着说,“他想唬我这个不了解情况的人,可是还没唬住,就露了馅!”她把当时梁君的姿态和言语又重述了一遍,“他建议最好有人把你们铸造大型机架的经过,写成剧本搬上舞台、搬上银幕,我看这倒是个合理化建议。”

“那你就写吧!”杨坚心里一动,这也是他的一个想法,“我们这位老戴,可算个敢想敢干的人,正面人物就写他好了。”

“别瞎扯了,老杨!”戴继宏连忙制止杨坚说,“我算个啥!要不是党和大伙儿处处帮助我,我能干个啥?”

“你们俩都该写。”赵岚笑道,她对这两个形影不离的工人和技术员很感兴趣,来这儿不久,她就听人们谈到他们俩紧密结合的故事,她很赞赏这两个人物。不过,她并不准备写剧本,她还没有掌握足够的生活素材。因此,她向他们俩说:“你们自己应该使自己上舞台、上银幕,进入文艺作品中去当主人公。”

“您别开玩笑了,老赵!”戴继宏说,( 赵岚听了不由得想笑出来,好个“老赵”!还很少有人把她这朝气勃勃的女青年叫老赵哩! )“咱们这些粗人,哪有那本事?”

“我一点也不开玩笑,”“老赵”认真地说,“你们中间应该有人写自己,一定有人能写!因为战斗的奇迹是你们自己创造的,你们就能把它们记录下来。这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的事了。”女记者举出一长串例子,这些例子都是职工们自写、自编、自演本身的故事而受到好评的好戏、好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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