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那个总结算是初步搞完了,上班之后,他就想把有关大机架铸造的参考书细心地翻翻,这是他在资料室查找有关技术总结参考文献时,顺便借到的。但他还没看上一页,李守才又把他叫去了。
原稿纸堆满了技术副主任的办公桌,计算机和算尺并肩地站在他的面前,钢笔、绘图笔、各种有色的笔,并排地躺在一边。李守才汗流满面,看到杨坚走进来,便说道:
“我招架不开了,老杨,你再帮我把这几道比较复杂的公式校核一下。”
杨坚听了眉头不由一皱,因为那几道公式应该是梁君校核的,而且这个工作本应在前天就完成的,怎么拖到现在又派给他了?技术副主任是怎么了,难道觉得他现在不该查看有关大机架的参考书?因此,他向李守才说道:
“李主任,这事还由老梁做吧,大机架的事也该着手准备了呀。”
当时梁君不在场,李守才半吐半露地说了心里话:
“还是你做吧,你做合适。老梁有点心不在焉,当然,我另有任务给他。至于大机架的事,还没定呢,不忙!”
“我看不过是早定晚定的事,反正咱们得把这任务接下来,咱们不干,谁干?”杨坚虽然是非正式地发表意见,实质上是想促一下技术副主任。
“老杨,你怎么也这样想?”李守才把算尺刚刚拉出的一个数字记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又合拢在一块儿,“这能是轻易决定的事?谁有这个把握?咱们的条件差得远哩!你看看这个,”他把面前一本新从图书馆借来的外文杂志扬了一扬,“你看看这篇文章,外国人还没有把握哩。”
杨坚站起来,接过那本杂志,翻到了李守才所说的那篇文章。一看标题,原来是他已经看过了的一篇论文。那个外国科学博士,摆出一副吓人的面孔,写下了一大堆制造大型机架的困难;但具体数据和实践经验却少得可怜。这类文章,杨坚经常可以在外文杂志上看到。杨坚放下杂志,恳切地说道:
“李主任,这些论据,不可以不信,也不可以全信,我看咱们要在技术上闯出点新路子来,还得打破这些学者们的框框。”
“老杨,你怎也这么天真,打破这些框框,谈何容易!”李守才摇摇头,不以为然地说。
话刚说到这里,梁君已走进室内来了,大概对他们俩谈话的内容,也听出了个梗概,李守才刚说完,他就用嘲讽的语调,半开玩笑地说:
“李主任,老杨可并不天真,谁能断定,我们老杨将来不是打破这些框框的革新家呢?”
梁君的话,杨坚听了格外刺耳,他的这位老同学,跟他在各方面的分歧越来越大了。他本想狠狠地批驳他几句,但一想,那对工作不会带来好处,也就隐忍下来,不过,他却义正词严地说:
“老梁,你先别笑,虽然不敢断定我会打破这些框框,不过,我却可以断定,工人阶级的革新家会愈来愈多。你没听王永刚同志说,东方机器厂一个普通的焊工,可以焊接万吨水压机的大横梁,几年前,你我大概谁也不敢论定吧?所以,王永刚同志也要咱们敢于打破洋教条的束缚……”
一听这话,李守才又坐不住了,近来,他对“洋教条”三个字很反感,他在不自觉中隐隐地感到,人们一说这三个字,就是针对着他,好像他就是受洋教条束缚的典型,因此,他愤然打断杨坚的话说:
“老杨,不要对一些问题作轻率的论断,我们对待复杂的科学技术问题,是不能用简单的政治术语来解决的。”
“不,这不是什么科学技术问题,而是根本的立场观点问题。”杨坚毫不妥协地反驳道,但语气却仍是缓和的。
李守才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理亏了,有点回避矛盾地改变了话题:
“我不过是随便说说。咱们还是抓紧时间干工作吧!来,老梁,你把这两份原稿校对一下,我再把这一个数据验算一下。”他把计算尺拉开了。
杨坚也只好抑制住心里的愤慨,按李守才的要求,做那份原该是梁君做的工作。开头,心里还有点别扭,但转而一想,快点把这工作结束也好,接手搞大机架时,心里也没牵挂;同时,一投入工作中,他的全身心也便融合在里边了。
当杨坚校核完最后一个数字时,正好下班铃也响了,他把一叠原稿送到李守才面前,李守才很高兴杨坚的工作效率,略为看了看,就笑着向他说道:
“老杨,工作告一段落,今晚你可以休息一下了。”
“老杨对休息是不感兴趣的。”梁君又冷嘲热讽地送来一句。
杨坚没做声,他把那几本有关大机架的参考书往胁下一夹,就走出办公室了。
整个车间生活间已经没有人,大概都吃饭去了。当他走下楼梯时,车间女文书朱秀云正若有所思地站在那儿,一看杨坚过来,她的眼睛一亮,随即笑着说道:
“我等你一会儿了。”
“你有事?”
“我想找你再谈谈我的情况。今晚有空吧?”
杨坚稍稍犹豫了一下,随即回答道:
“有空,饭后谈吧。”
吃完饭,刚回到宿舍,就被小朱找走了,一直谈到九点多钟,谈完后回来,才知戴继宏又来找他。他本想立即去找戴继宏,但是这时,熄灯铃响了,不好再去打扰了。
熄灯后,杨坚躺在床上没立即睡着,他想,老戴找他准是为大机架铸造的事。于是,他也想趁空把这件事认真地思考一番了。
说实在的,一开头,杨坚也有点被这个大家伙吓住了,再听了李守才的分析,感到自己干这大家伙是有点棘手。他在工作间隙,也曾查找了一些资料,但都是一鳞半爪,不成系统,因此,感到不知从何下手。
党支部书记回来后谈到的东方机器厂的先进事迹,给了他很大的鼓舞,他从内心里佩服“东方厂”的革命精神和革命干劲,自己也决心要遵照党支书所号召的那样,在实际工作中,学习这种精神,发挥这种干劲,并要用到大机架的铸造工作中去。
同时,戴继宏的那番话,对他也有很大启发,老戴要他撇开其他后路,只一个劲地走一条路,照这样来思考,思路果然开阔多了,遗憾的是,一直没能系统地想,更没有能对照图纸比划比划。现在想起来,总觉得有些不沾边儿,有几个关口,似乎能够闯过去,具体一步步怎么走,反倒有些模糊了。这不听使唤的思想机器,在那个奇妙的马达——大脑停止转动之后,也便失去了动力。睡眠虫悄悄爬到他的身上,面对着一个不清晰的大型主机架的影子,进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已经旭日临窗——北方夏天的太阳,是起得很早的,它总和爱睡懒觉的人找别扭,不过,杨坚倒喜欢这自然之神的催促,它的光辉一照抚着他,他就顺从地起床。草草地洗漱一下,就去操场攀攀杠子,做做广播操,有时还举几下重,露出肌肉发达的胸脯,在阳光下晒一晒。这还是在学校养成的习惯,毕业两年了,他一直舍不得丢掉,正因为这样,他的身体总是棒棒的,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生病。
早上,戴继宏也常常到这儿锻炼,两个人经常在这儿碰头,玩双杠的几个动作,还是戴继宏教给他的,举重更是老戴的拿手戏,做杨坚的老师完全当之无愧。
今早,戴继宏却没有来,杨坚多么希望碰到他!因此,他多做了两套操,多玩了几下双杠,在引体向上这个项目上,又反复来了几下,不知为什么,胳膊有点发软了,劲儿像是使不上来。仔细一想,这并不奇怪,最近有好些时候没在工段里和工人们一块干活儿了。人要是不经常参加劳动,身子就硬不起来,干什么手脚就发软,这一点,杨坚深有体会。“不成,这样下去不成!”他向自己说,“得让戴继宏找点活儿给自己干干!”
可是老戴还不见出来,干什么去了呢?对了,很可能上车间去了,快点吃饭到车间找他去吧!
在食堂里,他又到处看了看,可是也没看见戴继宏的影子,连大型工段的工人也没碰到一个,心里不由得想:这些家伙劲头真足。那天听小刘神秘地告诉他:“老戴要我们暗地使劲哩!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老杨,你瞧着吧!”他们怎么暗地使劲的呢?嗨,都是李主任,老是总结、总结、总结……把人总结得和工人们拉开个距离,真是别扭!
心里一别扭,饭也就吃不好,往天至少要吃两个大馒头,今天一个都没吃完。站起身来,像和谁赌气似的把碗筷向洗碗盆一扔,“哗”地响了一下,那水溅了正在刷碗的大师傅一脸,大师傅不高兴地瞪他一眼说:“同志,怎么搞的?你要爱护公物呀!”他惊醒过来,抱歉地说一声:“对不起!”然后匆匆逃出食堂。
刚出食堂的门,只见戴继宏从另一个方向匆匆走来,杨坚心里一亮,忙叫一声:“老戴!”
正在低头走路想什么心事的戴继宏,猛地抬起头,一看是杨坚,对着他的肩胛就是一拳:“好家伙!你可真不像话,成天跑得没影没踪的。”
杨坚冷不防被戴继宏打了个趔趄,站稳以后笑着说:“别提了,一言难尽!”话里含有深深的歉意,“你从哪儿来的?”
“我从——”话说到嘴头又收回去了,没头没脑地说:“没什么事!”立即又从身上掏出一张纸来:“快!先帮我解决一个问题再说,来,蹲下!”把那只大手往杨坚的肩上一捺,杨坚果然就蹲下了。
“喏!你看,关于木模的结构问题,”话说得仍然没头没脑,不过杨坚知道他的意思,“我想这样搞!”他把那张纸铺到马路上,指指戳戳地说了起来。
“嘟——嘟——”一辆汽车从远处开来,向蹲在马路正中的两人打招呼,但是,我们这两位朋友,耳朵哪里能听进去那个声音,他们连动都没动,“嘟——嘟嘟,嘟——嘟嘟”,汽车喇叭按得更响了,但是,谁也没理这个茬儿。
“你们两位耳朵聋了?”汽车司机生气地从驾驶室跳出来,走到他们身边,大声呵斥道。
“啊?啊?”两人莫名其妙地抬起头。
“活得不耐烦了?”司机又补了一句。
两人这才看清一辆十轮大卡在身边停下了。他们俩挡道了。
“对不起,对不起!”两人只好连忙道歉,但仍站着不动。
“那你们快点闪开!”
不知所措的两人,这才醒悟似的急忙靠到边上去。
汽车门嘣的一声关上,忽地一下,疾驶而去了。
杨坚顺便一看表:“哎呀!你快吃饭去!快过开饭时间了。”
“那这——”戴继宏还有点依依不舍。
“你快去吃饭,一上班我就去找你。”
“别磨蹭!”戴继宏嘱咐说,“再说了不算,我可要打屁股了!”
“当然!”杨坚答道。其实,他什么时候“说了不算”了?可他心甘情愿认这个账。
杨坚到了办公室,匆忙地在考勤簿上签了个到,就向大型工段跑来。
远远地便看见了戴继宏那魁梧的身影,走近,才看出张师傅也正站在他的旁边,戴继宏手里拿着几张纸,对着张自力指手画脚的,张自力的眉头时皱时展,并不时地点着头。
杨坚离多远就叫了一声:“老戴!”
戴继宏抬起头来,一看是杨坚,脸上顿时出现高兴的神色。
杨坚笑着端详了一下张自力说:“张师傅身子可好利索了?”
“利索了!其实本就没啥大病,养了十几天,多添点肉,倒是个累赘。”老铸工诙谐地说,之后,又突然向杨坚问道:
“老杨,继宏要咱们自个儿干大型机架,你看怎么样?”
“我赞成啊!”杨坚说,“我不是早向老戴表示态度了吗?”
“正因为你赞成,才忙着找你的。”戴继宏笑着说。
张自力高兴地看着这两个亲密的年轻人,遂又督促道:“快说正事吧!”
“好!”戴继宏说,“我已跟他说过一个问题了,现在说其他问题,我昨晚又前前后后想了一下,把全部难题儿排排队,刚刚向师傅说了一下,师傅一定要等你来商议。木模问题待会儿再谈,先说这些,怎样?”戴继宏顺手把那几张纸交给了杨坚。
杨坚郑重地接过来,摊开后便认真地看着。
这是戴继宏关于铸造大型机架的初步方案。线条很杂乱,也很潦草,但杨坚却能看出条理来,他最善于识别戴继宏所特有的工程语言,以及他所独出心裁创造的各种符号和标志。
这是一个很大胆的方案。有很多地方都和平常的方法不一样,甚至和一些老方法相反。还有几处,连杨坚也看不出门道来,但仔细一分析,他便知道戴继宏的意图了。现在,它仅仅是一个轮廓,但他却从这轮廓中,看到了大型主机架威严高大的形象。
“老戴,你想得好呀!够大胆的!”他指着图上一个地方,“亏你想得出来!”他衷心地夸赞道,“看了你这个东西,我心里又踏实了一点。老戴,咱们就向领导提出来吧?”这个热情的小伙子也沉不住气了。
“老杨,你说这行得通?”像一个在考场上的小学生,戴继宏一直望着杨坚的表情,听了杨坚最后那句话,他长舒了一口气,不过,还有点不放心,因此又问了一句。
“我看你的思路对。当然,还得进一步充实,不过有了这个梗概,心里就有个底了。”杨坚亲切地望着戴继宏。
“我就怕不全面!”戴继宏还是有些担心。
“那就再找李主任看看吧。要他帮助补充补充。”
“他根本不会赞成的。昨天大伙才张口提这个事,就被他顶回来了。”戴继宏忘记不了李守才昨天那种轻蔑的神情,“他不会信咱们这一套的。”
“是啊,他可能不大赞成。”戴继宏的话提醒了杨坚,使他想起李守才最近的态度。
正说着,王永刚走来了。
他今天变了样,脸上的络腮胡子不见了,穿着一件褪色的黄军服,显得格外有精神,灰布裤子配着一双黑布鞋,给人一种朴素亲切的感觉。
“王永刚同志!”戴继宏他们一齐向前打招呼。
“你也没休息两天,今天就上班了?”杨坚关切地说。
“没什么,坐几天火车算什么。听说张师傅病还没完全好就来上班了,可该好好批评一下!”王永刚对张自力说。
张自力眼睛一热,心想,王永刚同志总是惦记着自己的病,他刚回来就知道,问过好几次了,党的关心真是无微不至啊!他诙谐地说:“老王,你这话可没经调查研究,我的病已经全好了。不信,你到我家调查一下,我老伴对我吃饭那么费粮食有意见了。”
一句话说得大家笑了。
王永刚忽又严肃地说:“不过,张师傅,你知道吗?你这个‘带头作用’,可带来很不好的影响!”说罢,故意向戴继宏说:“我这话对不对,老戴?”
戴继宏脸红了红,又憨笑了笑,没做声。
杨坚和张自力都有点糊涂了。
“老王,我——带来什么影响了?”张自力诧异地问。
“你问老戴吧!”王永刚认真地说。
可戴继宏只是傻笑。
“怎么回事呀,王永刚同志?”杨坚憋不住了。
“你们看这是什么!”王永刚从身上掏出一张纸片,杨坚接过来一看,惊讶地说道:
“啊!老戴的病假条,你怎么了,医生让你休息?”
张自力也连忙拿出老花眼镜,望了一下那张纸,不正是医院开的病假条吗?老头儿的心里急了:“继宏,你怎么搞的?有病也不说一声。”
“师傅,我哪有什么病!”戴继宏说,“王永刚同志,算了吧!没啥。”他乞求似的望了王永刚一眼。
杨坚似乎觉察出来其中定有什么奥妙,遂又问道:“你说明白吧,王永刚同志!”
“你们看这个。”王永刚又从身上掏出一封信来。
原来昨天夜里,睡在戴继宏宿舍隔壁的一个木模工去上便所,谁知刚出便所一下子栽倒了。适巧戴继宏也上便所,见这光景,连忙去扶那个人,而那个人已经不省人事了。戴继宏当机立断,马上背起病人上医院去,到医院经医生诊断,认为是急性肠穿孔,需要立即抢救,同时要赶快进行输血。
戴继宏听了,马上伸出了他那粗壮的胳膊,说道:
“我血脉盛,输我的吧!”
化验以后,血型正巧相同,一下子,就从戴继宏身上输了二百毫升的血,注入病人身体后,加上其他治疗,病人苏醒过来了。
医院规定,凡输血的人,要根据输血数量给予报酬的,医生照章办事,给戴继宏开了个领款单。
戴继宏惊诧地瞪大了眼睛问:“我领什么款?”
医生作了解释,戴继宏听后,像受了什么侮辱似的大声说:
“这像什么话,我难道是个生意人?”
“不是这个意思,同志!”医生耐心地说,“这是规定!”
“我不管什么规定,阶级感情是不能够做买卖的,大夫!”
说罢,气哼哼地走了。不过,没走多远又重新回来,向大夫说:“如果需要,再打电话告诉我,我马上就来。”
大夫感动地晃了晃脑袋:“这年轻人!太——好了!”说罢,也忽有所悟地说:“不行!得让这个小伙子休息。输血太多了,再上班吃不消。”立即开了个病假条,让护士追上去送给戴继宏,可是,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最后,他们只好把病假条送来铸钢车间,并附上模型车间的一封感谢信……
看信后,杨坚激动地说:“老戴,你回去休息一下吧!”
“对,赶快回去,这孩子!”张自力拿出长辈的身份来了。
戴继宏早跑到一边去了,他手持铅笔,正在考虑刚刚张自力和杨坚对他方案的意见,他们的话他根本没听见。
“老戴,要你回去!”杨坚叫他,“你需要休息。”
“别小题大做了!”他轻描淡写地说。
王永刚也知道,对戴继宏这种人,你劝他休息是没有用的。在王永刚的生活经历里,这并不是少见的事了。因此,也只好说:“算了吧,别难为他了。”随即,他向周围看了看,像忽然想起一件什么事,向张自力问道:“你们工段的其他人呢,都到哪儿去了?”
“到型砂工部调弄砂子去了。”张自力答道,“这是新到的一批砂子,老戴让他们先把性能摸摸,随时准备用。”
“你们仨在商议什么?要不是秘密,我也听听。”王永刚说罢,就找个地方坐了下来。
张自力直朝戴继宏递眼色,意思是让他趁机陈述自己的意见,但正考虑修改自己方案的戴继宏,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中,没看见张自力的暗示,张自力故意咳嗽一下,并含糊地叫了声:“继宏!”戴继宏这才意识到叫他,不过,一下找不出适当的话来。杨坚有点急了,他在背后轻轻捅他一下,意思催他快说,一下子,小伙子的脸竟红起来了。
王永刚觉察出他们的神情,没等戴继宏说话,便先笑着说:“看情况,大概有什么不好说的话吧,老戴?”
戴继宏腼腆地笑了。
“是不是关于自己干那大机架的事?”王永刚又进了一步。
戴继宏已鼓足勇气了。他用执著而又热情的声调说:“王永刚同志,我们早就做这个打算了!”
“都有这个意思?”王永刚又问。
“我们下边可都通了。”戴继宏说。
“看来就剩上边没通了?”王永刚一语道破戴继宏的心里话,“你们现在就先给我通一通吧!不过,得有足够的理由使我通到底,不能半通不通的,那样,我还是等于没有通。”
书记语重心长的几句话,使三个人都感到心里很舒畅,同时也意识到书记话的分量。书记这种作风是一贯的,从相处这短短两三个月来的印象,王永刚是个不肯有半点含糊的人,对什么事都那样认真,谁也别想糊弄他。今天的那几句话,也还包含着这个意思。
杨坚想先摸摸书记的底儿:“王永刚同志,正等着您的支持呢!”他把戴继宏那个初步方案,递到王永刚手里,“这是老戴初步搞出来的。”
“好家伙,铸造方案都搞出来了,还想弄哑谜我猜!”王永刚接过那几张纸,“来,老杨讲解讲解,咱这‘白帽子’还没上颜色呢。”
三个人都笑了。
杨坚把几张纸铺在地上,说道:“还是老戴自己来吧,我还没完全把它吃透呢!”
“那也好!”王永刚说。
戴继宏没有推辞,他把身子往前边靠靠,并随手捡起一根小铁条,就指着纸上的图形和线条讲了起来,他从怎样配砂讲起,说到对木模的要求,遂又谈到拔模注意事项,最后说到浇铸时的步骤和清理这一关怎么过。当然,他也说到了现在还存在哪些问题没解决,他自己有什么想法……所有这一切,都说得有条有理,头头是道。张自力满意得直点头,杨坚心里比刚才更豁亮了。当戴继宏解释完后,王永刚脸上现出欣慰的笑容,他不由夸赞地说:“行啊!小伙子,听了你的解释,我真不敢相信这是个只上过五年学的铸工搞出来的。”
“搞得是很好!”杨坚也恳切赞同地说。
张自力看书记夸自己的徒弟,比表扬自己还高兴,手捋着胡须只是笑。
“大学生再说说,到底行不行?”王永刚又转脸向杨坚问道。
“我看,这路子是对头的,”杨坚认真地说,“当然,有些地方还要充实和具体化,但是,可以沿着老戴提的这道线走。”
“对!干什么开头都应该有个全面规划,就是咱们经常说的要有个纲。有了规划、有了纲,就知道怎么起步了。”王永刚说,“张师傅的意见怎样?”他又问了问张自力。这也是王永刚的特点,对什么事,总要让不同的人把心里话说透。
张自力一向喜欢王永刚这种平易近人的爽朗性格,因此,也就直爽地说:“老王,用你的话来说,现在只有通通上边的了,我们就等着干啦!”
“对!我们就等着干啦!”不知什么时候,那一群工人也从型砂工部回来了,大概把他们的谈话内容也听到了,因此,就异口同声地响应张自力那句有力的话。他们现在一齐用眼睛瞪着党支部书记,有几个人把拳头握得紧紧的,像是号令一下,他们马上就要干起来似的。
“嗬!要跟我打架怎么的?”王永刚看着工人们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劲头,“看来,不支持是不行了!不过——”他把话又一转,工人们对这一转很注意,因此,一个个眼睛睁得更大了,恨不得把王永刚的话吃进肚里去,“我要问一句,那几个难关,你们有办法克服吗?”说完后,他观察每一个工人的表情。
谁也没立即回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即,都低垂下头,深思着什么。
戴继宏无意地抬起头来,发现梁君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他站在一个极不惹人注意的地方,用鄙夷的神色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当他的目光和戴继宏相遇时,显得更加冷峻,而且还有挑衅的意味。
“我看能解决!”戴继宏大声地说,他不是单纯回答王永刚的问话,也是回答工人们的期望,同时还回答梁君那挑衅的目光。
“有什么根据?”王永刚直视着戴继宏的脸,所有在场的工人也都直视着戴继宏的脸,梁君也直视着戴继宏的脸。
戴继宏的心要跳出来了。他迅速地从身上又掏出一卷纸来,用洪钟般的嗓音说:
“我的根据在这里!”
杨坚迅速地把那些纸张摊开,人们看了,不禁异口同声地惊诧道:“啊?连这你都搞出来了?”
原来,戴继宏把铸造工艺图都画出来了。
“那太好了!”王永刚高兴地说道,接着,又对张自力说:“张师傅,咱们今晚就开支委会研究吧,老戴,你也参加一下。”
七
李守才带着心满意足的心情向车间办公室走去。走在路上脚步迈得很快,他觉得今天宇宙显得格外开阔,阳光显得特别灿烂,万物含笑,路两旁的小白杨也笔挺地站在那儿向他致敬,他的心胸也随之豁然开阔了,好像一下子能拥抱整个世界。
原来他今天得到了一个重大的喜讯,他所主编的那篇关于中型轧钢机机架的技术总结,出版社已决定出版,估计很快便可以与读者见面。
还有比这事更使他高兴的吗?一个带有独创性的技术总结,将要变成书本,流传在千千万万工程师、专家、技术员的手中,成为他们珍贵的参考资料。甚至在国外,也可能翻译介绍,知道中国有个铸造专家李守才,在铸造技术上作出了卓越的贡献……
多少年的理想啊,今天实现了。想起这五十年所走过的坎坷不平的道路,达到了今天这样的成就,不能不说是难能可贵啊!
李守才出生于河北省的一个所谓“书香门第”,他的祖父曾经做过清朝的进士,想当年也是煊赫一时,但到了他的父亲时,却江河日下了。父亲读了一辈子书,连一个“红顶子”也没得到,靠了祖父产业,株守度日,郁郁不得志,到了晚年,因坐吃山空,竟不得不投靠一个姓梁的远亲,在他所经办的机器制造公司当一名职员。这个远亲,就是技术员梁君的祖父。
李守才在读高中以前那一阶段,还是比较容易度过的,但上到大学时,却十分艰难了,因为父亲那点微薄的工资,除了养家糊口外,简直无法支付那高昂的学费,大学一年级,便把母亲陪嫁时的首饰都卖光了,念到二年级时,不得不在晚上去做家庭教师,三四年级时,梁家亲戚突然发了“善心”,对李守才给予支援,不过事先暗示:毕业后要无偿地在本公司服务若干年。
李守才真算得上苦读寒窗。在父亲给他的“两耳不闻天下事,一心只攻科技书”的座右铭下,他对当时轰轰烈烈的学生运动,是不加过问的,成天埋头在图书馆里。因此,他的功课学得很好,在班上总是名列前茅,毕业时,竟然侥幸地考取国民党反动政府的公费留美生。
在一些同学的眼睛里,李守才真是“幸运儿”,大学毕业后去美国留学,是他们所向往的事,李守才自然也不例外。他羡慕美国的所谓“民主”、“自由”、“物质文明”和发达的科学技术。跟不少思想单纯的爱国青年一样,他怀着“工业救国”的理想,想到美国去学一套治国安邦的本领。
到了美国后,却令他大失所望,在这个标榜民主自由的国家里,却处处可见人与人之间、种族与种族之间的不平等现象( 李守才不知道这是阶级压迫 )。特别使他不能容忍的,是美国人对中国留学生的歧视,这种歧视,也曾经直接加到他身上。有一次,他遇到个难解决的技术理论问题,去请教一个美国教授,那教授竟当着他的面,用鄙夷的声调说:
“这个问题,不是你们中国学生所能弄得清楚的,我们美国人研究了很长时间,才刚摸到一点门……”
听了这番话,血气方刚的李守才真是气极了,随口便说道:
“亲爱的教授先生,也许你自己对这个问题还没弄懂吧,因此你没法告诉我。等着吧,再过三个月,我来讲给你听!”
那美国教授耸了耸肩头,轻蔑地一笑,算作对他的回答。
可是,不到三个月时间,李守才果然把那个问题全部搞清楚了,并且以此为题,在这个国家比较有名的科技刊物上,发表了论文。当时,不少中国留学生向他伸出大拇指,说他替中国人争了口气。也是留美学生的梁君的父亲,还向不少人夸耀说:“我爸爸早就看出他是个人材,才在他身上下了本钱的。”
他留学期满时,正是抗日战争胜利之后。当时,摆在他面前有两条路。有人劝他:“留在美国吧!这里工作条件好,能够继续深造,在科学上搞点名堂出来,回国后也能站得住脚。”他一想,这话有理,就留下来吧!美国的“物质文明”毕竟是他所欣赏的,发达的科学技术毕竟是他所向往的。
但也有人说:“中国虽然贫弱,总是自己的祖国,在外国学到一点本事,应该贡献出来才对!何况,现在日本投降了,国家定要振兴实业,发展科学技术,不怕无用武之地。”这话说得也对,自己不是有个“工业救国”的理想吗?现在不正是大显身手的时机?
正好,先他一年毕业回国的梁君的父亲,给他来信了,信上说,他经营的一家机器制造厂正需要人,特聘请他回去当工程师。
这封信提醒他想起过去那不成文的协议,老梁家帮助自己上大学,不早就有这番意思了吗?毕业后一定得上他们家的工厂做几年。现在留学期满了,不回去岂不成“忘恩负义”的人了?于是,他决定回国。
回国后,就在梁家的机器制造厂当上了工程师。
但,这仅仅是一个修修配配的工厂,没有自己的成套生产机器的能力,他所学的东西,当然也很少能用得上。这且不说,日本投降后,美帝国主义取而代之,大量的美国货充斥市场,加上官僚资本家的倾轧、排挤,使这个工厂简直在风雨中飘摇。老梁家为了保住利润,采取了恶毒的措施,大量裁减职工,减少工资,继续榨取职工血汗来维持他们的既得利益。
李守才开始为自己的饭碗担心了,因为有不少像他一样回国的留学生,失业已不是个别现象。有一个在美国的同学,竟在走投无路的境遇下投了黄浦江,这事给李守才的刺激很深。幸亏梁家亲戚还给他留点情面,只把工资减了减,没有裁他。梁君的父亲对他说:“老李,无论怎样,我不能让你丢掉饭碗,只要我这个厂在,就有你老李的饭吃。我们既是亲戚又是同学,我的心意你该是懂得的。”话说得非常好听。
那是什么样的生活呀!物价飞涨像天文数字一样惊人,为了吃饱饭,他不得不变卖衣物,从美国带回来的几本他视为珍宝的科技书,最后也只得忍痛割爱。那时,他还时时刻刻祈祷:工厂千万别关门,千万别赔本太多,千万别再裁人,工资千万别再减……什么理想、壮志、“工业救国”等等,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变成个谨小慎微、胆小怕事、优柔寡断的人了。总是担心这,害怕那,连妻子也说他:“守才,你变了……”“在这样的社会里,我怎能不变啊?……”他只能感慨万端地说。
不幸的事接着发生了。妻子突然患了一种不知名的急性病,由于无钱求医,得病不到三天便溘然长逝,给他留下一个刚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女儿菲菲。
就在这时,中国经历着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认贼作父、罪恶滔天的卖国大盗蒋介石的八百万军队,被强大的人民解放军的铁拳打得稀烂,李守才又面临着一个新的抉择。
在解放军大军压境的时候,受了国民党反动派恶毒谣言影响的少数天津资本家,有点惶惶然了。有的想把工厂迁走,有的想去港澳,有的想去外国。在香港有个小分厂的梁家,想把工厂迁到香港去,就在兵临城下的一天晚上,梁君的父亲拜访他来了,告诉他把工厂迁香港的打算,他说:“我的老朋友,我们是莫逆之交,你又是工厂的台柱,我离不开你,工厂也离不开你,我们可以说是相依为命。跟工厂一块迁走吧!……”
突如其来的事情,把李守才惊呆了。这太出乎他的意料了!要离开天津去香港逃亡?一刹那,他的脑子里出现了那些流落在天津、上海街头的俄国人,他们大都是俄国十月革命后逃亡出来的资本家和富农、贵族,人们称他们为“白俄”。几十年了,他们坐吃山空,把从家中带来的财产耗尽了,有的为了糊口,开了一些不干不净的店铺;有的沦为乞丐、小偷儿,为人们所不齿。他现在逃到香港,安知不会落一个与“白俄”相同的命运?谁敢保险他的这位老同学,在工厂办不下去的时候,还会给他留碗剩饭?那时,他不就成了流落异域他乡的“白华”了吗?想到这里,他真有点不寒而栗了!这非同儿戏啊!当即,他委婉地向他的老同学说:“让我考虑考虑,这不是件小事,得好好想想,才能决定。”
“你得快点拿定主意,晚了可就来不及了!听他们说,共产党太可怕了,共产共妻,还闹什么阶级斗争,对你我这些办厂的人,可不会客气的。”梁君的父亲,最后危言耸听地传述着他听来的一些谣言,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他把李守才也拉进“办厂的人”的圈子里。说后,就匆忙告辞,安排他的迁厂工作去了。
他还没来得及考虑,解放军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全歼天津国民党守敌,活捉匪首陈长捷,解放了天津。梁家的工厂也没来得及迁走,他的老同学也只得留下来。
共产党治理天津了。在人民政府和工人群众的支持下,梁家这座机器厂的生产,当时不但得到了保护,而且还迅速恢复和发展了。李守才仍旧当他的工程师。由于他在政治上还能拥护党的政策,靠拢军代表,因此也受到应有的重视,市里政治协商会议开会时,请他列席,他的心情比过去舒畅多了。
使他满意的是,不久以后,他被调到祖国新的工业基地,参加了伟大的社会主义建设。它们是第一个五年计划期间国家的重点工程,这是他在外国留学期间就向往的岗位。在这里,他所学到的技术有了用武之地,尽管他还胆小怕事,谨小慎微,崇拜外国的科学技术,迷信洋教条,但在党的领导和工人群众的帮助下,经他的手,毕竟还是造出了不少新型部件,因此,他的威望和地位也得到提高。前年,调来北方机器厂后,又任命他当了铸钢车间的技术副主任,主管这样一个关键车间的业务工作。
使他威望进一步提高的,还是由于中型机架的铸造成功。最初接受这项任务时,他的信心很不足,思想也动摇不定,又是由于党的帮助,张自力、戴继宏等工人的努力和支持,使他还是投入工作中去了。结果,这项任务完成得很好,受到了中央业务部门的表扬。
不过当李守才总结那中型机架的铸造经验时,他是一则以喜,一则以惧的。喜的是,在自己主持下,这项设备干出来了,质量很好,经过这场风险,自己的腰板练得更硬了;惧的是,万一中间出了什么漏洞,出了问题,任务完不成,他这半世英名,岂不抛于一旦了?内心深处,他是惧多于喜的,他向别人说:“完成这个任务,我要褪几层皮,寿命至少减去十年。以后可不能在条件不具备的情况下,再去冒这种风险了。”梁君更是趁机向他说:“李工程师,你现在功也有了,名也有了,所谓功成名就了;以后,做什么事情可得更加谨慎啦!人的生活道路就像登高一样,登到一定高度,就要适可而止,否则,再向高处爬,头脑就会发昏,一发昏可就容易跌跟斗,登得越高,跌得越厉害!”
李守才当然懂得梁君的意思,他想:这个年轻人跟他父亲一样,还很有一套处世哲学哩!他说的话有道理,值得参考。不过,李守才也不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他不直接表示赞同这种意见,他巧妙地说:“不能这么说,老梁,还应该从工作出发,我是个实事求是的人,能干则干,不能干则不干。总之,从工作出发,对工作负责。”
梁君当然更不能反对这种说法,不过,他心想:“别用那一套骗我。”可是口里却深表赞成:“那当然,我也是这个意思,干工作也跟登高一样。”
李守才当然不去与他多辩,他心里明白就行了。
谁知,生活往往不能按照个人的意愿来安排,突然又来了这么一个任务:制造大型轧钢机。关键性的一步,又在他们的车间,看来无法“适可而止”了!
但这一步需要登得太高了!梁君的“哲学”,开始发挥作用:这样大的铸件,外国人干了几十年,都没有在技术上完全过关,而我们过去不但没见过,听都很少听过,没有工艺资料,设备又不全,怎能干出来?要是答应了,到时候拿不出东西,自己的脸往哪儿放?影响“新钢”的建设,这个责任谁能负得起?五十多岁的人了,不能再像毛头小伙子一样冒险了……值得告慰的是,总工程师跟自己也有同感,这老头胆儿也不大,没有把握的事,你别想他会去干。至于戴继宏这些人,吵吵就让他们吵吵去吧!工人们总是那样的,一碰见大活儿就想抢着干,他们太单纯,想得太少,只凭那股子冲劲。自己一定要拿稳主意,不能为他们一时热情冲动所左右了,得沉住气!
现在,他这种想法更加坚定了。
中午,急急忙忙给在天津的女儿菲菲写了封信。这孩子总给自己添麻烦,高中毕业了,连个大学也考不上,工作也不大乐意干,游手好闲的怎么得了?自己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还指望她给自己的晚年带来幸福哩!不久前,党支书王永刚得知此事,曾向他建议把女儿接出来,到工厂来找点工作做,比在家闲着强。幸好,厂里正要招收一批徒工,他向工人科打听一下,说菲菲这样的青年学生,符合条件,来了就可以进厂当工人。他再三考虑后,决定写信去叫她来,但愿她这回能听自己的话。
走到邮局,特别挑了张国庆十周年的纪念邮票,贴在信封上。
发了信,便兴冲冲地往办公室来。天气热极了,树梢儿也热得懒得动;就连烟囱里吐出的黑烟,也凝固在那儿,只有几只多嘴的麻雀,在树枝上喳喳地叫着。他本来是讨厌麻雀的,这种鸟儿长得不美,又于人无益,叫得也难听,偏偏一天到晚喳喳的没个完;但,今天听起来却好像并不难听,样子也不算难看,飞起来像箭似的也不大丑了。
进得工厂大门,迎面一股热风扑来,还夹着股浓郁的机油味,过去,李守才对机油也很讨厌,这种味儿实在难闻,一天到晚待在车间里,能熏得人头昏目眩,但今天却似乎带有点清凉的芳香味,连那风也不太热了。
到了办公室一看表,离上班整整还差十分。他今儿是第一个进办公室的。遗憾!室内的墙壁尚未粉刷好,和自己那敞亮的心境完全不相适应。忽然感到,今儿办公室显得也很狭窄,这与他需要呼吸大量的空气也很不适应。于是,他困难地站到椅子上,把最上层的小气窗也打开。
洪湖水呀,浪打浪,
太阳一出闪金光……
一阵轻快的歌声,伴着轻快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这是朱秀云的声音。好久没有听这个女孩子唱歌了。过去她是爱唱歌的,自从和梁君的关系搞坏以后,就不唱了。嗨,这个梁君!对女孩子不够……不够那个……有点像他年轻时的爸爸,生活不大检点……
小朱进来了,满面红光。前些日子不愉快的神色没有了。奇怪,现在的年轻人就和过去不一样,什么痛苦也不能把他们折磨倒。过去的年轻人可不是这样,常常被生活的不幸绊倒后就爬不起来……
“哎呀,李主任!您今天来得好早啊!”姑娘笑着说。
“怎么,就不许我早来一次?”李守才朗朗地笑着,那种高兴的神情,使得小朱有点儿诧异。
李守才好不容易才把那扇气窗打开,慢慢地下到地上,拍了拍手,对姑娘说:“小朱,以后有时间把窗子擦擦,好不好?”
“好!”小朱响亮地答应一声。她更加奇怪了,李主任今天怎么了?又提前上班,又开窗子,又关心卫生……这倒是件新鲜事!她不由得又看了看李守才,只见工程师秃秃的前额红得发亮,嘴里居然没有叼雪茄——这也是少见的现象。她,对这些都猜不透,只好不去费那个心思,坐下来做自己的事。
李守才一时却觉得无事可做,翻翻这,找找那,也没发现要做的事,忽然,在抽屉里找着一张报纸,随即看了起来。
正看着,李守才突然惊叫起来:“哎呀!真不得了!东方钢铁厂安这么大的高炉,真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