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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程树榛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40

朱秀云被这叫声吓了一跳。待她听清副主任的话后,才知道是一个消息打动了李守才。她忍不住插口说道:

“那还是前些日子的事哩!昨天报上登着,新兴钢铁公司安装的一台机器更不得了呢!”

“什么机器?”

“一号平炉。”

“啊!他们安上了?”李守才不相信地问,“能这么快吗?”这个消息太意外了。不久前他出差北京时,看到“新钢”的一位工程师——他大学时的同学,告诉他说,这台一号平炉的安装还没有门儿,因为还有好多部件没配齐。这个平炉,是大型轧钢机的配套设备。前几天,他还用“新钢”暂时安不起来一号平炉做借口,要厂里向国家反映,同时向国外订货的呢。谁知时隔半年,人家就安好了,这太出人意料了!炉子安好了,轧钢机也得跟上去,反对他的人又该有理由了。得好好看一看这个消息,了解一下到底安得怎样,心里好有个底儿。于是,他连忙向小朱问道:“什么时候登的?”

“昨天的《 人民日报 》。”

“昨天?我这不是昨天的?”他连忙去查报头,“哎呀,真是乱弹琴!怎么搞的,这是十天前的?”他又问小朱:“昨天的报放哪儿去了?”

“昨天早晨不就给您了?”小朱抬起头来。

“给我了,怎么没看见?”

李守才在抽屉里翻了起来,从中拿出一叠旧报纸,一边翻一边自语:“这是前五天,这是大前天的……怎么就没有昨天的?”

“是不是王永刚同志拿去了?”朱秀云提醒一句。她想:谁叫你不关心看报纸的,报纸一给你,你就说:“放一边儿吧!有空儿再看。”可就没见你看过。

“对!是他拿去了。”李守才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袋,“看我这个记性!”说到这里忽又有所感:“小朱,王书记这半天又到哪儿去了?”

“多半下工段去了,今天上午下去就没回来。”

“哎呀,这个书记,就爱在工段上泡!”他摇了摇头,“太心急了,业务哪是下几趟工段能学会的?”李守才认为王永刚下工段,是为了学业务,他想,这纯粹是多此一举,既然我们俩分头把关,业务的事,你就撂开好了,何必干那吃力不讨好的事。“没必要!”他说出声来,“没有用!”他又自语地说一句。

李守才的自语,引起朱秀云想起一个问题:这两天一直听到人们在议论动手铸造大机架的事,并说戴继宏在下边已开始做准备工作,杨坚也在一次谈话中说什么:决不能因为我们这一关,卡住全厂的任务。为什么技术副主任却只字不提此事,嘴里还念叨什么“没有用”,什么有用?想到这里,她也忍不住问道:“李主任,听说工人们要求我们马上动手铸造大机架,要是真能这样,那可太好了!”

“怎么,连你也这么想?”李守才感到奇怪,这小姑娘最近也爱想这想那的了。干文书工作的,你只管划划表格、送送文件、考考勤得了,也去想什么铸造大机架的事,真是!

“我怎么不想呢!”小姑娘又说话了,她的眼睛又发亮了,前些时候蒙在上边一层昏暗的影子消失了,头发上又用橡皮筋扎起两只小“翅膀”来,一扇一扇地想飞。

“哈哈哈哈!”李守才又纵声大笑起来,那张皮椅子摇得吱吱作响,“看来,你们比我都急。不过,急有什么用?又不能代替‘三无一缺’!”他得意地咬着这四个字。

“不是说工人们可以自力更生吗?”小朱可不欣赏他那四个字。

“不要听他们乱弹琴!”李守才对“自力更生”这四个字兴趣也不大,他想,这是国家的一个抽象的建设方针,哪能用在具体的技术问题上?现在,大家都把它搬出来教训自己了,真是乱弹琴!于是,他牢骚满腹地说:“这些工人们,一听提倡自力更生,就不知个天高地厚了,岂不知这自力更生得看具体情况,说句时兴的话,要看时间、地点、条件……”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小朱想,谁这么没礼貌,连门也不敲一敲就进来,李主任又该不高兴了!抬头一看,原来又是梁君,怪不得不敲门,特殊人物嘛!只见他今天又换了一身衣服,淡青色的纺绸衬衫,咖啡色的西服料裤,最时髦的港式发型,配着一副玳瑁边的眼镜,自以为又是一番“风度翩翩”的样子。

不过,小朱看到他,却感觉非常厌恶。最近以来,她越来越讨厌梁君了,他越是想打扮得漂亮,她就越觉得恶心!用张秀岩的话来说,就是“绣花枕头一包草”!小朱的厌恶情绪,梁君却一点也没觉察到。他看见朱秀云时,还是表现出过分的亲热。虽然小朱总是冷若冰霜,梁君认为她不过是故意把自己装扮成高贵的女皇以抬高身价而已。今天,一进门,照例地向小朱报以亲昵的微笑,但小朱却鄙夷地把脸向旁边一转,然后又站了起来,向李守才说:“李主任,我去行政大楼取文件了。”

“嗯!好,去吧!”李守才正欣赏地打量着梁君的装束,他心想:这个年轻人,就有股特殊味儿,这一点和他爸爸也很相像。李守才越来越爱把梁君父子联系起来了。

梁君就势在小朱的座位上坐下来。

“李工程师在做什么呀?”梁君问。在这个车间里,只有梁君称李守才为李工程师。他说,他不习惯称呼主任,因为主任是“官称”,叫起来就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拉远了,而且还有点庸俗;“工程师”却不然,这是职称,“职称”是职责的表示,听起来入耳,叫起来亲切。

“看看报,”李守才随口答道,“几天不看报了,出了不少新鲜事。”

“现在新鲜事就是多,”梁君冷笑着说,“咱们这里不是也出来不少新鲜事吗?”

“咱们这有什么新鲜事?”李守才抬起头来,把眼镜往鼻梁下拉拉,看了看梁君。

“您还不知道?”梁君故作惊诧的模样,“不是要马上动手铸造大机架了吗?”

“噢!这话从何说起?”李守才从椅子上站起来了,“谁说的?”

“上午我从工段里过,看见戴继宏他们一齐围着咱们的主任,嚷什么‘希望领导上支持我们干大机架’!”称王永刚为主任,这也是梁君的特殊之处,他说,他不习惯称王永刚为书记,因为“书记”是党内职务,他又不是党员,称呼起来别扭、不顺口,因此,只能称呼“官称”。

“怎么,又到他那儿求援去了?这个戴继宏!”一听这话,李守才不高兴了,他想:既然我主管业务的人说不行,就是不行,为什么又去找党支部书记?他有点急不可耐地问:“王书记怎么说?”

“我走得很匆忙,没听很清楚,只隐隐约约听见王主任这样问他们:‘你们根据什么条件说我们能自己干?三无一缺的问题你们解决得了吗?’……”

“问得对!”李守才悬心放下,“问得对!我想王书记跟我的看法不会有分歧。”他拿出打火机,点上了一根雪茄又躺到椅子上去。

“不过,王主任要是支持他们呢?”梁君提醒地说,“从那天他参观回来,一直泡在工人里边,看样子又在作调查研究吧。”

“他不会那么主观片面的,”李守才肯定地说,“不会的!”他每当肯定自己的什么话时,总爱重复一句。

李守才的话不是没有根据的。当王永刚调来后的第二天,就亲自去李守才家中访问,当时两人谈得很投机,王永刚很虚心,他当时一再表示说:“自己从基建部门来,各方面都不熟悉,很多问题需要李主任帮助。”并且还强调说:“对问题如不经调查研究,就会犯主观片面的毛病,不会把事情干好的。”在以后的不断接触中,王永刚好像都抱着这样的态度。因此,李守才认为,这个主任兼党支部书记还不坏,很好处。他虽在部队干过,并不是个“冒失鬼”,很实在,不懂就是不懂,外行就是外行,业务管不了就不去管。以后自己在这个单位干事情,要好办多了。因此,梁君的话,他根本不放在心上。他又说道:

“他刚来没几天,业务上的事儿还不沾边儿,怎么能随便支持这、支持那的?他支持了,我还不答应呢!”

梁君一听这口气,觉得李守才比往常硬起来了。他又提醒似的说:“王主任可是代表党支部说话的噢!”

“哈哈哈哈!”李守才又纵声大笑了,这笑声和雪茄冒出来的烟混在一块儿去了,呛得他喉管儿发痒,不由得连声咳嗽,眼泪也快流出来了。他笑这个年轻人今儿怎么忽然变得迟钝了。到底是年纪轻,阅历少。于是,他进一步说:“代表党支部说话,可就更得负责喽!他们共产党员讲究实事求是,面对着这‘三无一缺’,他们能不考虑?他王永刚难道不为自己留个后路?”李守才加重语气了,“这么大的家伙,搞不好,一下子就是损失几百吨钢水、几十万元,这且不去说它,耽误了‘新钢’的建设,他担得起?不要说他,就是厂长也担不起。制造大机架是科学,老弟,不是政治!谁都得相信科学。”李守才说到兴奋之处,声色俱厉,声音越来越高,似要把屋顶冲走。

对这些话,梁君却不以为然,他觉得这是迂腐之谈,什么科学不科学,只有你们这些满脑子技术的人才死抱住不放,稍微有点清醒脑袋的人,都不相信这一套。父亲就曾一再向自己说过:“科学在一些人的口里,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幌子,实际上谁也不相信它,就像西方有些人信奉上帝,但心里认为上帝并不存在一样。”梁君向来对父亲的话是虔诚地相信的。父亲是个怀才不遇的人,他生不逢时,要是在资本主义国家,凭他的才干和手腕,即使爬不上总统的宝座,当个议员什么的还是有希望的,可是现在只能在家里坐在一架四轮小车上被人推着。老头算“报废”了,“五反”运动中,说他“五毒”俱全,工人开会斗争,以后,老头就一蹶不振了。接着,他又患了风湿瘫痪,成了个毫无用处的“活死人”。可是,他的一些见解,却在自己儿子的头脑中继续发挥作用。

不过,梁君今天并不想反驳李守才的话,他这种人,不会做那种不讨人喜欢的傻事。因此,他急忙附和说:“科学就是科学,谁也得相信它。”

“对!科学是任何人也反对不了的。比如哥白尼发现地球是圆的,谁都不能说是方的。我这人是永远相信科学的。现在提倡自力更生,那还得以科学为基础……”李守才的话还没有说完,门被推开了,王永刚走了进来。他左胳膊搭了件上衣,右手里拿一卷纸张。还是原来那个装束,但衬衣上却沾满了细细的砂粒,屁股下边是灰色的尘砂,脸上有几处也抹上了涂砂型的涂料。但他却显得很高兴,眼睛更加炯炯有光,额上几颗晶莹的汗珠直往下滚,一看就知道是在工段里劳动过的。这个新的主任就有这个特点,不爱坐办公室,有点空就下到工段去,跟工人一块干活儿。梁君认为这种干部多半是水平不高,不善于发号施令,只好跟工人泡在一块儿,不会干出什么大事业来的。不过,他却不敢不把王永刚看在眼里,见了主任他总是毕恭毕敬,谨言慎行。主任刚到,必须留个好印象,以后工作好方便,因此,见王永刚进来,他马上站起来,尊敬地打了个招呼:“王主任!”

李守才却有些随便,他只抬了抬身子,招呼道:“王书记到哪儿去了?”

梁君却讨好地先答复了:“王主任又和工人同劳动去了!”

王永刚把上衣搭在椅背上,从身上掏出手绢擦擦脖颈上的汗水,并随口答道:“工段上转了一转,和他们闲扯几句,算什么劳动哟!”脖子擦得通红,手绢却擦得黑糊糊的了。说着,朝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然后又接着说:“不过,我可给你们带来一个难题。”

梁君一听便猜出:新鲜事要来了,我看你李守才怎么对待这个难题。于是,他索性把椅子挪挪,坐在那儿想瞧个热闹,但又一想:这样做未免太露了点,便装出很自然地从李守才的桌子上拿过一本外文杂志,随手翻了起来,不过,眼睛在杂志上,耳朵却对准两位车间领导人。

果然,李守才发问了:“什么难题?”

王永刚说:“工人们要马上动手铸造大机架。”

梁君的消息证实了。王永刚把工人的“底儿”带上来了。无疑的,工人们那股子不要命的冲劲,把这位转业军人的头脑冲热了。现在,必须认真对待这事,把主动权操在自己手里。于是,李守才直起身子正襟危坐起来,养精蓄锐般地大口吸了一下雪茄,把眼镜整一整,然后郑重其事地问:

“王书记的意见呢?”

王永刚轻松地笑了笑,说:“你是技术主任,现在还是先听听你的。”

很好,王永刚的态度没有变,还是听自己的。李守才的情绪放松了。他说:

“情况在你前天一来时就说了,现在,‘三无一缺’情况没变,我的意见还没变。”

王永刚从身上掏出一支烟来,划了根火柴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半天没说话,稍停,转脸问梁君:

“老梁同志怎么看?”

梁君吃了一惊,想不到主任会直接问到他的头上,他一点儿思想准备也没有,怎么回答?而且,现在还很难摸清这位主任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说错了,可不好办!父亲常常告诫自己:“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古往今来,多少人就吃亏在自己的嘴巴乱说,一定要“三思而后言”。可是,王主任这是个“突然袭击”,不容许自己三思而马上就得张口。怎么办?……梁君毕竟是梁君,略加思索,终于想出一句绝妙的话来:

“我跟领导上的意见是一致的。”

王永刚心想:回答得是好。关于这个技术员,王永刚听到不少反映,说他出身于资产阶级家庭,没有改造好,资产阶级的思想作风、生活作风都很浓厚。一九五七年反右派的时候,群众对他进行过严格批判,他也曾痛哭流涕地进行了检查,表示一定改正错误,跟资产阶级思想划清界限。但是,最近一两年来,由于国内外阶级斗争形势有了新的变化,梁君的资产阶级思想也有了新的发展,但表现得很隐蔽,党支部组织委员张自力曾说:“他就像一条泥鳅,你抓住这头,他从那头滑脱了;你抓住那头,他又从这头跑了。”因此,帮助起来也很困难。经过了短时间的接触,王永刚大体上也了解了这个技术员的思想状况,他刚才的提问,不是没有目的的。想不到,他却作了这样的回答。于是,他又接着说:

“和领导上意见一致那好啊!跟工人意见呢?”

梁君想:好厉害啊!真会考人。这下真不知怎么回答了。幸好,李守才及时开口了。李守才现在急于掏王永刚的底儿,根本没考虑王永刚对梁君的用意,就忙问道:

“工人什么意见?”

梁君轻松地嘘一口气,李守才把他从困境中解脱了出来。不过,他现在又该看王永刚的了。他心想:你认为工人意见如何?

王永刚还是那种轻闲的口气:“工人们的意见好像和领导上意见不一致。戴继宏他们说,能够克服你的‘三无一缺’。”最后一句话,王永刚却说得很有力,他的烟已经不抽了。

一听王永刚提到戴继宏,李守才觉得问题不是太简单的了。戴继宏已经和他打过好几年的交道了,这是个很能干的年轻工人,性格倔强,思想活泼,爱标新立异,在过去的工作过程中,他们发生过不少冲突。因为在李守才看来,戴继宏只是个工人,工人的工作就是干活,依照技术人员制定的技术文件去做好了;但戴继宏却不然,干什么总爱自己出一点主意,比如修改修改工艺啦,革新革新型砂啦,或者是在木模上添点什么,去点什么。由于戴继宏的新花样,工艺文件总得经常修改,虽然这些修改常常是正确的,但却给李守才的工作带来很多麻烦。上次提拔他当工段长时,李守才本来是不大赞成的,怕的也就是他职位越高,出的新花样会越多,也会越不好领导。这两天,戴继宏为大机架的事,来找他好几次了,都被他挡了回去,现在,王永刚又搬出戴继宏来,说明这个新工段长的表现,又深深印到党支部书记的心中了。这样可不大好,他必须趁早扭转这种局面,使今后的工作能在他安排的正常的轨道上进行。……想到这里,他郑重而严肃地说:

“王书记,戴继宏这个人的想法有些靠不住,年轻人爱冒险哪!”

这次,梁君却不愿失掉发言的机会了,权衡一下轻重,附和一下李守才有好处,于是说道:“大家好像都有这个看法。”似是无意中说的,说时,并未抬头,眼睛仍盯在杂志上。

王永刚偏偏有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习惯,又追问了一句:“这个大家指哪些人呢?老梁说说看。”

一下子又“将”住“军”了,不知怎么回答才好,他求援似的望了李守才一眼,但李守才似乎并未体察出来。他憋了半天只好说:“这、这很难具体地说。”说时,脸不由自主地红了。

“似是而非的看法先别肯定下来。”王永刚语气并不十分严厉,“据我了解,戴继宏是个很好的同志,李主任不也告诉过我,在制造中型机架时,他有不少创造,并给你很大的帮助吗?”

专门会看风使舵的梁君,赶快来个急转弯:“工作方法确实有一套!”

李守才有点厌恶地看了梁君一眼。他不喜欢在他和王永刚谈话的时候,有别人随便插嘴,特别是在这关键的时刻,模棱两可的话,对他没有什么帮助。因此,他不能再让梁君多讲,自己就多少有点急促地说:

“王书记,您刚来不久,有些情况可能还没摸透,对于这批人马,一般地说,我还是了解的。戴继宏这个同志,干工作泼辣、大胆,这点我不否认;但也有个致命的弱点,不踏实,说得严重一点,就是好高骛远。不能单听他们的。”

王永刚觉得没有必要再继续谈下去了。看来这两个技术人员,尽管所站角度不同,思想情况也有所不同,但对自己动手制造大机架,都是抱怀疑态度的。他自己呢,这两天来比较细致地摸了一下情况,工人们中间,除了个别人外,基本上都倾向于戴继宏的意见。党支委会上,意见也是一致的,经过车间支部大会酝酿讨论后,全体党员已进一步行动起来,劲儿很大,刚才在下边,他又找几个老工人了解一下,原来戴继宏在拟订自己的方案时,都征求了他们的意见,他们也都献了策,积极支持戴继宏搞下去,对几个关键问题,也有了比较一致的认识。在技术人员中,除了杨坚完全支持戴继宏外,其余的人都还没有把握,不明确表示态度,当然他们不像梁君这么暧昧,但看来还不能简单地确定这件事该怎么做。戴继宏的方案变成现实,还需做许多工作,工段已经采取的生产准备工作,他是完全支持的。但整个工作的部署,还需要全面考虑,并且服从厂的统一安排。现在,首先应该在车间里把意见和认识统一起来。能够集中大家的注意力的,那就是戴继宏的方案,他想通过这方案的研究和讨论,展开思想交锋,最后求得认识上的统一。于是,他从桌上拿下那一叠纸,对李守才说:“李主任,看来我们还得走一走群众路线,来个技术民主,把问题摊开来让大家讨论一下,明确一些问题。戴继宏提出了一个初步方案,还有几项措施,工人们差不多都表示了态度,但是还没在一块儿碰碰,有些人还不大清楚,所以,我建议开一个技术讨论会,共同研究一下。您看怎样?”

一听说戴继宏有了具体措施,李守才不由微微一震,不过,立即又平静下来。他想,凭戴继宏那点水平,也不可能提出解决这样复杂技术问题的措施来,既然王永刚开口了,也只好随机应变,借这机会把“三无一缺”的严重性向全车间摆开,堵塞住一些人异想天开的想法,免得惹出更多的麻烦。于是,也就顺水推舟地说:“我也一直考虑这样做一下,前几天被那个总结耽搁了。现在腾出空来了,集中讨论一下这个问题也好。老戴的方案我今晚先看看。”说罢,从王永刚手中把方案接了过去。

王永刚又说道:“老梁,老戴的方案,你也抽空看看。”

“好,好吧!”梁君勉强地说,随后又补充一句:“我一定好好看看。”

李守才现在开始感到,王永刚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简单。

车间办公室挤满了人,不但椅子上坐满了,连桌子上、窗台上也坐满了。室内充满着兴奋、热烈的气氛,那些会抽烟的人,在这种场合下,总是进行比赛似的一支连着一支地抽,直搞得烟雾弥漫,呛人肺腑,加上李守才的大雪茄,屋内简直是乌云密布了。

今天来的人是超额的,与会议无直接关系的人也来了。全车间的人都密切地关心着这件事情,谁不想来听听呢?因此,还没等到正式宣布开会,会议实际上已在进行了,不过是不完全公开的小会罢了。

戴继宏、张自力、桑布、刘向华等大型工段的工人全来了。他们围在一堆儿,只有郑心怀孤单地坐在一边想着什么心事。技术组的人也围在一块儿;杨坚坐的位置却紧靠着工人们,每次开会,他都选择这样一个位置,尽可能靠工人们近些,以便及时和他们交谈个什么。梁君却喜欢坐到后面一个冷僻的角落里,心不在焉地翻阅一本什么外文杂志。他每次开会也都是这样,好像很会抓紧时间学习,不过,从他那茫然若有所失的神情看来,他的注意力似乎从没有集中在杂志上。此刻,他眼前虽是翻开的外文杂志,目光却老在张秀岩身上盘旋。

王永刚和李守才坐在最前边,他们俩正在低声商议着什么。

“……他妈的,不能再等了!”刘向华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他那孩子般清脆的声音,使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一齐转眼看着他,他可并没觉察,继续开机枪似的说:“今儿个下午,‘模型’的李工长也向咱们‘挑衅’了!他说:‘小刘啊!大机架你们干不干?要不干,我们可用木模打你们的屁股了!’大伙看,他们和‘炼钢’联合向咱们进攻了。妈的,太叫人难咽了!”

“等着瞧吧!咱们也马上干个样子给他们看看!”张秀岩忍不住接着说。她今天和其他几个开天车的女工坐在一块儿,和戴继宏他们紧挨着。

“哼!就知道瞎叫唤!”郑心怀掉过头来,冷冷地说了一句。

“怎么,你不关心也不兴别人关心?”小刘一看郑心怀那种漠不关心的神情就生气。

“我不和你吵架,孩子气!”

“谁孩子气?谁孩子气?”小刘像个好斗的公鸡站了起来,直对着郑心怀嚷道,“油条气!”

郑心怀猛地转过脸来,摆出一副决心要和小刘斗斗的姿态,从额上青筋暴起的模样看,他正在选择能对小刘致命一击的话语,但不凑巧,他的话还没想好,李守才却宣布开会了。

“同志们,现在开会!”李守才话音未落,室内嘈杂的声音立刻停止了,目光一下子集中到技术副主任身上,只见他习惯地把眼镜整一整,把雪茄在手指中间夹好,又接着说:“今天的会,可能不少同志已经知道了,也许有的人还不太清楚,”他的语气很缓慢,“我再简单地说一说。这个会,主要是想讨论一下能不能接受大型机架的铸造问题。大家知道……”和那天厂里生产技术准备会议一样,他又把制造主机架的困难作了番详细的论述,最后才说到本单位的情况,他说:“大家知道,我们现在情况很为不利。……具体地说,就是‘三无一缺’。”他转弯抹角又在解释他所概括的“四字真言”,同时进一步发挥了它,比在厂部会议上有了新的发展。“同志们,困难哪!我知道大家热情很高、干劲很足……但是,”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困难哪!……”

听到这里,很多人都愣住了。这是怎么搞的?明明通知开会讨论戴继宏的方案的嘛,怎么又摆起“三无一缺”来了?……那边小刘沉不住气了,他如坐针毡样起来坐下、坐下起来,不断低声问别人:“怎么搞的?李主任说这些干什么?”他又咬了咬戴继宏的耳朵,戴继宏瞪了他两眼,他终于又坐下来了,不过,嘴唇却又撅起来了,嘴里还不断咕哝着:“这是什么意思?”

王永刚却明白李守才的意思。还在开会前,他们俩已就会议的范围问题争论得很厉害哩!因为李守才主张只召开由车间少数技术员和工段长参加的小型干部会议,就事论事地摆问题。他向王永刚说:“这样的问题不宜开群众会,这里边有很深很复杂的技术问题,人多了就讨论不出个结果,七嘴八舌,乱哄哄,也难统一。有些问题,工人们一时也理解不透,听一听也没有用。”

王永刚坚持原来的意见,他说:“这虽然是技术问题,但也是政治思想问题,因为事实已经证明,工人有接受任务解决关键的要求和措施,更重要的是有股自力更生、奋发图强的革命热情,这种热情是不能低估的……”

王永刚还没说完,李守才却又坐不住了,他有点激动地说:“王书记,咱们首先应该相信科学,光靠工人们的热情是不行的!”

王永刚却平静而严肃地说:“李主任,话不能这么说,咱们搞革命,搞建设,首先要靠工人阶级和广大劳动人民的政治热情。科学,我们应该相信它。但是,科学也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它来自实践,并在实践中证明它是正确的东西,而且必须在实践中得到充实和发展。具体到我们现在搞社会主义建设,科学,只有和工人们的政治热情结合起来,才能发挥作用。所以,技术问题越难,关键越多,越须和群众见面,向群众交底,咱们得相信群众的智慧,相信人民群众有无限的创造力。”一句话,王永刚认为,不能只依靠技术人员和领导干部来解决问题,必须发动群众,发扬技术民主。他最后说:“一定要让戴继宏的建议摆在大家的面前,让所有的人都来讨论、充实。”

王永刚的态度是坚定的,理由是充分的,李守才实在感到为难,他曾为这事思索了一夜,他想:万一工人们听到戴继宏的建议,一挑战,一应战,哄起来了,怎么收拾得了?不依着工人,那是不走群众路线,这是原则问题,不能等闲视之;接受工人建议,干下去,责任谁来负?出了问题,担子还不是落在他的肩上?本来是很简单的问题,向国外订购得了,国家也不会在乎这几个钱,可为什么这些人就这么没事找事干,把问题弄得很复杂……他顾虑重重地说:“王书记,如果会上工人们坚持要自己动手干,咱们做领导的可就被动了!”

王永刚明白他的暗示,他基本上已经摸清李守才的思想症结所在了,因此,恳切地说:“看你这李主任,那又怕什么?如果工人们一致这样认为,那就说明的确存在这个可能,我们就坚决支持工人们的要求好了!”

李守才觉得有必要开门见山地向王永刚谈一谈了,支部书记不懂技术,可能对其中的利害关系并没有明白,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他耐着性子、心诚意恳地向王永刚说:“王书记,这可不是件小事,咱们得慎重考虑。你我都工作不止三天五天了,工人们可以大大咧咧地干,出点事儿,至多批评他两句,他红红脸也就算了;我们比他们的位置高,负的责任大啊,要是……”他本想说“要是跌下来,是会摔得粉身碎骨的”,但话到嘴边留了半句,他把雪茄放到嘴里去了。

王永刚想:人们的思想也真怪,怎么会有那么多千奇百怪的想法?李守才居然会用这种论点来说服他!但仔细一想,丝毫也不奇怪,毛主席不早就说过了吗?在阶级社会中,每一个人都在一定的阶级地位中生活,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这些东西,不就是在李守才身上留下的“烙印”吗?老一代知识分子思想上的包袱是多么沉重啊!正是这些包袱,压得他们抬不起头,硬不起腰杆,迈不开脚步,不能充分发挥作用。李守才所以把这种利害关系向他摆出来,无非想吓住他,迫使他同意自己的观点。这可不行!这不是一般工作方式方法上的分歧,而是原则分歧,是两条路线的分歧!这是不能让步的。于是,他坦率地也是真诚地说:“李主任,我知道责任大,但我们不能因为责任大,就不去贯彻执行党的方针。我考虑了很久,照目前的情况看,如果工人们认为可以干,我们就干!干失败了,我们总结教训嘛!这个责任我们完全可以负。”

李守才心里凉了。王永刚和那些工人一样,都是一头撞在南墙上——死不回头。扛大枪出身的人,养成习惯了,上级的命令总是毫不迟疑地去执行。可这是技术,不是打仗呀!何况上级还没有发布正式的命令。转而又一想,他们这些搞政治工作的人,总是会说大道理的,“责任我们负”,这个“我们”是谁?铸造中会出现什么问题?负责到什么程度?你是不知道的。一旦出了问题,还不是我这个技术负责人兜着?想到这里,心里的话不由脱口而出了:“王书记,这政治上的责任是抽象的,技术上的责任可是具体的啊!”

一听这话,王永刚对李守才的思想实质更加清楚了。他最近也隐约听到有人说,李守才曾告诉别人,他和自己是“分头把关,互不干涉”等等。王永刚正想几时找李守才谈谈这个问题,现在看来,李守才把责任也分起类来了,怪不得,有些业务上的事情,李守才很少主动向自己讲,都是王永刚问到头上来了,才敷衍几句,仿佛王永刚过问这些事是多余似的。这样下去不行啊!不能让这种错误想法在李守才的头脑中生根。因此,他平静地但却严肃地说:“李主任,这话讲得不太妥当啊,责任不能分成抽象和具体的,我们都是对党和国家负责。”

李守才的话一脱口,自己就知道说错了,他暗暗埋怨自己为什么这样冒失,现在只好赶快纠正了:“王书记,我心直口快,不会说话,那就照你的意思来开会吧!”一下子,急转直下,李守才不再坚持了。停了一下,他又问:“那你看,是你掌握会议,还是我来掌握?”他本想说:“完全由你来掌握吧!”那不太露了吗?马上就转过这么个大弯儿。

王永刚毫不犹豫地说:“当然由你掌握,这是业务会议嘛!”

开会前,李守才还是动了一番心思的:要把群众的思想抓住,要把问题摆出来,给工人们看看它到底有多么大,再称称自己有多少斤两……

情况摆完之后,李守才加重语气说:

“困难很大!大家必须清楚这一点。情况就是这样,大家看怎么办吧?”

李守才的话收到了一定的效果,一些人又在交头接耳了:“这活看来有点棘手哩!”“看人家说得有些道道儿!”……

“天鹅肉比蛙子肉总是好吃得多,可我就没吃过!”梁君脸对着天花板在自语。

人们又骚动起来。

戴继宏那边的一堆人急了,有的人又坐不住了。

“这是怎么搞的?把老戴的方案搁起来了?”小刘憋不住高声嚷出来。

“你又咋呼个啥?”戴继宏瞪他一眼,“沉住气,慢慢听下去!”

但李大炮却没沉住气,他的“炮弹”也“走火”了:“李主任,老戴不是提了个建议吗?为什么不说说?”

“有人提建议,”有人小声地说,“干吗不说出来?”

“有情况就都摆出来嘛!”坐在张秀岩旁边的一个天车工,在与小张叽咕了一会儿后,也说话了。

“大家别忙,我下边就谈!”李守才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几下,眼珠子从眼镜上边朝工人们骨碌碌溜了一转,发觉大家的劲头不对,只好赶快接着说下去:“戴继宏同志是提了个建议——说它是方案也行,不过还说是建议吧!这个建议很大胆,说明老戴的思想确是解放了,解放得很彻底!不过,光有干劲和热情还不行,设备技术文件还得配合上去,当然,老戴也提了措施,但是,但是……我看,老戴自己向大家讲讲吧!”他最后实在没什么好讲的了,就用这话来收场,用眼睛征询了王永刚一下,王永刚同意地点点头。

戴继宏站了起来,他那高大的身材,使这房子显得有点矮。没说话,他的脸就红了,胸脯一起一伏,看来情绪有些紧张,半晌才说出来:“同志们,这个建议不是我个人提的。是杨坚、张师傅跟工段一些同志商议后提出来的,我自己说不好,请老杨代表我说吧!”说完,他坐下了。

人们一齐把目光投向杨坚,这个年轻人一时显得手足无措起来,他也是不善于在大庭广众中讲话的,因此,连忙说:“我、我怕讲不好,老戴想的,还是他说吧!”

戴继宏在杨坚坐下时,狠狠地捶了他的屁股一下,并用眼睛一瞪说:“你是怎么搞的?”

杨坚对他笑笑,刚想对他说什么,张自力却站起来说话了。他说:“还是老杨说吧,继宏拙口笨腮的,他怕说不周全。”老铸工知道戴继宏的秉性,这孩子就有个倔劲和冲劲,嘴下不大行,心里有点啥不能全部说出来。

戴继宏又用力捅了杨坚一下,意思是:怎么样,这不仅仅是我的意见吧?

“到底师傅会帮徒弟的忙。”郑心怀冷冷地插了一句,他本是小声自语的,但人们还是能听得见。

“那就由老杨说吧!”王永刚好像知道戴继宏等人的心意,就助了一把,“别耽搁时间了!”

杨坚没有再推托,他原原本本地把戴继宏的建议讲了出来,并尽量使他的话系统化、条理化。当然,他也加进了个人意见,不过,谁也不能感觉到那是他外加进去的。他的讲话很有吸引力,腔调都是工人们平时讲话的土腔土调,虽然讲的是复杂的技术问题,但他却讲得通俗易懂,甚至像讲什么科学故事一般,把所有的人都吸引住了;而更主要的,是被他那一股洋溢的热情感染了。会场一时鸦雀无声,寂静到一根针落到地上都可听到。

戴继宏用心地听着杨坚的讲解,他在内心里感谢杨坚,他觉得讲解人充分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并且大大地充实了它。

戴继宏的方案,震动了整个会场。人们不能不感到惊讶,一个普通工人出身的工段长,居然敢于打破铸工专家、技术副主任的“三无一缺”论,提出一整套的办法来,尽管它还是个粗糙的轮廓,但一个巨大的铸件已经在人们心目中形成了。

甚至李守才也感到出乎意料。昨天王永刚把戴继宏的方案草稿交给他时,他根本没仔细去看,只翻了两页,就看不下去了。他觉得戴继宏有那种不现实的想法,仅仅是因为这个青年工人经历过的、看到的太少罢了。一个人知识越少,非分之想总是越多的,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就是这个道理。谁知今儿一听杨坚讲解,他发现这个青年工人的想法并不全是非分之想,有的地方还很有点儿门道哩,这倒需要认真对待了。

杨坚的讲解结束后,会场上哄闹起来了。惊叹声,赞扬声,议论声,还有那不相信的疑问声,响成一片。

王永刚仔细地观察了各种人的表情,冷静地从那哄哄的吵嚷中听取各自不同的议论。隔了一会儿,他向沉思中的李守才说道:“李主任,让大家谈谈看法吧!”

李守才勉强站起来,多少有点生硬地说:“大家静一静!”哄哄声戛然而止,他接着说:“戴继宏同志的初步方案,老杨介绍完了,大家谈谈吧!不过,大家知道,这是件大事,要认真负责、实事求是地对待。”

室内很静,大家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谁也不先说话。王永刚知道这是李守才最后几句话发生了作用,需要缓和一下空气。他说:“同志们有什么想法,尽管摆出来。有啥说啥,想到哪说到哪,别留底儿!这件事虽然很大,可必须依靠咱们大家来办,铸件再大,也是人造的。将来装好了,还要人来操纵,有什么可怕的?大家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好了。”

一席话,果然使空气缓和了。会场又开始活跃起来。

“没人说,我先讲两句,”张自力多少有点困难地从地板上站起来,“继宏这个想法,我早就知道了。乍一听他说,我也吓了一大跳,觉得这家伙个儿大,要求高,从来没见过,就怕扳不动它。后来听继宏一解释,再经老杨一补充,王永刚同志一启发,我开窍了,劲头也来了,咱们干得了!”老铸工挥动着拳头,“也许有人要问,你根据什么说的?行!我告诉他,中型的我们干得了,大型的也能干得了!现在,要措施,我们有!要干劲,我们有!还有一股子革命精神,党又撑着咱们的腰,为什么还干不了?”张自力的话很有分量,不少人听了直点头称是。

“我赞成张师傅的意见!”小刘突然站起来冒了一句,然而,说完就坐下来不说了。

“为什么赞成?”李守才也很讨厌这小家伙的乱吵吵。

“我跟张师傅的想法一样嘛!”

“不过,我看可有点儿悬!”郑心怀却慢悠悠地站起来了,“这么个大家伙,造起来哪能那么简单?光起模这一关,就过不去!”

郑心怀这个问题提得很厉害,这的确是个关键。根据过去经验,生产大机架一般都采用整体模型,但起模时很困难,因为铸型要求撞砂特别紧实,模型和铸型间的摩擦力和黏附力很大,这个力往往超过模型强度,很难起模。看来郑心怀是动过一番脑筋的。

李守才对此很满意,他趁热打铁地启发道:“这个问题提得具体,很好!谁有类似的问题还可以提。”

不过暂时没有人继续提。戴继宏站起来了,他胸有成竹地说:“老郑提的那个问题,我和老杨考虑过了。”大家吃了一惊:他们都考虑了?因此更加注意地听着。“我们准备采用另外一种活皮抽芯式模型。”戴继宏把这种结构解释了一下,然后说:“我们初步试验了一下,不大离儿。”

王永刚对这点很高兴,戴继宏对许多问题心里已经有了底儿了,并且做了准备工作,干得很好呀!

此后,又有人提出几个大小不同的问题,戴继宏也作了解释,虽然有些解释还不很详尽具体,但听来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大家讨论得很热烈,一个接一个发言,有的提问题,有的提建议,有人作补充,有人谈看法,还有人只简单地表示态度。

先前还是一个一个讲,继则嚷成一片。就在这时,梁君举起手来。李守才被一阵吵嚷搞得有点蒙头转向了,也没看见有人举手,直到郑心怀提醒说:“李主任,有人发言!”李守才才看见梁君那只细白的手臂。“大家别嚷了!”这一举手把李守才从纷乱中救了出来,“请老梁发言。”他预感到:这个年轻人的发言定是非比寻常。

“我仔细地听了杨坚同志代表戴继宏同志所作的发言,”梁君在众目睽睽之下站了起来,他那郑重其事的声调和那一气呵成的长长的句子,使听的人有点不舒服,“其他同志的发言我也听了。我觉得大家热情很高,干劲很足,真可谓气势如虹,排山倒海!特别是老戴和老杨,已经做了那么多工作,更使人惊叹不已!但是,”忽然又发出故有的“尖声”来了,“我还有一点点想法,”他故意表示谦虚,尽量压低一下喉咙,“什么事情都是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空想比实际美丽,但实际却比空想具有说服力。铸造大机架,我举双手赞成!可是,有没有切实可行的办法去克服‘三无一缺’的困难,却值得好好研究了……”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看了看众人的反应,他觉得人们都在注意地听,他暗自高兴。

“老戴不是提出办法了吗?”小刘最不爱听梁君的讲话,于是忍不住顶了一句。

“对!老戴多少触及到这个问题,”他虚晃一枪,“不过,我还有个比喻,比如,现在人类想飞到月球上去,这路怎么走?很多人在理论上早已解决了,但具体技术问题,却一时难以解决。当然有人会说,现在不是有人造卫星上天了吗?但仅仅卫星上天而已,毕竟还没飞向月球。谈到老戴的建议,这是个很好的建议,如果它真正能够使我们有把握地铸成大机架,人们没有理由否定它,我也不例外。”梁君讲完了,拿出雪白的绸手绢,轻抚细抹地擦去脸上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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