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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程树榛 当前章节:15446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40

梁君这一套似是而非的发言,使人大为迷惑,谁也抓不住他的要领。张秀岩小声地嘟囔道:“哼,就会说这些不沾边的话,没意思!”

戴继宏却知道梁君的意思,他有点坐不住了,于是就站了起来说:“谈空头理论咱不会,谈天文地理咱不懂,咱们工人就知道这事该不该干?要不要干?该干,要干,那么,咱们就干!有困难,就克服!”

“对,老戴说得对!咱们还是干着看,说空话没用。”工人们一致支持他们工段长的意见,那洪亮的声音汇聚起来,几乎震动了屋宇。

一听工人们高声议论,李守才又没头绪了。他欣赏梁君的讲话,觉得他有一套说话艺术,但给工人们的“大炮”一轰,他的“艺术”就显得无用了。他求救地看了王永刚一眼,只见王永刚在一个小本本上记什么,当他看见李守才的目光时,便笑了笑,然后站了起来。支部书记发言了:

“大家发言给我很大启发。大家谈得都很好,特别是工人们讲得很实在,很具体,劲头很足,我听了,心里也觉得踏实了。当然,其他同志谈得也很好,有话谈出来就好。我自己对问题还搞得不很透,本来没有多少发言权的,不过,既参加会了,就应该表表态度!”他轻松地一笑,“我怎么想呢,同志们,你们猜猜看!”他向到会的人扫了一眼,只见人们都在信赖地听他的话,只有梁君在看天花板,当他问这话时,梁君也转过脸来了。这时,小刘又勇敢地冒了一句:“你跟我们想法一样。”

“小刘猜得对!”王永刚鼓励地看了小刘一眼,“有人可能说,这个家伙就会随大流,跟人多的走!对,同志们!我毫不隐讳这点,我是随大流,这是主流嘛,我就得随!当然,我随了哪方面,不一定那方面就完全对,不过,没关系,同志们,咱们还有厂部、有党委的领导嘛!因此,我建议把戴继宏的方案和大家的决心,向厂领导汇报一下,大家看怎么样?”

“我们赞成!”很多人异口同声地说。

“还写决心书和保证书不?”小刘问。

“有决心有保证就写呗!”王永刚笑着说,“我们不怕多了不好转达,对不对,李主任?”

李守才苦笑着说:“对、对!”

“那就请你致闭幕词吧!”王永刚又诙谐地说。

“我?我没有了。”李守才向王永刚说,王永刚笑笑,他又转向会场上的人们问道:“谁还有意见?”没有人回答,“好!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

散会时,也正好是下班的时候。人群如潮水般涌向工厂的中央大道。老跑在最前边的,是那些青年工人,对去食堂吃饭,他们也是争分夺秒的,因为饭后还有各种活动在吸引着他们,球场是需要提前抢的,去晚了,就没有份了;图书馆又来了一批好小说,首轮借到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需要排队的;俱乐部还有诗歌朗诵会,文学爱好者们,可不能不去。这一切,都促使他们加速前进。

走在最后边的,通常是老年工人们,一方面他们不想争“百米冠军”,来个短距离赛跑;另方面,他们还得多留在车间一会儿,看看这,瞧瞧那,毛头小伙子干活儿,他们多少还有点不放心。收拾一下工具,检查一下电路,盖一盖油箱,差不多已成习惯了,不做做这些事,回家吃饭也不香。

戴继宏原来是属于第一类型的人,最近两年,他逐渐向后一类型的人过渡了,自从当上工段长后,就完全渡过来了。散会以后,王永刚又把他留了下来,告诉他说:“从今天开会情况看,你的建议是初步站住脚了,不过,还有许多具体措施需要进一步考虑。”书记掏出自己身上的小本本,上边写满了蝇头小字,他把自己下面划黑杠的地方,念了几条给戴继宏听,原来这都是会上工人们提出的问题。“回去多和下边同志商议商议,把这些问题吃透,最好都能写出来,这样,向党委汇报时,理由就充分了。”

听了党支部书记的交代,戴继宏深深佩服王永刚考虑问题的周密,自己就缺乏这种良好习惯,什么问题只凭脑子记,不写在本本上,当时觉得都很清楚,过一些时候就忘了。以后得向支书学习。

从办公室出来,他又到工段看看,只见到处已收拾得规规整整了,他知道这是张自力干的。师傅的习惯也值得自己好好学习,干什么都很细密、周到,有条不紊,干活时方便得多了。

走出车间后,路上行人已经不多了,只剩下一些老年工人,他们夹着饭盒,慢腾腾地走着,有的人还低着头,思索着什么。

远远的有一个老工人走了过来。戴继宏一看,那不是模型车间的刘师傅吗?他是师傅的好朋友,据张自力说,父亲在世时,和老刘也很要好。这老工人干木型工已有三十多年了,是个老把式。正好,现在有一个模型方面的问题,何不就此前去请教一下?想罢,立即急三步迎上前去笑着说:

“刘师傅,刚下班?”

老工人抬起头来:“是继宏啊!”和张自力一样,他也保持着这个亲昵的称呼,“班后会开晚了一点,你怎么这么晚才走?”

“我们开会来着。”

“又开什么会?”老木型工问。没等戴继宏回答,他就接着说,“老开会有什么用,你们该动手了!现在全厂都眼巴巴地瞧你们的了,可你们还慢腾腾地不吭气。”

“我们就要动手了!”戴继宏兴奋地解释道,接着又说:“我正想找您呢。”

“找我有什么事?咱们边走边说吧!”

“好!”

两个人并肩走了起来。

戴继宏又把木型中对铸件有影响的问题提了出来:“我们想用活皮抽芯模型,您看怎样?”

“什么样结构?”老工人停下了脚步。

“我画给您看看。”戴继宏说罢,便首先蹲了下来,好在身上常带着粉笔,掏出来,就在路上画了起来。

“明白了!”看了一会儿,刘师傅说,“你这想得很巧妙!”他夸赞说,“走着说吧!”

戴继宏又站了起来。两个人指手画脚,比比划划。一会儿,刘师傅又停下来了,就势蹲在地上:“喏!这个地方得加固一下,”他画出了木型的一个部位,“不加固,撑不住劲的。”他仔细解释一番。

讲通了,两个人又站了起来,重新讨论另一个问题。就这样边走边谈,边蹲边站,不到一里路,竟走了整整一小时,不知不觉,已到刘师傅家门口了。

“哎呀!刘师傅,把您送到家了,我该回去了!”戴继宏笑着说。

“你吃饭没有?”刘师傅关心地问。

“没有。肚子里正向我提抗议哩!”

“一块儿吃吧!”老木型工爽快地说。

“不用了!”戴继宏说。

“怎么,老张的饭你能吃,我的饭不能吃?”老头生气了,“你爹在时,我们从不分彼此的,来吧!”他一头扎进家里去了,最后两个字就是命令。

戴继宏果然不好违抗这命令了,只好跟进屋。只听刘师傅向老伴说:“老伙计,来了个贵客。”

“什么贵客?”老太太颤巍巍地走出来,“原来是宏儿啊!”她还称他小孩时的名字,“快来吧!我多炒两只鸡蛋给你吃,你小时就爱吃我炒的鸡蛋。”

老头高兴地向戴继宏笑了笑,好像说:“怎么样?”

吃饭时,还没忘谈模型问题,边吃边说。现在用筷子当笔了,满桌子都是水道道。以致老太太又生起气来,因为她总是插不进话来,最后,总算是瞅了个空,问道:

“宏儿!你今年快满二十五了吧?我记得你属狗的。”

“对!大妈。”戴继宏说。

“还没找个对象?该结亲了!”

“还没找呢,”戴继宏笑着说,“忙什么!”

“还说忙什么,也老大不小的了!”老太太说,忽然,她又想起一件事来,悄声地说:“老张家那丫头也不小了吧?”

戴继宏知道老太太是指张秀岩说的,但他没回答。

刘师傅却回答了:“看样也有二十一二了,跟继宏一个车间干活儿。”

老太太一下子高兴了,说:“那你就跟那丫头对上象算了!老张家也就那一个宝贝疙瘩,你又是他们家拉扯大的,大家都不见外,你要是心里乐意,明儿我去给提提。”

“得得!”老头顶老伴一句,“年轻人的事,你别去管了。他们要是看好了,用不着你去多嘴。是不是,继宏?”

小伙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而不语。

“那也不见得。”老太太却有自己的独立见解,“他们终天在一块儿,有些话还不好说哩!有时候,年轻人中间就隔一层窗户纸,不戳不破!就拿咱邻居老赵家那个大小子来说……”看样子,老太太要举例子来为自己的论点作证,但老头却不耐烦了:“好了,好了!别东扯葫芦西拉瓢的了,我们还有正经事哩!”

“我说的这也是正经事嘛!”老太太白了老头一眼,不过,咱们中国老一辈的妇女,对丈夫一向是顺从惯了的,有不同意见也只得保留。何况,现在已经吃完饭了,桌子也要清理了。

两代人又把一个模型问题钻了一个钟头,最后,戴继宏所考虑的几个问题,总算都差不多有个谱了。这时,已经九点多钟了,也该告辞,让老师傅休息了。

老夫妇俩把他送到门口。

老头说:“回去好好促促你们的李主任,别像过去那样前怕狼后怕虎的,快点动手干吧!”

老太太说:“你要是对张家姑娘中意,跟我说一声,我拼着老脸给你说去。”

“好吧!”戴继宏说,其实,他是回答刘师傅的,可是连刘妈妈的话也一起回答了。老两口都很满意。不过,戴继宏却觉得有点失口,想再解释已经来不及了,老两口已进屋里去了。

夜色已经浓了。周围静极了。北方的夏夜还是比较凉爽的,乘凉的人早已回去了,只有路两旁高大的白杨还在摇曳着枝叶,在数丈高的树顶交接处,露出狭长的宁静的天空,月亮在独自缓缓漫步,星星闪烁着。远处,厂房的上空,却仍游动着一片浓重的红色烟云,焊接车间青色的电弧光,还在一闪一闪……戴继宏沿着他来时的路走去,忽然发现路上有一片片白色的粉笔印子,这是他和刘师傅两人刚才留下的杰作,他忍不住笑了。

厂党委作出了正式制造大型轧钢机的决议,这个决议不是轻易作出的。连日来,厂党委召开了各种类型的会议;组织了许多工作组,分头了解各方面的生产准备工作,特别是铸钢车间的工作;反复地审查和研究了戴继宏所提出的铸造大机架的初步方案;还研究了其他各个辅助部门协同配合的规划,最后,汇成一个完整的计划纲要,报请上级业务部门核准。于是,任务就正式定下来了。

决议一经公布,像一个春雷在全厂响开了。北方机器厂沸腾起来了,日日夜夜,马达轰鸣,炉火熊熊。电焊工的焊机,把“阳光”储存起来,在暗夜里抖放。冲天炉红色的烟云,映红了工厂上空的半个天。万盏灯火像是银河冲决了天堑,把无数的星群倾倒在人间,一到夜晚就现出白茫茫的一片。机床上,硬质合金刀切削着坚硬的钢坯,切屑如同蓝色的瀑布,顺着发亮的切工面奔腾而下。锻压机举着万钧巨锤,拼命地锻打着炽红的钢锭,震得大地在摇晃……

铸钢车间也出现了激动人心的劳动热潮:清理砂床,挖掘地坑,搅拌砂子,清刷木模……混砂机轰轰隆隆,运输机如大河淌水,奔流不息。

工人们展开了竞赛比武大会,车间里搭上了擂台,指名道姓地进行对手赛。

车间的墙壁上,贴满了工人们的决心书、保证书、挑战应战的战表……

大型工段写的决心书和保证书最多。

刘向华的决心书这样写道:“为了攻下大机架,我有多少劲,使多少劲!把劲都用到刀刃上。”

李大炮的决心书,每个字都像炮弹爆炸似的,他写道:“我要像解放军那样,干得狠,干得准,干得稳!”

赵虎子决心书的气势,真如同猛虎下山,他那粗大的笔锋写下这样的大字:“不吃饭,不睡觉,也得完成任务!只许提前,不许拖后!”

桑布和其他几个老师傅联合写了决心书,那真是稳健得很,上面写道:“保质、保量、保进度,提前、超额完成任务,并在生产中把武艺传授给年轻人。”

有的写道:“工作中服从命令听指挥,给什么,干什么,给多少,干多少,一干到底,决不回头!”

有的写道:“方便让给别人,困难留给自己;不扯皮,不拖腿,充分协作,共同行动!”

有的甚至只简单地写了几个字:“不攻下大机架,誓不罢休!”

……到处飞舞着决心书、保证书,琳琅满目,气势磅礴。

工人们向来说到做到,他们把决心贯彻到行动中去了。早晨,很多人提前上班,把各项工作都准备好了;下班后,谁都不愿意回去,非得工段长去撵才行。有时,工段长撵不动,就得王永刚亲自出马;有时王永刚亲自出马还不行,你从这边赶走了,他从那边回来了;你赶走这个,那个又回来了。没有办法,王永刚只好召开干部会、党团员会、积极分子会,要求大家带头休息好、吃好、睡好。“这是一项政治任务,只许完成得好,不许走样子!”王永刚在党支部会上这样说,“一定要劳逸结合,不许加班加点!”他特别告诉戴继宏:“老戴,你们那个工段里,这方面不听指挥的人最多,你必须注意起好带头作用。”另外,他又向张自力交代说:“张师傅,你一定要监督好你的徒弟和工段里所有的人。”

车间技术组、计调组一些职能组、辅助组的技职人员,也积极地投入热火朝天的战斗中去。他们也提出了保证,把工作做到工段、做到现场。甚至车间保健站的大夫和护士,都把办公地方移到现场来了,他们背着药箱,拿着听诊器,走到工人身边问长问短。

厨房的炊事员们更不落后,他们想尽各种办法把饭菜做得可口;天气太热了,他们做出消暑的冷饭、冷汤。

厂业余文工团的车间演出队也出动了,在工作间隙,他们就演唱起来,天才的业余艺术家们,能把当天发现的新人新事,编成快书和歌曲来演唱,当着他们的面就进行表演,极大地鼓动了工人们的热情。

王永刚和车间党、工、团的领导干部,也都以普通劳动者的身份,在工地上同工人们同吃、同劳动、同休息。

……热火朝天的劳动竞赛,加上三伏天气,工厂里的空气也达到了白热的程度,好像擦一根火柴,就会燃起熊熊烈火。到处机器轰鸣,到处烟尘滚滚,到处人声鼎沸,你追我赶,你能我胜,战斗的情景,不亚于当年淮海战场我解放大军围歼蒋介石几十万军队。谁置身在这里,都会自动地卷进湍急的战斗热浪中去。

梁君这几天身子却有点不舒服。由于全车间的人都卷进生产热潮中去了,大家在连日奋战,他也没好意思请病假。前两天,听说工作进行得不大顺利,为了表示他对此并非漠不关心,还到工段去了两趟,但一看到那热火朝天的场面,他的头又觉得疼了。李守才为了照顾他,要他待在办公室里,应付一下局面,也可以查查资料,为将来编制铸造工艺做准备。

这一天,他为了表示自己也有事干,一上班就到技术图书馆去了。他每天都来图书馆的,管理员是个姓徐的小姑娘,今天对他特别热情,向他说道:“老梁,这里边图书资料你尽管找好了,要哪本拿哪本。”

“怎么,小徐,转变作风了?”梁君有点不解地问。

“我们也要为制造大型轧钢机出把力嘛!”小徐自豪地说,“前天,我们图书馆也写了决心书,为了保证提前生产大型轧钢机,我们图书馆的同志要尽量方便读者,有求必应,百问不厌,打破常规,做好服务工作。”小徐热情地说,青春的脸上,放着红光,梁君忍不住贪婪地看了她两眼。

小徐敏感地觉察出来了,她不悦地道:“你这么看我做什么,不相信我的话?”说罢,迅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写得工整的硬纸片,“你看,我们订的决心书在这儿。”

梁君连忙点头赔笑:“我信,我信!”

“你也可以监督我们嘛!”小徐又说。

“岂敢、岂敢!”梁君嬉皮笑脸地说。

“什么岂敢岂敢的?”小徐有点厌恶了,“你这人就是喜欢咬文嚼字,虚虚假假的!你们的杨坚就和你不一样。”

又是杨坚!近来梁君对这个名字特别反感,不管在什么地方、什么场合,一说到他,人们总爱和杨坚作对比,实质上是在批评他。今天,连这不懂事的小丫头也这样说。他多少有点不高兴地问:“杨坚又怎么了?”

小徐可不知他的心事,只顾自己说道:“老杨一来,就给我们提合理化建议,不足的地方还给我们提醒。还有,看我们书架坏了,星期天牺牲休息时间帮我们修理,看,我们这些书架让他收拾得多整齐……”小徐简直滔滔不绝了。梁君可听得不耐烦了,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妒火在内心燃烧,忍不住爆发了出来:

“够了够了,别处处为他摆功了,咱哪能比得了他!”

小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态度弄呆了。她不知梁君为什么这样不高兴,因此,惊诧地问道:“你怎么了?”

梁君余怒未息地讽刺道:“什么时候我们车间开评功会,请你去给杨坚评功好了。”

“那也没什么不可以!”小徐当仁不让地说,“我还可以给你提点意见哩!有几本书借去几个月,催你多少次了,也一直不还,只想到自己,不管别人。”

梁君实在听不下去了,想不到在图书馆也会遭到人的冷遇。他怒冲冲地站起身来,向小徐说:“有状,就请告吧!”说罢,便走出了图书馆,由于用力过猛,图书馆的大门被他弄得嘣的一下。

“神经病!”离多远了,小徐的声音还传了过来。

心里窝了一肚子火,真是别扭透了,这岂不是有点到处碰壁吗?这个鬼地方!

对!这鬼地方从来就没给自己什么好印象。毕业分配时,就不想到这个鬼地方来。那时多么想留在天津呀!那儿有自己的洋房,自己的汽车,自己的用人,自己有钱的亲戚,宠爱自己的父母,羡慕自己有钱的时髦姑娘……随心所欲,要什么,有什么。可是,非又来个“个人利益服从国家利益”、“国家需要就是个人最好的志愿”等等不可,大帽子扣下来可吃不消,只好服从分配。当然,父亲的话也发生了作用,老头儿说:“眼光要看远点,这个社会里,资本家不好当了,你还年轻,有前途。毕业了到外边闯闯也好,不过,要谨慎小心!”好什么呀?一天到晚,都是工作、工作,竞赛、竞赛,紧张得要命!不到三两天,党支书找谈话,团支书找聊天,什么谈话、聊天,都是挨训!今天连图书馆的管理员,也拿什么决心书向自己炫耀,还训了自己一顿。真倒霉透了!

头脑发涨,心里别扭。到哪儿去呢?宿舍是不能回了,躺在床上太不像话。那么,还是回车间办公室吧,李守才不是要自己看看门,应付一下局面吗?

一阵凉风吹来,脑子多少有点冷静了。再一想,觉得刚刚的情绪不大对劲了,干嘛要那样动火?尤其是有什么必要向那个不懂事的毛丫头动火?如果不算有失尊严的话,也与自己一个大技术员身份不相称。真该死!他用手磕一磕那常常不听话的脑袋。

他强打起精神,又来到车间办公室。办公室里很清静,只有朱秀云一个人在。小姑娘正坐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聚精会神地划一个什么表格。这小丫头最近也不爱搭理自己了。真是“小家女”,对什么都太认真了,一点小事就把一年多建立起来的感情勾销了。勾销就勾销好了,还非拿出个道貌岸然的样子不行!

正好,小朱抬起头来了。这姑娘夏天看来是好看些,脸庞白里透红,眼睛也挺亮的,只是……唉,算了!过去就过去了,甭再多想了,“好马不吃回头草”嘛!

“小朱,人都到哪儿去了?”梁君满脸赔笑地问。

“怎么,我不是人?”小朱的眼睛翻了翻,又做她的工作去了。

“哪里的话?”梁君道歉说,“我是说王主任和李工程师哪儿去了?”

小朱本不想理他,但看他那轻松悠闲的样子,又非常不高兴,因而就想刺他几句,随口说:“王永刚同志向来是不坐办公室的,李主任今天也被他拉到工段去了。这样忙,谁闲待在办公室?”

梁君当然听得出小朱的意思,不过,对女孩子他向来是“宽宏大量”的,于是,又笑着问:“怎么,李工程师到底还是同意铸造主机架了?”

“当然喽!”小朱用肯定的语气说,“党委作决定了,他能不同意?”说完,小朱又故意反问一句:“怎么,你不同意?”

梁君赶快迎合道:“我、我当然更同意了!”

“看你当初那个劲头,我还以为你反对到底呢,转变得好快呀!”小朱不留情地揭他的底儿。

梁君有点尴尬,不过,姑娘刺两句也不算什么,随即说道:“我怎么说得上反对,只不过出于担心罢了!当然还是听领导的,咱们不过是些算盘珠子,领导拨到哪儿,就待在哪儿。”

小朱听了简直有点齿冷,讥讽地道:“噢,倒蛮听话!”

“当然,做驯服工具嘛!”

“好一个驯服工具!”小朱轻蔑地想。她不想再和他谈下去了,但是,又不能下逐客令,是李主任要他来应付一下局面的。“和平共处”已不可能,想了半天,只好自己离开这里。于是,她收拾起面前的东西,把它们锁到柜子里,抽身出去了。

梁君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把门锁上:“这倒很安静。”

这些日子,他又掉进另一个美梦里了。张秀岩美丽的身影,在他心中掀起了波浪。他觉得很值得向这个豆蔻年华的上海姑娘下一番工夫,她那么活泼、天真,声音那么美,除了嘴唇厚点,挑不出别的毛病,当然,文化低点,那也没啥,有个初中程度,对女孩子来说,已经够用的了,略加培养,就可提高到高中水平。有了这样好的“坯子”,带到天津那样的大城市好好“改造”一番,让她见见大世面,逛逛几家大商店,进进西菜馆,串几家有钱的亲戚,学学“名门闺秀”的风度,换几件时髦的装束,到什么场合,也能说得过去。

闲着无事,他又想入非非了。因此,忍不住铺开信笺,哗哗哗奋笔疾书起来,不一会儿,便密密麻麻地写满一纸,之后,便停住笔,默读着充满炽烈的爱情语言,读到得意之处,不由念出声来:“……亲爱的姑娘,捧出你全部情丝来吧!把我这颗因等待而煎熬的心,牢牢系住……”现在,他心爱的姑娘仿佛就站在他的面前了,他就是念给她听的,声音更高了:“年华如锦,我们应该珍惜青春,不要让时间在我们的脸上和心上,刻下深深的皱纹……”

当梁君把那些华丽的、但是不伦不类的词藻,拼命朝那玫瑰色的信笺上堆砌的时候,在车间的大型工段里,正在进行一场紧张的、扣人心弦的战斗。

根据戴继宏所提的方案,今天仍继续进行第一个模拟试验,用的是缩小五十倍的模型。

这是一项极为重要的试验。为了得到大型铸件有足够的强度和优良的表面质量,除了有足够强度的型砂外,必须解决包砂、粘砂问题。这是关键性的一仗,打好了,对以后的铸造会奠下良好的基础;打不好,那可就……

遗憾的是,第一次试验便失败了。出师不利,给反对方案的人有了很好的口实,他们认为这只是大机架不能铸造成功的第一个信号。“瞧着吧,假使我们不接受教训,更大的失败还在等待着我们。”李守才忧心忡忡地说。

王永刚却有不同的看法,他说:“干这么大的家伙,缺乏经验,失败一次两次算什么!”他又鼓励戴继宏说:“老戴,不要泄气,把原因找出来,接受这个失败的教训,反复进行试验,失败一百次,也要干下去!”

有了党强有力的支持,戴继宏他们的气一点儿也没有泄,他们仔细地分析了失败的原因,重新调整了砂子的配方,这天又进行了第二次试验。

为了配合出钢水的时间,戴继宏和杨坚半夜里就提前把试验模型做好了,早晨五点钟,钢水浇进砂型,经过十个小时,现在就要看结果了。

工人们包围着砂箱。他们的心情都是非常紧张的,李守才也很关心这次试验,他的心情既紧张又充满矛盾。出于一个技术负责人的心愿,自己也付出了劳动,参加了意见,希望试验能够得到完全的成功,而且成功得越快越好;但是,出于戴继宏方案的反对者的心情,似乎试验的失败又是他所希望的;在连续失利的情况下,指挥员和战斗员会冷静地考虑改变作战方案,不继续作无谓的牺牲的,这时候,他说话的分量可能就重得多了。他想,事实是最能说服人的;特别是冷酷的现实,最能使头脑发热的人清醒过来。

“李主任,拆箱吧。”戴继宏向他请示道。

技术副主任狠狠地吸了一口雪茄,下意识地看了看躺在那儿的不起眼的砂箱,他好像有某种不祥的预感。不过,还没让这种预感变成具体的东西,他就向工段长命令道:

“拆箱!”

工人们闻声向前凑近了几步,几十双眼睛瞪着砂箱。戴继宏因处于极端紧张的情况下,手有点儿发颤,手锤敲了几次,也没敲到应敲的地方去,扣箱的销子没有敲掉。张自力看见了,就用沉着而低沉的声音说道:

“继宏,沉着,手放稳点!”

工段长倒吸了一口气,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然后又把手锤举起来。

砂箱敲开了,砂型从砂箱里跌落下来,掉在地面上,碎成几块,一个黑灰色的钢试件,混在砂子中,眉目不清,其貌不扬。

“压缩机拿来!”戴继宏大声叫道,不知他是向谁说的。

“给你!”杨坚早把它拿在手中了,好像就等着工段长的召唤。

戴继宏接了过来,打开开关,强劲的气流,猛烈地对着试件吹打着,砂子随着气流四处飞撒,像雨点一样,落在工人们的身上、头上。但是谁也没有躲避它,相反地却睁大眼睛,怔怔地凝视着试件“表情”的变化。

吹有足足十分钟。戴继宏擎着浇口,用力举起了试件。人们失望了,试件浑身裹满了厚厚的砂块,像一个驼背的矮子,穿了一身褴褛不堪的棉衣,臃肿而龌龊。

“把风铲拿来!”戴继宏又大声叫道。

“给你!”桑布师傅早做好了准备。

“哒……”风铲奋力地向试件铲去,但是,试件的砂外套却牢牢地附在它的身上,有几块被风铲强制着脱落下来,但却不情愿地粘挂着试件,像下垂的破布条,而从脱落处却又看到,砂子竟向试件的“肉体”内渗入……

“完了!”李守才不由得说了一句,“老戴,别白费力气了,失败了!”他挥起多脂肪的手,向戴继宏摆了一摆。

浑身是汗的戴继宏,果然停住了手。他伸手向裤袋里掏了几下,似乎想掏出手绢来擦擦汗,可是,却没掏出来。他刚想用衣袖向脸上抹,突然一条洁白的带一朵小红花的手绢,不知从什么地方扔了过来。

戴继宏擦完了汗,手绢变成灰黑色了,他顺手塞进口袋里,回头向李守才问道:

“怎么办,李主任?”

“怎么办,你还用问我?”技术副主任的表情十分激愤,“你看着办吧!”他把手一甩,径自走开了,头也不回地向车间生活间走去。

工人们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谁也找不出适当的话来。戴继宏的胸脯,强烈地起伏着……

难堪的沉默中,张自力蹲在地上抓起一把砂子,在手中用力地拧着,拧碎之后,把老花眼镜戴上,仔细地观察着一个个砂粒,然后,又看了戴继宏一眼,便朗朗地说道:

“老戴,愣什么?还不快把大伙叫到一块分析分析。”

一句话提醒了工段长,他把手一挥,大声说:

“同志们,来,咱们一块来找找原因。”

立即,一个技术分析会热烈地开起来了。

李守才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一步一步吃力地登上车间办公室的楼梯,耳边还不断地响着戴继宏的声音:“怎么办,李主任?”

来到了办公室门口,他用力推了推门,但门关得紧紧的,没有推动,他有点生气了,大白天,小朱把门关这么紧干什么?他只好用手敲了敲门。

外边的敲门声,惊动了里边那位正在写“情书”的梁技术员,他赶快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信笺收藏起来,顺手拿过一本新到的外文期刊《 铸工 》,放在面前,用力压一压不服折叠的扉页,然后正襟危坐到办公桌前,郑重其事地问道:

“谁呀,请进!”

但门并没有开开,敲门声反而更响了。

“请进嘛!”梁君有点不耐烦了,他心想,谁这么啰嗦,非得别人开门才成。他不情愿地站了起来,走到门前,用力拉了一下门环,谁知一连几下也没拉动;这时,他才想起门已被自己锁上了。这才慌手慌脚地拨动暗锁上的闩,把门开开。

门开了,李守才气哼哼地站在那里。

“是你啊,梁君!”李守才不高兴地走进来,“你把门插得这么紧干什么?”

“这……这个,我没注意随手带上了!”梁君支支吾吾地说,“外边太吵、太乱,我头有点疼!”他又故意抚摸自己的脑袋。

李守才倒没注意他的表情,只顾往皮椅子上一躺,拿出一支雪茄来,点燃,狠狠地抽着,然后说道:“是啊,总是这么吵,这么乱,没法子!”看样子心里挺烦,“你好点没?刚刚做什么了?”

“好些了!”梁君又摸摸脑袋,“想抽点空看看一本杂志。”他顺手指指面前的杂志,正好,扉页上印着一个复杂的大型铸件,他害怕李守才问他杂志内容是什么,立即转守为攻地问:“李工程师到哪儿去了?”

“到工段里去了一趟。”李守才少气没力,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怎么样了?”梁君表示关心。

“怎么样?”李守才不高兴地重复道,“第一步还是行不通,砂子强度问题、铸件包砂问题解决不了。”

“果不出您所料了!”梁君还没等李守才说完,就急忙恭维道,其实这个问题并不是李守才所料的。但李守才现在对这种恭维却没有反应。因此,梁君只好又进一步试探性地问道:

“那下一步怎么解决呢?”在这种情况下,梁君的态度总是积极的。

“怎么解决?不知道!”技术副主任自问自答。

梁君已掌握老工程师现在的心情了,又问:“那就停下来呗!”

“停?老戴这个愣头青就能甘心了?还有杨坚、张自力他们,一个劲儿帮助促弄,”李守才忽又直起了身子,“特别是王书记,他们仨说一句,他听一句。”

“那么您……”

“我,我现在算什么?谁还能听进去我的话?动不动就拿党委决定来压你,”李守才有点愤愤然了,“说老实话,这次要不是党委做出决定,说什么我也不同意!”

“党的绝对领导嘛!”梁君进一步迎合李守才的情绪,“既然党委一说话,谁也就无法更改了。我真不知党委根据什么做出决定的?”梁君像是问李守才,其实是发泄自己的不满。

“还不是王书记的反映!”李守才和别人谈话时,很少注意对方的情绪和意向,他只考虑自己想要说些什么话,就一股脑儿说出来。现在,既然对王永刚有一肚皮意见,就和盘托出,也不管什么影响和后果。“起初,厂长还来征求我的意见,我用摆事实、讲道理的方法,把问题又重新摆了一下,厂长原说要考虑一下我的意见,谁知经王书记左说右说,把戴继宏、杨坚、张自力等人捧上了天,一下子就把厂长说转了心;几个座谈会一开,一哄哄,劲儿全起来了。不知从哪儿又刮出来一股风,说向外国订货没希望,非自己干不行,这帮工人一听,肺都气炸了,说什么别人能干的事,咱也能干,外国人又有什么了不起?……所以……嗨!这些外国人也真可恨,就想欺负咱!”说到这里,他心里冒火了,不由得想起他在美国留学的情景。

梁君觉得李守才对问题看得不准,这根本不是什么外国人的问题,而是一些人脑袋瓜儿发热的结果。因此,隔了半晌,他又向李守才问道:“党委书记当时怎么讲?他总该慎重点吧?听说他去外国考察过一年,不会白考察吧?”

“别提了,”李守才习惯地摆摆手。他回忆起那天去见党委书记的情况:

自从厂党委开始讨论戴继宏的建议,厂长也被工人哄动了心的时候,李守才就赶忙去见党委书记刘魁。他听别人说,刘魁早年当过翻砂工人,前年还出国一年,专门考察外国的同类型工厂。他在技术上也通点窍,据总工程师说,党委书记在业务上顶得上个技术员。因此,他想,这样一个党委书记,干什么事一定会慎重从事的。不知谁曾告诉过他,懂科学技术的人,是天生的“唯物主义者”——照他的理解,就是最“求实”的人。那么,党委书记一定会认真考虑他的意见了。这是他勇于去见党委书记的原因。

在见党委书记之前,他再三斟酌其词,想把问题尽量说得客观而合乎逻辑,同时再三叮咛自己:“千万别激动!”见了党委书记时,他果然按照自己所准备的话讲了,就像在一个座无虚席的学术报告会上作报告那样。最后,他向党委书记说:“我不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在外国留学时,我曾经和他们教授顶过,”他向书记介绍了他在美国的那段经历,“但是,现在是另一个问题,咱们‘三无一缺’,哪能干这个见都没见过、刚刚听说的大机器?为保证‘新钢’的建设,还是积极争取外购可靠些。”

党委书记安详地听完了他的话,然后说道:“李主任,您的意见很好,是对国家负责的。但是,我们不能指望进口,指望人家不如指望自己靠得住。”刘魁还意味深长地说:“看问题不但要看到物的作用,更重要的是要看到人的因素。”说罢,书记从身边拿过一本《 毛泽东选集 》,顺手翻了翻,指一处用红笔勾划的地方向李守才说:“你看看毛主席怎么说的。”

李守才接过一看,这是题目叫《 唯心历史观的破产 》的那篇文章中的一段,内容是:“世间一切事物中,人是第一个可宝贵的。在共产党领导下,只要有了人,什么人间奇迹也可以造出来。”下边还有一段:“自从中国人学会了马克思列宁主义以后,中国人在精神上就由被动转入主动。从这时起,近代世界历史上那种看不起中国人,看不起中国文化的时代应当完结了。”

这两段话,他不是没有看过,不久前,王永刚还特地推荐这篇文章给他看,只是他一直没有认真去看,有点空儿,就想看看业务书,现买现卖,他觉得可以很快地解决具体问题;对毛主席著作和政治理论书籍,他就很少摸了,他觉得“远水不解近渴”,钻研这些,不是他分内的事。这方面,他也有自己的理论:一个人的精力有限,用在业务方面,政治方面就顾不了;用在政治方面,业务上就顾不了啦!对于他来说,他宁愿在业务上多下点工夫,他生来就是这块料嘛!对政治,可没有多大兴趣。关于这个问题,梁君曾经提醒过他。梁君说:

“李工程师,对于政治方面的东西,您还得下点工夫,现在,这方面没有一套,可吃不开!”

“我不想什么吃得开吃不开的问题,”李守才当时说,“我的精力是有限的,只要我拥护共产党的领导,拥护社会主义,在政治上我就不会犯错误。”

他一直实践着自己的理论。今天,党委书记又让自己看这两段话。这两段话,当然是真理,毛主席是站在指导中国革命那样高的角度说的,但是,这儿是北方机器厂,现在要铸造一个大机架,联系不上去啊!因此,看完后,他双手捧还给党委书记,谦虚地笑了笑,表示看完了,却没有说话。

党委书记却说话了:“老李啊!应该看到人的因素,特别是在共产党、毛主席领导下的中国人民的因素。再先进的科学技术,还得靠人来掌握。所以,咱们一方面应该以严格的科学精神慎重从事,另方面更要相信工人阶级那种自力更生、奋发图强的革命精神。”

有什么办法呢?党委书记也这么说,那个决议肯定是无法动摇了,但他最后还是忧心忡忡地向书记建议道:“刘书记,先别作正式决定吧!再请上级多考虑考虑,咱们国家技术底子薄,上级还是清楚的……”

听了他的话,党委书记笑了:“别给上级出难题了!上级信任咱,咱就把担子担起来嘛!”书记的手有力地一挥,随之站起来亲切地笑着说:“老李,看来你的思想还没有完全解放!别把眼睛看着外国,要向前看,‘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嘛!看,你们车间那个戴继宏的那股干劲多足!多有胆略!”

“也许我的思想真的没解放。”李守才回味着党委书记的话,望着梁君自语般地说。

“这下看他们怎样解放吧!”梁君不知怒从何来,他愤然地说,“就凭戴继宏那点可怜的经验,就想干这么大的机器,如果世界上真有不自量力的人,他算头一个了!”

李守才虽不完全同意梁君的说法,但是,戴继宏的逞强,却使他心里着实不高兴;戴继宏的建议给他带来的“骑虎之势”,又着实使他左右为难。他只有无可奈何地感叹道:“唉,这个年轻人,真不知天高地厚。”刚说到这里,外边又传过来轰隆隆的马达声,于是又勾起他的心事:“现在被问题卡住了,看来还得我出来解决问题。来,老梁,研究一下这问题怎么办!”休息过来了,雪茄瘾也过了,老工程师想起了车间内正等他解决的问题,他不得不直起身子。

梁君特别不欣赏李守才这种左右摇摆、态度不坚定的劲头。他想:你既不同意自己干,就不应该把自己陷进去,反过来又替他们解决问题;他们要是干成功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岂不是你用自己的行动,驳倒自己的主张?我梁君可不是这种优柔寡断的人,既然自己不同意他们的意见,就没有必要采取那种自相矛盾的行动。但他并不把这一切表露出来,只有在一个节骨眼上,才半含半露、模棱两可地说几句话,何况,他现在对这个关键问题根本就没有什么见解。因此,他对李守才说:

“李工程师,您不早就预料到了吗?这是根本无法实现的空想。其实,就是目前这个问题解决了,造型怎么办?浇铸怎么办?清理怎么办?还不是寸步难行!依我看,这个责任您还是少负为佳。”

李守才并没有把梁君的话完全听进耳朵里去,他正在思索那一个问题。他有这么一种习惯:一旦沉浸在自己所要解决的问题当中,其他的什么就好像不存在了。同时,现在还有另一种想法支配着他,他是一个受人尊敬的铸工专家,曾经一手承担过中型机架的铸造任务,现在,能眼巴巴地等待事情的失败?不,他不能这么撒手不管!要是这样,他还算什么技术负责人?

闭目沉思一会儿,李守才又站起身来,走到书橱旁,打开一扇玻璃门,从里边取出一本很厚的书来,一边翻着,一边感叹地说:“唉,没法子,就像《 水浒 》上的卢俊义那样‘逼上梁山’了!”但是,翻了半天,大概一无所得吧,于是眉头皱得更紧了,头摇得更加频繁了,“这些书也老朽了,哪里能找出六十年代的先进经验!”他又长叹一口气。

这一切表情和动作,都看在梁君的眼里。他安详地坐在那儿,带欣赏地怜悯着李守才身不由己的举动。当他听到李守才最后那句话时,忍不住一语双关地说:“没有法子,就是没有法子,挖空心思也难找到一套现成的经验来!”说罢,他索性站起来,在室内来回踱着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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