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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程树榛 当前章节:15496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40

正在这时,戴继宏突然从外边闯进来了。阔大的脚步,一扇门似的高大身材,带着一股急剧的风,冲得桌上的纸张掀动起来。只见他通红的脸上,汗珠直往下流,一件线背心,被汗水全部沾湿了,胸前“赠给先进生产者”的几个红字,变成了黑赭色。他进得门来,迎头就问正看得入神的李守才道:“您想出来什么好办法没?李主任!”

“我是山穷水尽了!”李守才就势把书放在书橱里,“哪有什么现成的法子!”

“您走后,我们又搞了一下,”戴继宏从身上掏出一张揉皱了的纸,“还依‘中字一号’砂为基础,粒度再改变一下,很带劲!喏,您看,这是老杨搞的配料单。”

李守才不高兴地接过来,十分不满地说:“杨坚为什么不亲自来?他在做什么?”

“工人们要求他解释一下这种砂的成分和比重,”戴继宏并未介意李守才的表情,只顾说自己的话,“老杨说,这种方法需要每个人都掌握才成。”

“真是乱弹琴!这种方法根本行不通!杨坚怎么不先来问问我,就那样自以为是?”李守才对他的下属,在这方面不是无所要求的,看来他对杨坚不先来请示他,心里甚为不满,因之,连配料单也不去好好看了。

“老杨实事求是的精神也每下愈况了!”梁君又在一旁敲边鼓。

戴继宏不懂得这“每下愈况”四字的真正含义,不过,他完全可以猜想出,梁君不是赞扬杨坚,也不是献计献策。他对这位技术员从没抱什么希望。现在,杨坚还正在下边等着他。因此他单刀直入地向李守才问道:“李主任,您的具体意见呢?”

李守才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胡思乱想!老戴,你看,古今中外的参考文献全在这里,哪里能找到你和杨坚想的那个方法?快回去告诉老杨,就说我说的,不许他乱来!”停了一下,他用更加果断的语气接着说:

“先停下来,趁现在才刚开始,没造成多大损失,先停下来。”

“停下来?”戴继宏想,“你为什么尽朝泄气的方面想呢?”忽然,窗外红光闪烁,钢花在飞舞,“又不知多少钢锭子诞生了!”他内心不由得又激动起来,他转向李守才说:“李主任,瞧人家炼钢车间,多带劲!当初他们搞那大平炉和大电炉,碰到多少难处?可人家一点也没泄气,碰到一个困难,克服一个,结果提前出了钢水,走在全厂前头!可咱们不能刚刚遇到一丁点儿困难,就打退堂鼓呀!……”

没等戴继宏把话说完,李守才就用手摆了一摆,意思是你别说下去了。“来,老戴,你坐下!”他指指身边另一张椅子,这是王永刚的座位,可是经常是空着的,今天,一上班王永刚就去党委开会了,直到现在还没回来。“你坐下,我和你谈谈。”李守才想做做戴继宏的思想工作。戴继宏有点拘束地坐了下来,他只把一半屁股沾在椅子上。他不知李守才要说些什么,只好耐心地听一听。“你不是说他们‘炼钢’的事吗?”李守才说,“同志,咱们两家怎么能比?他们那几台小炉子有什么装头?可咱们呢,世界少有的大机器!打个比方来说,”李守才又站起来了,努力加重语气来增加话的分量,“他们的困难,好比一个小河沟,鼓鼓劲,一下子就跳过去了;可咱们的困难,却像长江大河,要想过去,非有大船、巨轮不行。可你们呢,只想架个独木桥就过去了!这不是开一个不太严肃的玩笑吗?”

梁君却在一旁冷冷地道:“这个玩笑应该说还是严肃的。”

李守才没理会梁君的话,还只顾说下去,越说越兴奋,不由得把嗓音提高了:“你们认为,我不主张干,是有什么崇外思想、依赖思想,不相信群众力量。还有不少人,给我戴一顶保守的帽子。其实,我这个人讲的就是个实事求是,为什么制造中型机架,我就敢一手承担下来呢?这也是实事求是的产物。如果,我不是从这个观点出发,不负责任,好!你们乐意干,就干好了,钢水糟蹋了,不要我出钱买;影响‘新钢’建设,也不影响开我的工资,出了事故,不见得就把我炸死!但是,一个工程师的良心,不允许我这样想、这样做!”最后两句,说得理直气壮,字字千斤,说完,向那个对着门上的玻璃梳理头发的梁君说:“老梁,你说我这话对不对?”

梁君对李守才的这些话并不入耳,什么“实事求是”,什么“工程师的良心”……都是这个老书呆子生搬硬套的好听的假话,他才不相信这一套哩!不过,他却故作衷心同意地说:“对!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见。咱们这些从事科学技术的人,总要讲个实事求是,就是共产党员,也爱讲这四个字啊!”

这一老一少两个技术人员,一个说着,一个敲着边鼓,戴继宏坐在中间,身受两面夹攻,真是憋得满腔是火,越光火,就越讲不出话来,好容易想出几句,但又被李守才接过去了:

“老戴,你们干劲足、热情高,当然是好事,可咱们是攻的科学尖端,光凭干劲和热情解决不了实际问题。比如,过去我们打老蒋,用的是小米加步枪,凭解放军政治觉悟高,能打大胜仗,但现在有了原子弹和火箭了,打仗时再用小米加步枪可就不行了。这个比喻可能不大恰当,不过……不费话了,你快回去告诉老杨,别让热情把脑袋冲昏了。”

戴继宏再也无法忍下去了,他直冲冲地说:“李主任,不要再说您那些高深的道理了!我是个工人,弄不懂你们的道理。我们做什么,主要是考虑党要不要我们做,该不该做,只要党说我们要做,应该做,我们就一个劲地去做,不管是科学尖端还是什么,就像我们志愿军在朝鲜那样,用小米加步枪,同样能打败有原子弹和火箭的美国鬼子。现在,你看看人家东方机器厂,‘五大皆空’,还要千万吨水压机哩……”

“你别听他们吹牛!”李守才打断了戴继宏的话,他们那个小厂子的底儿,我还不知道?”

“反正吹牛皮不犯死罪!”梁君的话又阴又冷,像是从阴湿的冰窖中发出来的。

“这不是吹牛,是铁的事实!只有看不到咱们工人阶级伟大力量的人,才不相信这个事实。”戴继宏严肃地驳斥道,心里真是又气又急,要照他过去的脾气,他真想上前去扇梁君两耳光,但现在,他知道光火发脾气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他抑制住愤恨的情绪,还想再狠狠地反驳几句的时候,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嘹亮的歌声:

中国人民志气宏

彻底革命真英雄

自力更生搞建设

敢想敢干敢冲锋……

这是小朱的声音。她唱的是当前最流行的一支歌,它表达了中国人民的雄心壮志,人人都爱唱,连戴继宏这个最不爱唱歌的人,也学会唱了。随着歌声,小朱走了进来,小姑娘一看室内的气氛这么紧张,就知道在争论什么重大事情,在这种场合下,她总是自觉离开的。因此,她把手中的东西放在自己的桌上,并从其中抽出一个沉重的大信封来,说:“李主任,您的!”说罢,就走出去了。

看了看封皮,意外的事情把他惊呆了!——出版社寄来的。难道这么快就印出来了?李守才的手因激动而发颤了,小心翼翼地打开,抽出一看,一本厚厚的样书出现在眼前,封面印着:

中型轧钢机机架铸造

李守才主编

“快看,老梁!印出来了!”李守才的声音激动得发抖。

梁君走了过去,忙接过来说:“印得真快!李工程师,人家对您这权威就是另眼看待,才几天,就排印出来了!”

正在看书中附信的李守才,不十分满意梁君的奉承,听他这话,好像这书的出版,不是因为它的内容丰富,而是因为它的作者是专家、权威。因此,他驳斥道:“老梁,你的话不对!现在不讲究什么权威、名家了,不像过去,往往慕名出书。”

“谁说?只是表面不讲权威、名家,实际上还是讲的。”一向自以为能识时务的梁君,现在忽然变得迟钝了。

李守才越加听得不入耳了,他不想让梁君再说下去,连忙打岔道:“信上说,这是本样书,要我们校对一下。老梁,这件工作就交给你吧!做得细一些。”

这个任务来得有点突然,上次搞初稿时,是杨坚从头到尾校核的,现在怎么又交给自己了?这件事可是项苦差使,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多头疼!他连忙笑着说:“李工程师,我怕搞不好,还是老杨一竿子插到底吧!”

“不!这次你来吧,杨坚还得忙别的事。”李守才不容分辩地说,为了不让他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李守才又想起冷落一旁的戴继宏,他笑着说:“你来看,老戴!”他翻看书的扉页,“你的名字在这儿,我没说假话吧!”

戴继宏看他津津有味地欣赏书上的署名,心中已气上加气,现在他又用来刺激自己,就更为不满了。因此,就没好气地说:“不用来解决实际问题,名字摆在哪儿也没有用。”他不等李守才说下去,就又接着先前的话题,大声问道:“李主任,您快说说,到底怎么办吧!党委的决议,咱们到底还执行不?我下去好向大伙儿说。”

这意外的一击使李守才没有话说了。他心想:是呀!党委已作出决议了,不执行怎么行呢!但是又一想:头一关就过不去,下边怎么走?他向戴继宏说:“先停下来吧!告诉老杨,停下来。党委那边,由我去说,用不着你操心。”

戴继宏一听这话,更加激愤了,他心想:闹了半天,你怎么就只有这几句丧气话,但对李守才,他又不能不注意自己的态度,只好硬耐着性子说:“李主任,现在全厂都在看我们的了!咱们不能老让人家打我们的屁股呀!”

梁君对这“打屁股”非常反感,他已经听厌了,不管王永刚和戴继宏,还是杨坚和小刘,张口闭口总是说:“人家打我们的屁股了!”打屁股又怎么样?他忍不住说:“依我看,打屁股是小事,要是几百吨钢水都爆炸了,连脑袋也保不住!”

对梁君的冷嘲热讽,戴继宏实在忍无可忍了,他胸中那一团炽烈的火,猛向外边冲,他说:“什么都不干,可能保住脑袋。不过,吃人民的小米,受党和人民的信任,总想保住自己的脑袋,怎么说得过去?”

李守才听了这话,敏感地一愣:“戴继宏,这话怎么说?”

梁君却先接过来了:“按照他的意思,我们是白拿人民币了!”

戴继宏心想:我就指你说的,你别拉仨扯俩的。但还没等他解释的时候,李守才却冲动地叫起来:“戴继宏,你把话说明白,我李守才可没什么亏心的地方!”

戴继宏也憋不住了,冲口顶道:“李主任,亏心不亏心,各人自己知道。”

李守才越加不能容忍了:“戴继宏,你这是跟我说话?”这些年来,他还从来没有听过这样不恭敬的话哩,就是厂长、党委书记,也对他客客气气的呀!你小小的戴继宏,竟敢如此无礼!

梁君完全明白李守才的心情,他对这把火烧起来很觉得意,因此,就火上加油地说:“敢想敢干呗!”

“当然不能做胆小鬼!”戴继宏针锋相对。他两眼圆睁,目光像两把利剑直向梁君身上射,梁君起先还敢看他,后来却怯懦地躲开了。他忽而把自己扮成一个高贵的绅士,现出很有“修养”的样子,故作镇静地说:

“我们是胆小鬼,现在就看你们显神通了。”

李守才忽然像意识到了什么,感觉气氛不对,这样争吵下去很不对头,于是,也缓和气氛地说:

“老戴,现在不是胆大胆小的问题,是责任心大小的问题。咱们站的角度不一样啊!我们不能意气用事,一时血气之勇,会坏事的。”

“如果一味逞能,热闹就在后边了!”梁君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他对李守才“软”下来,倒不满意了。

戴继宏不愿再说下去了,他也不愿再在这儿待下去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尽到了请示技术副主任的责任,这样争吵解决不了问题,作为一个党员,影响也很不好,因此,也平静下来,坚定地说:“李主任,你们有你们的责任心,我们有我们的责任心,谁说得对,谁做得对,还是让事实来说明吧!”说完,一个箭步跨出房门。

“看,这多不好!”李守才对刚刚那一阵争吵有点后悔了,“王书记要知道可就更不好了!”

“谁知道也用不着害怕,咱们凭的是技术吃饭。”梁君看来很不在乎。

但就在这时,门外边忽又传过来一个声音:

“老戴,你做什么去?”

“我准备抛脑袋去!”

室内两个人不由得神情紧张起来,梁君不再倚躺在椅子上,赶快把身子直起来,正式翻开他的外文杂志;李守才也直起了身子,拉过一本厚厚的参考书,嘴里还讷讷地说:

“看,他来了!”

王永刚从党委开会回来,心里充满了战斗的激情和巨大的鼓舞力量,只觉得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充满生命的活力,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党委的指示,像一把精镌的钥匙,把他几天来有点迷离的心窍启开了。

这几天,出现了多少令人头疼的事!为了说服李守才,他开动了思想机器中的每一个零件,好容易使他同意立即着手铸造大型机架。谁知,在党委要作出正式决定的前一天,技术副主任忽然又提出一个新的问题来,并且拒绝在铸造方案上签字。就在车间生产技术会上,他说:

“我负不了这个责任,责任太大了!我昨天又和老梁研究了一下,这里边还存在一个很大的问题,”他危言耸听地看着王永刚,“王书记,这几百吨钢水,浇在地坑里,要是与地下水发生接触,整个厂房都会炸崩的!”说着,便从抽屉里拿出他在美国留学时用的计算尺,计算着一立方厘米水与钢水接触、变成水蒸气后,比原来体积会膨胀多少倍。“爆炸力大得惊人!”他向在座的人说。

“足足抵得上一颗小的原子弹!”梁君说得更加严重了,好像他曾经看见过原子弹爆炸似的。

不少人面面相觑。

杨坚在与戴继宏交换了一下眼色后,平静地站了起来,他说:“这种顾虑是不必要的。根据理论和实际经验证明,在地坑中造型时,地下水最高水平面和砂型底部的距离,要保持在一点五公尺以上,低于这个数字,钢水才有可能与地下水接触,引起爆炸的危险。但我们现在的情况可不是这样,”他从身上掏出一个小本本,“老戴和我到厂的基建处,查问了几次,根据我们厂的水文资料,这个距离高于三公尺,因此,根本不会产生爆炸的危险。”

“基建处的水文资料可靠吗?”梁君以权威者的口吻向杨坚问,在他的眼睛里,比他低两班的同学,永远在业务上也得低两年。他问这话时,右腿跷在左腿上,露出悠然自得的样子。

“可靠的。”杨坚肯定地回答,“中央勘探队经过无数次勘探和校验,才得出这个数字;我们厂,就是根据这个资料建造起来的。”

不言自明,如果这个数字不可靠,整个工厂就等于建造在不可靠的基础上了。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李守才没有话说了,人家用充分的科学论据堵住自己的嘴了,自己不是口口声声相信科学吗?现在科学摆在眼前了,只能相信它。

“李工程师,咱们是杞人忧天了!”梁君冷冷地说,接着很识时务地来了个大转弯,“您还是签字吧!”

李守才也只得顺水推舟地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话虽这么说,我们还是不可大意。”

字最后是签了,不过他还作了不少保留:这方面他不负责,那方面不属他的业务范围……同时,还提出了希望:“还是两条腿走路的好:一方面咱们摸索着干,一方面不妨仍申请向外国订货,万一自己干不出来,也不致影响‘新钢’的建设。两条腿走路比一条腿稳当。”

李守才的三心二意,给车间一些技术人员带来不良的影响,在编制工艺时,认识不统一,常常争执不下,从而把平常思想上的矛盾也暴露出来。技术人员对问题认识的不一致,常常又导致工人们面对工艺文件无所适从,他们说:“二十四只乌鸦乱张口,不知听谁的是。”因此,工人之间一些思想疙瘩也牵涉进去了。而在这些矛盾的漩涡中,李守才居于中心位置,梁君的内心活动,往往是通过李守才有意无意中表达出来。

铸型粘砂问题得不到解决,试验失败,把车间的一些思想问题都充分暴露出来了。

面对这些棘手的问题怎么办?怎样通过思想问题的解决,来促进铸造中出现的实际问题的解决?或通过这些具体问题的解决,促进思想疙瘩的融解?值得很好地研究。当然,王永刚知道它们之中的内在联系:这些问题有着深远的阶级根源与社会根源。解决它们,对王永刚来说,不能说不是一个新课题。

多少年来的戎马生活,战争中血与火的洗礼,早给王永刚炼就一种快刀斩乱麻的性格;但现在,他的快刀,却无法斩断面前这一筐杂乱的韧丝。回忆过去,那真是一种水晶般透明的生活啊!从他作为“红小鬼”投入革命的怀抱中时,他就在党的雨露和阳光中成长,那时,在战友之间,好像也曾产生过一些小疙瘩,但是一想到彼此都是穷哥儿们,出生入死,都是为穷人打天下的,一个生活会,三五句话,啥问题都说通了。以后,他当了班长,除了自己,还带领十几个战士,开头,他也捏了一把汗,心想,要是彼此间有了矛盾,他这个当班长的该怎么办?后来,真的产生矛盾了,他为此发了多少愁啊,但是,一个战斗过去了,战后总结总结,开展一下批评与自我批评,一切又都烟消云散了。后来,随着革命事业的发展,他又当了排长、连长、营长,最后当了团的政委,带领的人马越来越多,事情也越来越多,思想状况也越来越复杂,但现在回头看看过去,好像也没发生过多少没法解决的思想问题。矛盾也产生过,有时也甚至很尖锐,但开了个党小组会或个别交换一下意见,天大的矛盾也就迎刃而解了,打起仗来,大伙还是团结得像一个人那样,那杆常胜大旗,一直牢牢地插在他所在的那个集体里。虽然以后转业了,转到一个建筑工程局当了处长,但是,那个公司还是原来那个师的全部人马,局长就是师长,处里的职工,都是随同自己南征北战、出入枪林弹雨的干部和战士,他们还叫他王政委。一个任务下来了,他们还像当年冲锋陷阵那样,奋勇向前,无往不胜。正因为有他们全局职工的冲天干劲,才使得他们负责基建的北方机器厂,提前两年完成基建任务,安装工作进展也很快,并开始试生产,而他呢,也正由于这种迫在眉睫的生产工作的需要,一下子调到这个车间来。这是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简直是在他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情况下发生的。当时,他本来可以和自己的老上级谈谈,说自己对制造机器一窍不通;说自己还愿留在基建部门,这方面已经比较熟悉了;说自己还愿和老上级老同志一块儿工作……但服从党的分配,早成了他那钢铁意志中的基本部分了,因此,还像过去调动工作那样,他什么也没说,把工作一交代完,就马上来到这个非常陌生的新单位。谁知刚来不久,就碰到这样一个重大任务,又碰到这么多不同类型的人物,而他们彼此之间又交错着这样多的矛盾。

是的,这么多的矛盾!工人与工人之间,工人和技术员之间,技术员与工程师之间,技术人员和行政人员之间,领导与被领导之间,先进与落后之间……尤其令人头疼的是那些技术人员。

嗨,这些知识分子,不知为什么想得那么多、那么远、那么复杂、那么荒诞离奇?比如那个梁君,谈到铸造问题,却要扯个牛顿万有引力定律,哥白尼发现地球是圆的,人造卫星上天,人类征服月球……绕了十万八千里,原来还是不赞成铸造大机架。但他就是不明说,你问到他时,他却说他服从领导。关于这个技术员,王永刚听了不少反映,曾和他个别谈了几次话,但一谈起来,真实思想一点儿也不愿暴露,满口大道理。李守才呢,当王永刚初来时,由于各方面情况不熟悉,虚心请教他的时候多,过问事情的时候少,于是,这位技术副主任却把他看成是个所谓“识时务”的人,容易“对付”的人,就在一次谈话中,他就向王永刚暴露了这种看法:

“人最要紧者,莫过于识时务。干什么,懂就是懂,不懂就是不懂,别去装懂。对事情,能揽则揽,不能揽则不揽,别硬揽。可有些人,这也不懂,那也不懂,却这也想揽,那也想揽,结果自己揽又揽不了,却把别人扔在一边,什么事也没做好……”

当时,在座的梁君接过来说:

“李工程师的这些话,对于技术更加适用。我最反对那些不学无术的人,由于自己的无知,却以为世界只不过像火柴盒那么大,自己的脑袋足可装得下。结果呢?嘿嘿,把自己的脑袋撑炸了,事情也搞糟了!”

王永刚了解这两个技术人员谈话的真正含义,这种思想很有代表性。现在,还有不少人持有这种看法,他们认为,把一些文化程度较低、但久经战火考验的老干部,放在技术业务部门的领导岗位上来,是很不恰当的。反右派斗争时,虽然对这种言论作过严肃的批判,但还有一些人,把这些东西隐藏在思想深处,一有机会,便会冒出头来,特别是当某个单位的某个同志,工作中产生缺点的时候,这种思想还会泛滥。现在,为什么梁君和李守才,居然在王永刚面前露出这种思想苗头?这不是没有原因的。

铸钢车间的前任主任,由于工作作风上有些生硬,办法少了些,加上自己学习不够,对具体业务干涉宽了些,有些纯属业务范围的事,他也揽过来了,当然,就无法管得全、管得好,在工作中产生了一些缺点。对于那位主任,技术员杨坚在一次和王永刚谈话中,曾作过这样的评价:

“他呀,是个大好人!心地善良,性情耿直,待人厚道,对党忠诚,对工作总想抓得紧点,揽得宽点,恨不得把全部担子都担在他一个人身上。他的缺点,就是放松了思想工作,要是有人找他谈点思想问题,他就会对你说:‘你怎么会有这些想法呢?这大跃进的浪潮,还没把你那一点点个人问题冲掉?去,好好干活去!把自己融合在工作里,啥问题都没有了!’看,他说得多简单!大跃进是好,可不能把思想工作扔一边去了呀!有人说他这不好,那不好,可我认为他是好人、好心,没把事情办好……”

王永刚很同意这个年轻的党员对前任主任的这种批评。是的,我们的确有为数不少的这样的同志,他有一片赤心,对党的事业忠心耿耿,但由于思想方法不对头,常常事与愿违,收不到预期的效果。他王永刚会不会落一个这样的结果呢?从一开始到新岗位,他就思索这样一个问题。因此,他想先到下面把大家伙的思想状况摸清,使自己思想上有个底儿,这样,他就可以运筹帷幄了。但谁知有人却把他不像一般“新官上任三把火”那样,说成是“识时务”。他觉得必须扭转这种错觉,这会对工作不利。因此,就在梁君说完那番“高深的哲理”后,他就接着半开玩笑地说:

“老梁,如果我就是那种‘不学无术’的人呢?李主任,如果我也不那么‘识时务’呢?你们会赶走我吗?”

“王主任说得哪里话?”梁君讨好献媚地说,“您怎么会是那种人!”

“对!王书记是老革命,栋梁之材!怎么会呢?……”

“如果我真的不学无术,就请二位帮助我学而有术;如果我一时不‘识时务’,就请二位提醒我,咱们一块把工作搞好。”最后,王永刚用坚毅的语调说。

“那当然,那当然!”两位技术人员连声说。

当然,工作是棘手的,问题是复杂的,以致在他去东方机器厂参观还没回来,一个巨大的任务就落到他的身上。当戴继宏把自己的想法写成一个方案拿出来时,矛盾就全面暴露出来了。

对于戴继宏这样一个浑身是劲的青年工人,王永刚是非常喜欢的;当他初和他接触时,就感到小伙子那种炽烈的青春活力,永不衰竭的精力,饱满高昂的斗志,对党的事业无限忠诚。当进而触及这个青年工人的心灵时,立即便可觉察它是崇高而宽阔的。当他初来到车间时,他曾有意无意地、暗地了解一下年轻工段长的为人。当时,有一个老师傅告诉王永刚:“这个小伙子,干什么从来不想到自己,一年到头,埋头在工作里,当了工段长后,干活干得更猛了!别看他平常傻呵呵的,我们这里谁要是有了什么困难,他的耳朵有报风神,比谁都先知道,总是千方百计帮你解决;有时事情做过了,你还不知道是谁干的。”

也有个别工人对他不满意的,说:“跟他干活,就得吃大头亏,净拣难活儿做!评比时,净把头等奖让给别的工段。”这个工人,后来王永刚知道他叫郑心怀。

后来,王永刚直接和戴继宏一块干活时,又深深地了解了小伙子另一特点。当时,他们是针对铸造大机架而交谈的。

“王永刚同志,咱们国家从干革命到搞建设,从来就没依赖过人,干吗干大机架,就得把眼睛望着别人?外国人能干得出来,我不相信我们就干不了!”戴继宏说。

“说得对啊!依你怎么想?”王永刚鼓励地问他。

“别人长一个脑袋,我们也长一个;我们两只手也不比别人笨,咱还有党和毛主席领导,什么奇迹我们中国工人也能创造。”

话虽然说得简单,考虑得也不很全面和具体,但却包含着一股气贯长虹的英雄气概。因此,王永刚赞同地说:

“应该有这种志气!不管搞革命,搞建设,都得拿出这股劲。”

接着,戴继宏便积极地开动脑筋,综合了群众的意见,提出了那个方案,并且挺身而出,击退各种非难,这不但需要信心,还需要毅力和勇气。

王永刚曾经几次召开支委会,讨论这个方案,并有意将这方案,放到各方面思想交锋的阵地上,让它接受考验和锻炼,并要求大家展开争论。终于,方案在群众的热烈争论中,经过推敲、补充而趋向完善。令人高兴的是厂部研究后,报请党委批准了它。尽管还有人强烈地反对、不满,作出各种吓人的预计,但方案批准了,就得执行。

但遗憾的是,刚迈开第一步就卡住了,砂子有问题。原先仅仅考虑了强度问题,但在试验中发现,大型铸件的包砂、粘砂问题也很大。“这个问题不解决,就不可能得到足够强度的铸型和优质表面的铸件。”李守才肯定地说,“这是我早已料到的。”

这是件令人头疼的事。出师不利,影响了士气。有人说:“这个小问题一下子就把咱们难住了,以后咋走呢?”

还有人说:“小河沟都过不去,大江大海就更不好过了,看来,够呛!……”

戴继宏和杨坚一时也找不到解决的办法,急得工段长直跺脚。

逆风却趁机刮起来了。

有人说:“这种缺乏科学分析的干法,根本就行不通。”

又有一种人说:“这样重大的铸件,只凭灵机一动,订个方案,就认定会有解决一切问题的万能药方,那未免太天真了。看,这仅仅是开始。”

梁君和郑心怀等人,出头露面的机会多了。梁君的头痛病好像因而减轻了,一反前几天的表现,这两天偶尔还到工段里走几趟,装作问这问那的,临走时,还指点几句,甚至狂妄地指着杨坚的鼻子问:

“老杨,你是从高等学校毕业的,咱们学校哪个教授告诉过你,这样复杂的问题,只要敢想敢干就行了?我亲爱的朋友,你是技术员,技术员就应该讲点科学。”

郑心怀的风湿性关节炎,这几天也不大发作了,医院也不大去了,每天按时上班,拿起刮板时而搅搅砂子,时而敲敲木模,有时竟当着大伙的面说:“咱们的工段长胃口太大了,这样一块大肥肉,哪能一口吞下去?工段长嘛,工人之长,不好当吧?嘿嘿,看来还是当小兵舒服……”

这一切言行,有时王永刚亲自听到,有时由同志们反映到他的耳朵里去。他也感到很气愤,要是按照二十年前的毛脾气,他会当着这些人,狠狠地熊他们几句,问问他们到底站在什么立场说话的。可是,今天他面对的是世界水平的技术问题以及与此相联系的一些人,他们有着不同的出身、不同的教养、不同的思想状况,甚至有不同的阶级立场。对待当前的困难,他不能采取当年战场上那样,把手里的枪一举,高呼一声:“同志们,冲啊!”后边的战士,就会随他一起冲上前去。另外,他也不能利用自己的职权,向下面下一个命令,你们必须给我怎么样怎么样……不,那更不行!他不能这样。迷信自己的权力,只是低能的表现,只会给工作带来损失;何况,思想问题不会因为你下个命令或发点脾气便自行消失,不,不会的。

怎么办呢?经他和几个支委再三研究,决定由他向党委把情况汇报一下,请老政委帮助解决一下当前这个疙瘩。

正好,今天上午党委书记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要他下午到党委去一趟,谈谈大型机架铸造的进展情况。

中午回到家里,他的妻子正在用一大堆野藤条编着背筐。这种活是她的拿手好戏,在家乡,她编背筐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现在为什么又搞起来了呢?

两个孪生女儿在做母亲的助手。她们的学校已经放暑假了,这一个半月的时间,本应该好好为她们安排一下,只是这两天事情太多、太忙,他还没考虑好适当的办法。

孩子们看见父亲回来了,亲热地站起来,齐声叫爸爸。老大把爸爸的上衣接了过去,规规矩矩地挂在墙上;老二把到处散放的野藤条理一理,给爸爸让出个座位来。

“你们娘仨在忙什么呀?”王永刚问。

老大抢先回答了:“爸,妈妈在给我们编草筐,已经编好两只了。”她迅速地从暗处把草筐拿过来,炫耀地递给爸爸。

“编得好呀!”王永刚赞扬地说,他用手掰掰筐梁,筐梁又韧又坚,劲儿是用足了的。“编这么多干啥呀,做生意吗?”

妻子温柔地笑了,没做声,只用眼睛看了看两个孩子,好像说:让她们回答你吧。

老二忙着回答:

“爸爸,我告诉你,”小姑娘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少先队今儿开了会,会上大伙儿决定,在暑假我们要好好干点活儿,决定到公社去帮社员叔叔除草;决定将拔的草背回学校,决定替学校打圩墙;决定……”

“怎么有这么多的决定呀?”父亲笑着打断女儿的话,女儿有点不好意思了,头扭了起来。

老大又替妹妹作了补充:

“我们成立了一个拔草队,选刘小魁当队长,爸爸,你认识刘小魁吗?”

“我怎么会认识你们的队长呢?”

“人家说他爸爸是你们厂的党委书记。”

王永刚想起来了,那是刘政委的儿子。那个孩子他是见过的,他和父亲一块刚从北京搬来时,王永刚去看过他们。他笑着问女儿:

“是刘队长决定让你妈妈编背筐的?”

“不,是我们自个儿提议的。”二女儿迅速解释道,“我们俩一人一只,要两只;李大庆爸爸妈妈都上班,没有空,我们决定帮他编一只……”

“所以你们决定让妈妈编三只,对吗?”

“对!”姊妹俩异口同声地答道。

“好了,拿去吧!”妻子结束了最后一道工序,第三只筐编好了。女儿忙提了过去,并排儿摆在一块儿,小姐妹俩聚精会神地欣赏着妈妈的劳动产品。

“一上午就给她们忙这个了。”妻子舒了一口气,“吃饭吧!”

“饭做好了?”从刚才妻子的口气中,他以为还没做饭哩。

“爸爸,妈妈早就把饭做好了,做完饭才编草筐的。你工作忙,吃饭可不能耽误了。”大女儿替妈妈说,“对吗,妈妈?”

“就数你的小嘴会说。”妈妈爱嗔地向女儿说。

在吃饭时,大女儿又提出一个问题:

“爸爸,听说你们工厂要造大机器,听说是很困难,听说需要很多人干,对吗?”

“嗯。”父亲答道,“你们消息很灵通呀,很会‘听说’。”

“那你们可一定要快点干出来呀!”

父亲连连点头,他回答的不仅仅是自己女儿的希望呀!

“连我们也这么盼望着哩!”妻子也接过来笑着说,“今儿上午,我们家属委员会还开了会,大家提议说,为保证工厂大机器快点出厂,家属也得出一份力。”

“噢,你们家属也要出力?”王永刚感兴趣地看着妻子,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来,“你们怎么出力?”

“有人说,还跟过去打老蒋那样,你们在前线冲锋,我们打后勤支援前线,保证你们吃好、睡好、休息好,不要你们操劳家务事,全部精力都用在火线上……”

没等妻子说完,王永刚就高兴地说:“好啊,那我们就无后顾之忧了。请问,这个建议是不是老支前模范提的?”王永刚亲切地望着妻子那有点儿苍白的面庞以及额上的那块伤疤。这伤疤是当年在孟良崮战役留下的纪念,那时,妻子作为一个支前小队长,投入了枪林弹雨的前沿阵地,就在队伍将要攻下一个敌人大碉堡时,为抢救伤员,她光荣地负了伤,后来,她被评为支前模范。现在,这位支前模范又把过去打反动派的革命精神拿出来了,要支援他们攻下另外一种碉堡。

老支前模范未置可否地笑了笑,然后说:“大家都有这个要求,谁不想多为社会主义出把力呢?”接着,她又把今天会上热烈的情况谈了一番,最后,她笑着说:“请铸钢车间党支书随时监督我们吧!”说罢,便去收拾桌上的碗筷,送到厨房中去。

女儿和妻子的话,使王永刚的感情扬起巨大的波澜,现在,多少人的眼睛在望着他们,多少人都在和他们同战斗,共呼吸,在他们车间的后面,在工厂的后面,在所有为大型轧钢机而战的人们的后面,有着无数的人、无穷的力量作为他们的后盾,就像当年在战场上作战时,有亿万人民作为后盾一样。他感到心头热烘烘的。

下午一点钟,爷儿仨一同出了家门,孩子背着野藤筐去找自己的小伙伴去了,父亲朝党委办公室走去。

党委书记刘魁,是王永刚当年在部队时的师政委,二十多年的老上级。当他们一块儿从部队转业时,师长调去建筑工程部当建筑工程局长,政委调往机械工业部的一个局当局长,前些日子,又从局里调到这个厂子来。政委初来时,王永刚曾和这位久别重逢的老上级,亲亲热热地唠了一个晚上,那多半是叙旧性质的,最后,刚刚联系到当前的工作情况,政委就被厂长拉走了,以后想再去看看老政委,可总也抽不出时间来。最近他也曾想找老上级谈谈当前的困难处境,但他是个不善于诉苦的人,同时,工作还没开头就诉起苦来,那怎么行呢?党把自己摆到这个战斗岗位上干什么呢?

现在好了,书记主动要自己谈情况了。王永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像肩上的担子减轻了很多。

党委办公室设在刚落成的行政大楼上。当他敲门走进书记的办公室时,老政委正在埋头看书,王永刚进了屋,他连忙热情地站起来,亲切地招呼王永刚在自己的对面坐下。

党委书记看上去有五十来岁,身体魁伟,声音洪亮,阔大的脸盘上的表情,常是严肃中蕴含着慈祥。他的前额高耸,充满着刚毅和智慧。说起话来,仍保持当年军人的气质。他是一个老红军,豪迈的脚步曾经丈量了祖国半壁河山。从怀揣鸡毛信,到横扫南岛风云,赫赫战功,记载在人民的功劳簿上。枪林弹雨,刀光剑影,把他锻冶成为一个出色的指挥员和党的政治工作人员。由于他是机械制造工人出身,有志于在祖国的机器制造业上,再打几个硬仗,所以,党又把他派到今天这个岗位。现在,他不知又在钻研什么书呢?老政委是个爱钻研的人,干什么钻什么,哪一项工作,只要他干上了,你就别想把他当外行看待。

“刘政委,您好用功啊!”王永刚还保持过去的老称呼,他觉得改口很不方便,“看的什么书?”

“你猜猜看。”党委书记含笑地望着他。

“猜不出。”王永刚知道书记博览群书,古今中外,他都有兴趣钻一钻。

“这是你们铸造的玩意儿,我灵机一动,从图书馆借来一本看看。”书记笑着说。王永刚接过来一看,果然,一个不大的轧钢机架印在书的扉页上,他心里不由一动:

“啊呀,刘政委,您怎么有工夫看这个?”

“为什么?”

“……”王永刚笑而不答。

“是不是你也认为党委书记不该看技术书?这好像是一种过时的流行看法。”刘魁笑着说,“不过,谁也没法说清楚,有谁曾经为党委书记立下过这条清规戒律?反正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的著作,毛主席著作里没有谈过。”

是的,王永刚从来没有在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的著作和《 毛泽东选集 》中读到过。但是,确实有些人没根据地认为:企业里党的工作者只抓思想,只管政治工作;业务和技术是工程师和其他技术人员的事。对于这种片面看法,党不止一次地批评过。王永刚记得,党曾经作过这样的指示:企业中的职工思想问题,常常同生产、同技术、同操作有密切联系,企业干部如果不掌握技术、不懂生产业务,就很难深入地了解和正确地解决这些思想问题。王永刚对这方面还有过实际的体会。前两年,在基建部门工作,他发现许多思想问题都牵涉到具体业务上去。比如,他曾经负责一个时期的大型厂房建筑工作,那时,曾产生一个问题:钢筋工说混凝土工跟不上他们的脚步;混凝土工说钢筋工不和他们协作,矛盾很突出,影响生产进度。一开头,他对这里边问题的症结摸不透,于是就“各打五十大板”,但问题一点也没解决。后来,他深入到现场,把问题摸透了,才知道他们各有难处,主要矛盾抓住了,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他尝到了这个甜头,于是,就更深入到工人群众中去,更深入地学习,力求自己比较内行些,更好地进行思想领导,把政治挂帅落实到生产斗争中去。

“怎么,小鬼,被我问住了?”书记向陷于沉思中的王永刚说,他还习惯地称呼这个快满四十岁的人为“小鬼”。“为什么不说话?”

“小鬼”说话了:“我在想您的话,为什么现在还会有这种看法?”

“你能解释得通吗?”

王永刚摇摇头说:“解释不通!”

“问题很简单,那就是我们的一些同志,包括干部和群众,常常不能全面地理解党和毛主席的指示。”书记严肃地说。他从身上掏出一盒烟来,先递给王永刚一支,自己拿出一支,把火柴划着,自己先点上,然后把火柴递给王永刚,之后,他又接着说:“记得在第一个五年计划时期,党号召我们:努力学习和掌握我们不会的东西,好好钻研业务,力争由外行成为内行。但有些人却理解偏了,他们认为,搞建设了,‘技术决定一切’,什么政治思想、阶级斗争……都可以扔到一边儿去了。可后来呢?右派分子却抓住我们这一点,大叫什么‘外行不能领导内行’,他们这样叫,是别有用心的,是和我们争夺领导权。我们坚决驳斥和打倒了这种谬论,强调外行能够领导内行。但这么一来,又有人偏另一边去了,他们不理解这种口号的真正含义是:在政治上,在总的方针政策上,在一系列根本性问题上,党能够领导一切,也必须领导一切。这是我们事业的根本保证。我们在革命中和建设中所取得的光辉成就,都充分证明这一点。但对我们做具体工作的党员来说,当然必须首先政治挂帅,这是一点也含糊不得的,决不能因此就不钻研业务了……”刘魁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又接着说:“如果我们在企业担任着领导工作的干部,只懂一些党的方针政策,却不大懂得本单位的技术和业务,不能正确运用毛泽东思想、党的方针政策,去具体解决企业中各种思想问题和实际问题,就不能真正发挥政治统帅的作用。小鬼,你说是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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