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也一直是这么想的!”王永刚深表同意地说。他立刻又联想到李守才的所谓“分头把关”的话了,忍不住说了出来:“刘政委,还有人希望跟我们在政治和业务上‘分头把关’哩!”
“噢,这倒新鲜!怎么样个‘分头把关’法?”刘魁一下便注意到王永刚这并非无因的话,“什么样情况下提出来的?”
“就在最近铸造大型机架的过程中。”
“哈哈,好了!谈到主题上去了。”刘魁朗朗地笑着说,“刚才那段话,就算‘序言’吧,咱们现在书归正传。你顺便把这个‘分头把关’的论点也详细谈谈。”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本来。
王永刚这才详细地把党委决议前后铸钢车间的思想情况说了一遍,同时汇报了车间党支部开会研究的情况,最后,又摆出当前铸造中所产生的各种矛盾和困难。“怎么办,刘政委?下一步就走不下去了。”
刘魁认真地听完了王永刚的汇报,并记下来几个值得研究的问题,然后合上小本本,说道:“嗯,真有点儿给卡住了!说说,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正想到党委来找您,可您就把我叫来了。”
“好,真会说话,还像过去那样鬼!”刘魁不由得想起二十多年前这个“红小鬼”的调皮劲来,“不过,我只是听听,可没什么药方开给你!”
“那您得指示一下,下一阶段怎么进行才好?”王永刚皱起了双眉,也只有在老政委面前,他才这样,“我们现在就停下了!”说这话时,他简直变成一个在父亲面前撒娇的孩子了。
“看把你难为的!”刘魁笑呵呵地说,“没什么闯不过去的难关!来,咱们把你们的情况分析一下,”刘魁把椅子搬得靠王永刚近些,“首先,你们支部前一段工作做得不错,群众发动得还好,大伙干劲很足,那个方案就订得很好嘛!还有,也可以表扬表扬你,”书记神秘地一笑,“你在这不太长的时间内,能钻进去大胆领导这一工作,应该肯定,值得表扬!你们整个车间那种敢想敢干、自力更生的精神也很好。你们把敢不敢干、能不能干这一政治思想仗、志气仗打胜了!如果这一仗打不胜,那才寸步难行哩!”
“可是下一步不好闯了呀!”
“碰到点困难怕什么?”刘魁好像并不同意王永刚的话,“什么事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如果世界上没有困难,那就不需要我们这些共产党员了。想想看,咱们这几十年是怎样过来的?”
是的,这几十年过得是不容易。王永刚当然知道,这中间有过多少难关和多少貌似强大的困难,可后来也都闯过来了,克服了!因此,他所答非所问地说:“是啊!”
“问题是如何克服当前的困难,关于这一点,我还得批评你,依我看,你思想工作做了一些,但是,还没有做到家。”王永刚一愣,想辩白一句,但刘魁却把手一摆,示意等他说完,“党早就指示我们做任何工作,一定要把思想工作抓住,你们抓住没有?”
“我们抓了!”
“那么,李守才这样的铸工专家,为什么现在还不使劲?他的思想工作做了没有?”
“嗨,为了这,我不知动了多少脑筋,”王永刚想起了李守才那种别扭劲,“没有办法啊,刘政委!这些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真不好弄,他把洋教条奉作圣旨,用旧框框套住自己的脖子,对外国人还存在迷信和幻想,只想走人家走过的老路。顾虑这,害怕那,不好办哪!两种思想矛盾,是不能调和的!”
“不,我不是要你去调和矛盾!是要用正确的思想去战胜错误的思想。”刘魁严肃而有力地说,“对于李守才这种人,旧的思想影响较深,你必须把工作做到根上去。这种人,我在局里工作这几年,接触了不少,多少摸到些他们思想的根儿,具体地说,那就是自尊心太强,自信心不足,自满和自卑常常交互出现。他们也有你说的那个本本主义和爬行思想。做他们的工作,要抓住这些特点,那就是尊重他们合理的自尊心,加强他们的自信心,帮助他们克服自满情绪和自卑情绪,破他们的本本主义和爬行思想……”接着刘魁又说:“至于对李守才这样的人,还应该具体分析,听说这个人还有些儿办法,还不是顽固不化的人嘛!”
王永刚点点头,同意地说:“在政治上还是愿意跟我们走的,业务上也还有些经验,过去多少做了一些工作。”
“他过去的情况,我在局里也听说过一些,铸造中型机架,表现得也还不错吧?他还写了一本关于中型机架的书,你看了吗?”
“怎么,他写的总结印出来了?”王永刚吃惊地问,李守才写技术总结他是知道的,但书印出来了,他还不知道。
“看看,犯官僚主义了吧!”刘魁站了起来,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递给王永刚,“局里给我寄来一个样本,要我们审查。有人看了评价还不错。”
王永刚不由得脸红了。书记批评得对啊!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对下边的工人群众的工作,注意得还比较多,但对发挥李守才的作用,考虑得确实不够,对他多少有点儿感到泄气。不过,一个新的念头又出来了,他向老上级道:“我猜不出他为什么顾虑这么多。”
“这也是他们的特点,”刘魁说,“这里边还有一种保本思想在作怪。这种人,做了一些工作,有了点威望,于是就有些‘功成名就’之感。铸造大机架,不是件容易事,对他们来说,确实有点儿担风险,怕出了问题,搞不成,一方面怕负责任,又怕功弃名丢,这本书,”刘魁指了指李守才所编的书,“就没人相信它了。”
书记透辟的分析,王永刚深为敬佩。他想,这真是挖到李守才思想的根上去了,自己也好像有这些感觉,但就是不能明确地概括出来。因此,他连声说:“对,对!是这样。”
“所以,你应该根据他的这种特点做工作。一方面进行必要的批评、教育,另方面也要好好调动他的积极性。要坚持原则,但方式方法可以灵活些。他这样的老专家,思想工作做好了,是可以发挥一定作用的。总之,我们很好地贯彻党的团结、教育、改造的方针,就能达到这个目的。此外,群众的思想工作是不是做深做细了,也还得好好考虑,可不能自满!特别是试验失败了,给难关卡住了,思想工作得赶快跟上去,不能有丝毫麻痹松懈……”
党委书记的话还没说完,一个秘书走了进来,他把一份党的文件,送到党委书记的面前,并用手指着一处,要书记签发。刘魁的手直朝上衣口袋里掏,半晌才掏出一支没有挂鼻的秃帽的破钢笔。王永刚认得出来,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一种老牌金星钢笔,他还记得,这支钢笔是在一次战役后,打扫战场拾到的。谁知经过这么多年,党委书记还没舍得扔掉,仍在继续用它。不过,从党委书记的动作看,大概笔尖有点下水不畅,只见他把钢笔用力甩了几下,才勉强写出字来。
字签好后,书记向秘书交代了两句话,秘书就拿着文件走了,他们的谈话又继续下来。
“制造这样大的机器,”党委书记说,“不仅是一种生产斗争和科学实验,还渗透着阶级斗争。问题复杂,困难很多,对此,必须有充分的思想准备。要打好这个仗,不是件简单的事。既然任务这么紧迫,你又这样情急意切地向我要办法,作为老同志,只得讲点情面,格外照顾照顾了。”刘魁又恢复固有的风趣。
王永刚根据惯例,知道老政委要给予具体指示了,因此连忙高兴地说:
“那太好了!”
“赠你一个‘锦囊妙计’,再加上‘五字真言’。”刘魁一本正经地说。
“啊?”王永刚听了不由一怔。
“不过,这可不是诸葛亮的‘锦囊妙计’,可以摆出个神奇的八卦阵;我的锦囊妙计,却平凡得多,简单地说,就是领导、专家、工人群众三结合。”
王永刚明白了。不过,这是个新问题,对这个在技术工作上走群众路线的方法,王永刚有的地方还没有完全领会透,因此,当书记阐述这个问题时,他就更加注意了。
刘魁简要但是比较全面地谈了这个问题,从三结合的原则到三结合的方法,还有三者的关系怎么摆法,都透彻地讲了;王永刚脑子里平时积留下来的几个问题,也都给解决了。因此,他觉得心里松快多了。
“最后再说说这五字真言,”党委书记接着说,“你们在全部工作过程中,一定要提倡细、准、狠、猛、韧的作风,具体地说,就是要想得细,看得准,抓得狠,干得猛,坚持得韧。前边这‘细’字和后面这个‘韧’字最重要,想得不细,就看得不准,就容易出娄子、乱套;没有坚韧不拔的劲头,遇到困难,碰到失败,闯了祸,受了批评,刮了冷风,就不会坚持下去。现在,你们出师不利,就要考验一下你们有没有这个韧劲了。”
“我们会有这个韧劲的,政委。”王永刚像表示决心似的说。
“那就更好了。”党委书记说,“不过,我还要提醒你几句,在攻关键的时候,领导人必须头脑清醒,跟在战场上一样,要冷静,要果断。千万不要惊慌失措、焦躁不安。因为群众都在看着你,你镇定自若,群众就能沉住气;你态度坚定,大家信心也就足,办法也就多,这样,就没有闯不过去的关!”
党委书记一席话,说得王永刚心里通明透亮,好像彤云密布的天空,一下子被清凉的风吹散了那么舒畅。
王永刚正沉思的当儿,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女同志走了进来,她朝着刘魁说:“刘魁同志,人到齐了,开会吧!”
“好!”刘魁站了起来。
“那我也该走了。”王永刚也站了起来。
“走?你到哪儿去?”刘魁问他,“你来是干什么的?”
“您不是要我向您汇报的吗?”
“不,刚刚只是开场锣鼓,正经戏还没演呢!”刘魁笑着说,“党委今天召开个扩大会,各车间支部书记和行政领导都来参加,让全厂都来支援你们,争取把大型机架铸造任务提前完成。这个戏的主角还得你来唱哩!有什么困难,需要别的单位帮助的,你在会上只管谈出来。”刘魁这才把叫王永刚来的真正意图说出。
“可是我没有一点准备啊!”王永刚感到有些为难。
“你准备得不错嘛!刚刚不都预先向我谈了?这些情况不但党委要知道,各单位也要知道,待会儿,你连汇报加上提具体要求,这就成了。”
等王永刚和刘魁来到党委会议室,果然,人们已经来齐了。事情正如刘魁所预料的那样,与会的人对大型机架铸造的进展情况非常关心,当王永刚提出需要兄弟单位协助解决的问题时,有关的同志都认真地记了下来。还在王永刚介绍情况时,刘魁就指名道姓地要某某人、某某单位,协助解决某项问题。被点名的人,也都痛痛快快地答应了。刘魁当场就向党委的一个秘书说:“把这些诺言都记下来,到时候谁兑现不了,我要向谁讨账的!”一句话,说得大伙儿都乐了。
会开的时间不长,很紧凑,明确了不少问题,也解决了不少问题。王永刚愈加钦服老政委那种一丝不苟而又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了。
面对着这种众志成城的局面,王永刚战胜困难的信心更强了。因此,在从党委回来的路上,感到脚步异常的轻快,精神更加振奋,心胸更加舒畅,多么像当年从首长那儿得到了明确的指示,立即就要率领部队,向一个新的阵地发动冲锋那样,胜利的预感,充溢着沸腾的心怀……
乘着这股豪壮的激情,王永刚原想一步迈到工段中看看,戴继宏他们那个粘砂问题,有没有新的进展。但又一转念,还是先回到办公室看看,再重新摸摸李守才的态度,也许前一阵儿自己的工作方法真的有问题,他的积极因素,真的还没有完全调动起来。
走近办公室了,离多远就听见有人在室内大声嚷着什么,还没容他多想,戴继宏就气哼哼地从室里走出来了,嘴里还嚷着什么:“……等着瞧吧!”
于是,他追上前去,问了一句:“老戴,你做什么去了?”
“我准备抛脑袋去!”小伙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永刚知道又是发生了争执,因此,就推门走进去,只见李守才和梁君都极不自然地坐在那儿。他问道:
“怎么回事?李主任。”
“嗨,都是年轻人,沉不住气,发了点火。”李守才含含混混地说。
“老戴做什么来了?”王永刚又问了一句。说实在的,他很不喜欢李守才那种遇事遮遮掩掩、不明不白的态度。不过,他的话并不生硬。
“还是上午那个问题。王书记,下午的试验又失败了。刚刚我又和梁君研究了半天,也想不出个办法来。我看是干不下去了,是不是请您向党委汇报一下,先停下来。”
一听这话,王永刚从心里往外感到不舒服,他想:“为什么你的词汇里就只有这几个字呢?”不过,他还是笑着说:“不能停啊,李主任!刚才我在党委开了个会,党委决心很大,各单位劲头也很足,要求我们十月份把主机架拿出来,今年,把轧钢机制造成功,‘新钢’要得很紧哪。”
李守才听了大吃一惊,他几乎从皮椅子上跳了起来,不断摇头说:“这不可能!王书记,你不能答应啊!这种部件在西方技术最先进的国家,至少也要一年时间,我们现在剩下不到三个月了,那哪能成?何况……”
王永刚知道他下面又要说当前的困难,于是就接下去说:“李主任,咱不能净翻老皇历呀!党早就告诉我们,我们不能走其他国家技术发展的老路,跟在别人后边一步一步爬行。应该打破常规,走咱们自己的路。刚刚在厂部开会时,兄弟单位也都有这个劲头……”
李守才听着听着又听不下去了,他感觉王永刚这些大道理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因此,忍不住又说:“王书记,讲抽象的道理总是容易的。”
“不!李守才同志!”王永刚严肃地叫了一声,“这不是抽象的道理!你可以回忆一下我们最近的历史,当初美帝国主义和蒋介石看起来多么强大,还不是被我们打倒了?旧中国给我们遗留下来的一穷二白面貌,不是也很快地在变样吗?就拿我们厂来说,不也在非常困难的条件下,造出了中型轧钢机吗?”
一听提到中型轧钢机,李守才便感到内心有些矛盾了。真的,造这台轧钢机,当初自己也没有信心呀,后来还不是搞成了?
“王主任,李工程师写的技术总结,已经印出来了哩!”梁君为讨李守才喜欢,就又提了一句。
“对!”王永刚接着说,“刚才我在党委看到了,刘政委,不,刘魁同志,”他马上改了口,“刘魁同志看了,说内容很丰富,有独创性,部里也很重视哩。”
李守才的内心,又被搅动了一下,党委和部里对这本书评价这么高,真没想到。这使他又高兴又担心,领导重视这本书,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如果领导要求用它来解决问题而又解决不了,又怎么办?
果不出他所料,王永刚说了:“刘魁同志还说,书上的经验用来解决现在的问题,一定很有意义。我也这样相信。李主任,你先别把自己的知识大门关紧,我不信,难道你这样一个铸工专家,连砂子这个小问题也解决不了?”
李守才给问住了,心情十分矛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言不由衷地挤出这样一句话:“即使这个问题解决了,下一步问题更难了,也还不好办呀!”
李守才的这个回答,大出王永刚的意料,因此,他连忙抓住这个主攻机会,说:“问题总得一个一个地解决嘛!先解决小的,后解决大的,最后不就全解决了?昨天张师傅他们还跟我说,这个问题,只要咱们李主任脑子里那部机器开起来,肯和大伙儿一道商量,准能解决!我也这么看,你说对不对,老梁?”王永刚出其不意地把问话引向了梁君。
梁君正在一旁假装看书,实际上是在旁听,他对李守才的那个回答,是大为逆耳的。他想,这个人说话根本不经过大脑,怎么能够那样回答呢?看,话柄一下子被人抓住了。不过,他可没想到王永刚会对他来个“突然袭击”,由于没有思想准备,只好连忙顺口答道:“是的,是的。”
“看,大家都这样看,还能有错?”王永刚又逼进了一步,“现在,就看你的了。”
李守才自知说走了嘴,现在是无话可说了。同时,再品品王永刚的话,也不好再说别的了。觉得上下都这么信任自己,真还能袖手旁观?当然,还有刚刚戴继宏那刺耳的话:“……吃人民小米,受人民信任,啥事不干,心里可说得过去?”话虽是冲着梁君说的,又何尝不影射自己?于是,他谨慎地向王永刚说:“王书记,不是我有力不肯出,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既然党委决心这么大,您也这样要求,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和大家一块研究研究吧!”
“那好极了!”王永刚高兴地说,“你动动脑筋,再好好跟工人们商议商议,我看问题不难解决。另外,”他又向一旁的梁君看了一眼,“老梁同志也有不少潜力,大学毕业生嘛!也得使点劲儿哟!李主任,你得给老梁一个发挥潜力的机会才好。”说罢,他站了起来,“我再到工段看看。”
王永刚走出了办公室,梁君站了起来,露出不屑的表情,把门关上,然后回过头来向李守才说:“何必呢?李工程师,您不觉得有点多此一举吗?”
李守才若有所思地回答:“共产党办事,向来是认真的,不到黄河不死心!情况既然摆在这里,我们是不好袖手旁观的。”说罢,也站了起来,顺手从书架上拿下两本书,侧首向梁君说:“老梁,我到资料室去一下,回头直接去工段,就不来办公室了。你把那本书好好再校对一下,校对完了,计算铸造缩尺的工作,你就干一下吧!”
“好吧!”梁君无可奈何地答道,他心想:你倒真的挖起我的潜力来了。
李守才走了。室内只剩下梁君一个人,在这空旷旷的房间里,他忽然感到有一种无名的空虚侵袭着他的胸怀。打开抽屉,那几张玫瑰色的信笺,有点刺目地躺在那儿,信笺上的那些字句,是那样少气没力地堆在一行行不显眼的格子上,就像一个芜杂的广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群群丢盔弃甲的败兵,有的还挤眉弄眼,嘲笑他这个无能的指挥官……
十一
在图书馆的资料室里,李守才整整待了三个多小时,所有关于型砂问题的书刊,他都查了个遍。但是,关于大型铸件的包砂、粘砂问题,却没有找到有效的解决办法。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他在书柜中间自语着,“本来就是不可能办到的嘛!”
坐在外边的图书管理员小徐,听了说话声,随口问道:“李主任,你和谁说话呀!”
“嗯!”李守才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又把注意力集中到另一本书上去了。
小徐感到很为难,因为下班已经一个多小时了,李守才还没有走的意思,想催他一下吧,自己作了保证的,为了大型轧钢机提前出厂,保证给读者创造一切方便条件。催人家走,还算给什么方便?何况这位老工程师,是铸造最关键的大机架的,他的时间比自己要宝贵得多了;但是,走晚了,食堂也不能专等自己一个人,晚上,夜校还有课哩!怎么办呢?考虑了一会儿,想出一个办法,她向里边高声说道:“李主任,你还需要多长时间呀?”
“嗯!”李守才还是心不在焉地回答。
“你什么时候走?”小徐又叫了一声。
这下,李守才才把注意力从书上作了转移,他问:“你说什么?”
“我问你还要多长时间能看好。”
“怎么?”
“我晚上还有课。”
“啊,晚上有课?”老工程师这才去看表,“哎呀,六点多了!真快!”他已经把时间忘了,再向外边一看,偌大的阅览室,只有小徐一个人站在那儿,显然是专为了等他一个人。而且,不知什么时候电灯已经亮了。他连忙抱歉地说:“我就走,就走!”说着,就从书架之间走出来了。
“你不看了?”小徐总觉得有点不安。
“天晚了,我明天再来。对不起,小同志。”李守才连忙说道。他本来想把书借走的,但一想,自己借去的书太多了,已经不大合乎制度了,而且,这书针对性也不强,用途不太大,也就没好张口。
出得门来,他也感到肚子里有点空了,急忙向双职工集体食堂走去。
这时,食堂里的人也已经走空了。好在现在食堂的炊事员们,也为制造大型轧钢机提出了保证,服务态度格外的好,还是热情地为他热了饭菜。
回到家里,已经八点钟了。开门时看到门上的信箱里放着一封信,他拿过来一看,一行熟悉的字迹呈现在眼前。啊,是女儿菲菲来的。急忙撕开信封,抽出一张雪白的信笺,只见上面写道:
爸爸:
你的信收到了。我很高兴到你工作的地方去,因为,天津我待腻了。人家都有事干,我实在闲得无聊。……
……你给我找什么工作呢?爸!我先说明,我希望干又轻快、又干净、又自由的事儿,还要能学到技术,当技术员。爸爸,你一定得答应我。我打算后天就动身,你要去车站接我呀!我怕找不到你。
菲菲
看了女儿的信,李守才不禁又喜又忧。喜的是自己唯一的女儿来了,看在自己身边,也是个安慰;忧的是这孩子太娇了,她来这儿,恐怕在生活上和工作上都不习惯,都二十岁的人了,从来没离开过大城市,凡事都是顺着她的性子,谁也不能违拗她,以致现在完全像一株温室的花草,经不起一点点风霜。唉!都怪她妈死得早,没人照料她,自己只知道疼她,不知道管教她。看看人家和她一般年纪的孩子,能升学就升学;考不上学校,当工人的当工人,下乡的下乡,可她倒好,什么特长也没有,就知道吃、玩、打扮。前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街道上动员她去当店员,没干两天,就受不了啦!说什么站柜台太累,又丢人,脸抹不开。现在还没来到,又提出先决条件来了:“干又轻快、又干净、又自由的事儿,还要能学到技术,当技术员”,这都是些什么傻话呀?天下哪有这种事!这孩子,思想简单到可笑的地步。来到这以后,能够安心当一个工人吗?他真是担心。不过,来了再说吧!事先发愁也没有用,看在自己身边,总是比较放心些。现在,还是先考虑眼前的事吧!这包砂问题到底怎样解决呢?
又把自己有关的藏书都搬了过来,一本一本地翻找着,边翻边喃喃地自语:“仰着头睡觉,想到天上去了!”
一直到十一点,也还没找到一点眉目,但睡意却猛烈地袭击着他,他深深地打了个哈欠,用热水洗洗脚,冷水擦擦身上的汗,这才躺上床去,临睡前,又把女儿的信拿过来看了一遍,觉得再等几天,就可以看见女儿了,心里又不由漾起一阵安慰的喜悦。
第二天,照例五点钟起床。到宿舍附近的农田里,做半小时的散步;回来后,背诵几个德文单词——这是最近他自己新增加的功课。直到七点半,才去食堂吃饭。吃饭时,他坐哪张桌子都是固定的,热心的服务员,甚至连他早点吃什么都摸透了:“李主任,还是老花样?”
“对!”他坐在凳子上,拿出一本书来,边看边等服务员送饭来。他最珍惜自己的时间,坐在那儿真是旁若无人,当然,大家都知道他的脾气了,也不去打扰他。
吃完饭到办公室正好八点钟。他一脚踏进门槛,上班的电铃便响起来。工人们都说:“咱们李主任是踩着电铃上班的。”他听了也不介意,只说:“习惯了,习惯了!”
今天刚走进办公室的门,小朱迎头就说:“李主任,王永刚同志刚刚对我说,你来后,请你就到工段去。”
他听了把眉头皱了皱,头摇了摇,有点无可奈何地说道:“好吧!”于是,就把外衣脱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雪茄,准备等会儿好抽。
他还没有走,梁君从一边过来了。李守才连忙问道:“老梁,那个缩尺定出来没有?”
“我对环形构件的变形规律还没搞透呢!”梁君有点为难地说,“这几天老是睡不好,头还是疼。”
李守才有点不愉快地张了张口,想说句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只把手摆了摆,“嗯”了一声,然后才委婉地说:“这不太好,得抓紧时间。影响了进度,不好,嗯!时间抓得紧点。”说罢,就想走开。
梁君随即跟着出来,他说:“李工程师,我想请探亲假回去一下。”
“怎么,这时候请探亲假?”李守才有点惊讶地回头看看梁君。
“我爸爸来信,说他最近身体很不好,要我回去看看,他还说,一定请您批准。”
“嗯,我知道就是了。”李守才未加可否就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先抓紧时间。”
工段的工人们正集中在一个角上,李守才走近后,才看出他们正在听杨坚讲解什么。只见杨坚用粉笔不断地在黑板上画着各种不同的图形。李守才一眼便看出这是铸造缩尺的确定问题,他不由吃了一惊:“啊!他们讲这么深的问题?”再一看,王永刚也坐在工人中间静静地听着,并且还向本子上记。至此,李守才心里也不由得暗暗钦佩:这位党支部书记,真是决心要成为内行了,说到哪,做到哪,共产党员硬是了不起!为了想听听杨坚讲的具体内容,他也悄悄地坐到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听了起来。
原来,这种讲课,是戴继宏和杨坚一块儿商定的。就是以铸造方案为纲,系统地向工人讲解铸造工艺理论知识,使大家一方面全盘掌握方案的内容,另一方面提高理论知识,达到在工作中提高的目的。工人们对这种做法非常赞成,王永刚听了戴继宏汇报后,也很同意,还高兴地说:“这也给我创造了好的学习条件。”他并且鼓励杨坚说:“你这种主动精神,很值得技术人员学习。”
每天,工人们自动提前一个小时到车间,他们一分钟也不迟到,并且按时做笔记,完了,在上班后就和实际对照,不明白的地方,随时讲出来,好在杨坚和他们在一块儿干活,随时都可以得到解答。
今天正是讲的铸造缩尺问题。只听杨坚说道:“要正确定出缩尺,首先必须研究和认识金属浇入铸型后,铸件的收缩规律。”听到这话,李守才的注意力更加集中了,他心想:好啊!说到关键上去了,梁君不就是没找出这个规律嘛!
“封闭结构铸件,”杨坚继续说道,“当金属浇入腔型后,从开始凝固结壳,到完全凝固止,线收缩与体收缩相对存在,因此,对少部分线尺寸的相对收缩值就不可能相同。”在对此作了详尽的讲解后,杨坚又画出了一个环形构件变形规律图来。
看了这图,李守才更为吃惊了。他没想到杨坚对这个问题理解得这么透彻,不少地方超过他自己所想的范围。“了不起,”他暗暗地说,“这个年轻人硬是了不起,比梁君强啊!”他不由得把杨坚和梁君对比起来了,“正式任务交给他,他还没搞清楚,而杨坚却分析得这么透!看来,这次任务又得杨坚代他完成了。”
“现在,我们再来说说大型铸件的包砂问题。”杨坚又把话题转了一下,李守才一听,好啊!这不是正亟待解决的问题吗?难道他们连这也解决了?于是,他的注意力更集中了。
“老戴、张师傅跟我,昨天又试了一下,”杨坚说,“如果采用粗粒人造硅砂混合料做面砂,效果还不错,大伙儿也看见了,不过……”
“不过,还差点儿劲!像烧开水一样,还差把火!”那个蒙族老师傅桑布说。
“那就请桑师傅说说,怎么把那把火加上去吧!”戴继宏接过来说。工段长最喜欢听取工人们的意见。
“嘿嘿,”老桑布笑了笑,“我琢磨再来点镁砂膏咋样?”
“我同意桑、桑师傅的意见,”李大炮一着急就结巴,“把它直接和金属接触行不行?”
“那你说说有啥好处?”小刘对李大炮总不十分信服。
“那,让我说,我就说。”李大炮忽地站起来了,“这样把镁砂膏层直接和金属贴上,就使铸型结实,又能使铸件表面光滑……”
“对!我跟大炮想法一样!”赵虎子也当仁不让。
你一言,我一语,一下子变成技术讨论会了。李守才听了工人们的七嘴八舌,觉得都不是无稽之谈,有的还是他几天来在资料室所没查到的,特别是老桑布的那句话,更提醒了他。
“老杨,又想一块去了!”李守才又见戴继宏向杨坚笑着说了一句。他不由又一惊,怎么?他们也已经都想到了?他有点坐不住了,正好,戴继宏又说:“王永刚同志,我们请李主任来一块研究一下吧?”
“还用请吗?”王永刚笑着说。其实,他早已发现李守才来了,他想让这位老工程师先听听工人的意见,因此,就装作没看见。现在,他觉得工人们对问题考虑已经成熟了,于是就向李守才坐的地方,说了一句大伙常说的江湖话:“李主任,‘出山’吧!”
李守才不好意思地站起来了。大家见了他,不由都吃惊地说道:“李主任已经来了?”
“刚来,刚来。”他掩饰地说了一句。
杨坚和戴继宏一齐走近了他。
“李主任,我们的配方,您看一看。”杨坚把一张涂满油灰的纸递给了李守才。小刘连忙把一条自制的木凳子送过来,说:“李主任,请坐下看。”
“谢谢,谢谢。”李守才只顾看砂子配方了,并没有坐下,惹得大家都笑了。
看了数分钟,他突然向杨坚问:“这是谁的主意?”
“老戴、张师傅、桑师傅一块儿琢磨的。”杨坚答道。
“试过了?”
“昨天试了几次,总觉得还不大利索。”
这时,戴继宏已把昨天试验的试件拿了过来,他说:“李主任,您看。”
看了这个试件后,李守才心里不禁有些惭愧,下边试验都做了,自己连配方都还没看,实在没有尽到责任。他抬头一看,只见工人们正围着他,用疑虑的目光望着他,这又使他感到有些委屈。他随即说道:“大家还各就各位干活,该挖地坑的挖地坑,该搅砂的搅砂,别都围在这儿。”
戴继宏接着说:“对,大家干活去吧!”
呼啦一下,工人们都散了。不一会儿,就听风枪嘟嘟,风铲哒哒,尘砂滚滚,马达呜呜,天车的铃声也不断响起来。王永刚说:“李主任,你跟老杨他们商量这事吧!我还得跟张师傅学干活去。”
“您不参加点意见?”杨坚问。
“这专门问题,我插不上话儿,你们多商量,问题搞准了,告诉我一声,免得到时候我插不上手。”说罢,便往张自力的跟前去了,他早就正式向张自力拜师学艺了。
李守才、戴继宏、杨坚三个人,便在一个角落里坐下来,研究着那个配方。戴继宏又把最近一天试验的全部细节讲了一遍。李守才耐心地听了,他感觉工段里做的工作已经很多了,他们考虑的路子也对头。他也把自己这两天摘下的有关材料,向他们俩作了介绍。之后,杨坚又把他准备进一步试验的初步想法说了说。最后,他们进行了反复研究,确定了一个新的包砂试验方案。
“试试看吧!”李守才信心不十分足地说,“我翻了几天资料,也没找到一点现成的东西。这次,碰碰运气,也许有可能成功。你们昨天那个试样还不错,不过……”不过什么,没说出来,但却说出另外一件事:“老杨,铸造缩尺的问题,看样子还得你帮老梁斟酌一下,他这个人……”他本想说梁君对工作太不负责任,或业务上能力不大足,但这与他对梁君平时的评价是矛盾的,因此只好改口说:“他身体不大好,你帮他一下。”说真的,他对杨坚的工作态度,还是比较放心的,遗憾的是这小伙子的意见常和他不一致。
对领导分配的工作,杨坚向来是不讨价还价的,他满口答应说:“好吧!我和老梁多研究研究。”
这一天,李守才多半时间都留在车间里了。检查了一下地坑挖掘的情况,砂子拌得匀不匀,石英砂和水玻璃准备情况,并提了一些具体意见,戴继宏和工人们也都接受了。等他走后,小李说了:“都像今天这样嘛,还不大离儿。”
可小刘却有自己的意见:“就怕是兔子尾巴——长不了!”
老桑布接着说:“那咱们就想法把它拉长些好了!”
说得大家都笑了。
王永刚问戴继宏说:“下一步准备怎么干?”
“明天再试验一次,”戴继宏把下一步试验的意见向王永刚汇报了一下,并征求他的意见说,“王永刚同志,这么干行不行?”
王永刚说:“就照你们意思干好了。多试几次好,别怕!失败了,就重来!”临下班时,他又向戴继宏说:“明天厂里可能开会,我和李主任就怕赶不来,你们自己做好了。”
事情就这样定了。
第二天,一上班就又进行试验。
试验由戴继宏亲自操作,杨坚做他的助手,其他工人在一旁观摩,目的为的使大家都掌握这种方法。
戴继宏先把模子的一半安置在模板上,又在板上放上一个框子——型箱,放正以后,杨坚自动地拿起铁锹,把造型混合料逐渐向型箱中填。这时,只见戴继宏轻轻地抡起手锤,用力地、适度地舂实它,直到整个型箱满满的为止。
所有的人都凝神聚思,屏住呼吸,眼光都射向戴继宏的手。
戴继宏又把型箱翻转过来,百把斤重的型箱,戴继宏拿起来如同拿一件儿童玩具,面不改色气不喘。之后,又使模子朝上,再在下型箱上,放起上型箱;在模子的下一半上面,放上另一半模子,同时,在上型箱中放上两根小木棒。
“放这两根小木棒干啥?”小刘碰到问题就好问。
“你马上就会明白了!”戴继宏说。
“嘿!还卖个关子呀!”
惹得大伙笑了。
这时,杨坚已经在上型箱中填满了型砂,戴继宏又用力把它舂实。
“注意,小刘!”杨坚提醒小刘说,“看那两根木棒干什么用的。”
这时,大家也都把注意力更集中了。
只见戴继宏轻轻地把小木棒摇动,并且小心翼翼地把它拔出来,放在一个固定的地方。
“这地方留下两个小窟窿,这就是浇口和出气口。”戴继宏解释地说,“就像人的两个鼻孔,喘气。”
“关子还在这里呀!没什么了不起的。”小刘说。
“这会儿,你该聪明了!”大炮爱在这种时候哄他。
然后,戴继宏和杨坚又分别把半型箱中的模子取出来,戴继宏又挖出一个浇口通道,让浇口同型腔连起来。
“嘿!想得可真妙!”小刘看了看戴继宏娴熟的动作和精巧的设计,不禁赞美道。
“要不然人家就当工段长了?”郑心怀讨厌小刘对戴继宏的称赞,因此就想顶他。
“怎么,不服气?让你来干好了!”
“小刘!”张自力瞪了小伙子一眼。
这一下很有效,连老郑都闭上了口。
那边,戴继宏已经把上下两个型箱对好,并在上边加了一块压铁。
机灵的小刘,赶忙去叫天车:“小张,该你的了!”
“得令!”在高高的空中,张秀岩用清脆的声音答道。“丁零零零零”,随着一连串响声,天车开过来了,好像她早就做好了准备。
天车垂下长长的钩子,套上安全卡,挂上型箱两爪,由戴继宏护送,运往浇铸场。
正好,炼钢车间正在出钢。在滚滚烟尘、纷纷钢花下,小刘向“炼钢”的一位工长叫道:
“呔!我们这边饿了,送点吃的来!”
这是他们相互之间的暗话,意思就是“铸钢”现在需要钢水了。
“炼钢”的人当然早已注意到这一点,他们把大部分钢水注入钢锭模后,就一下子把钢水包引到这边来,一个调皮的炼钢工,手持钢钎大声说道:
“呔嗨,闪开!‘元帅’升帐,两厢伺候。”
“嘿!瞧神气劲!”小刘把嘴一撇,当他向钢水包一看,又有点不满地说:“就留这么一点。”
“怎么,嫌少?”那个炼钢工说,“有点残茶剩饭,就足够你们饱餐一顿的了。”
钢水包发出炽烈的热和光,烤得人们浑身燎燎的,但是,他们和钢水是老交情了,越热越亲切。只见戴继宏持住钢水包,对准铸型浇口,迅速地浇注起来。钢花在他的周围飞舞,热流向他身上猛扑,他一点也不去理会,不一会儿,就见管口也射出红色的热流。浇铸完成了。
现在,就等着看结果了。戴继宏向大伙儿说:“咱们还各就各位,做原来的活儿,到明天上午,再看结果。”
张自力说:“稳一点吧,晚几个钟头再看好了。”
杨坚也同意张师傅的主张。
“那就明天下午下班前看吧。”戴继宏向大家说。
人们焦灼地等到第二天下午。
五点钟下班,四点整,大型工段的工人们便都来到试样浇铸地方。王永刚和李守才本来也预备来的,因为厂里召集开会去了,没能来。梁君的头疼还没好,当然不会来。杨坚根本没离工段,想把他赶走也不行。
砂型还老老实实地待在那儿,谁知道它内部起了什么变化?
戴继宏镇定、沉着地拿起手锤,小心地沿着型箱边沿敲了起来,然后,用力震动型箱。
“小张,上车!”小刘又向站在一旁观看的张秀岩发号施令了。
戴继宏说:“不用了!”说罢,用力一托,型箱侧立起来了,箱框取了下来,拿起锤子猛地一击,砂子向四周飞溅,一个灰黑的家伙抖落地面。
“啊!出来了!”大家惊呼起来。
戴继宏手持铸件管口,对着空气压缩机猛烈的气流吹去,型砂哗哗落地。不一会儿,一个光光的小型试件袒露出了它的真面目。戴继宏感情十分激动地说:
“大伙儿看!模样儿还不错!”
众人一齐围了上来。他们亲切地端详着这个无限珍贵的试件。
“太棒了!”小刘首先欢呼起来,“嘿,小模样长得真漂亮呀!”他上前去用手抚摸着试件。
张自力也激动地直捋短髭。老桑布呵呵地笑个不停。杨坚不断地揉眼睛,像眼里有了砂子看不清试件似的,他的感情也很不平静,半晌,才用发颤的声音说:
“老戴,看来这问题算解决了!”
戴继宏深沉地点了点头,用那又黑又厚的毛巾手绢,狠狠地擦着身上头上的汗。
“向党委报个捷吧!”小刘建议道。
“对!”李大炮首先响应,“杨秀才,动笔吧!”
“别雷声大,雨点儿小!”戴继宏制止他们说,“数爬大山的,咱们还在山脚下鼓弄哩,有啥捷可报的!”
但是,不管怎样,试验成功了总是令人兴奋的,因此,大伙儿围着试件说啊,笑啊,从小小的试件上,得到信心。现在,他们的干劲更足了,情绪更高了。
正当大家兴高采烈的时候,小刘忽然向大家提醒说:“大家注意,快下班了。六点钟咱们跟‘炼钢’赛球,球队队员别迟到了。”他又转向戴继宏叮嘱道:“老戴,你也注意,别迟到了,你还是名誉队长哩!”
“好好。”戴继宏笑着应承道,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他心爱的试件。
球场坐落在一片浓荫之中,一排排钻天杨,成了球场天然的界限。由于今天是两个强队比赛——“铸钢”对“炼钢”,所以观众来得特别多,球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最后一排不得不站在凳子上。有自行车的人,站在车架上,居高临下,俯瞰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