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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韩作荣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1:16

《词语的感应(出版书)》

作者:韩作荣

内容简介:

中国巨轮,乘风破浪,高歌猛进,短短六十载,已屹立于世界强国之林,成为人类文明史的一个伟大奇迹。

中国文学,风起云涌,蒸蒸日上,流派异彩纷呈,名家力作迭出,同样令世人瞩目。为庆祝人民共和国成立六十周年,我社启动“共和国作家文库”大型文学工程,力图囊括当代具有广泛影响力的重要作家的代表作品,以中国风格、中国气派和文学价值观上的人民立场,展示东方文明古国的和平崛起、历史进程、社会变迁与现实图画,表现中华民族的艰辛求索、勇敢实践、创新思想及生存智慧。这套文库,既是欣欣向荣的中国文学事业的一个缩影,也是生机勃勃的转型期中国出版界的一件盛事,其文学价值和社会意义,将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日益显示出来。我们同时相信,中国的文学事业将伴着蒸蒸日上的伟大祖国更加繁荣、更加绚丽。衷心感谢中宣部有关部门、中国作家协会和全国广大作家、文学评论专家给予本文库的大力支持。

目录

第一辑最初的光芒

自画像

最初的光芒

毕节

裘皮店

在一株花树下听诗人歌唱

潮动

童话

秘密的细节

隐私

伏在灯影的斜坡之外

等待

黑白肖像

因为光的缘故

破坏

两只八哥

蝴蝶不是蝴蝶

边缘

玻璃

老人.孩子

半个女人

宁静

纸鱼

夜晚翻过身来

酒宴

鸟为什么歌唱

这些动物

纸币的边缘

一个汉字

喝一杯酒

滑动

一束阳光

忽视美女

偶尔的放纵

狗事

倾听

词语的感应

去敦煌的路上

读牛波的《泉水》

无话可说

最初的河流

瓢虫

寂静

蝶变

残缺

艺术家

致读碑者

冬天的树

烛光闪烁着

垃圾论

麻雀

偶然

最后的水滴

第二辑一个人的节气

立春.恋人

雨水.焦渴

惊蛰.乌鸦

清明.看花者

谷雨.乡土

立夏.悬浮的楼顶

小满.鸟道

芒种.紊乱的季节

夏至.极地

小暑.在小兴安岭

大暑.花间词

立秋.饱满

处暑.学习减法

白露.破灭

秋分.蟋蟀

寒露.风筝

霜降.秋叶

立冬.一个人与一只鸟

小雪.清冷

大雪.冷的伤害

冬至.随心所欲

小寒.北风

大寒.冬天的凤蝶

铃兰标本

声音.芦花

晚秋的白杨林

火狐

石花

玻璃花瓶

阅读秋叶

薄雪

槐树

空谷

第一只梨

木偶

涅槃

音乐

潮湿的夜晚

瞬间的野菊

水质的声音

初雪

古老的冬天

雾界

山的忆念

隧道口,飞进一只蜜蜂

黎明

黑黑白白的时间

蓝鸟

悼一位女兵

梦醒

他的腿

第三辑穿越

太阳神鸟猜想

长城

海螺沟

雨中观黄果树瀑布

轻盈

响水滩

北纬二十七度

滋味

孤独的马

桃色

食花的晚宴

仰望星空

高原草场

草海

夜宿花溪

花势

普底的白杜鹃

水晶

古窑

石牛

水乡之夜

言子墓

琴碑

八大山人故居

公元前五三五年

曹禺先生之墓

梦之谷

渔者

蓄能电站

失水的荔枝

家的气味

小榄的菊花

雾在飞

雪中的寺院

野生动物园

穿越

菊花岛

岫岩老玉

裸体的白桦

雪塑

寻找一株大树

铁花

乌梁素海

想起一首情歌

伊金霍洛

陕北民歌

无字之碑

鱼身上的鸟

华山歌

题敦煌反弹琵琶伎乐天塑像

沙坡头

天池

穆库尔谷地(之二)

温盘峪

茱萸峰

残坝随想

枣核

长平古战场遗址

第四辑珍爱生命

自嘲

父亲

生日

火.男人.石头

新居

吃剩饭的女人

外公

祖母

写给妈妈

苇苇的画

听桑卡弹古筝

笨拙的小手

童年的雪

回家

距离

一九九八年的初雪

虚拟的爱情

梦境

喊叫

躁动的声音

听音乐演奏会

舞者

哦,爱情

未禁的毒品

元宵

箫声

有时……

暗示

象棋

和朋友谈爱情

凝视(选章)

细微的幸福

相信直觉

记忆

冬天在遥远的北方落下雪

对着你的背影说话

秋天和鸟

渴望雨季

雨凉凉的

依偎月光

微雨

暖雪

偶尔的电话

珍爱生命(组诗)

汶川纪事(组诗选六)

菲尔普斯

题刘海粟塑像

焦墨中的山水

黑陶

以火发音的诗人

逃避

第五辑弦外之音

纸莎草中的玫瑰

尖锐的石头

鸽子落在狮身人面像的顶端

在卡瓦菲斯故居

伊卡的假门

死者之书

在撒拉丁古堡望开罗旧城

克娄佩特拉女王

穆罕默德.阿里清真寺

夜航

尼罗河泛滥节

听伊拉克诗人朗诵诗

开罗:一个人的除夕

是她,不会是她

王者的木乃伊

备份头像猜想

女法老的方尖碑

三角洲沼泽地中的禽鸟

祖国之思

沙漠玫瑰

诗人沙比

托泽尔

马赛克中的维吉尔

迦太基古城遗址

红海

斗兽场的传说

古城堡

弦外之音

阿南陀佛

茵丽湖随想

贝叶经卷

良瑞的岛屿

仰光:荫雅湖的黄昏

夕阳.残塔

树墩上的历史

赠吴钦貌纽

无语的东京

意外

在古窑宾馆

岚山

题友人寄赠的六张画片

诗人餐厅

看不见的人

寺庙

第六辑火焰

重叠的水

无言三章

无题三章

无为三章

火焰

火域

第一辑最初的光芒

自画像

我是粗糙的,我的瞳仁已经生锈

让世界变得斑驳,泪水

都带有生铁的腥味

粗粝的目光,看你一眼

都会在肌肤留下血痕

一张铁青的脸、冰冷的脸

羁留着岁月的辙印

和永远洗不去的风霜

我是肮脏的,指甲一样坚硬的思想

藏污纳垢

即使剪去它们

又会偷偷长出来

我想洗刷自己

可我无法洗去欲望和焦虑

一个泥做的人,被水浸润

永远也无法净洁

我是卑劣的,纵然我不想扯谎

可我隐藏和逃避

不想道貌岸然,但却胆怯、虚弱

我的心跳来跳去

血管已捆不住心脏

自然,我也是高傲的

我的骨头坚硬,可以碎裂、绝不弯曲

我肮脏的血肉,宁可交给火焰

也不留给蛆虫

最初的光芒

早晨

一个常睡懒觉的人偶尔醒来

看到窗外的阳光

大为惊异

似乎从未见过这么新鲜的光芒

仿佛被清水洗过

白嫩、干净

纯粹的光亮,还沾染着微微凉意

我知道

这透彻与鲜嫩不是为慵懒准备的

也不属于泪眼模糊的老年

可我年轻的时候竟不曾留意

几十年了,今天才第一次看到

毕节

车厢里

我的对面坐着一位少女

她干净得没有杂质的目光

声音的清醇

让我面临青春气息的逼迫

当车停靠在另一处站台

她下车了

车厢顿时暗淡下来

我的心里倏然间像丢失了什么

那个地方,叫毕节

二十几年了

我从未去过这座城市

可偶尔见到毕节这两个字

心里仍会动一下

虽然,我已记不起那少女的模样

可生动鲜活的气息

并不因为时间的延续而衰老

裘皮店

裘皮总让我想到雪地

风,圈套和陷阱

想到利刃削成的季节,阴谋

虚伪,诱扑和杀戮

当兽留下毛皮,消失了血腥气

留下狐的箭芒

獭的油润,貂的白毫

便再也看不到屠刀和沾满鲜血的手

哦文明,你在这里深入浅出

用兽皮制作的鞭子驱赶兽类

将生命分解,剥皮、剔骨

把肉交给食者

把骨头还给诗人,继而

用稀珍装扮高雅

向人兜售野兽的外衣

并以此言说

这里只有表层,没有深度

皮毛比内容更有价值

是的,当兽皮卫护着柔弱、娇羞

缠裹着妖娆,珠光宝气之间

谁还会想到凶残的兽类

以及比兽类更为残酷的刀斧

只留下赞叹、柔暖和忘却

留下天然的图案与装饰

在一株花树下听诗人歌唱

在一株花树下听诗人歌唱

泛着水光的夜

多么宁静,多么美好

一首唱给花和姑娘的情歌

气息轻扬

率直得让人动心

哦,淡的月光

静的湖水

只有声音流动

深入体内,敲击心房

可不知为什么

望着花树我有些忧郁

花在春夜是一簇颤动的影子

让我想起山阴处风的声音

想起水边一张孤独的座椅

颠簸的汽车上

车子左弯右拐,像浪中的小船

把座位上的人抛起来

又摔下去,稍不留神

头便会磕碰车顶

我的左手死死地攥住椅背

右手下意识地去保护身旁的人

去抑止弹动

可当手掌按住她的大腿

我惊呆了,那是我第一次触摸一个女人

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柔软和吸力

继而是血冲上头颅的眩晕

我吓坏了,想到流氓这个词

她给我带来了巨大的惊恐和颤栗

甚至在等待一记响亮的耳光

可当车子瞬间恢复了平稳

她只用手在我的手上轻轻拍了拍

并投以感激的一笑

这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现在想起那瞬间的感觉

仍然让我耳热心跳

潮动

之一

海在窗的外面

包裹雷声的液体

在山岩溅起水质的花树

将时间悬挂

淋漓着清浅和浓重,密密地

没有缝隙

成为闭锁的黝黑,模糊的色彩

与不可及的声音

寂静盈满,固执的郁闷

涌动、松散又拴束于粘连

无处不在却无从寻觅

让你感知夜的遥远与临近

碎裂与弥合

水的放纵,堕落的灾难

湛蓝罩在黑的壳体之中

在体内卷起风暴

当白浪在四壁泄落,将乌发击散

梦透过玻璃

浮在脆薄透明的僵硬之上

一种清冷与隔离,一种疼痛

撕扯肌肤,摔打、折叠着空旷

粗豪、细瘦的音响,抑抑扬扬

洞悉水的锋利

寂静已布满划痕

之二

在一坡荒草的下边

浮在宁静之上

体味幽深

海竟如此纯净而舒柔

让你感知陷落,水的容纳

分开蓝的花

蓝的草木、玉米,蓝的空空的气息

随之在身后弥合

哦悸动的魂魄

坠落的山岩,浮动的树冠

软水随体肤的流径

是用身体才能潜思的妙奥

在蓝色的时间中遗失

夏日的深处只有光芒与寂静接引

当风在海面疾走

动荡的海水灌满瞳孔

成为移动的雪线,错位的匆忙

一条孤独的鱼嗥叫的声音

来自水底还是我的腹腔?

哦移动的海,张弛的海

与一个生有四肢的动物化合

那蓝,原是一种腥咸和涩苦

看水从礁石的缝隙涌入

泄落,既遮覆又裸露

是充盈也是虚妄

杀鱼

捏住鱼的头骨,刮除鳞片

鱼尾迅疾地击打水池

鱼渗出一痕痕细的血丝

剪去鳍,揪去腮,鱼流出黑紫的血

掏除内脏,肉体还在抽搐

鱼还活着

孩子说,把头切掉,鱼就死了

割掉头,鱼也不会死

我想起儿时看人杀鸡,剁了头

无头的鸡仍向前奔跑

在雪地滴一串红的血

血是红的,鱼肉是白的

刀是凉的,油是热的

那鱼煸在锅里还在蹦

我想鱼还在恨那把刀,可刀呢

该恨刀柄吧。我知道

刀柄是块木头,它不会恨我

台球

球,不同颜色的球

拢在一起

又在长杆和手指的操纵下溃散

球,撞击着球。奇巧的挪移

清晰、阴冷且琐细的声音

下坠的沉重与有意的磕碰

蕴含在柔韧的呼吸之中。球

在墨绿的丝绒上滚动

硬碰硬的排斥

陷入网袋。球与球摞叠的音响

让眼角波动着快感

分寸的拿捏,熟稔的击打

都只为了一道简单的减法

让一些球在台面消失

用球把球埋葬

童话

打开书本

有人从铅字中蹿出来,剖开胸腹

把心、肺、肠、胃

一一抛却

为减轻长跑的负荷

一只苍蝇落于纸页

它嗅到了血腥气

我握蝇拍的手颤栗了

世界,你还有童话吗

秘密的细节

多年前

我知道了一些事情秘密的细节

异常震惊和痛苦

心想:这些我所敬重的人

怎么会这样呢?

如今我也到了被人审视的年龄

自省此生没害过他人

可我知道自己是软弱的

我曾逃避,我曾失控

在两难中感到莫大的痛苦

曾想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拒绝什么

在我年轻的观念里

自己已经不是什么好人

在静观自己的时候

我理解了什么是无奈和身不由己

如果我无意间伤害了谁

为了心里好受些

我希望被伤害的人不要原谅我

隐私

一位朋友说——

我当年的女友

和她亲近的时候让我沮丧

那冰冷的肉体

瞬间便会将我的血液降为零度

我当年的女友

关键的时候会死死护住自己

坚决地把我推开

随后,她也情绪沮丧地说

——对不起,我怕

小时候,我被人强奸过

听着这令人震惊的话

我感到自己也成了罪犯

由此便失去了爱的能力

可我的女友后来又说

——这种事,女人不愿意就是强奸

女人愿意就是爱情

伏在灯影的斜坡之外

伏在灯影的斜坡之外,在阴影里

看与嘴唇分离的语言

竟轻飘飘在桌面浮起

哦,这是怎样耀目的光焰啊

可当楼舍倏然停电,文字随之寂灭

婴儿便用哭声朗诵原初的诗歌

哎,孩子拉屎了,向讨要手纸的手

摸索着递过这光滑的纸页

妻子却嫌它浅薄而擦不干净

于昏暗的嘟囔中,我猛然醒悟

大叫一声——

不要让油墨污染孩子纯洁的屁股

等待

每天,天色渐亮时分

斜对窗口的地方

会传来一个男人呕吐的声音

那是一种嚎叫

我感觉到一根痉挛的铁条

从头皮上插下来,在胃里搅动

随后皮肤上便生出一些颗粒

当冷亮的声音消失,体内

平息一场动乱

归于安宁的我,才泡一壶茶

吸三支烟

如此往复。每天窗帘变薄时分

我便等待那个男人呕吐的声音

承受这非来不可的折磨

直到有一天,那声音突然中止

可我依然静静地坐着

胸腔空落落的

直到阳光把玻璃烧红,才问自己

我等待什么?我又丢失了什么

黑白肖像

是谁的镜头

让一张脸成为黑白分明的影像

纵然,我只看到他的一只眼睛

半边嘴唇

另一半还藏匿于阴影,浓重的阴影里

其实,有一半已经够了

像这世界

到处都是可怕的对称

到处都是一半对另一半的模仿

到处都是一半对另一半的遮蔽

可我也在一张脸上

同时看到了光明与黑暗

让这半是明朗、半是阴郁的平面

瞬间有了深度

因为光的缘故

夜晚

一栋刚建成的楼舍消失了

那钢筋混凝土的骨架

那嵌满楼体的淡绿色玻璃

连同它的漂亮、优雅

高大、沉稳和坚实

都无影无踪

可取而代之的新楼多么虚弱

和轻浮

当所有的房间一起亮起灯火

光亮让一座空楼更空

更轻更薄

看上去像纸张折叠的假楼

破坏

建筑一半的层楼看上去像被拆除

像遭遇破坏

像一处新鲜的废墟

可当新楼已封顶、竣工

它仍在破坏

它破坏了整个建筑群落的和谐

也破坏了我预想中新楼的形态

破坏了我的心境

两只八哥

一只吊在笼子上的八哥叫了声“您好”

一只蹲在地上的八哥叫了声“吃肉”

我傻傻地看着它们高兴了一会儿

可转念一想,不禁大为惊异

这两只八哥是多么“哲学”呀

“鸟而上”与“鸟而下”

分别代表着“精神”和“物质”

我是个蠢人,不善言辞的人

听到“您好”的时候

就想解剖八哥,寻找声音的来历

听到“吃肉”的时候

想到吃了八哥,也许会变得巧舌如簧

可这是多么大煞风景的事情

我恨不得打自己两个耳光

不该有这种“物质变精神”的梦想

蝴蝶不是蝴蝶

蝴蝶是飞翔的花朵

捕捉不住的梦境

蝴蝶是祈愿

单纯而复杂的心事

蝴蝶是两片色彩

翅翼硕大的昆虫

蝴蝶在风中一抖一抖地斜飞

描绘着风的形迹

蝴蝶遮覆白昼

压碎了花蕊

扑闪的翅膀分裂着我的心跳

蝴蝶失去踪影

庞大的世界

因走失一只蝴蝶而空阔

边缘

在深秋与初冬模糊的边缘

苔原低处

水洼已浮起一层薄冰

翻耕过的黑土敷满霜粒

让黑土更黑,白霜更白

风从白桦树梢吹过

枝桠间炸裂的天空摇摇晃晃

季节倾塌

盘山的小路从树丛钻出来

弯向山谷,不知去向

北方,干枯萎缩的日子

裸露的山体瘦骨嶙峋

一种内部的摧毁

承受着寒流裂骨的疼痛

水新鲜而脆弱,一切声音

都在原野阔大的吸纳中消失

在干硬的丛林之侧

落叶飘零的湿地

遗留着一串野兽的足印

玻璃

哦,单纯的看不见的阻隔

如相互避开的话题

只有触及它的时候

才感到它的滞涩,它微微的冰冷

隔着玻璃,我们能看见

我们所能看到的一切

或许,就是因为这净洁的阻碍

我才不忍将它玷污

玻璃多么坚硬,又多么脆弱

我们小心翼翼

怕失手将它打碎

破碎的玻璃尖锐而又锋利

它在平和里蕴藏着流血的伤害

或许,我们只能使用玻璃的语言

让明亮的话顺着平面滑动

轻软而没有重量

有时候,一种熟悉的陌生隔开了我们

我们相互望着,噤口难言

老人.孩子

用冬天的心情领略敷雪的霜枝

是一种残酷

当手杖撑持着躯体

松散的脚印零落在松软的雪地

风旋舞着雪粉扬起的白烟

会让一位老人感知迟暮和摧毁

太阳已经远离

在阴郁的云层之上明亮

像被颅骨覆盖的往事

可在雪地追逐冬天的孩子

她喷洒光芒的脸上

一朵轻雪正悄悄地消融

半个女人

她说,她把头发剪短

就成了半个女人

她说,她看上去像个淑女

一说话,别人都把她当成男人

她自己也忘了性别

她说:谁知道我是一眼

堵也堵不住的喷泉呢——

爹妈给了我这不听话的身体

不听话的思想

我该怎么办

终有一天,她拎着一个男人的耳朵问

——说,我温柔吗

宁静

宁静。可空气里布满了神经

哀怨悄无声息地来到你的身边

一种黯然而细微的渗透

让一颗心颤抖

温柔是另一种塌陷、摧毁

在眼泪无法抵达的地方

忧伤缠裹着忧伤

纸鱼

一条鱼从剪刀下游出来

鱼赤条条的

悬挂在空中

鱼握在手指之间

鱼被动词穿透

鱼由于纯净的白而变得复杂

鱼游进书册里去了

变成一个概念

和死去的时间会晤

在餐桌上

我们只吃有肉有刺的鱼

夜晚翻过身来

一切都松弛下来

夜,被搅动的风暴平息,像疲软的汗滴

星辰不再摇晃

血的流动因不再倾斜而迟缓

夜晚翻过身来

露出鱼肚的颜色

黎明,疏松而宁静

鸟儿在一条长长的弧线中坠落

树依然挺立着

草丛爬满了一群露珠

酒宴

一场酒宴下来,几个小时

我不说一句话

即使碰杯,我也只是点点头一饮而尽

最后,那些妙语连珠的人

打情骂俏的人,温文尔雅的人

狂放不羁的人,脉脉含情的人

都扭过头来看我

他们都不再说话

他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其实我什么也没想

只是一心一意地吃菜、饮酒

我是个简单的人,专心做一件事

便什么也不想

或许,只有一个脑子空空的人

才让人感到深不可测

鸟为什么歌唱

我不知道那只鸟藏在何处

也不知道它唱些什么

那声音离我很近

我却看不见它

游荡的声音在树叶间流过

用委婉和清脆

向谁倾诉

对于不懂鸟语的我

这声音是又一重阻隔

我只知道

只有寂静才容得下鸟的鸣啭

在临近的地方

有一只鸟,我便不再孤单

这些动物

是的,这些动物都很谦恭

这些畜牲

都屈身俯首

隐藏或裸露着锋利或不锋利的牙齿

是的,这些动物都站不起来

它们偶尔用后足直立行走

蹒跚不稳的酣态

只能使动物更像动物

是的,这些动物不仰望天空

只是眼睛向下、向下

即使虎啸马嘶

也只是把嘴伸向空间

目光仍离不开地面的青草和猎物

纸币的边缘

不经意间,纸币的边缘

已将手指割破

那是一张纸啊,既轻又薄

甚至是脆弱的

可一张纸

怎么会如此锋利

我只感到指间的疼痛

直抵心间

肌肤开裂

让灵与肉一起颤动

哦,新的事物都畜满锐气

一张未经蹂躏的纸

都咄咄逼人

并不理会手的柔情

也许,它是急切的

因为金钱

早晚都会沾上血腥味……

一个汉字

当你落笔,在纸上留下墨痕

只在一个字中

我便看到藏匿而又显露的锋芒

丰筋傲骨,血肉匀停

以及潇洒流落,翰逸神飞

只在一个字里

我便体味了擒纵、使转的狂放

收笔的自如、平稳

以及暗连的丝缕

只在一个字里

我便看到了便稳轻健

以及着意与无意之间的松弛

继而让我感知

一个汉字本身在毫尖已不复存在

成为墨痕、线条,成为触目的形式

在笔法、笔势与笔意中

呈现人的气度与精神

喝一杯酒

我认同一位艺人的感觉

——一个不再喜欢你的人

她的性情、眼神全都会变

仿佛一个陌生人

我也赞同他的解脱方式——

出去喝一次酒,然后睡得很香

恋人啊,其实不必猜度

离不开你的人和心已离去的人

怎么会相同?当她已没有依恋

只用借口与你疏远

那失去火花的眼睛已说明了一切

骤降的体温,无意的闪躲

比陌生还要陌生

如果是这样

也出去喝杯酒吧

如同手中的酒杯,能拿得起

也该放得下

滑动

一切新鲜、未知的事物都是缓慢的

让等待、探寻

与滞重将时间拉长

那是开端与惊喜中间黑色的部分

沉郁、沮丧、痛苦、繁复且无助

让一日长于百年

可一切惯常都有加速度的性质

让时间在倾斜中变快,日复一日

昨天和今天等同

明天和后天一样

让人在无知无觉中衰老

由于漫不经心而轻浮

因失去重量和根茎而浅薄

生命啊,你滑动的时间竟这般短暂

一切惯常的事物如是,快乐也是

一束阳光

早晨

一束阳光从楼隙透过来

劈开了居室的昏暗

光束清新明快

那普照万物的博大与温煦

由于阻隔

竟被削成如此狭长的形状

可我在这束光亮里

发现了尘埃

轻薄、微小的颗粒飘忽着

于游移中悬浮

我惊异这看不见的肮脏

总偷偷地浸染我的肺叶

即使偶然看见了它们

我也无法逃避

忽视美女

朋友说——

不知道怎么得罪了那个女人

我和她

刚刚相识

还没来得及口无遮拦地贫嘴

就被她骂了一通

那天晚上

我大肆吹捧了另一位女士

胡言乱语,好话说尽

坏话也说得不脏

只是为朋友和她牵个线头

如何往下扯

就是他们自己的事儿了

对于骂我的女人

我无丝毫冒犯

其实她更漂亮些,挺耐看

可骂起人来就不好玩儿了

看来,这位朋友犯了“忽视美女罪”

面对美不动眼、不动心、不动口

或敬若天人

却对平庸大加赞赏

不是有眼无珠吗

真是该骂呀——

冷落,令人难以忍受

你应当像我一样,对谁都一样

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在无语中把自己藏起来

就没你什么事儿了

或者悄悄告诉她——

越是动了心,越不敢接近

疏离就是爱慕

可朋友说——

刚认识,不知人家想啥

就是爱她也不能说呀

不然,那不真成了小流氓啦

我想想说:可也是

这分寸还真难把握

偶尔的放纵

在青海湖,我一反常态

很阳光地

搂着两位女诗人拍照

她们和我一样,都老了

可看上去依然很美

我满嘴胡言,她俩也口无遮拦

说都是老情人啦

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一脸灿烂,我也合不拢嘴

就这样心无芥蒂,随意轻松

不管不顾。可谁都知道

几十年了,我们都是文字之交

诗的恋人。心里干净

互生敬意。见了面

聊聊天,喝杯茶

人离得远,心却很近

如同我的姐妹。我说

年轻时,机缘巧合

我也许会爱上其中的一个

可多年前就没有机会啦

旁观者却说,今天也不晚啊

我忍住笑复述了一个段子——

老农被问近亲为什么不能结婚

他说:嘿,太熟,下不了手哇……

狗事

一条身价过万的法国名犬

不胜娇羞地

和本地土狗恋爱了

两条狗追逐、嬉戏,在草地打滚儿

旁若无人地在光天化日下交配

母犬的拥有者愤怒了

当连在一起的狗幸福地嚎叫

狗的两个主人却大打出手

警车赶来

将打架的人带走

跨越种群的狗之恋依旧轰轰烈烈

警察不理会狗之间的事情

人们也很难猜度狗的心情

交配后的土狗在一株树下

跷起一条后腿

酣畅淋漓地撒了一泡尿

倾听

1

当灯光转暗

舒缓的乐音在空间流淌

抚慰疲惫的神经

绷紧的肉体也随之松弛

哦,波动的音符,优雅的旋律

清水一样覆盖干渴

让一颗心在润泽中柔软

昏暗中华美的线条

在虚幻中起伏、波动

一种温婉的声音

让清冷的长夜有了暖意

让看不见的音乐有了形体

2

是的,只有乐音响起来的时候

我才找回了自己

雾的迷漫,花的幽香

浸透周身的孔窍

让烦躁消融,让沉重轻缈

灵魂袒露赤裸的真实

睁开第三只眼睛

打开幽闭的蕾朵

让意念随着感觉攀升

逸出身外,无中生有

如一团光焰在空间悬浮

撒落缤纷的花雨

3

我总会从轻柔缠绕的音乐里飘起来

云絮一样飘起来

雾化的血肉已失去重量

于没有羁绊的虚空

云缕般随意、自在且逍遥

是的,我的手指抚触着音符

线条在委婉中蛇动

发丝轻飏,眸子如晶亮的星辰

在天宇的奥秘中飞旋

随着鲜活的声音而高亢、低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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