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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作荣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1:16

将一个重拙的我,忧郁的我

洗涤得清爽、干净

我的毛孔张开,身体张开,体味音乐

一曲明澈,照亮了躯体的昏暗

4

我体味到声音的暖意了

温婉的乐音让一颗封冻的心软化

感知扑打心头的热浪

和躯体的轻颤

旋律如一双无形的手

将一颗坠落的心轻轻捧起

放入另一颗心里

让它柔暖、强劲

更为剧烈地跳动

世界啊,有什么比真挚更令人动心

比柔暖的声音更为惬意

夜晚,倾听流入肺腑的乐音

一个心也丢失的人已身不由己

词语的感应

我曾在无声中感受到一种哀怨

心灵的颤抖,暗淡的眼神

可感知的情绪让空气痉挛

时间塌陷,在隐形的漩涡里

坠入布满吸力的磁场

是磁电感应,也该叫心有灵犀

是什么让灵与肉颤动?当阴阳接引

来电的感觉

让躯体在惊悸中酥软

一见倾心,眼睛里闪烁的火花

叫电弧,也叫秋波

那是魂魄的应合

称为电容,也叫心领神会

当一个人为之倾倒,有如

电在势差里迅疾地流动

称伏特,也叫欲望

而劲健不绝的能量与强度

称安培,也叫狂野……

其实,太强的电流会将心灵洞穿

人不得不在心房安一道闸门

或许,令人心怡的只是一种氛围

如临酒吧,十五勒克斯已经足够

那是卡瓦菲斯的夜晚,此刻

光不需要太多——

他在召集阴影,呼唤爱情……

去敦煌的路上

那是一九八六年的某日

长长的沙漠公路上

吉普车风驰电掣

从玉门驶向敦煌

天刚亮,太阳还没有出来

空中落了一点儿雨

吉普车发疯似的奔跑

可在沙漠腹地,倏忽间失控

冲出路基

车在沙丘间腾空、迅疾地跳跃

像一头愤怒的豹子

司机的头将挡风玻璃撞碎

又在颠簸间缩回来

他的动脉被玻璃割破

血从头的一侧涌出来

车熄火了

惊魂稍定

受轻伤的我忙按住他的血管

为他包扎

同伴则去路上截车

许久,才驶来一辆长途汽车

将伤重的司机载走救治

我和同伴坐在沙丘上

猜想这事故的由来

或许,只是因为那点儿雨的缘故

恰好将路面的灰尘调成泥浆

车轮瞬间的打滑

致使车辆冲出路基

如果雨大一些

灰尘则会被冲出路面

如果晚一点儿出行

太阳就会把雨滴蒸发

如果车开得慢些……

或许,一切将不会发生

那是天意。一个被设定的瞬间

——大漠、车轮、一点点儿雨

灰尘、清冷的早晨、人的急切

这些看似互不相关的事物

碰到一起

便危及了人的生命

读牛波的《泉水》

把杜桑的“圣器”搬回卫生间

在便池上方斜挂一面镜子

于是,失去重力的洁具

便在鉴照中“形而上”了

当你抖开家伙,第一次

让浊黄的尿液在便池旋转

让《泉》变为《泉水》

于呆板中注入流动的鲜活

不用俯首

便看见了再度流泄

感觉自己确实失去了许多

或许,镜子只是一种见解

告诉人们,撒尿也是艺术

可你的艺术只适于男性

尽管也有女人排队观看

可她们想看的

只是从未见过的男厕所

无话可说

一群人谈笑风生的时候

我不说话

因为那是别人和别人说话

几个人在一起喝酒的时候

我不说话

因为嘴被酒杯占着,没空儿说话

有人向女人献殷勤的时候

我不说话

因为我口拙舌笨,不会说话

大家都抢着说话的时候

我不说话

因为好话说尽,我已无话可说

最初的河流

水漫出最初的河流。北方的冬天

会使软水于波动中僵结

有摇曳的水声被石槽折断

瞬间变成坚硬的晶体

而泄漏的水流滴为尖锐的冰柱

我想起一个男人痛苦且锋利的眼神

虚弱的阳光在冰河变得冷冽

双足踏过冰碴儿

发出松脆灭裂的音响

当水在叶片的干枯中走到了尽头

死去的水在雪蜂间呈现静态的波动

或在头颅之上凶险地起伏

有风吹过。与僵冷抗衡

我想起暖水在冰层之下,在井的深处

在一蓬黑雨的丝帘之后

在瞳仁里复活,像纯净得滴水的叶子

瓢虫

一只瓢虫爬到草叶上

一只瓢虫

两个半圆在我的眼睛里变大了

一只瓢虫

黑黑的黑黑的圆点儿

圆点儿黑黑的黑黑的

一只瓢虫

圆点儿变大了

变大的圆点烧着我的眼睛

一只瓢虫

爬走了爬走了一只瓢虫

一只瓢虫爬走了

爬出一道伤口

一只瓢虫

瓢虫爬到草叶后面去了一只瓢虫

消失了草叶上消失了

一只瓢虫

瓢虫爬到瞳仁里去了一只瓢虫

瓢虫消失了消失了吗

一只瓢虫

寂静

你把自己交给一把折椅,在阳台

红衬衫像泄出墙缝的一摊血

在夏日的午后,你从钢窗探出头来

眉峰的中间打一个死结

张开幽深的眼窝

静静地望着满是积雨云的天空

风在脚下的树梢间流动

发出寂静碎裂的声音

你的头发飞扬,目光开裂

身躯嵌进静寂成为一枚坚硬的果核

你静静地坐在那里,许久、许久

盯紧了时间,盯紧了寂寞

盯紧积雨云的天空

你的肉体剥蚀,落下一些岩片

你等待雷雨来临

等待枝形闪电,等待

重重击打沉闷的雷声

可我看见,闪电正探出你的眼眶

成为伸展在空间的裂纹

雷,圆圆的

正在你的前额无声地滚动……

蝶变

蝴蝶从庄周的梦里飞出来

从晚秋的树梢上飞下来

哪一片飞扬的雪花,是你

蝴蝶从标本夹里飞出来

从一首诗的栅栏里逃出来

哪一片飞扬的雪花,是你

蝴蝶从墓庐中飞出来

从轻罗小扇上溜出来

哪一片飞扬的雪花,是你

在冬日里看天

满眼都是蝴蝶

哦蝴蝶你清清冷冷的飞翔

已超越雪花的快乐

我不知道蝴蝶在哪一片云里裹紧了翅膀

在哪一片薄冰前顾影自怜

朝生暮死的菌人没有痛苦

我不知道冰结的水

盛于葫芦之内还是葫芦之外

蝴蝶在一种设计中旋舞

面月姣好,冷而无声

哦,你淳朴的蝴蝶,狡黠的蝴蝶

凉而透澈的蝴蝶

被翅翼的网罗网住的蝴蝶

飞离季节在另一个季节安然的蝴蝶

是你,是蝶,是雪花

抑或是我

残缺

时间锈蚀,九月

我听见太阳在帛画里啼叫的声音

和月光的蛙鸣

陶罐力竭的嘶喊。在墓穴

这是汉代的遗存

历史的排泄物。还有残简

无边的杀气将目光截断

一个失去双腿的人,持刀

将竹子劈成碎片

用怨恨教唆杀人的方法

把尸体竹片一样拴起来

他叫孙膑

虽然他自己也死了,可杀人的方法活着

泥土也没能埋住

艺术家

用一条口袋

把所有的色彩装在里面,在袋口

系一个结

目光投向没有终极的白色

线条便不再围困物体

让手指触摸颜色,汲取声音

胸腔空空的,敞亮澄明

一些物质,男人、女人、孩子、狗

走进来,走出去

在虚空消隐

直觉。差异。形态与音律

旋转,幻化

追随血液叠涌、冲撞

毫尖脉动

将光体凿出缺口

你指着一袭阴影说——

那里,正发生着什么……

致读碑者

当火花在石头中驻足

弥留于蜿蜒和深刻

方圆中灵魂悸动

碑石竖起一个顶天立地的世界

哦苍老的石头,古朴的汉字

于精雕的魅力之后

你会感知岩石间青血的流泻

胸中垒满石头的粗糙

尽管时间会留下锈蚀的水痕

和苔藓的丝迹

尽管终有一天,流年老去

断碑驮着滴血的残阳

可你会用猜想和心智填补缺失

用目光抚平创伤

支撑历史坚硬的部分

冬天的树

树在冬天静谧着。透过枝桠

你会看到一片炸裂的天空

鸟巢是装满声音的果实

多汁的鸟在空间荡出水的粼纹

树在冬天喜欢独处,安于寂静

风是位忧郁的邻居

一株静默的树守望冬天

纷落的叶片已在火中化为灰烬

可虚空处一片叶子仍挂在梢头

为秋天唱着最后的挽歌

一株静默的树满脸枝杈

遍体粗糙的纹理

而鸟声从喙尖滴出

成为透明的球体,溅落

于我的胸壁之内扩张年轮

在冬天,树的思绪在静默中伸展

在两头轰炸着土地和天空

烛光闪烁着

烛光闪烁着,火焰

飘忽不定

我的身影飘忽不定

墙上的影子比黑夜更黑

烛火临近

膨胀的影子罩下来

像巨大的忧伤

我退后、紧贴墙壁

阴影便从肌肤渗入心灵

灯烛、我与影子

是短暂而又凶险的距离

哦蜡烛,你没有形迹的焚烧

赤裸的眼泪

是难以承受的消损和伤痛

明亮的烛火

也无法照亮忧郁的内心

惊悸中,我只能吹熄烛火

让火焰、影子和我

一起消失……

垃圾论

连接炉灶与餐桌的文字

是一串动词

弯折、切割

刮削、斩断、剥离

于是,根须、翅膀

皮毛与壳甲

这些护养生命的根本

连同支撑肉体的骨头

都因无用而被弃置

是的,一切都为了食用

便把一切分解,烹煎烧烤

从容器到体内

结局则是毁灭、消失

生物,那些生存致命的部分

一旦进入厨房,便成为垃圾

可齐白石的虾不能烹烧

塞尚的水果不是食物

面对被遗弃的一切

我想起了阿赫玛托娃

她说:诗源于垃圾

而散文的命运也不比诗好

麻雀

一只麻雀从窗口飞进屋子

便被昏暗击晕

当自由消失,被惊恐慑住

身不由己的麻雀

抖开翅膀,只能处处碰壁

屋子狭小,可恐怖在震颤

直立的墙、天棚、门

玻璃与半开的窗扇之间

麻雀找不到来路,用翅膀

在空间画一些扭曲的斜线和圆弧

与顶棚磕碰,和墙壁冲撞

翅翼扑打玻璃的声音

将宁静撕裂。慌乱与悸动中

麻雀在墙角驻足

转瞬,便又弹射、疾飞

在随即可触的压抑间抖战、低回

无休无止。直至体衰力竭

从棚顶坠落,一团蓬松的羽毛

仍围绕着渺小而巨大的心跳

哦,麻雀,你这进化最好的鸟

我们都是两腿直立的动物

真的,我不想伤害你

无意闯入昏晦、封闭之中

你只是自己吓坏了自己

当我把所有的窗子和屋门打开

你蜷缩的足爪却已无力伸张

偶然

石头,在被雕凿中改变了自己

它被刻上文字

石头便有了笔触和思想

它被雕成石人、石兽

便栉风沐雨,守着君王的墓庐

它被雕成石狮

一身媚骨,抑或威风凛凛

为人看门护院

它被雕成佛祖,成了偶像

便有香烛缭绕

和无数人的顶礼膜拜

可它被凿成基石

便被埋没,一生都负重累累

它被凿成石板,铺在村巷

终日承受碾压的辙印

留下永不闭合的伤口……

石头,是谁决定了你的命运

是自身的质地

还是那块磨利斧凿的石头

抑或是锤的击打

以及使用锤凿的双手

或许,只是体积、形状

弧线、平面、凹槽

刀凿的深入或浅出,分寸的差异

和石屑的多寡

让石头丧失了石头

石头无力抵御斧凿的犀利与生硬

是谁,让形式决定了内涵

让线条围困了石体

也许,这一切

仅仅出于偶然……

最后的水滴

一杯水浇灭了夏日

日子在一把空壶中疏远

打开屋门

木叶的暗绿中初秋已经降临

阳光、雨、卑微的灵魂

在往事中停滞

蝉声坠落于失去的季节

落日在面颊展示亮丽和辉煌

当心绪躲在秋天的背后

天气转凉

饮尽杯中的最后一颗水滴

被喉咙过滤的语言澄澈而纯净

第二辑一个人的节气

立春.恋人

飘飘洒洒的

垂天雪幕里

与恋人相拥的女孩

踮起足尖

提升情感的高度

消除从清冷到柔暖的距离

落在面颊的雪花

在体温的灼热里消融

像洒在昨天的泪水

静默的爱

在相互纠缠间悄然莅临

——春天来了

雨水.焦渴

我爱听雨打枯荷的声音

那颤栗空疏的闷响

喜欢雨水的滴答

以及绿叶油润的光亮

我喜欢雨后的清新

薄纱一样轻软迷离的烟雾

走进湿漉漉的水墨丹青

自己也成为酣畅淋漓的风景

可我只是焦渴的砂石

无法挽留水的清丽

雨呀,只是匆匆来去的过客

进入不了冷硬的内心

我的身躯满是裂纹和缝隙

筛子一样到处漏水

一种亲近之中遥远的疏离

已无法承受水的滋泽

惊蛰.乌鸦

透着冷气的乌鸦

在雪的崩溃里黑得发亮

它的鸣叫

发出嘶哑粗糙的声音

一串檐滴

溅起迟疑继而欢快的音响

散发出灰尘和铁锈的气味

大地之中

泥土也幻化成乌鸦的颜色

在阴湿里变得更黑

雪是轻的,在坠落和消融间

化为乌有

让乌鸦的翅膀替它飞翔

在雷声的呼唤里

似乎一切都变得柔软生动

在僵结、麻木中醒来

连同我挣脱封固的音嗓

一起拒绝了冬眠

而乌鸦是最早的歌者春分.丁香的气味

每次经过这里,我都看不见它

一丛丁香

由于熟视无睹而消失

它和所有的落叶树一样

冬天是一蓬干硬的枝条

夏日则隐身于墨绿之中

可那个夜晚

在树影与错落的灯光里

蓦然间一种气味袭来

浓郁微辣的香气冲击我的嗅觉

这熟悉的气息

以看不见的固执,穿透了时空

久违的气味

年轻的气味

唤起我用眼泪遮面的哀伤

和洗不去的忧郁

四十年了

尽管早已物是人非

默默地走过这片树影

瞬间穿越的感觉

令我诧异——

那早已忘却的事物

竟会在某种情境里突如其来

像一次难堪的邂逅

清明.看花者

诗人已病入膏肓

仍挣扎着

让女儿扶持

去庭院里看花

斜靠在椅子上

他让椅背支撑躯体

注视初绽的蕾朵

不经意间

眼眶已溢满泪水

默默地看了许久

他只说了一句话——

春天真好

随后,他便去世了

谷雨.乡土

看赤裸的孩子在泥土里打滚儿

从那稚气的眼神中

我发现了幼时的伙伴和自己

我试着和他们搭话

可在变调的乡音里

孩子怯怯的,不敢看我的眼睛

恍惚中我才省悟

我的伙伴该是他们的祖父

是啊,即使见到儿时的小友

几十年相隔的生疏

恐也难以辨认

一个陈年旧人

已经干枯

只能和田里的稻草人并肩而立

倏然,一只鸟儿从树丛飞起

在眼前一闪

又不见了

如我瞬间找回的童年

立夏.悬浮的楼顶

一栋楼的顶部在空间悬浮

灯链亮饰的轮廓、尖项

居室透出的光焰

虚幻、缥缈

仿佛比暗夜轻了许多

可我说不清昏暗里隐藏着什么

夏的热烈,还是春的寒凉

即使一栋楼舍

我看到的也只是灯火描述的部分

承担和隐忍都在看不见的地方

小满.鸟道

导游说——

那片开阔的空间是鸟的道路

容纳翅膀的地方

那里曾建起一座高楼

当鸟群飞过

一拨又一拨飞鸟便撞上楼墙

像落叶缤纷

在墙壁上留下紫血粘连的羽毛

满地都是折翼的尸体

纵然,那栋楼盘已拆除

可随口道来的诉说

未曾触目也令人惊心

是的,鸟只能在虚空中飞翔

空阔中竖起的障碍

无意间竟成为杀手

我想起成群涌上海滩的鲸鱼

无数投海的麻雀

这些动物,是自杀还是他杀

此刻,当又一群飞鸟掠过

纷乱的翅翼让虚空昏暗

我惊悸地回望鸟道

那里已一片空明

芒种.紊乱的季节

不必再闻布谷的叫声

撒播种子了

无土栽培的蔬菜

在营养液中生长

南国的香蕉木瓜

也在京郊的温室里黄熟

这里的春天也是秋天

冬日也是夏日

植物不再随时令收获

有时,甚至和土地无关

被试验的农业

工业化的农业

已失去自然的阳光雨露

没有蜂狂蝶舞

没有风吹禾叶沙沙的声音

只有化学元素的指标、含量

适度控制的气温、滴灌的水

被玻璃过滤的光照

精心喂饲的植物

不同的地域、季节

被一小块、一小块造出来

让时序紊乱,无中生有

可对人与植物而言

是幸运呢,还是不幸……

夏至.极地

一位欧洲女诗人说——

“在她那个寒冷的国度

许多人因为漫长的光明

不是精神失常,就是自杀”

可我仍然认为

他们都死于心里的黑暗

哀伤是黑色的

恐怖是黑色的

含毒的目光是黑色的

酷热和冰冷是黑色的

在晕眩之中

连太阳都是黑色的

有光亮,就有阴影的浓重

甚至声音都会给心里带来暗夜

这繁复的世界

并非所有的光都是明亮的

或许,恰恰是心的阴冷

让人合上双眼,陷于永久的黑暗

小暑.在小兴安岭

炎夏

子夜的山林是阴冷的

昏暗里

有终年不化的永冰层

河边燃起的篝火

也暖不热夜风侵袭的脊背

只引来无数飞蛾、蠓虫

在人的脸上扑打

火苗儿哆嗦着

似也感到夜的阴森

在小木屋,关不严的门窗里

我裹紧外衣

等待嗜血的蚊虫叮咬

可蚊子也冷得抬不起翅膀了

夏夜,我和蚊虫都蜷缩着

彼此相安无事

大暑.花间词

阳台上

几盆俗称“死不了”的花朵在盛夏开放

红白粉紫

在光亮中清鲜

一只麻雀飞来

于花盆的边缘驻足

啄食叶片

仰起小小的头颅,吞咽着阴凉

它的身旁是只蜜蜂

收拢了薄薄的翅翼,吮吸花蜜

于花间相邻,互不干扰

仿佛除了盆花与自己

一切都不存在

而我提着喷壶

不忍惊动它们

只静静地打量鸟、蜜蜂和花朵

屏住呼吸

感觉它们似也领略了我的关切

松弛自如,也不飞去

这酷暑的花荫里没有伤害

麻雀、蜜蜂和我,似都知道

此刻,彼此都和饥渴有关

和这开放的花朵有关……

立秋.饱满

不经意间,农历已至秋日

夏天里的秋天

热烈已渐趋平和

湛蓝会在纯净里一点一点升高

禾谷的锋芒之下

鼓胀诚实的籽粒

令人感知沉默里的凝重

色泽的变换中

甜蜜在果肉里聚集

躁闹安静下来

一颗心也沉实开阔了许多

由青涩走向成熟

大野缤纷的初秋多么饱满

处暑.学习减法

不堪重负的时候

便随手丢弃一些东西

只按身体的指令行事

做一个简单的人

干净地活着

只留存豁达和纯朴

重新找回孩子的诚实和天真

掰着手指

学习减法

傻傻地,用沙子堆一座小屋

笑着,看潮水将它冲垮

在水沫里拾一只空空的螺贝

白露.破灭

早晨,草叶上敷出的露珠

在微风里跌落尘埃

清淳与晶莹消失

柔软的圆满破灭

没有形迹的清冷悄然而至

弥散于虚空

被洇湿的泥土

用阴郁体味炎凉

热烈与阴冷之间

隔着一层薄薄的露水

这是崩溃的前兆

枯萎的序言

大地多么寂静

秋分.蟋蟀

我又听到蟋蟀的鸣声了

在这秋夜

翅翼振动的声音

有着金属的清亮

一声,又一声

让寂静庞大起来

又被一种坚硬的细线捆住

这不是童年的那一只

却有着相同的鸣叫

静静地穿越半个世纪的声

在呼唤什么

老屋早已空空落落

这声音扯住我的意念

旧时的日子越来越近

波动在真切而又清晰的频率里

可伸出手指

我却抓不住它……

寒露.风筝

起飞是艰难的

这些有翅翼却不能浪动的鸟和蝴蝶

没有足爪的爬虫

鲜亮着,在细线的牵扯里

试图飞上天空

却一次次坠落地面

当善于借助风力的手

让它们于丝线的抖动中悬起

轻薄的丝绸和纸片

才在竹骨的撑持下飘忽着飞升

滑过树尖和楼顶

在空阔中扶摇、下坠

又在一阵好风里窜跃

成为一小片惹眼的色彩

在高处的气流里游移

让人仰望,仿佛有无数目光托举

似乎又牵引着诸多的眼睛

令人心也空阔,目也晕眩

尽管它只是风和手的预谋

一根长线适度的操纵

以及自身的轻浮,合于一起

才不至于折翼、沉沙

或许,只有放风筝的人

才有成功者的快乐

可我是个看客,观赏沉浮

感觉观望的目光都有重量

将头颅压榨得疼痛

霜降.秋叶

哦,如此透彻明丽的色彩

没有一丝芜杂

仿佛世界都笼罩在熟黄的银杏树下

变得纯粹、干净

让我惊叹

肃杀的冷风也有颜色

浓艳夺目的时日并非只在春天

在一个早晨

严酷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降临

将大地镀一层银白

天凉霜冷

一场美丽的告别

以盛大、辉煌

在凛冽里挥霍短暂的生命

一片霜叶在旋舞中飘落

让我领略秋的衰微

失水的枯焦变得轻薄

在风中窸窣

似一只想飞却飞不起来的斑蝶

于渐次模糊的黄昏里

沉没于暮晚的苍茫

立冬.一个人与一只鸟

他只想洁净自己

在热水里舒舒服服泡个澡

却洁净得失去了呼吸

谁也说不清死亡的原因

警方证实——

一只取暖的鸟

在热水器的排气筒中筑巢

堵死了管道

致使煤气于浴室中弥漫

唉,鸟是无辜的

它没有杀人的预谋

人更无辜,他不知道鸟已迁入新居

灾难的发生

仅仅因为天冷的缘故

便有了不可思议的偶然

一只鸟在这里筑巢

一个人却在那里倒下

小雪.清冷

一场清雪已经飘了四十余年

在记忆里

在北方的小城

如今

这雪花已落满我的双鬓

时时潜来的干冷气流

侵袭着我

细小的雪屑若有若无

空气微微发蓝

罩着阴冷落寞

雪,把自己紧缩在微小里

潜藏在半明半暗的天光里

星星点点

只有风能把它们收集起来

像遗失的一片薄纱

面对无遮碍的空疏

年幼的我,饱尝了静寂的清冷

在旷远中回首

于微雪中踽踽独行的少年

今日,仍是一个漂泊的游子

大雪.冷的伤害

早年回乡探亲

不经意间把手冻了

我用热水浸泡痒痒的手

当晚手指便肿胀起来

像透明的红萝卜

稍一碰,便针扎一样疼痛

妈妈说:亏你还是东北人

手冻了,怎么能用热水泡呢

你舅舅当年把脚冻在靰鞡里

用一盆冷水

把鞋子泡出一层冰壳

打碎那层冰

脚才拔出来

那双脚不还好好的吗

咳,我真忘了本啦

冷的伤害

只能在冷的方式中复原

我想起了大雪天

用雪搓一搓冻得生疼的手

冰冷的雪却给手带来了暖意

冬至.随心所欲

从看不见的束缚里挣脱出来

便再也没有禁忌、小心和回避

也无须掩饰骨子里的孤傲

随心所欲,如冬日之雪

就让它自自然然地飘落下来

自信此生从未害过他人

却也不必再当别人的靶子

心里清静,便睡得安稳

做点儿自己喜欢的事情

自由自在,该有多好

冬日,是养藏的季节

将自己裹在棉毛和静默里

即使别人看见了我

他看到的也不是我

因为我已不是过去的自己

可我仍然见不得眼泪

一颗柔软的心满怀悲悯

才让我对邪恶异常强硬

为了人的尊严,我知道

我仍旧会不顾一切……

小寒.北风

北风一阵阵吹过的时候

薄冰也在僵硬地生长

敷雪的大地苍白、干净

冻结在辽阔之中

那是一种纯粹的冷寞

浸透肺腑的荒凉

让人蜷缩在冬衣里

却阻不住内心散发的寒气

昔日的青葱都已销声匿迹

只留下枯干与萧索

静夜,看芦苇在风中轻颤

响起霜叶沙沙摇动的声音

大寒.冬天的凤蝶

蝶蛹在静默中温软

由浅淡的土黄变得灰黑

一小团软翅从束缚里控出

慢慢打开,延展成片

于绚丽中伸直了尾带

化蛹为蝶

四次脱壳的凤蝶,悬在枝头

于宁谧里蓄势,纹丝不动

蓦然间,一双翅膀迅速振闪

扬起一团迷离的花雾

随后,纤足弹离枝条

开始了最初的飞翔

冬日,一只凤蝶的飞跃是艰难的

一小块豢养的春天,脱离蛹壳

又被囚禁在葫芦里。继而

在瓷盏的熏蒸之下飞出

于氤氲缥缈的水气之中翩舞

仿佛失去了重量

短暂的生命

只能在短暂的温热里翻飞

既不能前行,也无力后退

已失去方向

难怪诗人说,蝴蝶无血无肉无骨

只是飘忽的灵魂

铃兰标本

金属颤栗的声音已经寂灭

细蕊阖起,关闭一团旋舞的精魂

也许爱情只是一种执著的采撷

系于五指修长的缠磨

可一盏盏瓣火依然盈盈四溢

拈取绿茎的手指已触至灼人的体温

瞬间雪季在我的体内崩塌

蓄满花朵丁丁当当的奏鸣

哦,空空远远的天空

除了这花朵你还剩下些什么

在天地合围的阔大寂静里,我只能

将你栽植在用热血浇灌的诗中

花朵在我的瞳仁里悄然醒来

有如你温婉的面容徐徐展开

爱情是一种忧伤的感知,一种等待

我坚硬的目光已洞穿最后一堵墙壁

声音.芦花

声音涌过来,弥漫每一处微小的空隙

亮丽、澄澈,有如潺湲莹洁之秋水

我感觉到羽毛的温热,风的吹息

蛮荒中的空旷泛起芦花的云白

那是用声音筑起的一种城阙

醉卧其中的痴人用芦笛冥想

苇叶割断雨丝,音符插在水中

节令的冷暖并非来自气候

音域于云霭之上飘浮,似可触摸的月光

清晰圆润的气流如累累的星花

款款游来的声音返回心境

令灵动粗糙的灵魂也恬静平和

熟稔的谣曲使陌生者相熟

饮透明淳洌的声音如品酒浆

节奏的律动是一条长长的锁链

哦,我是一个被乐音捆缚的囚徒

晚秋的白杨林

夕阳在枝桠间跌碎,与苦夏告别

扬起无数丝质的金黄的小手

哦,这荡漾于黑土之上的熟透的颜色

漠然凝止于冷暖之间

漪动于心潭的水纹静默成年轮

与黄熟的谷物一起归于寂静

可季节毕竟在行走,像老资格的辞典

让人不得不一次次翻阅

当谷物壳裂,在牙齿之间徘徊

秋树却用明丽布置独特的风景

晚秋的白杨林倏然掠过车窗

婷婷中宛如一群金发的丽人

浓郁的色彩,空旷的田野

我听见白杨树在空间旋转的声音

当秋虫的啼唱已经止歇,旅人

在白杨的躯干上遗落了一只只眼睛

火狐

火狐从雪原驰过

将山野划出一道流血的伤口

也许这是潜在的贴近本能的伤害

就像风不能不在草尖上舞蹈

与寂静相邻,是因失血而苍白的忧伤

淡泊了优雅且有节制的情感

眼含古老的液体洗刷昼夜

便浇熄了瞳仁里两堆焦灼之火

火狐依然漂亮着,像灿烂的谎言

诱惑将我带入貌似平静的暴戾

哦,你虚假的火,施展魔术的红布

迷茫中我计数你谜一样的足印

一滴埃利蒂斯的雨淹死了夏季

你虚设的嘴唇再也不会卷起风暴

太阳已经远离,不在我的脉管运行

我的孤寂平静如山谷的积雪

石花

让白的宁静雪一样从头顶落下来

浪花栽植在盆景里不会凋谢

静止是一种忘却,有如冬树

伸展的枝桠絮结敷满霜花的爱情

当进入体内的太阳已经疲倦

嘴唇成为永远的伤口

有什么能比无声的静默更有意味

又有什么比雪人的吻更为透彻

目光在珊瑚上结成颗粒

情话已在胸腔堆积成尸体

一簇僵硬的花和瓷器一起睡眠

凝固的雾气裹着琥珀中的飞虫

哦,并不坚利的泪穿透了肌体

眼睛是沸水中的鱼已不再游动

坚硬的我和这堆珊瑚虫的骸骨

都是水之温柔的杀伤吗

玻璃花瓶

采摘花期,置于案头的玻璃花瓶

你便玻璃一样袅娜明亮了

哦,这焚烧的情感用透明与坚硬支撑

插满爱情的躯体脆薄而哀伤

茎叶是一种冷静且有节制的语言

倾入我的怀中便燃出郁金香的紫火

我感到躯体那热辣的浇淋

于火的沐浴中我纯洁如婴孩

哦,洁净光滑的形体,春之巢

澄澈不再流淌的坚硬的水

当融雪的季节蜿蜒而来

我听见苞蕾绽开时鸟鸣的声音

也许,爱情只是一种水生植物

花瓶是对热烈的一种挽留

遥远的花瓶,未凋谢的瓣火

你可听到我汩汩的血液在你的枝叶

间流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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