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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作荣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1:16

这一小片秋天擎在细细的叶柄之上

薄脆轻盈,透出迷离的色彩

当夜的明晰笼罩于伞形的灯翼之下

枫叶便成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你就是被剥去衣衫的树最后的丝缕吗

当情感被劫掠得一无所有

这残存的最后一片叶子躺在手掌之中

叶脉间正渗出血痕的黑紫

秋之深处我的四肢成为虚空中的筋络

蝉声哑默,逃逝的光阴已不再降临

可一簇三尖两刃的叶片犀利如初

目睹冷兵器时时会感到心的伤痛

在明亮如酒的灯光下阅读秋叶

蓦然回首,却是一处亚热带风景

感谢灯光,能让我与秋叶对视

往事正在空间流成一曲音乐

薄雪

瓷器栖息在你的脸上,光滑洁净

明晰的月亮清冷得没有皱纹

沉静中薄雪已罩上我的髭须

随手涂拭,满掌都是晶莹的水珠

凉意的洗刷使思想新鲜而纯净

薄雪是语言的灰烬没有意义

高高远远的飘落冷而无声

织成细微的纱帘成为一种阻隔

季节苍老,落叶上又敷了一层清雪

用诗行穿越孤独,铺开一条斑马线

水依然柔软,变成带棱角的花朵

可秦时的月亮再爬不过方块字的垛口

雪境在大静寂中空濛而深远

用雪覆盖心事也是一种忘却

此时山野里有一只鸡悠闲地踱着方步

于薄雪之上留下一丛丛草芽般的爪印

槐树

浅浅的夜,在霓虹灯里灌满了葡萄酒

当眼睛发出杯沿撞击的声音

翻译飘着酒味的目光

时间,便在松散的叶片中颤抖

当月光用阴影湮埋一小片净地

一蓬乌发又湮埋了我

静静地,我立成一株槐树

无边的柔软从足趾渗入年轮

有白鸟从远处飞来,隐于树荫

手指便沦为巢穴

瞬间我感到须根和枝条的颤栗

一株树已超越一个夜晚的高处

可槐树是什么?是一种变换的姿态

还是风中开合的未启之门

在我、槐树和白鸟之间

是绝境,是火与火的初识

空谷

将生满芒刺的思绪连根拔起

让一个清冷的季节静静将它覆盖

你只看见我手掌开满五月的榴花

可留意那须根间冠状的脉管

蔷薇是一只红鸟,一团小火

扑闪的花瓣已病得像一团灰烬

当你的嘴唇像剪刀打开继而合拢

无法言说的爱情已剪断我的舌尖

我不知道蔷薇在哪一处枝头流浪

霜粒啃噬花叶像白猫的牙齿

无根无茎的月亮是越滚越大的雪球

哦美人,你的脸为何那样苍白

静静的幽谷里雪落无声

山卧于雪中像裹着白披风的僧侣

空谷之雪迷濛着几许禅意

我胸中的沟壑也陈列于有无之中

第一只梨

一只梨很古典地优雅着

关闭在一堆落落寡合的水果里

黄熟的寂静,浅浅淡淡的忧伤

有如阳光包裹着一团雨意

梨子的温情从黄皮肤中透出来

干裂的嘴唇耐不住多汁的诱惑

此刻我的欲望只有一只梨那么大

渴望汁液填满一个漆黑的空间

在我的手指间梨子返回枝桠

一种梨形的思想不再迁徙

旋去表皮,用刀打开一条黄金的锁链

随之梨子的自由便会在牙齿间消逝

学会单独品一只梨是一种幸福

一只完整的梨是遥远的亲近

梨进入肉体便成为我的一部分

而梨籽埋入记忆时时都会发芽

木偶

爱一位木偶吧,女人

他精致的伤口早已愈合

因为心的遗失

他竟被柔情之手雕琢成这般模样

眼睛、手、言词

一切遵从拨弄已使拨弄的手指厌倦

木讷和笨拙是真的极致

被掏空胸腔者只能是个痴人

是什么使眼睛堆满鸦的羽毛

孤傲、懦弱,呼吸与呼吸的间歇

当木偶与寂寞为伴,渴饮月色

我也成为一段木然的植物

孤傲是一种虚设的自尊

谦卑只能是一把葬心的花锄

冷且静的距离有时只是错觉

木偶走不出木偶木偶便成为悲剧

涅槃

可我的心境已是落叶如雨的秋林

当你的红唇迸出火星

火之芽

会摘去眼袋遗留的青气

是什么使你的面庞盈满珠贝的光泽

夜晚,光,火势的蔓延

喃喃的呓语不是一种谵妄

清丽的你如脱去紫壳的荔枝

当你从自己的躯体上站起来

陈旧的日子已化为蝶飞的残灰

无形之火穿越内心

我也感到一种脱俗的轻松

纷飞的叶子是秋天遗落的足印

陌生的太阳在枝桠间筑巢

面对你,如面对镜子发问——

你,是谁?我,是谁?我们是谁

音乐

乐句在灯光的背后浮动着

你的翅膀在曲线中缓缓展开

像树枝上栖息的一只斑蝶

像鼓翼的风筝,牵在我的手中

是明亮的风掠过草坪的律动吗

还是沉浮中目光溅起的波浪

我是被声音翻松的土地

静默中我听见音符咬断草根的声音

只感觉一朵云泊在胸壁

轻软迷离于有无之间

我伸张的五指打捞音乐

丝质的乐音却在指尖滑落

哦,久违的大朵大朵的声音

你的泼洒令我清澈而纯净

冥冥中我的躯体已化为音乐

舒缓地流淌成声音和节奏

潮湿的夜晚

潮湿的夜晚是一种隐晦的抒情

用舌尖关闭的语言在肚子里发芽

一双脚随着鞋子的敲击流浪

水淋淋的月光里,今夜没有归宿

我不知道街树用阴影覆盖着什么

雨在水洼折断迸出几颗火星

肌体隐忍的膨胀已成为一种坚韧

寂静中传来苇叶颤颤流动的声音

夜晚傍着细雨渗入躯体

我便成为雨夜潮湿的一部分

夜晚潮湿,目光潮湿,心绪潮湿

潮湿的夜晚夜鸟无枝可栖

这时我的眼睛像铃铛鸣响

倾斜的声音摇出温暖的情思

当一首诗披上蓑衣和青的箬笠

错落有致的诗行便成为夜鸟之巢

瞬间的野菊

在细瘦的腰肢上打开自己

野菊幽雅而宁静

被手指采摘只是出于偶然

菊瓣于奶白中透出丝丝倦意

也许零落成泥的孤寂只能是哀伤

可随意攀折也是危险的游戏

哦,你焚烧的一丛白白的火焰

会在哪一只充满柔情的手中勾留

我听见瓣蕊里星辰滚动的声音

花朵带来的愉悦也是残酷

当失去须系的花朵在指尖夭折

瞬间便成为几滴枯萎的眼泪

对于我,花朵是暗示,是明亮的眼睛

野菊蜷曲却成为温柔的折磨

当菊瓣衔在嘴唇成为一声叹息

我嗅到了花蕊中的清苦和悲哀

水质的声音

那是另一个我在空气里松弛

替我微笑、流泪、豁达或沮丧

杯子倾斜,紫火化成水质的音乐

灵魂便在酒浆中微微颤抖

浓郁,清冽,含水的目光

销魂的微语

虚妄中我体验温柔的重量

声音有如一只活鸟握在手中

在灯光的幻象里被音乐覆盖

躯体充满了声音

当我的灵肉也随乐音化成流水

吸吮陌生的气味迷惘且晕眩

手指撩拨音乐如拈取一朵朵水花

仍那般狂喜,说来我已不再年轻

当蛱蝶和蜂群在键盘上翩然起落

我平静的心湖是否仍寂静如初

初雪

下雪了

雪落在平原和山岭

落在干硬的树桠上

让人想起季节之前凋谢的白花

想起时间于鬓间留下的擦痕

雪落在草叶上

冷兵器的寒光淡如菊花

雪落在瓦舍之间

一种梯形的韵律滑下来

扯起一重茫茫白雾

雪落于丘壑

将岩石划分出白光和阴影

让贫瘠的山地长满霉斑

雪静静地落着

使一切形体膨胀,变得柔软

使一切生物蜷缩为带壳的生命

使昨天变成童年的鞋子

让你无法再穿它

仰着脸望雪

雪尘痒痒地吻着我

继而爬成一条虫泪

可牙齿和雪花的棱角碰撞

究竟谁更锋利

古老的冬天

走在硬硬的雪壳上

总觉得鞋底有两只白鼠

被踩得吱吱地叫

冬天是件穿旧了的衣裳

被女人浆洗得发白

节令数着残缺不全的扣子

等待手的捉弄

沉入深不见底的民谣

从老祖母的豁齿间掏出糜谷和衣物

品尝谷物里汗水的咸味

承受土地的恩典和哀伤

可冬日的水陷入寂静的晶体

一切存在都成为空白

雪轻轻落下来

一种博大的笼罩没有声音

雪一层摞着一层,没有缝隙

昨天的雪和今天的雪都是白的

两千年前的雪和明天的雪都是白的

在雪中赏雪

一种白皙的语言柔软而冰冷

于雪中驻足

我,会不会成为一具雪人

雾界

走进山野

从雾里走进雾里

找不到没有雾的地方

看雾

一群看不清楚的物体

用白的皮毛

缠裹着另一些物体

树干插在雾里

鸟声漏下来

人看不见鸟

近处的雾是薄的

远处的雾好厚

摸一下脸

凉凉的

鼻子很硬

耳朵挂在头颅的两旁

各自很孤独

靠在树旁看雾

脚下的雪比雾更白

有霜落下来

脖颈上咬着几颗小小的

凉凉的牙齿

一只鸟弹离枝桠

山的忆念

看过诸多名山大川之后

我才想起

那些无名的山谷多么秀美

绿水有多清澈

记得第一次进山

便学会了扎制白花

悼念因塌方而死的士兵

在青山坟起一堆新的黄土

也许是泪水迷住了眼睛

我看不见山水的秀丽

只记得被压弯的腰身

其实观景看的只是自己的心情

早年我经历的严峻岁月

曾目睹几起死亡的惨烈

而今修筑的洞窟久已废弃

遗留的坟冢亦已荒草离离

难怪我进山时常常感到压抑

总想起冢上被雨浇灭的纸花

即使夏日去看风景

也在行囊里放一件遮寒的外衣

隧道口,飞进一只蜜蜂

隧道口,飞进一只蜜蜂,

轻轻地落在我的胸前;

哦,蜂儿,忙碌的蜂儿,

我耳畔还留着你嘤嘤的鸣声。

是迷路了吗,小蜜蜂?

隧道里可没有花儿,只有石粉;

军衣上的碱霜像朵朵白花,

这花儿只有酸涩,没有清芬。

石壁上的炮眼像一孔孔蜂巢,

那却不是酿蜜的地方,

走吧,蜂儿,我送你去山坡,

那一片黄黄的花朵,香气正浓。

飞吧,蜜蜂,我的小蜜蜂,

为什么还牢牢贴在我的胸襟;

莫非你嗅到我心中的花蜜,

知道苦涩也会孕育出甘醇?

黎明

抖落石粉,脱下湿透的工衣,

再倒出半靴子汗水,

下班了,让笨重的凿岩机

也打个盹儿吧。

隧道外的天该亮了,

快去清清的河水里洗把脸,

这黏黏的沾满油污的大花脸,

谁见了都会笑。

黎明的风是透明的,

连走路都爱睡觉的小胖

也揉了揉眼睛。

啊,风,甜甜的风啊。

快去浴池里洗个澡吧,

洗去油污,洗去臭汗,

也洗去一身的疲惫。

给弹壳里的花儿浇点清水,

给未婚妻写封带蜜味的信,

再去看看炊事班生的豆芽,

可长出鸟喙般的小嘴……

饭后,美美地睡一觉吧,

明天,我的风枪

便会穿透那座大山!

黑黑白白的时间

黑黑白白的时间错落着

宁静塞满每一处微小的空隙

猫的耳朵很潮湿

恐惧,像一条凉凉软软的蛇

贴在背脊

让刚穿上第一套军衣的士兵惊悸

履带嚼碎了泥土

在山石间留下白的牙印

在钢铁和TNT之间

被弧形弹道勒紧的昼夜

喘息着

落地的炮弹打开一把折扇

死神携着弹片斜飞

搜寻血肉之躯

竹舍的灰烬。浑浊的溪水

鹿砦。铁蒺藜抓伤的田埂

流弹的哨音和

静静的雷区……

你坚硬的战争

钢盔下脆弱的生命

和枪管撑起的时间啊

像恶狼一样嚎叫着

吞食边民的骸骨

委地的母亲嘴唇已不再蠕动

孩子的小手攥紧了一枚弹壳

稚气的头已不再扬起

我的心,在滴

血,能像水一样流逝吗

纵然,战争使人还原为兽

可在战争庞大的阴影里

火,已在颅骨内发酵

而霜季,在无数面孔降临

当抽搐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

在持枪的手背和额际扭曲

于狂血灼热的嚣叫声里

人,用兽性

去灭绝兽性

蓝鸟

蓝鸟

落在溪水间的岩石上

从大石头

跳到小石头上

又从小石头

跳到一截断腿上

水清浅

缓慢地流动

在阻隔前溅起白的水花

蹦着,跳着

蓝鸟

于沙石间倾斜的钢盔里

饮了一滴水

鸟扭曲头颈

用喙尖

梳理重叠的羽毛

羽毛很亮

岩石很灰,很暗

缠在枯枝间的绷带

血痕很黑、很紫

鸟的啼声清清的,很水

将石缝啼出几颗水滴

让干裂的嘴唇湿润

鸟飞去了

蓝鸟

将鼠灰色的云层

扯开一条缝隙

鸟消逝了

蓝鸟

有如石缝间渗漏的

一滴滴水……

悼一位女兵

可你死了

我们却活着

救护车细细窄窄的声音已经消失

当柔弱的躯体护住伤员的头颅

弹片竟在你的背部爆开

枪弹

罪恶的枪弹啊

让盈满清澈和热烈的美

破碎了

太阳昏瞎,溪水不再流动

风栖止于竹林

山岳跪在烟里

世界,被愤恨击昏

只有血泊中的尸体是真实的

哦,你清脆的笑声呢

那笑音已像萤虫一样飞逝

你清亮如水的眸子呢

那目光已陷入永久的昏暗

战争,是男人的事情

可你死了

我们却活着

让所有的男人愧悔

枪弹

你瞎了眼睛的枪弹啊

如果生与死

能重新选择一次

我相信火线上所有的男人

都愿意把枪弹

嵌在自己的胸壁

可一位漂亮而又柔弱的女兵死了

一位未来的妻子和母亲死了

让南疆所有的心破碎

让握枪的手指痉挛

让我们含恨的目光

将石壁划出血槽

可刽子手是谁

我不知道是哪一只罪恶的手

扣动了扳机

我只能向对抗的营垒中取血

并还给仇敌一千个噩梦

和一万个诅咒

让那毁灭美的人

那屠杀女人、母亲和孩子的人

一听见我的声音

就恐惧、发抖

——你死了

可我们还活着

梦醒

当我们从死神的嘴边拾回

残缺的生命

用泥土埋葬破碎的时间

硝烟散去了

从噩梦中醒来

太阳已重新被热血点燃

可我依然能从任何声响里

倾听枪炮的声音

从乌黑的窗口看见闭合的眼睛

从雨季感觉皮肤的瘙痒和潮湿

从少女的滑雪衫和节日的烟花里

看见血的颜色……

生命如此浅薄。生与死

只隔着一层泥土

于是,我们便用夜的颜色框住遗像

用荣誉和奖章

安慰活着的人

用纸做的花圈寄托哀思

生活——生命活着

是何等的艰难

假如,假如没有那些倒下的尸体

承受枪弹

用血与火去摧毁邪恶

生活将是用弹孔编织的筛子

过滤生命……

流失的血,在花朵中渗透

笑容在孩子的脸上延续

鸟儿在林中啼鸣

衔一条光滑圆润的项链

阳光涂抹着少女的双颊

铸造新的希望

那么多,那么多熟悉的面孔

已在虚空中消隐

声音化为雾气

我已感觉到肩头负载的沉重

和明天明亮如酒的诱惑

好好活着吧——

为了死去的人

更为了在子宫中安睡

即将出生的人……

他的腿

他的腿,记住了那场战争

边境小岛的战争

三十余年前的大雪,透骨的冰冷

和枪刺上的星霜

仍潜伏在一个永久的冬夜

不是枪弹的射杀与弹片的飞削

他的右腿被严寒渗透,被白雪冻黑

留在了手术台上

他的另一条腿也已无法伸屈

滞留着一九六八年的僵硬

如今,硝烟与战火早已熄灭

相互间的敌对也已冰释

面对鲜花、笑脸和酒杯

他的腿仍旧顽固地疼痛着

让他忘不了那个冬夜的寒冷

和因伤残饱受的磨难

于是,他拿起了笔,顽强地写作

成为用笔取暖的人

第三辑穿越

太阳神鸟猜想

成都金沙遗址发现“太阳神鸟金箔”,系三千多年前商周时期古蜀都出土,为圆形镂空金箔,由内图十二芒太阳纹及外图四只等距分布的鸟构成。二○○五年八月六日,该图案被定为中国文化遗产标志。

四只金鸟早就飞走了,连同

十二芒纹的太阳

只在圆形的金箔上

留下被镂空、捶揲的印痕

其实四只金鸟是同一只金鸟

它穿越四季

在每个季节留下虚空的影子

其实太阳就是一只金鸟,鼓翼飞升

十二芒纹则是十二月份

成为触目的形式

是的,这仍在飞旋的虚空的纹饰

光的崇拜,鸟的图腾

满载着生命对岁月的祈盼

穿越三千余年

成为一个标志

鸟是有神性的

除了人之外

或许直立行走的动物就只有鸟了

可人没有翅膀

鸟便驮着人的梦想飞行

长城

风从垛口吹过

失去踪迹

一堵老墙仍挺立在大地的骨骼之上

泥土、水和火焰铸就的墙垣

又让水火刀兵在脚下溃散

没有比枪口更黑暗的时日

没有比失血更苍白的黎明

可太阳是新鲜的

方砖垒起的青史

托起一群穿越时空的星辰

海螺沟

乳白的云

浅淡的云丝遮不住的湛蓝

山巅的积雪

眺望里

我笨重的身躯也顿感轻盈

心胸瞬间开阔

随着云的飞逸于空旷中缥缈

是的,纯粹和洁净都在遥远的地方

多少年了

我何曾见过如此明丽的天空和云彩

甚至未曾有过不沾染尘埃的呼吸

雨中观黄果树瀑布

1

抵达安顺的时候,天阴了下来

几颗硕大的雨滴击打车窗

随即疾雨骤然而至

山变成一片模糊的青绿

向车后闪躲,仿佛隐藏着什么

雨弱了,欲停未停

窗外的世界复又清晰

车子在林阴里穿行,驰过一溪碧水

朋友说:溪水下就是瀑布

河叫打帮河,也称白水河

雨后的河水仍旧清绿

一溪静水,没有喧闹、欢腾

它是深沉的,静静地吸纳

聚集、隐忍

平和得没有一丝波纹

我不知道这溪流来自哪里

是喷涌的山泉,还是瓢泼的雨水

水是漂泊的浪子

聚于碧绿的深潭,水啊

不知道它的足下就是悬崖

2

还是淅淅沥沥的细雨

却掩不住瀑布的轰响

在子夜听瀑

那是众水恢宏、博大的合唱

穿越空寂,腾跃而来

我知道这博大精深来自涓涓细流

水的垂落

由于聚集和速度才有了重量

那跌下深渊的声音

裹着水汽的声音

啸叫不止,不肯停歇

哦,穿石越谷的溪水

有如白鹭纷飞的溪水

只因身临绝境

纤弱的细流也成为炸雷的溪水啊

3

我来崖下看你了,黄果树瀑布

撑起雨伞

领略你垂天匝地壮丽的奇观

宽阔的崖口

微黄的水流疾泻而落

凸起的瀑流,嘟嘟噜噜地

在空中翻滚,摔入谷底

腾起巨柱状的烟云,向上冲腾

沿着河谷飘散

轰然垂落的音响,水煮的雷

液态的雪

飘洒的水沫,凉凉的水沫

瞬间开放随即熄灭的水花

庞大的气流,摧枯拉朽的伟力

开阔、迅疾

变换着声色相融的奇异与壮美

瀑布下,我慨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与人的渺小

可我也体味到激越、雄强

久违的壮阔就在临近

在震耳欲聋的水流之中

我的血液也迅疾流动

体内,响起久久不绝的瀑声

轻盈

天是从潭水里蓝起来的

通透、清澈

风徐徐,风里摇摆的草茎轻盈

绿丛中白的花瓣轻盈

一只蝴蝶

落在花蕊中的纤足轻盈

草叶上跌落的露珠轻盈

哦,黔西高原

你空阔的草野

天高地远

牧草的气息轻盈

一匹挣脱缰绳的马

腾跃、疾驰的四蹄轻盈

一个卸去重负的人

无忧无虑、内心空明

悠然的步履轻盈

响水滩

这里的水是用来听的

用宁静承接音响

才有了空阔中的充实

和山林狂野的气息

这空荡的水声

会让干渴的人更渴

心绪不宁者更为焦躁

也让一个散淡的人清爽、舒适

其实,水花在这里已经熄灭

宁静的水流没有波纹

那是上游传来的瀑声

不绝如缕,像颅骨里萦回的往事

北纬二十七度

北纬二十七度

是种植烟草的最佳区域

毕节的山地

恰恰在北纬二十七度线上

山脚的坝子植满烟叶

在季风的暖湿气流里发育

丰足的阳光、雨水

为叶片镀一层油润的光亮

生成华美的珍珠斑

哦,我明白了

这曾穷苦、贫瘠的地方

什么叫得天独厚、顺其自然

如同香烟,只有与火相遇

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感人肺腑

滋味

在橙满园村

橘橙还微小、墨绿着

李子却一树明艳,红得发紫

这紫红的浑圆

入口却生硬、酸涩

它没有成熟

是色泽和眼睛欺骗了我

友人递过一枚微小的李子

青绿中透着微黄

品一口,香软中透着清甜

含蕴沁人心脾的滋味

这微小、朴素的水果

让我回味出甜蜜的事物

美味是在品尝中发现的

被俗常遮蔽的幸福,并不耀眼

孤独的马

一匹马被拴束在木桩上

昂起头颅长嘶

声音凄厉

马群,散落的马群一起抬头

翻飞的马蹄

向嘶鸣声涌来

像陡涨的潮水

可牧人的长杆拦住了马头

随即,马向坡上奔去

顷刻,马群在山顶消失

有如梦幻

长嘶的马低下头颅

草场又恢复了空寂

可那凄厉的嘶鸣

久久不散,仍轰响在我的耳边

桃色

桃色是爱情的颜色

暧昧的颜色

桃花常常和心脏连在一起

当花瓣透出血色的红润

它不是偶尔出墙的红杏

而是大胆的欲望、狂野的性情

点亮眼睛,燃起一场大火

在山野里焚烧得轰轰烈烈

不知为什么

纵然桃花和美人两相映照

缺其一,桃林便会失色

行走的桃花楚楚动人

令人血脉贲张

可我看到的桃花却高过爱情

让我想起一出戏剧、一把扇子

想起那位鲜血斑斑染桃花的美人

食花的晚宴

在鸡汁翻滚的汤锅里

一朵朵娇嫩的黄花

被纳入其中。瞬间

花的生气消失

瓣蕊张开的轮廓消失

曲线与明亮消失

明黄的花朵

在火的煎熬中失魂

萎缩、瘫软得不忍目睹

将湿软失色的花纳入口中

烫得口腔疼痛

味觉也随之消失

我听见满桌都是花朵的尖叫

一锅沸水也动荡不安

蓦然间,我有些伤感

为口腹的贪欲而羞耻

花朵啊,火烧汤煮不是你的命运

可离开枝头的花朵已不是花朵

仰望星空

很久没看到这么多星星了

高原的夜晚

一粒粒繁密、晶亮的星子

在瓦蓝的空中闪烁

让人想起孩子和童话

仰望星空的璀璨、深邃

我看不透星空的奥秘

星光下的山影仍旧模糊着

草丛里青虫的啼叫

一声声,让夜晚更为空阔

高原草场

风吹过来

七月的风,在鸟翅上抖动

在小树的弓身中弯曲

高原的风

将牧草和我的毛发一起吹乱

散落的马群在坡地噬草

点缀着宁静

清缈于冷绿中铺向遥远

连野花都是冷色的

以云白明黄,注释大野的苍凉

在山坳

岩石如笋塔矗立的山间草地

盛装的彝家男女

正摇铃起舞

盈盈的笑脸与火似的歌音

让我的心胸荡起一股暖意

草海

或许不是候鸟归来的时日

我没看见黑颈鹤

和白鹳的长足

只有几只麻黄色的水鸟溜出草丛

在水面浮游

继而,又扇动翅翼

沿着水面低飞

我甚至没有探入草海深处

据称碧绿的水草与水中的黄花

随水流漾动,美妙之极

船夫说,草丛里有成堆的鸟蛋

有数十万只水鸟栖息

这里是鸟的天堂,鱼虾的圣地

也使威宁由此名闻天下

可我只是匆匆来去

在草海狭窄的水路穿行

只见船旁的蒲草,与草尖相连的虚空

探出草丛的细长草茎

在风中轻颤

倾听绿野里雏鸟细碎的啼鸣

慨叹,风景都在未曾去过的地方

夜宿花溪

多少年了,我未曾领略如此清新的空气

与凉爽的夏夜

即使雨后,溪水也清亮如初

泠泠的水声从林隙透出来

声音都携裹着凉意

夜晚,轻灵且通透的夜晚

绷紧的神经松弛

浑浊的目光清澈

一个疲惫的旅人重又找到归宿

思绪清纯,肺腑干净……

花势

这不是盆栽豢养的花朵

在黔西

只有绵延百里的山地

无遮无碍的空阔

才容得下千年的花树与枝柯

和它狂野的性情与绚丽

在我的感觉里

它已不是杜鹃

强烈的色彩,无垠的浩大

吞吐大荒的气势

像一场与寒凉搏击的战争

留下恢弘与震撼

这一蓬蓬、一团团蕾朵

竟如此丰盈、繁盛

它不是为狭小的园林而准备的

也不以暗香袭人

装点婉约的小桥流水

它在枝头蹿跃,风风火火

数不尽的山峰波涛般汹涌

那是欲望忍不住的宣泄

簇拥着,躁动着,狂放着

迸发的野性从山坡扑过来

在高天阔地之间

让一颗懦弱的心为之颤抖

普底的白杜鹃

一簇簇莹白的杜鹃

有着露珠的圆润、清纯

在叶片的冷绿之上颤动

薄弱且娇羞

仿佛轻轻一碰便会破灭

令人双目净洁,身心柔软

满眼都是花朵却不敢迫近

怕渍染了清鲜,玷污了纯粹

甚至悄然闭住口唇

生怕粗重的呼吸将它擦伤

听那花蕾开裂的声音

却像炸雷在意念中轰响

让人心悸,手足无措

面对圣洁而自惭形秽

水晶

1

到了水晶城我才知道

水也能成为石头

它依然是水

却比水更为清澈

不再柔软、流动

它站立起来,闪烁迷离的光焰

被雕成千姿百态

仍散发着水的阴凉

可水已非水

冰肌玉质

这恒久之冰不再融化

比玉石更为纯粹

水的晶体

在三个太阳的照耀之下

有了坚实的重量

它没有骨骼,却异常坚硬

净洁得近于虚无

可水晶也是脆弱的

会在失手落地时破碎

一小块水晶,如冰凉的小手

唤起心底柔软的温情

2

当石头也能变成水的时候

一种浓郁的汁液

和地火的喷发融于一体

那是水与火的融合

火也是水,水也是火

异质的元素在极度高温之下

渗透、挤压、冷却

形成一个个封闭的壳体

晶芽于昏暗中滋生

植根在晶洞的侧壁

承受神奇的滋养

在固有的格架里结晶

让水化育成生长的石头

水晶是水与火造就的果实

它吞食了火,火化成了水

由于结晶而有了形体

由于火的炼育而真纯

由于清莹如水而透澈

3

水晶居于白土、黄泥之下

胭脂色泥土裹覆的石篷

仍封掩不住它的魂魄

暗夜

水晶偶尔会在泥土里透出火光

火星跳动

似风中飘浮的花絮

以一种神秘的穿透力

闪烁于虚空

这就是水晶

将火隐藏在透明里

失去温度

以坤阴化解白热

只在分割它时

才在不同层面有光焰炫闪

它通透得如此纯粹

即使有微小的瑕疵

也纤毫毕现

可它又如此神秘

由于极度单纯而丰富

4

其实水晶不都是无色的

尽管它们都这般通透

在水晶城里

我看到玫瑰与蔷薇的色泽

黄水晶、墨晶、紫晶

以及绿幽灵的精妙绝伦

而晶中之晶,丝丝络络

不凋的绿叶、花草、树木、山岩

于晶明之中,含蕴着永恒的风景

面对水晶,我感到自身的污浊

甚至不忍抚摸

怕我肮脏的手指玷污了圣洁

是的,水晶拥有自己的世界

因至纯至极而不朽

即使一滴水落在晶面

仍旧是浑圆的,不会破灭

古窑

火灭了。柴烟是逃离口腔的声音

不再回归

微雨在瓷片之上折断,斜入浑黄

深入野草的须根

釉色中隐匿的火光明明灭灭。历史

竟这般脆弱,瓷质的文化含于其中

沉实且荒凉

透一缕汉唐遥远的气息

而女人含毒的目光,在断片羁留

两千年的起始和终端瞬间碰撞

让玻璃体液湿润软色的光斑

柔软的土,柔软的水,柔软的手指与火

疏离本体,于边缘变得坚硬

可当时间与空间破碎,有如形似蛋壳的古窑

成为静默中的残缺

俯身拾取残片,无须粘结

破碎已无法弥合

古窑,陷落衰败为废墟

瓦解、破裂,却依然棱角分明

石牛

雾雨浇熄了淡绿的海水

灰的海,暗的海

雨将山石浸出毛皮的亮色

水冲洗着尘埃

空间颤动着雨踩树叶的声音

树干浓黑,叶片鲜绿

瓣蕾迸裂的血珠

在薄薄的雨中垂悬。波浪

在山体奔涌

岩层传来遥远且古老的梵音

雨落着,风在流动

野草吵成一团漩涡

有村童爬上牛背

滑落,石质的牛仍沉稳地僵卧

哎,菩萨有一千只手也牵不动它

那听来的经卷,于静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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