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积累成满腹的石头……
水乡之夜
常熟泡在湖泊密布的水泽里
江南之夜
星星和月亮都水淋淋的
带着发芽的欲望
虞山的林丛掩映着灯火
半座青山于薄光里轻盈
一切色彩
都在黑黑白白中隐匿
白墙黛瓦,在灯光的描述里
也如虚幻的梦境
而烛火潜入水中
则涣散成一条颤动的金链
瞬间,一只宿鸟惊飞
于安静里传来拍动翅膀的声音
水一样柔软清凉的春夜
山一样凝重苍黑的春夜
街市睡去了,可夜却醒着
满城灯火都是含情脉脉的眼睛
言子墓
这位孔夫子惟一的江南弟子
孔门十哲之九
被安葬在虞山上
或许他站立得太累了
在孔庙中陪祭的贤哲
回归故土
才得以长卧安息
道启东南,文开吴越
他为水乡留下延续的文脉
一个精通历史与文献的人
自己也步入历史文献之中
他逝去了。可他不会知道
死后被封为公侯的尊崇
只留下墓庐、故居,曾走过的街巷
以及被祭祀的祠堂
常熟,因为他而成为礼乐之乡
埋下水乡文化之根
他因为常熟
让无知者也知道了先贤言偃
琴碑
在一代琴宗严天池墓前,竖立着古琴状的石雕墓碑
所有的古琴都横陈台架之上
只有这张琴竖立着
幻化成石头
让一代琴宗因琴而不朽
透过碑身的文字
我看见面目清癯一蓬银须的老人
从碑身探出,又于瞬间隐去
耳边留下不绝如缕的琴音
恍惚中,一双手指勾剔抹挑
吟猱绰注
于七根弦索、十三点徽位之间
拨动着岁月与人生
哦,恶闻角鼓、独癖于琴
半巢松影半巢书中的贤者
捐尽俸禄,筑桥如琴
三年知府,不取一钱的官人啊
我知道,琴台之侧
为什么会有一盆清水
与篆烟袅袅的香炉了。只有干净的人
才能进入清微淡远的境界
或许,正是这琴碑让声音有了风骨
与傲岸挺拔的气象
一个逃离污浊的人躲在石头里
只有苍古松活的琴声留下韵味的悠长
八大山人故居
我坐在庭院的石凳上
想一个画僧曾在这里生息
原本是皇家的后裔
削去满头乌发,为了避难
还是寻觅心灵的自由
不见黄卷青灯,只留下酣畅的笔墨
于黑白之中
呈现不羁的灵魂
在收藏室,我目睹了你的真迹
浅淡的墨痕与纸上的霉斑
让复制的赝品黯然失色
也让寄生在你名字里的画虫
无地自容
我知道,一条鱼、一只鹰、一头鹿
以及枝条、花卉和青虫
都是虚拟的生命
可这虚假比真实更有价值
尽管一只鸭子在水沟拍打翅翎
比纸上的形象更为生动
公元前五三五年
箫管丝弦与钟磬之音从华章宫里飘出
缥缥缈缈
缠绕在层台累榭与画栋雕梁
挑灯的宫女踏着彩贝之路走来
如一缕袅动的青烟
奢华的殿堂,妙曼的歌舞
晃动媚眼的流盼与纤弱的四肢
灵王与群臣捧着酒樽
于御宴中搜寻细腰的美女
云梦泽楚王华容离宫里
舞女云一样轻盈
梦一般迷离
丝绸缠裹的瘦骨日渐衰微
随帝王的醉生梦死一起溃败
纵然,离宫里有饿死的宫女
世上也没有不倒的墙垣
看城外的坟地又隆起新土
风中的茅草在倾诉月光下的悲凉
曹禺先生之墓
一位戏剧家的骨灰埋在这里
安息在墓庐之中
墓前的雕像手持眼镜
似乎想看清幼时离去
便再也没有归来的土地
八十多年了,除了留下儿时的啼哭
他记不起故乡的模样
如今,归来的也只有骸骨和名字
纪念馆里,陈列着他的著作
剧照,年轻乃至衰老的影子
播放着录音带里留下的声音
他的戏剧仍在上演——
剧场的灯光之下
他让虚拟的人物活着
用别人的嘴说他想说的话
让别人的心承受他的喜悦、愤怒
哀伤和痛苦
他的灵魂,仍隐在汉字背后
时而从语言的缝隙间溜出来
和攻读经典的学子纠缠
他的故乡,由于有了他而骄傲
他,因回到故土而有了归宿
梦之谷
在山巅探视低谷
为苍黑幽深的含蕴所吸引
我无须知晓山腹之中的隐匿
只想静静地与新鲜的气味接近
让目光在看得见的地方搁置
看薄雾覆盖想象和神秘
像置身爱情之中
寻觅虚幻的情侣,梦的真实
云窝、绿水,曲折的竹排
在陈旧的阳光下历历可辨
当鹰翼收束飞翔,驻足
成为山岩扬起鹰嘴的风景
情有独钟,我仍迷恋于竹叶遮掩的山路
醉心于精奥
于视野之外痴迷
哦,为什么
我痴情于谜语的梦魅
可又是个不想梦醒的人
渔者
于海上颠簸久了
却感到岸不平稳
在浪尖寻路
脚趾锚一样沉在甲板
褐色的鼓满风的帆
帆来帆去
将海帆成黄昏
心荡成海胆
长满尖尖黑黑的刺
在浪的利齿间穿行
任死亡的漩涡
在船舷微笑
岸的绳缆拴不住他
日子排成鱼鳞
飘着腥味
毛发荡黑了夜
吐出海的苦涩天壁
沾满了盐粒
风灯醉了迷蒙中
罩一层虚幻的光环
夜紧紧地紧紧地抱着女人
抱成一只椰子
在海上漂浮两人
是彼此的岸
听鱼的叫声看虾的长须
张开网
网着太阳网着月亮网着咸腥
网着希望网着生死网着茫茫的
大海呀
可岁月用皱纹网着你
网你眼睛那两条青鱼
渔者你的一生注定是动荡的
海边的剑麻削不平波涛
蓄能电站
水在山巅和山底静默着
光的碎片粼粼闪闪
在水面微微浮动
水依然是柔软、清丽的
当它平静的时候
宁谧、幽邃
由于我的目光短浅而深不可测
山上的湖泊,山下的湖泊
由于阻隔、容纳而沉稳
只有泄漏、丧失才有新的生成
水垂落、狂泄
从高处砸下来,以落差
重力和速度
化为能量,激越的轰鸣
敲打着山的腹腔
在水流之外,泡沫之外
水流出声音和电火
清冷也能成为热力
在发电机组的一侧
我看不见水与电的形迹
只能领略钢铁的颤动
石头的颤动,空气的颤动
和灵与肉的惊悸
可水还是昨天的水
从水到水
泄落,浮升
周而复始
而一切创造与可能,只在于蓄积
高度和不息的宣泄
失水的荔枝
干瘪从熟透的果实起始
当艳红消隐
沦为枯涩的深紫
披甲的薄壳仍卫护着憔悴
这些失水的荔枝
已失去浑圆
失去晶莹、细腻与鲜嫩
在手掌里变得很轻
捏碎松脆的壳甲
透骨的清香逸出
再没有氤氲的雨意
我看见季节在果实中衰老
一盒皱褶,一盒宁静的焦躁
荔枝因失水而失色
世界啊,你没有无水的水果
失水的荔枝已不是荔枝
家的气味
走近围屋和四角楼
我便嗅到了家的气息
泥土浸入心脾的气味
油盐酱醋茶的气味
禾香汗臭、柴烟粪水
混杂在一起的气味
河里飘来的鱼腥
闻着便睡得安稳的气味
鸡鸣狗吠,呼儿唤女
暖暖的,熟识的
听着便让人心颤的气味啊
嗅到这样的气味
我便有一种瘫软的感觉
热的血,咸的泪,痛楚、忧伤
酸甜苦辣的滋味
顷刻间便一起涌上心头
或许,我也是“客家人”
一个漂泊四方的浪子
在哪里都是匆匆的过客
可见到老屋,我便想起故乡
嗅到家的气味
便再也噙不住眼角的泪水
小榄的菊花
——观中国第九届菊花展览会
菊花,这么多菊花
从遥远和临近处走来
穿越时空
让色彩在苞蕾中迸裂
将秋风抓得丝丝缕缕
细弱娇羞、雍荣华贵
温文尔雅
让小镇灿若明霞
撒落满天花雨
照得人艳如菊,人淡如菊
菊香弥漫
意趣在瓣蕊中勾留
可在攀龙附凤
承载欲望与风情的花雨间
我仍思念东篱下
那枝天然去雕饰的菊花
被纤弱的诗人采撷
开在悠然见南山的目光里
雾在飞
是雾在飞,在空旷之处,在山顶
轻纱一样的雾在飞
雾没有重量,没有翅羽
却能轻快地游弋
雾在飞
疏疏淡淡的,团团缕缕的
雾在飞
缥缥缈缈的,雾在飞
那么多的雾在飞,无休无止
是雾在飞,在空旷之处,在山顶
是雾在飞,在空旷之处,在山顶
雾在飞,蓬蓬松松的雾在飞
没有声音的雾在飞
虚虚弱弱的雾在飞,若有若无
雾在飞
雾在飞,我扯不住它
只在我的指间留下湿痕
我看不清它
只在我的睫毛留下水珠
雾在飞,迅疾、柔软而又灵动
是雾在飞,在空旷之处,在山顶
雪中的寺院
旷野是阔大的
寂寥停泊在夜晚深处
寺庙里
一墙异常明亮的灯光
让围墙后的夜更黑更浓
在光与昏暗隐约粘连的虚空
雪粒由灰黑渐次发白
被一根根细线牵扯
悬浮着缓缓飘落
经受雪花的敲击
钟声颤抖
雪地便散碎着银子的声音
野生动物园
大地,你鸦雀无声的时候
寂静
便成为最大的恐惧
当虎狼绝迹
雪豹、羚羊、黑颈鹤也失去了踪影
野性消失的世界,人性也在消失
于是,人把动物园的囿闭打开
释放仅存的走兽和飞禽
这片山野和湖泊,便成了兽类的领地
这是宽松的监禁
张弛有度的放纵
有时候,铁栏就是最好的庇护
让生命逃避弓弩和枪弹的射杀
一些被豢养的野兽,几近于家畜
没有弱肉强食
平和地杂处在一起
一只虎从灾难中转过脸来
已失去威猛
狮子没有饥饿
懒散、悠闲得令人沮丧
波德莱尔的信天翁
由于翅膀笨重而妨碍了行走
一头鹿用幽怨的眼睛
细数另一头鹿臀上的梅花
雄鸟在枝叶间弹唱
把自己变成一段委婉嘹亮的声音
或许,狼还没有失去残存的野性
时而传来几声嚎叫
狐狸闪过草丛,倏忽而逝
让人想起聊斋中的美女
当人透过车窗观赏动物
长颈鹿正从空中俯视着我们
松松垮垮的野兽交头接耳
说这些人疯了
把这么多野兽释放
却把自己关在铁皮笼子里
哦,世界,当人在过街横道踩扁了一头斑马
让豹跳上T恤
让鳄鱼爬上衣衫的胸襟
让兔子在腰带的扣结上竖起双耳
成为商标
那看不见的贪婪和吞噬
比兽类更为迅疾和凶残
是的,野兽不会出卖自己
不会砍树,不会受贿
不会无边际地膨胀罪恶和欲望
也不会克隆出另一只同样的野兽
野兽不会,神灵也不会
人,不再是天使和野兽之间的中间物
或只站在地狱的屋顶,凝望花朵
也许,在动物园
真正野生的动物只剩下昆虫了
越是庞然大物,越濒临灭绝
而昆虫由于微小而被忽略
由于被忽略而繁盛
这些先锋艺术家
骨头长在体外,用翅膀歌唱
用腹部和腿倾听声音
用触角探寻气味
角质的皮肤,甲壳的鞘翅
以及荧光,制造幻象和新奇
迷离闪烁,渺小而宏大
悄然吮吸着树汁和花蜜
而湖泊之上,只有游移的天鹅不是动物
而是天使——
用赤足踏水,于优雅中伸开弯曲的长颈
扁嘴梳理着羽毛,在水中起舞
彼此接近、后退,往复回旋
继而双双立于水面,踏浪而去
拍击的翅膀连接着天冥
天鹅是自由的,天之鹅不属于尘世
只属于清澈的水和天空
属于洁白而纯净的光芒
穿越
——写给渤海二号火车轮渡
渡轮告诉我——
火车也可以在水上行走
数十万吨重量的钢筋铁骨
撑起水上的楼船
让我想起飘飞的并非只有羽毛
轻盈的也不止巧笑倩兮的女子
面对海的博大精深
嘶鸣变得轻狂
沉重也成为浮浅
当一切隐在夜色与苍茫里
天光消失,海岸消失
火车与渡轮消失
只有灯光下一小片海水是真实的
以柔软的昏黑
预言着海的深不可测
只有足下的甲板是真实的
可脚踏实处的我,漂在水上
却不知身在何处
坐在船舱里
感觉这里和陆地没有区别
沉稳和轻浮没有区别
与我相比,香烟是轻的
它已穿越我的肺腑
和渡轮相比,火车是轻的
已在静默中穿越了海湾
和大海相比,渡轮是轻的
它已穿越了时间与空间
是的,在大海之中渡轮是微小的
如一枚叶片
可我知道,一切穿越都始于梦想
如同文字,在词语营造的空间才有了飘逸
弃绝阴郁与哀伤
只有快乐与光亮是轻盈的
如同这坚硬的钢铁驰过柔软的道路
无声地穿越大海
载满了诗歌和一船璀璨的灯火
菊花岛
你是一座香气馥郁的小岛,
花蕊喷射着缕缕菊瓣的光芒,
缕缕微风似醉人的酒浆,
每片绿叶都是翩翩的翅膀。
我相信花丛有蜂儿的嘤鸣,
温煦的日光里有夏虫的啼唱,
枝枝蔓蔓缠着一缕情思,
微风里飘来花儿的清香。
也许芳香中兼带一点清苦,
可清苦却令人神清气爽,
去吧,去开满菊花的岛屿,
寻觅露珠一样的诗行……
岫岩老玉
粗砺未琢的璞玉
被石皮包裹
如锈蚀的铁
历经亿万斯年的沉积、化育
于热液交待中生成
沧海桑田。那一年
地壳抬升,山体崩裂
玉石裸露于地表
复经风的吹蚀,水的浸染
成为神光内敛的精华
当玉料被剥离、切割
万琢千磨
巧夺天工
让坚实看似柔软,粗糙变得油润
美在虚弱处玲珑剔透
哦,绚丽的蛇纹石、透闪石
纯净、温润
因贴近肌肤而通灵
令人慨叹:这老玉极品
竟出自苍老黑紫的石头
裸体的白桦
早晨,我走进白桦林
看一群裸女在阳光下沐浴
将阳光揉搓成发绿的泡沫
风传来淡淡的体香
面对桦林我吐了一下舌头
炫目的光焰照得我双眼昏花
斧子于手中滑落
砸伤了我的足趾
唉!我没有伐树
却被树伐倒
其实,自然和人应当和解
不要再相互仇杀
雪塑
这里的一切都是白的
物体、动物和冰冷的人
都是白的
他们是多么纯洁啊
凶猛的、柔顺的、优雅的、飘逸的
跑的、跳的、走的、笑的
鲜活且僵死的、惟妙惟肖的……
都纯洁得由表及里、彻头彻尾
纯洁得除了纯洁什么都没有
寻找一株大树
1
车子在林隙穿行
掠过低矮的灌木和次生林
车轮偏移
于道路的转弯处
我看见一株高大的红松直立在虚空
笔直的树,没有横生的枝杈
由于过高而纤细
看不清顶部披散的松针
只有阳光在树冠颤动
鹰在树身间飞掠
几只蓝鸟在低处向它昂首啼唱
哦,这就是小兴安岭
双手也无法合围的巨树
树隙间没有一丝杂芜
满地褐红的松针之上浮生着蕨草
厚厚的针叶在足下弹跳
而近处的墨绿和远山的苍蓝
都低匐着,围绕一株高高的大树旋转
2
是的,这是二十年前我目睹的情境
土路的烟尘遮掩不住的记忆
一株树,一株巨大的红松
让所有的林木都成为侏儒
让我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巨树之下,我宽阔的肩膊也变得瘦弱
粗糙,迸裂的树皮间
几只硕大的蚂蚁在爬行
不知道它们在寻觅什么
我仰望大树,斜对苍天
只能想象涂一层白蜡的松针
一簇一簇,正吸取阳光中的火焰
蓄积丈量虚空的尺度
想象粗大深远的根系吸吮着水流
离我们那么遥远,那么临近
想象那一颗松子的爆裂
荡漾且渐次上升的漪沦
已动荡了千年
3
可我再也没见到那一株大树
当我再次抵达森林的边缘
在似曾相识的弯环的路径
再也没见到那罕有的率直与高傲
哦,是什么时候
树冠上的阳光轰然倒坍
让低矮的树丛抬升了鹰翅的高度
森林,没有大树的森林是压抑的
在混交林里,在雨水洗亮的木叶间
我辨识着柞木、唐槭、紫椴和白桦
以及杂生的野蒿和蔓草
嗅着微风传来的腐叶的气息
我看见一排一排幼稚的新松
整齐有序地爬上山峦
而在黄菠萝和蒙古柳之间
在山葡萄和都柿果之间
几只鸟雀在轻松地蹦跳
另有一只鸟,却舍弃了双足
用翅膀沿着草叶低飞
4
是谁,是哪一双罪恶的手
用文明的钢牙噬杀了一株伟大的生命
当巨树轰然倒下
树的痉挛与震颤,会使一座大山崩溃
与根的分离,使巨树成为尸体
它白色的血浆还没有流尽
一群食虫鸟便雾一样飞来寻找食物
山林里失去一株大树
枝桠间的云彩已化为雨滴
将林地涂抹成酣畅淋漓的水墨
可树的影子已深深地沉入泥土
让土地更为沉重
林地间留下了无法弥补的空白
和我的心灵一起,因缺失而虚妄
在森林,一株过于高大的树是孤独的
而群树因失去大树会更加孤独
甚至风再也不能在最高处喧哗
只能在树丛中呜咽
5
生命的诞生是偶然的
当松塔爆裂,种子随风坠落
只有第一千零一颗松子逃离了牙齿的尖利
逃离朽腐和霉烂,沉入泥土
承受水的润泽
土地是昏暗的,土壤以它细密的颗粒
阻碍着光亮,却吸收了热力
黑暗是死亡的居所,也是生命的胎盘
当灵魂风一样流走,在速朽的叶片里
在甲虫的尸骸以及一只鸟腐烂的羽毛中
在湮没的花粉和一头鹿衰竭的脏器里
一粒小小的松子撬开壳甲,扎下须根
以撕心裂肺的力量,以细嫩的尖锐
让一茎新芽睁开迷茫的眼睛
哦,朽腐催化的神奇,一株幼松
一株柔韧的生命向两个方向伸展
一头深入土地,一头探向虚空
让人惊叹,一株参天的大树
竟源于一颗微小的子粒
6
嫩芽是微弱的
甚至一只蛱蝶的纤足都能将它碰伤
山林,你出土的幼苗,木然的小树
哪一株没有经历过摧残
在颈项所及的地方,野兔和狍鹿
啃噬着无法逃离的植物
细嫩的枝桠因疼痛而微微抖动
一株株树因无法发育而迸裂了肌肤
或许只有山知道,一只苍狼
因咬断鹿的脖颈拯救了它的浓绿
啄木鸟的长舌,勾取钻心的虫豸
救治那濒临灭绝的生命
带着在树身蹭痒后的惬意
一头野猪裹着松脂离去了
炸雷劈碎了另一株红松
破碎的树干丝丝缕缕
还有洪水和冰雹,还有樵夫的刀斧
可你没有毁于火,也没有毁于冰
尽管伤痕累累,灾难重重
一株未来的大树,就这样活了下来
7
树是固执的,树不行走
树一行走就是它的死亡
一株大树,尽管满身牵挂
根须仍深深地扎入泥土,守望着山林
那是默默的等待,让自己成为声音
让树叶与一切生命低语
看一头黑熊在雪地留下粉红的尿液
任野花开放,继而凋萎
让水沿着根须上溯,升上巨树顶端
滋生新叶,与阳光相融
催开并抖落无数细微的花粉
是的,它等待自身的强壮,等待籽粒
在松塔中成熟和新松破土
巨树是高大的,只有低矮的树
才有阴凉,才有轻微的细语
高高的大树在白昼中旋转
在山林留下细瘦的树影
在向晚的光照中渐次改变着颜色
8
可一株大树毕竟倒下了
但那一圈圈细密的年轮却仍在旋转
一圈,又一圈,距离那么微小
年轮间却没有丝毫的碰撞和纠缠
一个个判然有别的年代
被从根部截断,于瞬间凝止
千年前的树心已模糊不清
年代一点点膨胀开来,逐圈扩大,更为清晰
可一层一层封固首尾相衔
时间仍被套在繁复的圆环里
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纪年在一株树里,自己抄袭着自己
或许,只有盘络纠结的根须知道
一株高大的红松的软弱和无奈
面对刀斧的锋利,当它倒下
流尽最后一滴汁液
最终还将割碎它干硬的尸体
9
当一株大树消失,林中的针叶
再也留不住风的声音
雪落下来,遮掩了一切相关的细节
森林是寂静的,用枝柯隐藏幽暗
生命蛰伏在树洞、根芽
和裹着厚厚冰层的水底。森林
是枯干、瘦硬、清晰且简捷的世界
只有新鲜的雪是疏松柔软的
敷盖着清冷的静谧
用博大笼罩着肃穆和凋零
让我感知心的空阔与惆怅
寂静遥远,来自密林深处
来自山林微弱的呼吸
一只鹰落在树巅,收拢扇形的翅翼
在雪光中扬起头颈,似乎在寻觅什么
一株大树消失了,伟岸消失
让生命重又清晰,让矮树变得高大
寂寥的山林,只留下青的松针,白的雪
铁花
一蓬烟雨浮升黑陶之上
出窍的精魂源于塞外沙原
黄昏坠落,随灯火摇曳
不凋的瓣蕊仍怒放于子夜深处
含蕴饱满的泪光
倾听黎明的花叫
支撑焰火失血的苍白
负载沉重,于是
一束白光时时炫闪在意念之中
于眼前蛇动
让你血脉贲张,疯狂的花朵
打开记忆,像掠夺声音的钟
敲击生命
用金属的宏亮包容梦想
哦深入躯壳的悸动,久远的花瓣
瑟瑟颤动一丛喷发的泉水
乌梁素海
无法在岸边看你,乌梁素海
登上小艇,在苇丛穿行
没有烟岚水气,空阔浩淼
一带狭窄的水路被水藻纠缠
与浮萍分野。游艇交错而过
浪砍过来,颠簸告诉你水的生硬
受惊的野鸭在船头斜飞
一只小鸟立于草梢啼唱
乌梁素海,障目的苇丛遮蔽着你
我只能见识鱼的标本,水鸟的标本
只能在餐桌上品尝你的滋味
一切鲜活都生动在水泽之中
听苇丛传来细弱、委婉的鸣叫
我不知道身边呼吸着什么样的生命
想起一首情歌
车子驶过荒漠腹地
高天,阔野
让敞亮的胸襟随着目光深远
可近处稀疏无助的弱草
却遮不住沙地的赤裸
只在天地连接的一线
隐约浮动着干涩的枯绿
阿拉善,我走进情歌中的你
那率真的深情曾穿透我的心胸
哦,你粗粝的情歌,烫人的情歌
热辣裹着甜蜜的情歌
哀伤与离别咬着心脏的情歌
让我虚弱、晕眩
那声音已注入灵魂和肉体
或许,只有这无际的沙原
才能驱驰野性的情爱
只有这高天阔地
才容得下青春的大火
可阿拉善,沿着一条摇荡的路
我追不上一首谣曲
尽管车轮旋动不息
尽管我的心灵已先期抵达
伊金霍洛
——成吉思汗之死
成吉思……成吉思……
这五色鸟的啼音已经止歇
以鸟声命名的大汗
曾在这里失落了马鞭
这是花角金鹿栖息的地方
承载着温驯、强壮和力量
这是戴胜鸟儿孵化的地方
巢穴延续着温暖和生命
昌霍克,富饶而美丽
锅底形的水泉轻轻荡漾
树隙透出婉转的鸟鸣
鹰鹞在飞,胡燕在飞
草莽间传来母畜唤犊的声音
青青的牧野扬不起烟尘
马蹄在草芽间收敛了火星
于是,大汗的马鞭失落了
这是归宿,伊金霍洛
大汗在此为自己选择了墓地
成吉思……成吉思……
这五色鸟的啼音已经止歇
以鸟声命名的大汗
从赤兔马的征鞍上跌落
再也举不起黄杠红缨的长矛
是中了西夏人的毒箭
还是被冷风吹裂了骨缝
英雄迟暮,病卧宫帐之内
布满斑疹的躯体
再也拢不住渗漏的灵魂
尽管在宫帐中,面向八方
行走一年才能抵达他的疆界
可大汗走不出死亡和疾病
死期将近,大汗留下遗言
讲述一头蛇和多头蛇的故事
告诉孩子,不要在争斗中冻死
并留下灭夏除金的遗命
大汗死了,军中密不发丧
灭四十国后,一个死去的人
仍用谋略、神威,灭了西夏
成吉思……成吉思……
这五色鸟的啼音已经止歇
以鸟声命名的大汗死了
返三河源头的铁骑不动声色
肃然前行,为防变守密
将路遇的人畜全部杀死
枪长刀冷,血水贮满马的蹄窝
车声辚辚,鹰啸风吼
灵柩抵达大斡耳朵营地
四大妇为大汗轮流举哀
凄然的五百妻妾抛泪恸哭
诸王奔丧,昼夜驰马
三个月后才陆续来临
工匠持刀斧,以梡木两片
凿出大汗的空形
安放遗体,合而为棺
加髹漆,以黄金三圈围束
随后,杀死最好的马匹供大汗骑坐
选四十佳丽,伴大汗之灵
而幼子立于棺前,洒酒祭奠
草野便响起惊天动地的哀音
有哭泣,有伤痛,却没有悲歌
只有铁马金戈出征的旋律
和战神苏鲁锭歌盖过哭泣
这粗豪、刚猛的英雄的交响
才能为大汗安魂
成吉思……成吉思……
这五色鸟的啼音已经止歇
以鸟声命名的大汗死了
只许诸王、公主为之送葬
草地间生长一株孤树的萨里川
曾是大汗首选的墓地
尸骨沉没,被泥土封围
在棺椁之上,武士杀死一只幼驼
让驼血渗入泥土
萨里川,以箭矢为篱的三十里草野
瞬间被万马的铁蹄夷为平地
随后,留下千乘逻骑守护
卫侍着安宁、静谧和哀伤
也卫护着不死的草根和泉水
当春草萌生,风扬草浪
包帐移散,萨里川
大汗便隐没于春草之中
而祭奠之时,牵来所杀幼驼之母
荒草间,母驼踯躅悲鸣处
便沉埋着大汗的骸骨
成吉思……成吉思……
这五色鸟的啼音已经止歇
以鸟声命名的大汗死了
没有坟茔,没有碑石
当泣血的母驼也失去了悲鸣
大汗的遗骨便成为千古之谜
可伊金霍洛,这水草丰美之地
一股股泉水汇成的大河之滨
大汗的灵车曾深陷于此
“金鹿来去兮,此可以羁留”,后人
尊圣主之意又建造了大汗的灵寝
尽管,毡帐形的墓庐里
只收葬了府邸
衣衫和袜筒
让空空的墓穴埋葬一个名字
可七百七十七年了,大汗的躯体
早已成为埋葬自己的空壳
而那不死的英灵,有如苍鹰
升入高空,让气流把血肉撕碎
却留下穿透时间与空间的啸声
成吉思……成吉思……
这五色鸟的啼音已经止歇
以鸟声命名的大汗死了
阿拉腾甘德尔梁上,又建起新陵
而今,霏霏细雨中,我来拜谒
用手指蘸着醇酒,弹向天空、大地
抹向额头,带着敬意和沉思
那盛满珠宝、五谷的招福之升
插着十三节竹柄的长箭
也只象征着昨天的征服
人们祭祀的,是声威和历史
赞颂的,是勇气、力量和骄傲
那堆满旋转与祈望的敖包
期盼的是石子般的宁定、坚实
逐水草而居的人以牧歌为伴
锈蚀的刀矛也终止了征战杀伐
一切都逝去了,雕弓、名马
妻妾,和一个庞大的帝国
只有墓园的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更替着万古长新的记忆……
陕北民歌
1
从滴水水的房檐滴出来
从玻璃上的猫眼眼
爬出来从得啰啰的鸭蹼上
转出来从二饼子牛车里
吱扭出来
山丹丹一样的声音燎得心焦
清亮亮如水热得烫人
细嫩浑圆弯弯曲曲的声音
缠着我
缠得血沸缠得心疼缠得
麻阴天下起濛格簌簌雨
三十三颗乔麦消失了
九十九道棱
哦红不溜溜嘴唇
花不棱棱眼的
——信天游啊
2
品这歌谣口含着冰糖
喂哥哥的歌谣
樱桃一样红红圆圆的歌谣
糯米一样白白黏黏的
歌谣前沟里响雷
后沟里飘雾的歌谣
荞麦开花紫杆杆的
——歌谣啊
从灯瓜瓜的丝茧抽出
百灵雀子的声音透过
雨意浓浓的眼睛蜜的味酒的味
心被埋在塬上长出一蓬
沙蒿目光被窃走随谣曲
拴在羊肚子手巾的
三道道蓝
谣曲深邃遥远的谣曲
手指在没想到它在那儿的地方
掏出白银蹄白马野雀子窝掏出
鹁鸽芦草麻林子蛋
掏出巧口口说话猫眼眼照
偷眼看哥哥抿嘴嘴笑
哦谣曲
将一颗心丢在你的深处
便再也无法打捞的
——谣曲啊
3
哦你信马由缰的歌谣
相跟着黑毛驴驴上山的歌谣
枕着布老虎的歌谣鸟儿
嘴对着嘴的歌谣
猫娃子踩在鱼身上的
——歌谣啊
一嗓子飞越四十里平川声音
轻盈地滑过一架架山梁
风尘尘不动树梢梢摇
三十六孔窗子双扇扇门
在满天星星没月亮的晚上
哥哥没有踩在
狗身上
哦妹妹十八省的朋友
挑中一个你的妹妹
花布衫衫的纽扣扣不住
一天天瘦的妹妹
肝花花想烂心锤子疼的妹妹
夜夜梦见哥哥一床床被子
半床床空的妹妹
遇见个狐子当成个狼
双胳膝跪下许下些羊的
——妹妹啊
我不是揽羊的哥哥赶牲灵的
哥哥我只揽着这谣曲
让槐花的清爽将我掩埋
让樱桃留着唇香让粗粝的生命
变得柔软走出墓穴
让十个太阳一起进入体内
烧化沉重忧郁烧光
中毒的风病态的云
静静地听那百合花也似的歌音
——清水水的玻璃隔着窗子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