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的腰肢和D的小腿
她却倾慕甲的胡须、乙的潇洒
丙的粗糙和丁的聪慧
而另一个人,则爱你的娇小、她的诚挚
以及狂热、冰冷、隽秀
假意或真心
我们爱所有的人
我们不爱所有的人
爱情只是虚拟
用意念拆毁心灵和肌体
重新制造幻象
即使,有一天虚拟的人真的降临
我也不会爱她,只能惊异
她属于任何人
她不属于任何人
是的,我的手指捉不住声音
眼睛看不透心脏
诚然,两个人可以让床变大
让世界变小
可燧石撞出的火花,稍纵即逝
纵然它可以点燃肉体
又怎能从夜晚焚烧到天明
夜晚,当两个人融入风景
你却成了风景之外的故事
伴着迟疑的虫鸣
她只用一根手指撩拨、引诱
以试探证实魅力
让你慨叹,漂亮的女人
将爱情封固在皮肤里
该有多么浪费
哦世界,从哪一天起
我们都开始虚假
扯谎、欺瞒
用肉体背叛心灵
用脂粉敷盖寂寞
当笑也变得异常昂贵,有谁还会
把真实的情感送给别人
一些典当的灵魂、租赁的肉体
用放荡掩埋痛楚
面对虚拟的爱情
或许,只有在无人的地方
才能让自己和自己大哭一场
梦境
仿佛是一组花瓣
鼓突的松散的花瓣
模糊的花瓣
雏鸟一样毛茸茸的花瓣
从身边冒出来
一蹦、一蹦
亦轻亦重地离我而去
一股无形的力量吸住了我
一点一点抽取我的血肉
一种失控的丧失
逼紧了心脏
我想站起来,阻止
阻止这莫名的消亡
可我不能
瘫软的躯体已不属于我
甚至已无力挣扎
只有焦灼、绝望
直到那一丛花瓣消失
在惊恐中醒来的我
仍感到四肢的虚弱和迟滞
喊叫
声音被肉体挤压出来
坚硬、滞重
带着挣脱阻碍的粗砺
那声音,不是朗笑
不是哭泣、愤怒
甚至不是野性的嗥吼
只是体内无法盛载的气流
无意义的喷射
在喉管间震颤
面孔扭曲、皮肉痉挛
周身的孔窍郁闭
在无法遏止的憋闷中
语言消失,音调消失
纷繁的世界在眼球中逃走
只有被挤扁的粗重的声音
逼向大张的口唇
冲出来,穿透居室的空间
让水泥板块颤动
在玻璃上跌落
溅起响亮的光芒
那是聚集于体内的风暴
动荡着骨骼
洗涤酸涩的肌肉
和血液黑紫的昏暗
在一声高高的长啸之中
似乎全身的血肉
都成为一丝丝纤维
随着声音飘散
融入云絮
当叫喊声止息
浊重、焦躁与郁闷
被空间吸纳
一具被胀满、裹紧的躯体
才渐渐松弛、宁静
躁动的声音
声音是随意、自由的
在一切听力可及的地方横冲直撞
金属、木桩、凝固的水泥
碰撞、锤击
让空气痉挛
让一颗悬起的心震荡、发抖
声音钻入每一处缝隙
沉闷、犀利且尖锐
在毛孔安放小小的炸雷
用看不见的手
拎着一架架骨骼狠狠地敲打
孤独的音响里
一颗歌坛的星星在嚎叫
把一曲荡气回肠的情歌
泻成狂风暴雨
而锤心裂耳的迪厅,少男少女
崩紧欲爆的皮肤
以狂乱的节奏
拉长四肢,扩充着臀部
与骚动的灵魂抗击
在临近路口的大门
两辆轿车一进一出
一个多余的人类在中间
被两侧的笛音拧成了S形
听音乐演奏会
寂静。继而是气流的震颤。
清宛的乐声,
虚幻、似可触摸,
充实,却如空蒙的雾气。
声音,是有颜色的吗?
谱架上,音符该爆出绿芽;
或许是一群雏鸟,
沿着圆孔、丝弦、键盘和手指,
跃入空中翩飞。
剧场的人,都变成一株株树了,
脚下,是叮咚的溪水,
一声声啁啾,鸟儿在哪里?
隐在哪片绿荫?
乐声中,消失了我。
在那绿丛丛的幽径,
有我的幻梦、爱和童年……
舞者
乐曲在空间流动的时候
一些人开始手忙脚乱
球形灯的复眼恍惚迷离
让瞬间的阴影明明灭灭
一只手伸过来,谦恭的邀约
明确而优雅
左手牵走羞怯,右手抚着腰肢
另有一只手搭在肩头
压抑着慌乱和欲望
气息相闻,有惊无险
“玩儿的就是心跳”
一种公然可解的抚慰
打开了收束的翅翼
细细品吮着音乐,听音符爆芽
舞场中舞动着双飞的燕子
复沓的节奏,行行复行行
若离若即,往复回环
拘囿且轻松,放浪而收敛
乐音随着身躯流荡翩飞
胸体和双腿欢快地歌唱
或重拙,或轻盈
在没有中心的螺转中晕眩
可旁观者却说——
他们互相搬运着身体
似乎放在哪里都不合适
哦,爱情
哦,爱情,我在你的声音中行走
不得不躲避嘴唇和舌尖的伤害
也许,男人只能在七尺之外爱一个女人
用声音扶起她脆弱的名字
过分的熟识便是构筑一座囚牢
爱情该是树上的果子半青半红
当手指将魅力和光芒聚拢
光的背后是手掌隔开的阴影
纯净的爱是一种淡泊与疏离
距离引来哀伤便没有敏锐和纠缠
爱情啊,迫使我把心包上硬壳
大师也曾哀叹裙边的小虫
可我也厌恶手握活鸟的状态
既让它呼吸,又不让它飞走
如果我爱你,我绝不给你一条绳子
捆住你,如引领一个盲者
爱情,其实爱情是折磨人的最佳方式
我怕,常常以手支额
站在爱情的边缘轻轻叹息
未禁的毒品
用淋漓的色彩组装梦和声音
自由和放纵将自己囚入骨髓
语言萤虫一样飞来飞去
声音浮起来人失去引力
手抓破胸壁像沉重的锚
眼睛被浪花撞得粉碎
饥饿和贪婪摇出一场风暴
嚎叫声松松垮垮像散开的麦穗
夜被黑色挤压
沉入无法再到达的深度
瞬间死去活来
幸福会穿上殓衣
灰烬中能爆出火星
痛苦和欢愉是两件时常换洗的衣裳
于疯狂的自虐中死去
说不清是自杀还是他杀
一种未禁的毒品
有人称它
——爱情
元宵
元宵是一种独处的寂寞
于水中淹死的日子重新浮上来
独自品味
是幸福还是残酷
元宵太糜软了
柔而无骨的夜始于塌陷
人,便再也爬不出来
甜蜜囚禁在白房子里
浑圆的鸟卵孤独而懦弱
人所共知的隐秘裹在脂粉之中
让一万种风情胎死腹中
哦,一种幽深,一种疲倦和隐忍
一种薄薄的爱的迷惘
一种躲在苍白之后的黑夜
一种顷刻便远逝的情爱
良宵死灭
元宵在我的唇边已失去味觉
饮一只碗中的月亮
瞬间我的皮肤便敷满霜粒
箫声
那呜咽的
长长圆圆浑厚而中空的箫声
像颤动的紫竹的轻魂
飘忽而来,在芦花上旋落
穿越湿地的阴冷
和月光泼溅的霜屑
缠紧了游子的孤寂
那发自丹田的声音
带着血肉气息和指纹细微的螺转
起起伏伏
让夜空更为辽远而深幽
箫音穿透窗棂
沿着我霜白的鬓发、耳廓
抵达心灵。我知道
这在灵魂里扎根的声响
只能深隐,绝不溃散
有时……
有时,命运
只是双唇间的距离那么短
陷入口腔的光滑
你只感到洁白的牙齿危机四伏
感知舌苔的棘刺,你
遥叹,人生
只不过是几步路、几句话、几个人
可你最终能如何
当世人的眼眶被欲望填满
谁还会注视这一点点可怜的纯情
被语言谋杀,谁也不会认领那把
从背后捅来的刀子
纵然有描眉者在大腿之间沦落
置换需求
你也说不清究竟是谁的悲哀
也许,人生的背后注定是阴影
像品饮苦的咖啡
发一声叹息
是为了方糖,还是为了自己
暗示
有时,我会感到虚荣是那么害人
你会从两只眼睛里
看到小小的狡黠、张狂和胆怯
无意中渗透出的敌意
无奈,以及身不由己的恼怒
相互纠缠,那是一团复杂的情绪
微小的聪明,螺蛳壳里的道场
蝇营狗苟,假意或真心
捕风捉影,为一只画饼而忘形
让你感到可恨、可怜而又可悲
可你只能心领神会
谨慎而又小心地
站在小小的圈套之外
不理不睬,投以蔑视
让他和自己打架
你则做一点儿自己应当做的事情
象棋
棋子在走动
两种颜色的棋子在走动
是动词驱策名词
还是名词制约着动词
一些汉字飞扬跋扈
另一些汉字已成为尸体
哦,你刻骨铭心的棋子
字与字的游戏都是凶残的
充满了搏杀和仇恨
汉字,充溢着血液和肌肤气息的汉字
一旦被命名
便身不由己
争斗中
有谁能逃脱一只手的操纵
又是谁在驱使拿捏的手指
棋子别无选择
在嗜血的氛围里
只有杀戮和吞食
可结局是惨烈的
帅很孤单
赢棋的人很孤单
棋盘由于棋子的丧失而空茫
和朋友谈爱情
其实,她经意拉开距离的时候
正是渴望接近你的时候
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怕
怕失去自尊,怕误认她轻佻
怕目光碰撞,引起一场火灾
怕诱人的气息相闻,忍不住爱意
怕你看清她低头的羞涩
或许,还怕那些多余的眼睛看出什么
她失语、紧张
手足无措
她远远地看着你
想挨在你身旁说点儿什么
可有一只兔子揣在怀里
活蹦乱跳,让她不敢临近
迷茫的情绪笼罩着她
一改常见的轻松、随意
甚至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嗨,看你这傻样儿
还懵懵懂懂
读不懂她眼睛里的话
只有距离才产生渴望
只有动了心她才慌乱
只有看重你她才看不见别人
只有不会爱的人才爱得真纯
这样的女人才是个好女人
凝视(选章)
1
我坐在寂静里
像躲在黄昏中的一只呆鸟
栖于枝桠,成为树的一部分
看春风操起剪刀
从禁锢中释放一只蝴蝶
墨线般的网纹仍布置她的翅膀
这时候我听见年轮正进行
一场新的围困
一只蜘蛛在树间结网
用粉色丝织物扩张自己
张扬欲望,睡眼惺忪
成为一个古老的情结
此时一颗活蹦乱跳的心睁大眼睛
知朱了(已摆脱旁边的小虫)
正沿着一条丝线跳跃
跌落于稿纸之外的虚空
2
没有什么能妨碍你
没有什么绳索
能捆缚思想
一个女人告诉我
她剪去头上的发髻
像剪去了一堆牛屎
于是,她的头发奔放而潇洒
我的心该生出牙齿
咬破茧壳。人啊
无形的禁锢比牢狱更加可怕
当然,也有禁忌
比如斑马线
比如随地吐痰要接受罚款
比如没有经过批准不能上街游行
你也不能把观众的脑袋当成足球
3
水的圆润在眼眶里微颤
最终的破灭将是隐忍后的残酷
当睫毛关闭夜晚
有喑哑的音乐深入眼瞳停泊
雨声徐徐
柔丝晶亮的缠绕覆裹胸襟
绕体的歌谣拴住静寂
有如里尔克的豹子
已被铁栏割碎
黑的梦魅沦没其中
我看见一炷火在水中焚烧
用手撕去冰冷,有意或无意
寻求一盏拨亮子夜的花朵
在光亮中囚居
像墨迹缠绕笔尖。其实
我无意让墨水用来痛哭
当宁静爬满思想
情感迫近呼吸,泽居于水
我会止于泥泞还是深深陷落?
可穿行于雨中你无法逃避雨水
夜晚,雨丝纷披于灯盏
又于棚壁泄落
我只能让它滋润发芽的心事
细微的幸福
幸福感是在瞬间悄悄到来的
甚至没有声息
那是觉察,无形的触动
一种弥漫的温馨
那是真切的牵挂
充斥于凡俗生活的细枝末节
一个眼神,一句危难中的问候
都是一种心灵的抚慰
那是爱的浸润
一心一意的表达
没有惊喜,只有意外
缘于入微的关切与深情
我偶尔在回想中理解幸福
在微小的事物中感受透彻
在我虚弱的时候
任何真诚的关切都让我深深感动
相信直觉
不相信鸭子
不相信啤酒的泡沫香菇鱼
和裹着糖醋的话语
只相信心的勃动慌乱
逃避
目光击撞的火花
磁铁的吸力
只相信思绪脱缰
没有被牙齿筛选的话
和舌尖的味觉
相信太阳是甜的夜是苦的
泪是冷的
相信嘴唇眼睛
和手指拈去的忧郁
相信脚不相信道路
相信力量不相信叹息
相信草莓鲜红发丝乌黑
烟的青紫叶的浓绿
相信不相信的承诺
真实洒脱
相信感官的功能不相信自己
记忆
记忆有时只留下一种情境
那是个昏黑的夜晚
六月的夜晚
屋子是潮湿的,心绪是潮湿的
一个意念让我走上山路
多少年了,我仍然记得那个黑夜
记得那峭壁和脚下的深渊
一次身不由己的坠落
将我的记忆牢牢地挂在峭壁之上
冬天在遥远的北方落下雪
当宁静轻轻走来
蜡烛点燃裸体的白桦
冬天在遥远的北方落下雪
淳净、羽毛般柔软
清雪飘坠没有声音
寂静里总有一种乐音飘浮
将我缠裹成一柱雪人
结满雾凇的枝杈
霜花
是没有哀伤的哀伤
雨穿透季节。死后的雨
冰冷成固体
雪花轻轻的,薄薄的
空气轻轻的,薄薄的
静谧异常空阔
附着于胸壁,没有边缘
寂静中白雾升起
一只鸟飞过
静静地融于雾中
寂静很白,没有气味
寂静很空
夜夜用睡眠填塞
寂静很长
两条平行的钢轨向远方延伸
对着你的背影说话
对着你的背影说话
其实你已竖起了耳朵,像一只白兔
其实疏离的是声音,也不是声音
其实面孔离我很远,背影离我很近
其实话语里嵌着话语
并不只是暗示
其实音乐只散布淡淡的忧伤
目光却飘着酒味
其实相遇只是一种偶然
没有原委
我审视的不只是影子与轮廓
其实我已松散如音箱里的音符
只等待你手指的弹弄
烛火是暗夜里焦灼的眼睛
其实蜡烛只是一条短短的自焚之路
其实天堂不只存在于两臂之间
其实爱情不只是真诚也是游戏
秋天和鸟
秋天在鸟的毛羽间颤抖
轻细的声音吐着须蔓
哦,躲在玻璃后的鸟
让紫色的生命湿润,空空的
虚空蕴满雨意
水在空中悬滞,在地面站立
光水淋淋的泼洒
鸟的颤跃形同水的呼吸
一只流淌的鸟羽毛迸溅
波纹在头颈滑过,在胸脯微颤
用尾翼裁截心事
成熟的水滴包容思想
在薄弱的眼眶弥留
一个人站在鸟黑亮的瞳仁
会踩得疼吗
在秋天,品味鸟滴水的声音
会感到透明的液体深入骨髓
人在水的火焰中焚烧
当鸟在空中画一条弧线
憩息于枝桠,鸟的啼鸣
渗入年轮、叶脉
让一株青树暗藏凶险的生机
渴望雨季
幻境已被夜色淹没
当我的手指成为秋叶的枝条
树枝在虚空布满交错的道路
用蓝色的碎块拼贴梦想
意念便生成一片潜在的荒原
舌尖陷入语言,手指围拢月光
一朵虚幻的花在瞳仁里飘过
深深地埋进躲在面孔后的思想
哀伤逃逝,面孔镀一层光亮
在谜的猜测中迷乱
冷风已将瞌睡的夜吹醒
结晶的季节空气清淳而新鲜
它使双足着地而梦境在虚空缭绕
让人渴望雨季。可雨季
是剥离衣衫的酷热还是倾斜的伞
或者让幻想伏在遮阴的便帽之上
坦然地面对阳光
可此时,我不要忧郁
只想伸手捉住一朵轻笑
放进行囊
时时用它来温暖这寂静的冬天
雨凉凉的
不知不觉雨就下起来了
点点滴滴泊在脸颊之上
凉凉的
让你感知初夏的气息
柔软与波动
微凉贴着肌肤
视线在流淌的发丝间模糊不清
清点陌生的雨伞
一顶一顶都与我无关
忧郁弥散,清冷在脚下聚合
又从足趾悄悄浮上脊背
这时我想起衣裳的遮覆
渴望柔暖从耳窝渗透
可雨凉凉的,打湿了一个季节
在浑浊的目光中留下猜度
雨呀,你尾随、浇淋
浸透了满是裂缝的声音
依偎月光
月光从枝条间漏下来
与白炽的灯火纠结
悄然在黑的微粒中消失
将绷紧的神经拆毁
吸吮乳白的气息
便追随暗夜泻入草丛的涡流
一条光滑的鱼炽烈地游动
在光环中摆尾
于月的迷蒙间剪裁出一袭阴影
蓦然间我的肉体遣散
光波在草尖颤跃
月影中已传来伐桂的斧声
枕着月光,卧于草坪的静谧
月的缺憾在我的手中圆满
清虚的梦幻,光屑四溢
连同一顶麦秸的草帽编织的脸庞
微雨
灯亮起来,躲在模糊的阴影里回想往事
点亮烟花,瞬间夜便复归于平寂
不知道爆竹释放了什么又送走了什么
光在雨中发亮
水淋淋的光泼洒夜晚
灯柱让你想起一个女人漂亮的小腿
雨凉凉的,以轻微的触摸
亲近面颊,若有若无
往事在时间里拉长越发细弱了
在季节的边界
雪粒悄悄变成丝缕的时候
朴素的风在夜空行走
敲击隔离生命的茧壳
我的皮肤苏醒
芽在稀疏的发梢萌动
这是农历的岁末,生锈的冬天
让人想起一些疏离且淡远的事物
被无声的雨润湿
泛着水光的碎片,让你黯然神伤
感知久违的气息中透出的凉意
暖雪
我听见雪花掠过面颊的声音
在耳旁摇响早春的风铃
窈窕的晶体,春之魂
迢遥中我已感到暖雪的荡漾
哦,雪即将化成水的时令
一小片明净憩息于苍黑的枝桠
像灯光依附夜晚,白火轻盈
我已感知光与水的渗透
肌体化成音乐
婴儿偎于飘着奶香的前胸
季节超越冰雪,抵达峰峦
二月已被温情淹没,盛满盈盈的祝福
枝条也流淌成水的姿态
连同波动的手臂,融雪的阳光
在春水的清亮里再度消失
偶尔的电话
一位朋友偶尔来电话说:她很烦
觉得做什么都没意思
没有任何成就感
我说你要什么成就呢
找点儿具体事儿做就不烦了吗
她说,什么事儿都做不成
哪怕能织一件毛衣也行啊
可我什么也不想做
早晨起来就开始骂人
骂够了,就想给谁打个电话说说
想来想去就想起了你
没什么事儿,就想和你聊聊
说着说着她又说了句粗话
然后就笑,说骂顺嘴了
我可不是骂你
我说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能让人偶尔想起来打个电话
我觉得挺有意思嘛
珍爱生命(组诗)
四月
四月的温度
在体温计中上升了
北京,浸泡在84消毒液中
遮蔽在十六层纱布之后
被关注于警觉的目光里
一场看不见的战争
悄无声息地在危机中展开
面对生命的劫难
人类的心空蒙上了巨大的阴影
当药剂与病毒对抗
科学在显微镜下破译死亡
我只能拿起笔来
召集文字,跻身于卫护生命的行列
SARS病毒
谁也说不清病毒究竟藏在哪里
它隐于哪一星飞沫
或许潜伏在悬浮的尘埃之上
我们看到的只是与日俱增的数字
令人黯然心惊
生命啊,你的柔弱与强悍
隐含着爱欲、优雅和自尊
我知道,灵魂就在生命流动的血液之中
而不是附在肉体上的一个语词
是的,人走不出自己的皮肤
谁也无法将血肉与生命分开
即使痛苦一次轻微的抽搐
也会将虚妄的概念撕裂
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并非来自心灵
而是一种无知的伤害
肉体,在潜在、变异的微生物面前
何等脆弱
无中生有——
让人在看不见对手时已遭遇侵犯
于无意中便身受殃及
面对凶险
谁会在无知无觉中感染了病症
继而让38度的体温烧焦了肺叶
人啊,彼此间第一次感到肉体的可怕
一声声干咳的可怕
病毒像看不见的幽灵
隐藏于静寂
到处是中药汤剂的气味
过氧乙酸的气味
人们用苦涩的滋味安慰自己
用消毒剂杀灭疑虑与惊恐
有人小心翼翼
用钥匙顶开电梯的开关
屏住呼吸,背对他人
于街口相遇的朋友
也只能四目相对
用纱布过滤语言
我看到一只触碰门柄的手
痉挛般缩回来,像被烫了一下
一对恋人避开拥吻
只能用怯怯的目光示爱
我知道,这异常的日子
一个人的肌体不只属于自己
也环系着千千万万熟悉与陌生的人
面对病毒的肆虐
珍爱自己,就是珍爱他人
都市的夜晚
尽管救护车的笛音分外刺耳
让一颗悬置的心脏悸动
这被嚣叫折磨的夜晚
仍归于平寂
楼台,已是灯火阑珊
因为游人寥寥而空阔
曾被车流淹没的道路
突然显露出来
让一个过于熟识的都市
倏然间变得陌生
想起一张照片
荧屏上
一群女兵排成整齐的队列
即将奔赴小汤山
我记不住她们的面孔
只记得那是一道年轻的绿墙
我想起了一张照片——
在士兵庄严的队列前
走着一个孩子
挽着一把长号的小小的孩子
昂首阔步,俨然阅兵的元首
我知道这堵绿墙的意义
那是用血肉卫护稚嫩的生命
而那把长号里储藏的
该是《义勇军进行曲》……
年轻的护士们
是谁说,那肌肤是茉莉花做的
可我嗅到的是芳香的灵魂
纯粹、干净,带着月色的清凉
一个,又一个
双手擎着蜡烛
扯起一条闪烁游移的光链
燃向生命中的黑暗
我在柔弱中看到了坚毅
于稚嫩中领略了宁定与从容
此刻,我的眼眶已含不住泪水
想起最初的惊恐与慌乱
我感到深深的羞愧
医生
一位医生死去了
连同侵入职责的病毒一起
化成一缕烟尘
可在他的家中
四岁的女儿仍在期盼他的归来
她将父亲的照片画上口罩和防护镜
还在父亲的身上画了四只眼睛
她说,那是妈妈和她的眼睛
女儿在睡梦中还喊着爸爸
童音里含着泪滴
只有已哭干眼泪的妈妈知道
她的父亲再也不会回来
小区花园
这是小小的氧吧
清新与宁静从叶片中透出来
一片微弱的黄花在草地上开了
两只工蜂在花间飞起又旋落
用嘤鸣裹着甜蜜
一株月季的绿蕾
憋不住独处的寂寞
迸出一抹胭红,像少女的口唇
一只鸟从枝头落下来
啜饮了一粒水珠
那啁啾,便水一样圆润明亮了
我坐在草地和树的浓荫里
用绿意和鸟声清洗肺腑
吸吮着树的气息,花草的气息
论死亡
死亡常常是抽象的
在医院
消失的只是床号寄居的名字
让邻床的病友心里瞬间像丢失了什么
可死亡在亲友间却是一枚精确制导炸弹
轰然将心灵击碎
悲哀、痛楚、飘零的泪水和抽搐
是不死的情感和忆念
可谁能不死呢
这动荡不安的世界
有人死于战争,有人死于车祸
而更多的人死于疾病
鼠疫、天花和霍乱
曾让人类感到末日降临
即使在今天
一场流感,也会夺去数十万人的生命
病魔,就在人的体内滋长
当一具躯体在人的手臂变小、变轻
像怀抱一蓬羽毛
面对死亡,人们因司空见惯而麻木
可当新的病毒侵入肌体
数以百计的死亡
整个世界便患了SARS综合征
我知道,恐惧源于未知
人,由于防不胜防而慌乱
谁都知道,一场灾难突如其来
生命所承担的重量
一个倒在职责中的人是安宁的
因为他没有遗憾和愧悔
是的,那些迎向死亡的人
让我们用泪水冲洗灵魂的病毒
崇高、悲壮、信念这样的词
重放光芒,匡正了其固有的意义
当一场灾难过去
回过头来,我们将发现
一个殉职的人和一个苟且偷生的人
谁活得更为长久
汶川纪事(组诗选六)
五月十二日
其实,只是一点点、一点点移动
青藏高原的边缘
以每年两英寸的速度,年复一年
探入龙门山断裂带
骤然,在五月十二日那个瞬间
汶川大地震爆发了
地幔之上漂浮的地壳是脆弱的
大陆板块的撞击
曾隆起这星球最高的山脉
留下沧桑之变的遗迹
这一天,能量的聚集
再一次让山崩地裂、楼舍倾塌
甚至让六座大山聚为一体
过于庞大的事物
相互轻微的触及和摩擦
便带来生命的毁灭
在这些我们熟悉和不熟悉的地方
由于地壳持久微小的游移
却酿成如此巨大的灾难
心形的蜡烛
蜡烛点燃了。摆成心形的蜡烛
飘忽、炫闪在暗夜
此刻,不要太多的光亮
只让一颗心在这里流泪
风已冷,那么多躯体已冷
只有惊悸的烛火在颤栗
默然低首,在昏蒙的烛光里
寄托着对逝者的哀思
血……
血,从血管里流出来
一袋又一袋……
我知道,这些血
将挽救一个又一个濒危的生命
谁也不知道自己的血
将输入哪个人的体内
可谁都愿意让自己的血
活在另一个人的生命里
血脉相连——
这是另一种血缘关系
可我多么希望少一些需要输血的人
尽管谁也不会吝啬自己的血浆
谁说血与生命不可分割
血,从血管里流出来
怀着巨大的悲悯
今天,我们流血也流泪
五岁的孩子
孩子,一个五岁的孩子
在垮塌的楼舍里被救出来
一只小手
紧紧攥住一位士兵的手
再也不松开
他躺在担架上
眼睛被毛巾遮住
已没有气力啼哭
他看不见这世界
可他摸到了人的体温
他离不开这只手
在巨大的惊恐里
一只小手
紧紧攥住一位士兵的手
再也不松开
他姓肖,是校长
一百余名孩子被他救出来。当大地颤抖
楼舍倾覆,他的妻子
却被埋在废墟里
烟尘飘散
他木然地站在那里
身后,是孩子的一片哭声
在荒坡埋葬了亲人
获救的孩子们噙着泪水
用小手,一捧一捧地向坟头撒土
他姓肖,是校长
他的双亲还在震区的另一个地方
没有音讯
医生
做了七例手术之后
被救活的孩子露出微笑
她昏过去了
失去四个亲人的医生
也有一个这样的姑娘
可死去的孩子再也没有露出的笑容
人们看不到她的悲痛
她黯然地救护着一个又一个人
甚至没有时间痛哭
可我知道平静的背后
是何等揪心的疼痛,她昏过去了
再也撑不住巨大的伤悲
菲尔普斯
菲尔普斯是水里的天才
在地上总磕磕碰碰的,蹒跚不稳
进了泳池那才叫如鱼得水
他说如果能在水里睡眠,他绝不躺在床上
他的手阔、臂长,像两柄桨
在水里,没有谁能追上他
只有他一个人在前面扑腾
身后的一群,像是保镖
护卫着水中的王者
难怪有人说,菲尔普斯的前世
一定是条鱼,一条大鱼
题刘海粟塑像
你的生命之火在画布上燃烧
没有灰烬
墨迹浸染的纸页光怪陆离
留下恒久的色彩与声音
而今,一个崇尚自然的人
已回归自然
仍神仪在心,雄肆沉厚
在雕刀下焕发异彩
让石头有了姓名
哦,海粟,你知道
艺术的大洋风云变幻
纵是艺坛之狮、奇才巨匠
也只是沧海之一粟
焦墨中的山水
——读张山水写生
于静默中读山水
读你肌肤的凝重、黧黑,山石的褶皱间
沧桑与艰辛的含蕴
读你须发的银白,时间垂落
荡起轰然的瀑声
读你胸中的奇峰千壑、草木溪流
心灵印上一片又一片风景
焦墨,白纸
领略黑白之间的美学
乱山无路,处处是艰辛的路
焦黑云白,没有颜色
却满纸都是颜色
柏枝抓破昏暗
山鬼之居有诗人啼血
当时间被水流切断
一株秀木如香炷
焚烧着我的思绪
不是豢养的毫羽,也非描眉的炭条
笔管如刀,割取阴阳
削出力的遒劲,山的重拙
实而虚,脏而洁,乱而明晰
静中之动,枯中之膏
悄无声息中裂耳的轰鸣
惜水如金,却黑得滴水
当巨木于枯槁中抽出叶芽,瞬间
颤栗了多少心灵……
我爱这焦墨
我是一株被墨痕烧焦的树
死了一次
却在梦里复活千次
黑陶
——致仇志海
夜在陶瓶的颈项中喘息着
曲线布满瞳仁的光芒
一个赤裸的陶罐、一匹墓马
以及羚羊的弯角
飘散繁殖的气味,以一种颤栗
掠夺音乐和空间
汉时的柴薪早已成为灰烬
可火是新鲜的,在你的手中回归
去掉一些土,再去掉一些土
以精细的缺失羁留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