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位少女在一个清晨
剪下一只羊的全部绒毛
把毛纺成线,把线织成毯
再把羊肉做成饭菜合一的食物
于太阳落山之前做完这一切
财宝便属于她了
一千七百余年了
谁也没有得到这批珍宝
可女人们仍旧做着这一切
她们剪下羊毛,织成衣物、地毯
把羊肉做成饭菜合一的食物
并由此延续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生命
古城堡
不规则的石头砌就的城墙
仍旧是沉重的
当我走过木桥和石阶
城堡便以阔大和苍茫
展示远古的遗存。这是废墟
破败、空寂,荒草离离
残砖焦土仍维持着拱门的弧线
山岗之下仍有岩洞隐藏
哦,这骑士的营地、堡垒
墙堞高耸,洞窟弯环
还留有射出箭枝的狭窄的缝隙
和失水的护城河床
可承载数百匹战马的双层石室
已没有声音,只有阳光从堡顶流泻
厨灶与盛酒的石槽依稀可辨
烧烤食品的炉膛还存贮黑的烟痕
这斑驳的遗迹,颓败的墙垣
留下一处历史的疤痕
入夜,登上堡顶,看市声喧嚣
灯火迷离,让古堡更为荒凉
弦外之音
——听弯琴演奏
弯琴,即唐代传入中国的骠国乐器“凤首箜篌”,据称其公元一世纪由希腊传入缅甸,现仅存于缅甸。
拨弄弦索,弯琴
依偎在男人怀里,口唇随着手指开合
间以女人指端木器的磕碰
男声与女音交替,委婉、嘹亮且悠扬
哦,琴的奇异,妙曼的歌者
一只凤鸟蹲在意念里,透过琴箱啼鸣
可有谁听过虚拟的声音,只有弯颈
细弱的金属,空洞的无心之木
聚集、丧失,所有的音响都无法留存
只是遭遇,只是匆匆来去
声波击穿气流,音域的扩张
排斥,空气惊悚,沉重与纤巧滞留
尖锐与低伏,时间拉长、凝缩
随之舒缓地消解。而月亮
夜的清凉,史诗、爱情和风景
仍留下来,交织在情思与想象里
如潮水退去,遗留的一枚枚贝壳
可乐音,来自手指、金属,还是
树的年轮?那金属的颤栗
指尖的柔韧,与木质的空明,浑然一体
成为非金、非木,亦非肉体的
弦外之音……
阿南陀佛
佛陀,立于尘埃与穹窿般的拱顶之间
在叩伏者的低矮之上愈加伟岸
烛光明灭,烟缕缭绕金身
开凿的窗牖有光亮透入
佛的面容因天光泄露而充盈
仰首前瞻,佛在拈指微笑
远观却是一尊凝眉思索的佛陀
泥塑的神态有如迷宫似的回廊
变幻不定的佛坛之上是寺庙也是层塔
我不是佛子,可我相信
膜拜神像便是尊崇养育生命的泥土
黄金的遮覆,厚重的色泽
让我想到土地之上稻谷累累的穗实
茵丽湖随想
水,并不都在低处,湖泊
你高原偃塞的湖泊,小的湖泊
却是狭长迤逦的水路
我说不清水的源头。或许数不清的
涓涓细流,只源于倾斜
水没有根须,只是流动与容纳
点与滴的聚集,由于安宁而清澈
纵有淫雨霏密,山洪戾吼
可水并不碎裂,总于动荡中趋于平静
船只剖开水面,随之弥合
浩淼的湖水没有伤痕
浅水间有水草纠缠
湖心因静得发黑而深不可测
阳光从船舷泄落,透出水的明净
湖面却传来光斑堆涌碰撞的声音
无风的日子,水没有波折
只有一湖宁明、柔缓与清冽
或许,浪花已涌动在天上,阳光下
白鸥的翅羽由于迅疾闪动而发黑
贝叶经卷
一方狭长木质的经卷,一方贝叶
已被蠹虫穿透
孔洞,有如无数细小的空明之塔
这是枯叶于书案之上的陈列
墨迹浅淡,老去的时间变得苍黄
被啃噬的声音,残缺的词
蠹鱼曾在贝叶的固态中深泳
哦,吞食木屑也吞食智慧的虫
透明的虫,发散芬芳且轻灵的气味
当文字在弯曲的腹腔中消化
蠹虫也该成为通灵的佛子
可我目睹的,只是贝叶的孔洞
留下的,只是经卷的残缺
良瑞的岛屿
乘两头尖尖的船,狭长的船
赤脚登上良瑞的岛屿
来旁特坞寺拜谒,为佛陀
贴几层薄薄的金箔
与紫红的花叶相视一笑
询问竹箅围垒的泥土
如何成为水中的浮岛
看船夫用足跟荡舟
竹笼悬网追捕一尾游鱼
于水巷尾随机杼的声音
寻觅被彩线牵扯的织女
购几幅织锦,选一枚古币
抱两头木雕的大象雄狮
再选一件酷似唐装的衣衫
在水路引一群鸥鸟相随
乘舟而来,荡舟而去……
仰光:荫雅湖的黄昏
一转眼就来了,像一只猫
黄昏已悄无声息到了身旁
让下沉的心瞬间空了一下
像被枯萎烧焦的花朵
光亮已于无知觉间丧失
无风。暮霭静静的。林丛静静的
在湖滨行走仍感到水气的潮润
一只鸟斜飞而过
将天空的微明划裂
鸟弹离的阔叶
于颤闪中缓缓归于平寂
树上栖满了鸦雀
看不见鸟,枝叶间透出琐碎细弱的声音
扩充着静谧。异国的夜晚
由于内心的平和而安宁
夕阳.残塔
古塔已坼裂、剥蚀
雨的印痕,风羁留的尘埃
暗红的砖与焦结的泥土
仍纷呈火的光亮
粗糙的遗存。衰草。颓壁残垣
塔群用损毁证实着文明的古老
一丛猩红的花朵浓烈、娇艳
让旷野更为荒凉
夕阳隐没。天际昏蒙
荒野渐渐变黑,古塔渐渐变黑
只有星辰被昏暗点亮
连同一盏盏毫无睡意的灯火
树墩上的历史
三百余年,在树墩上留下密密的圈痕
一株柚木的断面
隐约中透出暗红的色泽
紧缩为凝固的音响
争夺、杀伐的年代,被斧锯夷平
楔入一枚枚铁钉,让年轮痉挛
在树墩的聚集中追溯历史
波纹里还流淌着呼号、血汁和泪水
哦,尺幅之内的纪年
半寸长的王朝,毫厘宽的岁月
都萦绕在弯环曲折的木纹里
一切,都在时间中化育、丧失
省略与留存。或许,这就是历史
如同肌肤,只有创伤
才能留下抹不去的疤痕
赠吴钦貌纽
用足趾夹着拖鞋行走的
赤脚的博士
眼睛亮亮的,晶朗、油润
漾着笑意,透着聪敏
用民俗打开我的眼界,用传说
和历史叩击心灵
用幽默引发笑声,用热情、诚挚
驱逐旅途的寂寞与清冷
被戏称为代写情书的人
纵火者。语言的魔术师
甜蜜的窃贼,用笔尖剖腹
将一颗心移置在另一颗心里
面对生动与陌生,我
用眼睛代替耳朵,用手势拆解语言
可我蹒跚的语调与你的发音
描绘的却是同一个梦境
无语的东京
身在异国他乡
可忐忑之心
有如广告牌上破碎的字符
只是些偏旁、部首
形同被肢解的尸体
可偶尔出现几个完整的汉字
又让我孤悬的心安稳下来
一种久远的联系
连地名中的“浅草”
也在唐诗中隐没了轻盈的马蹄
庙宇与塔,也带着古中国的影子
笔走龙蛇的书法
竟含蕴王羲之的笔意
当语言无法交流
一种没有声音的沟通
却能抵达认知和理解
没有区别,都市之间的
建筑、街道、车流
连同落满枯叶的寺院
古老的苔藓,甚至人的形貌
没有区别。如果不说话
我看不出这里是东京
意外
我记住了日本的一个故事——
海边的大树倒下,被制成船只
运送淡水
当船遭毁弃,又被当成劈柴
煮海制盐。树消失了
仅剩的一块木料
却被匠人制作成琴
琴音则长久留了下来
如同窗外的楼隙,仅有的虚空
车灯闪烁着惊悸般的光亮
在我的感觉里,日本
是个务实且精细的国度
如同这狭小的房间
窄窄的楼梯,精致的轿车
在适度的节制之中
精当地分割着空间与时间
惜土如金,等级分明
固守义理。可我也诧异
那些从事相扑的男人
为何竟那般丰肥、庞大
在古窑宾馆
泡在温泉里
被柔暖与灼热浸透
时光松弛下来,肌肉松弛下来
淡淡的雾气里
人仿佛轻盈了许多
浴后拉开木门
披上浴衣
似乎不认识了自己。这是我吗
看到镜子里异国的衣衫
我感到瞬间的惊恐和沉重
我不习惯没有床的居室
不知道僵硬的腿该放在何处
只能站立着
望窗外昏暗中寥落的灯火
心中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其实,这是主人友好的接待
可一件浴衣
却触动了我敏感的神经
直至换上随身衣衫
才重新找回了心底的安宁
岚山
秋天穿透了木叶
挂在枝头
在山林短暂地停留
经霜之后的秋叶
斑斓、艳丽
抵达透彻
以盛大的辉煌
挥霍着即将消失的生命
我想起一位咯血的女人
披着婚纱
成为爱人怀里死去的新娘
哦,这奢华的哀伤
清冷中的热烈
在嚣闹、明丽的色彩
与肃杀的风里
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寂寞
题友人寄赠的六张画片
山峰上的暖雪
雾霭在黎明中浅淡
半明半昧的梦
浸入纸页,在五十九个昼夜弥留
蓬松与柔软,若伏匿耳窝的嘘气
牵引幻觉。这是早晨
雪峰的一侧因承受阳光而温润
于苍白青灰中呈一抹橘色
虚幻、清晰
近在咫尺而又遥不可及
有如声音在高空漫射
呈现云的姿态,金属的音响
在冬季,当目光止于凸起的轮廓
面对柔暖凝视
含于眼角的积雪已经融化
樱花
樱是一株妙曼的女子。樱
满腹心事
用枝条抒情
成堆的细节于封固中一一打开翅膀
三月微雨的气味,光的泼洒
纤弱的疯狂
当累累的花树在深蓝的天幕迷乱
我听见粉白的嚣叫
在瓣蕊的开合中惊心动魄
拴束灵魂,淹没檐角动荡的风铃
浸入三月的浓绿
让你感知紧缩的空间,迷离的花雾
和胸体些微的疼痛
倾慕纯粹,并为青春的挥霍而叹息
紫的诱惑
如果没有这瑰丽与浓重
站满夏日
旷野该有多么寂寞
绿的细碎,临近的树,远天的云彩
幽雅而平静
只有这一片花紫迎面扑来
热辣的浇淋让你无法抵御
也许,我只能在诱惑中容纳焚烧
花穗的妍美
让你置身于火并携走火的灼热
静默中走向自然,亲吻泥土
亮丽与花朵于空间同时降临
像莫测的爱情
像逃离而又复归自然的雨滴
海底风景
没有什么比海底的色彩浓烈
让你毛孔伸张,背脊微冷
鱼的影子穿过蔚蓝
暗礁于光芒之外忧郁
赤红、淡紫、明黄与橘红
是腔肠的海葵抑或绵藻的螺塔
附着于透明的扇贝
让我想起隐于壳缘的三十二只眼睛
虾细微的须,鲸油脂的泪
鲨鱼为血所吸引
剑刺、毒尾、鱼的石斑
卫护、袭杀存在于阔大平静的深处
静观海的一隅
迷眼的绚丽只能构成残忍
黎明的船
船泊在水里
背水的船靠着船
黑的水痕区分真实与虚伪
灰的水彩淋漓
浸染水的深奥,初晨的薄光
年轻的烟缕颤动
于水中嵌满褶皱
蜷缩的帆,直立的桅半寐半醒
和自己的影子抗衡
只有礁石沉静于空间和水
沉稳、坚硬
而灰暗掩饰不住的一抹葱绿
亮在水湄
用草叶支撑黎明
都市.黄昏
白昼在一朵玫瑰中渐次熄灭
光透出玻璃,层楼折叠夜晚
影子吞没轮廓
红酒流动,钢条扭曲着延伸
夜因被烫伤而散发焦糊的气味
都市在昏暗里煮一城灯火
充实饥饿的壁墙
此时有一扇窗子长眠不醒
立于窗口,我辨识一颗星子的方位
倾听星辰转动的声音
高高地飘起、旋落
缠绕耳轮
而车辆在立交桥上重叠
由于空间相异,没有发生撞击和火灾
诗人餐厅
楼壁之侧
低矮、褊狭的木屋
在小巷逼仄的挤压里
喘息着,局促且昏暗
陈旧的门额之上
简陋的文字
也虚弱得郊寒岛瘦
这是首尔闹市的一隅
以诗人命名的餐厅
素朴的本色与高贵的贫穷
让繁华的都市羞愧
在泥色桌椅
与厚重的碟碗之间
我们啜饮清水,品尝
诗一样鲜嫩的青叶,一条条
分行排列的白菜、萝卜
拌着辣酱的词语
温热的汤,微小的蟹
领略少许胜多许的艺术
食物是为饥饿准备的
尽管我不习惯凉凉的菜肴
但尝试也是新的探寻
尽管只有米饭对我的胃口
在诗人餐厅,我不像诗人
因为米饭只具备散文的性质
看不见的人
这些面具
让人与兽在一张脸上聚合
是否在告诉我
人也是由兽而来
这真实的可以触摸的虚假
不知它的背后藏着什么
或许,面具的背后是俗常的脸
可脸的背后呢
又隐匿着什么
当面具被一批批复制出来
成为到处兜售的商品
已和鬼神无关,与野兽无关
也与人生和艺术无关
它仍旧是一小块木头
被雕饰的木头
成为一次访问的纪念
可我也时而恍惚。看着它
总感觉面具的背后有一个人
一个看不见的人
他存在着
时时窥视着我的内心
寺庙
寺庙灰暗素朴
石砌的殿基、台阶,石雕的灯塔
以灰白与坚实
托起大雄殿和金刚戒坛
圆木的梁栋,木质的墙壁
木窗、木门
木制的斗拱飞檐
仍以木头的本色
遮护着佛祖和金刚
灰色的殿脊、青瓦
黑白交错的文字,白的僧衣
没有装饰
笼罩在庄严、肃穆之中
青山四合
一条长河萦绕着晨钟暮鼓
寺庙在尘世之外,喧闹之外
凡心之外
可寺外的枫树却是鲜红的
只一墙之隔
便在火的煎熬里透彻
第六辑火焰
重叠的水
1
心在一个平面跳跃。光的裂纹。交错。重叠。
亮的水。暗的水。
漂泊的眼睛。迷蒙的眼睛。
液体抽搐。童年。爱。琐碎的事物。
思绪是一缕散开的头发,被水粘结。
哦。溜出唇齿的声音。分开波沦,
洗刷宁静。激情。郁悒。痛楚。
水洗的美丽。叶片。一颗遗落的泪。
透明的忧伤。轻轻滚动的风暴。
2
门。打开或关闭。落寞。等待。
月光响亮的音节。夜。植株的根部。
乐音流浪。菊瓣在秋天交叠。
树赤裸着。枝条在空间纠缠。风。
吹灭的叶子。心脏在紧缩中啼叫。
律动,线条朴素且华美。
鸟收拢翅膀,落下来,成为音符。
动词紧迫。一些名词新鲜而生动。
有虫穿透叶片,悄然隐于季节的背后。
3
将梦撕开。花朵弹开苞蕾。惊恐。
破碎的疼痛。色彩沿着瓣蕊遗失。
我捉不住梦境。水渗入沙砾。
梦在梦想中展开。夜已经死去。
哦,雾。消失的水。重叠的水。
物体弥合。虚妄中没有影子。
血,在脉管挣扎。当我醒来。
哦,真实的水。动荡的水。不要挨近我,
我会堕落!
4
原谅,原谅我吧。原谅丧失分寸的手,
将肌肤烫出指纹。原谅嘴。
原谅眼睛。原谅那根火柴,
竟穿透风和夜晚。
目光飘着酒味,火在水中焚烧。
心是疼痛。酒与酒重叠。啊,我爱你!
火的接壤。倾斜的酒杯。也许,
焚毁是注定的。我没有办法。
火熄灭了。灰烬不会知道什么叫原谅。
5
我的四肢流淌。窥视自身,
透明的肉体喷涌。诡异的内脏。礁石。
敷裹苍苔的心。呼吸是水的悠长。
潮声在胸脯起落。黑发流动。嘴唇破灭。
鼻子很孤独。水。瘦弱的水。光斑。
声音缠着裸足,随意而优雅。
一只涉禽。一小片吸吮乐音的宁静,
被光压扁。影子将水覆盖。游移。
腾跃。我的额头流经水的波纹。
6
忆念是坚硬的。时间会冲走一些什么?
秋叶。孤独的树。水与水聚集。
忧郁爬过寂静,停在冷暖之间。
天色清丽。影子穿过空冥。
哦,果汁的沉默。欲爆的黄熟。
思绪在果实的轮廓滑行。
水赤裸着,光赤裸着,接近嘴唇。
霜,在一个早晨落下来。融化,
在我的手中,像滴在昨天的泪水。
7
把腿放在腿上。把手放在手里。
把心放在心室。陶壶。水。灯盏。
在光徘徊的地方,毛孔张开,吸收静谧。
攥住声音。用笔尖牵引思想。心稚嫩。
为一些细小的事物感动。嗅天真的乳味。
世界真实而新鲜。火从炭石钻出来,
从唇际钻出来。淡蓝色的火。软的火。烈的火。
用发丝拴束笨重的躯体。在秋天,
草丛仍传来细致的虫鸣。
8
音响在高空漫射。一株树死了,
可薄薄的躯壳贮满声音。我的筋肉颤栗。
空中布满潮汐。骨骼弹动。伸缩。
肌腱在手指与琴弓之下尖叫。
哦,不朽的节律。浪溢出头颅。
空中抛散花朵。博大。辽远。
让一个卑微的灵魂高傲。声音抚摸着委婉。
交叠。回荡。声音返回声音。
夜。憩息于台风眼里。被一个漩涡攥着很好。
9
船。动荡的栖居之所。你包容着我。
流浪的肉体。漂泊。没有道路的道路啊。
锚锈迹斑斑。狂放不羁的水是一种执拗。
这一条船,不是那一条船。去哪里,不去哪里?
我不知道。是的。当太阳贴着水面,
光是不朽的。可它收敛,隐藏。背对着你。
在黑的斗篷之下。触觉。运动的感知。
灼热。粗糙的质感。漂吧,
在水的流径之上。干脆闭上眼睛。
10
面对着你,我能说些什么?一只
黑色的小小的动物,潜入内心。
撕咬血肉。我能说些什么?
宽恕。忏悔。心不是一次辩白。
疼痛与血比道德更有力量。活着。
抽搐。呼吸。多余的和不多余的爱情。
卑劣与崇高都是真实。血点燃,熄灭。
几十年了,才能以诚实的心说话。
可面对的,仍然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11
美是饥饿的。人体竖起栏栅。
你已经身在其中。树叶滴落,夏天渗入泥土。
与困扰相对,人不能比自身走得更远。
将稚嫩包上壳甲。在汉字间滴些油脂。
倾听眼眶内波动的水声。手足无措。
不能扯谎。但该躲避。我不忍伤害你。
但我仍常常被真挚击伤,甚至一句台词。
哦,健康的肉体。没有脂粉的声音。世界。
牙齿林立的世界,谁会说:啊,我好想你!
12
是的,我不知道风在哪个方向回旋。
沉默。井。绳索。深陷其中的爱。
冷与热都和季节无关。一颗石子,
水的漪沦。衣衫模拟水的形状。
哦,发芽的气息。玄虚中的迷失。
影子湿润。风,在树的年轮中轰响。
我的躯体布满鳞裂的碎片。
可嘴唇是装饰吗?语言破碎了。
哦,语言,我已经丢失,又到哪里去寻找你?
13
真纯使人变小。剥光的思想赤裸着,
拒绝装饰。把胸腔所有的声音给你。
你不必思索听到了什么。怀抱音乐。
心灵为之震颤。一个把自己送给你的人,
你只能接纳声音、泪水、喜悦和悲哀。
我真喜欢让我们变小。蹒跚着。
用小手计数白白的牙齿。再撒一泡尿,
捏两个泥人。嘶哑地唱一声:
“哥哥的身上有妹妹,妹妹的身上有哥哥。”
14
古老的液体。新鲜的液体。诚挚。真纯。
我仍然相信,相信灵肉的颤栗。爱。
眼睛像胆怯的小松鼠,从边缘溜走。
雨。秋夜。石头的呼吸。声音的切割。
时间无可挽回。躯体是掘开的堤坝,
满身丰盈的水声。水在空气中涌动。
你,在哪里?我,在哪里?季节,在哪里?
人,在暗夜消失。向神魄讨回语言。
哦,坚硬的笔尖,在纸上,你能留下些什么?
15
也许,天堂只在一只鸟的口中。幸福很短。
我也曾经是少年。诚然,我并没有老迈。
可我该用什么喂养爱情,打开幽闭的花朵?
四十三岁了,我仍然是个傻瓜。捧着滴血的心。
哦,爱我的人,你逃走吧!这是残酷。
我无法将你含在口唇,像温暖的巢。
哦,上帝,你为什么给我肉体,又给我思想,
经历一只鸟的啄食,让骨骼堆积废墟?
夜。呻吟与苦痛。我只能静听风穿过肋骨的声音。
16
爱情,你甜蜜的伤害。品饮你的余味。
我已被泪水浸透。粘结愉悦和惊恐,
幸运与残忍。双重的命运已无法区分。
水。柔软锋利的水。玻璃球体的光,
怪异得好怕,又让人好想。偷窃睡眠的人。
风。咸涩的夜。焚烧枝叶的火,
已和枝叶焚为一体。雨悄悄落着,孤寂好冷。
是祈求,是忧伤?是幸福还是痛楚?
啊,我要死了。天哪,不要让我真的爱上一个人!
17
你用眼睛问话。我用手回答你的一切。
颤栗。灵动。恰到好处的字眼。
夜。广博的夜。轻抚一首诗篇。妙曼的韵律。
灼热的音响,在指尖跳跃。
哦,爱是拘捕。你是囚牢。可我,
愿做一个无期的囚徒,只要在你的足下。
爱,人生的缘起。生命之湖。
命运重叠在水之上,火焰之上。而我,
只需要一小块生长幻象的沃土。
18
不要责备我。不要捆缚天性。爱人。
当一个漂亮女人走过,我无法不扭转头颈。
是的,我不是个东西。我是人。面对美,
我无法不让目光发亮,无法。
甚至无法控制音调,堵住脉管。
可美是拘束,让你发冷。白嫩的瓷器,
你怕。怕失手将它打碎。你不忍摧折花朵。
泪水。悲剧。尽管人生会有美丽的失误。
尽管悲剧常常让人感动,可我不敢看悲剧。
19
哦。美丽的忧郁。黑暗。心的搏动。
纸上的你用笔尖呼吸。爱。
一场劫难。心甘情愿地被剥夺。隐忍。
孤独。苦的咖啡。咖啡的伴侣。
啊,贫穷的情感。破败。我已一无所有。
当树木剥光叶子,留下一组线条。
水的律动。季节凝练而简朴。
秋天。浮得高高的日子。易于伤感的日子。
充实而宁定。土地在丰饶中敞开胸怀。
20
坐一会儿,很好。默默坐一会儿。
两只酒杯,各自醉着。甘醇的眼睛。
小心的磕碰。清亮。脆弱不会碎裂。
酒是白昼。咖啡是夜晚。静静地品味。
可独处是茶。打开紧束的腰身。在水中。
细嫩的芽尖触及嘴唇。若有。若无。
哦,雾气昏蒸的山麓。林隙散落的光。
袅娜的花朵。馨香。敏感的叶片替我呼吸。
邂逅。聚集。胸体窖藏着酒的醇净。
21
烟从火中溜出来。袅袅而动。
黑的嘴唇。烧焦的牙齿。炭乌的眼睛。
淡青裹着灼热,浓浓的,苦苦的,
在舌尖留下味觉。真切的存在,无可挽留的散失。
余音在烟缸浅唱。空腹的烟盒。暗火。
与烟依偎。感知柔弱、热烈、遥远与临近。
形似水的波折。烟。灼热的小手,吞吐的气息,
深入我的肺腑。是你。非你。
哦,烟与火,真切地支撑我的生命。
22
秋天。树嚎啕大哭。纤维质的泪,
扁平的泪,已经熟透。风。泪水收集者。
天真的女孩。干涩的漂泊没有依附。
在手掌展开秋天。树毛发伸张。
银杏疯狂着。熟黄在天空摇落。
扇形的光芒遮覆路径。浓重。辉煌。
在远方的星体悸动。秋日,树涂抹着颜料。
哦,嘶哑的歌唱。重重叠叠的泪水。
以明黄的姿态接纳土地的赐予。
23
一朵云泊在胸前,纯粹而专注。
盈盈的体态。纤柔。弥漫的水气。
哦,了无形迹的粘连。光束。松散的水。
当我走出身体。弥合于虚妄。秋变幻着色彩。
吸吮光亮与水的气味。沿着叶脉,
进入秋的深处。面对赤裸,我还寻求什么?
漂泊。流浪。将魂魄拴束于胸前。
哦,天真的水,蜿蜒的水,雾化的水,
已悄然在眼角浮出细密的珠泪。
24
一个被爱撕碎的人,重新粘合肌体。
积木。尖顶的房子。一扇打不开的门窗。
戕害。当语言被烧焦,成为尸骸。
哦,心的裂痕,你用什么将它抚平?
也许,莫名的怨艾只是躁动,没有原委。
只是为了这样,不是那样。对此,我能做些什么?
只能将泪藏匿皮肤之下,不再轻弹。
可我是个桀骜不驯的人。
别接近我欲爆的脉管。不要碰我!
25
倾听水渗出容器的音响。细密的水珠。
雷雨的预兆。断裂的云。无声的
电闪的痉挛。雨的狂暴。蛇动在胸腔之内。
夜,蠕动的泪紧咬着心肌。
哦,失手打碎的爱情。血的流失。不要,
不要触及最稚嫩的部位。也许,该学会忘却。
将胸腔掏空,一点一点重积挚爱。只是,
在这浓夜,听枯草摇动的风声,心嚎叫着
——我好想家,好想妈妈……
26
只有眼睛不穿衣裳,无法欺瞒。
慌乱。逃避。光的倾洒。丢失的宁静。
瞳仁是涉过浅水的小鹿。怯怯的光线,
轻轻一碰便游移的光线。含羞草的叶子。
哦,眼睛。纯净的水。蒸馏的水。
天使的语言来自波动。善良。真纯。
可我也曾被目光杀戮。嗅着白樟脑的味道。
面对肮脏的世界,我锈蚀的眼球已不再纯粹。
我怕,怕粗砺的玻璃体液将你擦伤。
27
用嘴唇堵住声音。让颤抖流遍全身。
被舌尖杀死,我只是一束神经的纤维。
吸吮伤痛。秋天。真的美丽。迷茫。
忧伤浮在脊背。清冷。温暖的小屋。
秋天的歌是金黄的,飘散成熟的气味。
哦,折叠的语言,心形的叶。
心旌摇摇。一颗敏感的心,
在土地栖居。深秋。斑斓的季节。
永远的思绪,美的忧伤啊
28
目光在形体泛滥,起伏不定。太阳熄灭了。
温润。可触摸的风景。悬崖。
竹笼将一只鸟切成薄片。
哦,细瘦的枝柯。揉碎的光亮。水。
夜没有缝隙。草丛爬出一条章鱼。
影子消失。夜是口唇的张弛,昏晦的声音。
告诉我。指尖站立的鸟。呼吸迫近。潮湿的手,
墙围绕的墙,孤独围绕的孤独,
摭拾夜晚,如何粘结水中的微笑?
29
当思想覆盖着白雪,手已进入夏季。
爆芽的静寂。泡沫。音乐拔节。
盲瞽的灯。烟缕。眼睑在镜子中噼啪作响。
指尖呼号。燃烧与熄灭不是火的过错。
哦,发疯的羽毛。模糊的羽毛。星星颤抖。
惊骇。蜷缩的雨。水珠流浪。
你无法知道一只鸟在唱些什么。青紫的夜。
水的灼热。沉浮。浪追逐着浪。
挤压。描述。意识在毛孔中不翼而飞。
30
蓝色的血。旋律。天空。海。
沙湿暗。一只寄居蟹顶着螺壳行走。
海马微小。棕色的刷子。太阳嚎叫。
光流成液体。牡蛎。礁岩。水的深处。
边缘的浪。分开。聚合。破裂与完整。
娇小的人鱼浮在月光里。
哦,星座。遥远的日子。水环绕鱼鳞。
风的褶皱。水折叠、疏松着我。
沿着躯体,水之内。水之外。思绪已结成盐粒。
31
在一首歌中歇息。一首老歌,动情而忧郁。
宁静。血的喧哗。些微气流的惊颤,
深入魂魄。肉体流成声音。霜。
钟摆。秋的清冷。伸手取暖。
沿着声音逶迤。震荡。素朴。
水在口腔圆润。伊人在空间清婉。
哦,血的旋律。节奏叩击时空。
光的碎片。牵引。下弦的月。蓝的水。
歌者披满音符。一群水珠张开了小嘴。
32
剥开蜜橘。明熟鲜丽的存在。哦,
失去的水果。微辣的气息游移。灯光塌陷。
手的摧残。眼睛的摧残。躯体凛冽。
多嘴的橘丝络缠绕。满身的口唇没有声音。
凉凉的触觉。瘫软的合围。光束。
水在掌指间熄灭。叶片黯淡。
诱惑。手。光来来去去。牙齿关闭。
塞尚的水果不是食物。通灵的自然。纯朴。
一只蜜橘蓄满汁液,在风中展开衣裙。
33
被语言击中。秋天,在声音的背后飞翔。
血滴是永远的痕迹。翅膀垂落。
足印摞着足印。血摇荡着血。
哦,文字嵌入瞳孔。痉挛的烟火。
目光坚硬。动物的温存。孤苦。
粉墙苍白。影子沉重。倾斜的灯光。
虚幻的拥有。丰盈。灿丽。水。
诗行的缝隙探出手指,捕捉光亮。
哦,诗断裂。空气断裂。
语言和语言重叠,手和手重叠。
34
嫩绿的叶子。焦灼的叶子。水的渴望。
吊兰在昏晦中假寐。狭长的姿态。根。
踩着空气的裸足。踩着睫毛的裸足。淡泊。
优雅。悬垂的植物。悬垂的雨。玻璃。
光隔离着光。坚硬的水。柔软的水。深秋,
盆花无法将自己纳入雨中。
哦。我钟爱的植株。当翠绿在胸腔摇摆,
我无法超越玻璃,像窗外的雨水。是的,
我无法尽心侍弄一株别人的花朵。
35
沉默。昨天已将一颗心劫走。荒芜的山野。
一个无心的人。倒扣的空洞的金属,
在他人的目光里沉重。手。知觉。击打。
我不知道什么叫疼痛。钟鼓。石头的心事。
铜的头颅。黑唇。声音贮藏在皮肤之内。
哦。空空的腹腔。残忍的美。饥饿。
撞击与震颤。火柴擦过夜晚。
敞开胸怀。把一支烟栽植在心房。
尽管只是遗梦。尽管只能燃成灰烬。
36
你不认识我。尽管在你的怀里。
花朵。瓷瓶。在无关的依偎里依然孤独。
夜垂在蝙蝠的翅膀。眼含黑鸦,盲者。
如果有水,会凝成六瓣的雪,
逸着清冷,像零零落落的谎言。日子僵硬。
用礼节困守寂寞。手是劳动。肉体竖着植物。
哦,锈蚀的嘴唇。灰烬。躯体已冷。心已冷。
雪静静落着。忍受压抑夜晚。忧伤。
我的眼睛喜欢昏蒙,可鼻子拒绝脂粉。
37
用心跳支撑血液。和自己会晤、攀谈。
丢失的语言寻找嘴唇。影子为我而倾倒。
哦,迷醉的痛苦。眼神。迷茫与清醒。
头颅是一座炼狱。兽与人厮咬。雷暴。
幻想和梦私奔。敲打的心。喘息的肺叶。
肌肤隐匿宁静。泪水伏着刀刃。谁是我?
谁会牵着自己逃离苦难,在水中取火?
哦,爱情,我只是一半。一半的一半,离异、聚合。
静默的完整,用轮廓描绘孤独。
38
夜。一条蛇缠住我。环绕的冰冷。
哦,你发疯的头发。疯的眼泪。
我在瞬间衰老。眼睑承受苦痛。荆棘。
人被语言浇灭。墨色走不出躯体。
呓语。鸣蝉。灵魂因呼号而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