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恨也是爱,那爱该有多么卑琐!
坐在脆薄的声音里。远离仇恨。自己舔着伤口,
想象被蛇咬的农夫。如果是我,躺在雪地
嘴角会不会露出一丝微笑?
39
啊,我要死了!因为活着。因为你。
孤苦深入褶皱。头伸出鸟笼。光刺疼了眼睛。
溜出嘴唇的是谁的声音?语言叮当作响。
是谁在我的脏腑撕扯,捣碎宁静?子夜。
梦想吮吸血液。时间枯萎。落叶与落叶重叠。
哦,深秋。白的霜雪。舌尖为谁而锋利?
牙齿为什么噬咬嘴唇?杀伐。自我的戕害。
含着悲悯,我收拾被撕碎的光环。
将虚无埋葬。怀着异样的感激之情。
40
逃离咖啡,啜饮淡绿的风景。
鱼眼和蟹沫看水。白气在铜壶的嘴中歌唱。
茗毫。活火。品吮花和板栗的香味。淡了。
茶水。可青春仍旧绿着,在桑皮纸中封固。
给我!杯唇。敞开的芽。灼热的水。
我的口张开。眼睛张开。灵魂张开。
哦,嘴唇毗连的生命。动荡在体内的舞蹈。
风起自腋下,绿的指尖。绿的太阳。
熬煎的水,像烫穿眼睛的文字。
41
与亲密邂逅。阳光在脸颊泛滥。
我喜欢轻轻抚摸的手指。
皮肤苏醒。我的灵魂在你的指缝呼吸。爱你。
被你所爱。不只是心灵。还有躯体。
天真在指纹间迷路。面孔叠着面孔。
捉住想象。花朵在梦幻中返回忧伤。
哦,条状的风。雨水。当伤口止住哭声,
血液仍在深秋啼唱。我荒芜的头颅,挣扎的眼睛,
嘴,季节由于你的君临而典雅。
42
在看不见的地方爱你。在汉字的背后。在一张白纸。
心盈满。膨胀的心,除了你,还是你。
还给我吧,那颗心。你窃取的,只是你自己。
水。悬念。颤栗的肌体。我的沉默是你的长发。
当你走来。幻觉在光亮中消失。
空气透明。微笑透明。水和我透明。
哦,呼吸。心跳。无法禁戒的毒品。
你的存在就是我的死亡。灵魂会踩着颅骨呼号。
——寻找你,寻找丢失的我。
43
深秋。鸟穿过叶片。细瘦的啼音。重叠的酒。
当梦想展开。水之湄只遗落空空的水声。
小鹿涉过浅水。斑纹在风中鸣响。槐花。
丁香的忧郁。水在暴雨中破灭。哦,你固执的石头。
草野动荡的海。花最初的颤抖。啊生活,
我爱你!虽然我已不再年轻。虽然,
我的影子饱含泪水。苦难、崇高、爱,
撕碎了我。拯救了我。哦,
怀孕的纸页。明天,诗、我和这新鲜的世界,
将再一次诞生……
无言三章
之一
是谁在那里撕扯我的声音?藏在暗中的
手指,让灵魂陷落,让一颗单纯的心颤栗
如风中抖动的水。寂静炸裂
刀子将昨天割碎,游刃于敞开的空间
哦,从热切到冷漠的距离并不长久
子弹穿透假设的虚无
却在我的心壁传来一声尖叫
啊世界,当邪恶匿伏于人的躯体之中
伤害没有原委,只是欲望
只是在恐惧和孤寂中寻求残酷的欢乐
面对卑琐,我能说些什么?
只能以嘴角残存的微笑默对冰冷
尽管烦恼时时从寂静中溜出来
和我倾心交谈,尽管一声叹息能把人撕成两半
可你不能第二次杀死我。只是没有安宁了
可我没有一点一点积蓄痛苦的嗜好
将悲哀如数奉还,人,是否需要耐心地忍受
袭杀、敌视与痛楚,像被虫豸穿透的叶片?
让我们假装忘记种种善举与恶行
陌生同路人。可我终不明白,人
怎么会变成这样!
注视,用眼眶间含水的光线
一颗意想不到的火星,燃起的火会怎样
把泪水烧干,可光亮和热力裹不住灰烬
是命运吗?一种无意的介入成为死死的纠缠
你疯了。真的,如果无法排遣的痛苦能转嫁他人
那就把痛苦嫁给我吧。不过你要与语言离异
不要让一个疯子咬出一群疯子
是的,我是如此喜欢野兽的不苟言笑,那是一种纯粹
甚至钟爱一只蚊子,它吸我的血时从来不声不响
其实,是与不是都没有什么,在一种竞逐中
什么是获取,又有什么是失去,也许,这一切
只存在呼吸的平和与喘息
面对伤害,默默地舔着自己的伤口不是懦弱
尽管,在写一封信时,为往昔细小的热情感动
为一声真诚的问候而心悸,手足无措
这一切都源于沉重和静默中涌起的悲怆
哦,纯净与热情已显得多么遥远
世界,被分解成无数小小的空间
就像熟悉又陌生的邻居,擦肩而过
没有信任,也无需逃避……
可我终不明白,人,为什么怀着恐惧睇视
又竭力制造恐惧,覆盖自己的眼睛
鄙视邪恶,而邪恶的魅惑渗入血液已不可挽回
哦,寂静那么脆薄,被引爆的声音击伤
过于细密的裂纹已无法弥合。也许
不必浪费灵魂了,纵然,我可以无视丑陋
却不能不惊异于鲜见的无耻
静静地从破碎中走出来吧,时间的圆脸
在钟摆中吊着沉重。我无意在滴答声中寻觅什么
消解愤怒,没有祈求,自己不再压迫自己
可人能拒绝生存吗?在天空与大地之间
在嚣叫与沉默的缝隙
哪里会是精神的家园?
之二
我愿意以灵魂的宁静倾听歌声
打开心胸接纳蹒跚的音响
茫然的吸取。置身纯净且温润的世界
一颗心像醒来的小兽睁开了眼睛
哦歌声,你为什么惊扰这冬眠的心房
让孤寂走失而又于瞬间迷途
气流波动,致命的音乐盈满了空间
有如天使在辉光中缓缓降临
率真且热烈。纵然我没有一双穿透声音的眼睛
可莫名的火焰已在迷蒙中化为灰烬
哦,惊愕。倾慕。血液的波折
也许完美的意念只能是焦虑隐身于虚妄
可你无法抑制一种磁力的吸引
又有谁能禁止花蕾的开裂?不安的日子
宁可相信他人,却无法相信自己
纵然恋人的嘴唇是一朵罂粟,吮吸的人
爱是一种疾病,又怎能禁戒和隐忍?
甚至你已无法躲在衣衫的背后
只能在感觉中感知魅惑、抚慰与哀伤
成为梦境,成为目光中渐次消失的影子
恋人,你可曾感知呼吸的迥异?
当血液将脉管烫伤,渗出肌肤
人,为什么会在血色中遗失,让聪慧变得愚蠢?
被泪水淹没,自己也成为泪水
任性地流淌。可火焰常常蕴含在液体之中
你可曾看见泪眼迸出的火星
酒浆在脸颊敷一层淡淡的红晕?
时间老去,可爱情永远是新鲜的
藏在琐碎里,一声亲切微小的探寻
都会带来从未有过的温煦
哦,想象中的完美,虚拟的纯粹
爱情其实是一种不幸,罩在欢愉的外壳里
当追忆成为永久的伤痛,相恋的人
承受的是幸福还是残酷?
哦,没有声音的语言。具体的发现
拆除隐秘和遮蔽,有如赤裸的婴孩
我看见精神伏在肉体之上痛哭
人,成为自然的存在,季节倾倒
化为波动,滑落、耸起
在一个顶点之上悬浮、洒落
像音乐支撑的喷泉。那是何等的美妙与圣洁
可命运,你喑哑的流浪者,世界之阔大
却无法保留一个充实的瞬间;一千只手也捉不住
一滴水,当它破灭,渗入泥土
是怅然流逝还是一种圆满的归宿?
也许,理解和误解都过于沉重了
情感陷入极致,执著与专注
便成为脆弱,成为无法避免的伤害
透明的稚嫩,让人心动
让人双手捧着无奈也只能无可奈何
哦生命,当灵魂不胜肉体的重载
我们需不需要酒的拴束?让人
在自己躯壳的边缘摇荡,以躯体的坠落
托举灵魂,以诚挚和纯粹?
哦,夏夜的雷雨,倏然而至的雷雨
当你击碎郁闷,大地满面泪水
相恋的人,为什么又要以哀伤
唱那首热烈且注满纯情的歌曲?
之三
你能听懂无声的歌唱吗?当音乐回归为
鸟鸣,风止于林梢,你会不会在一朵浪花的清澈中
背弃海的狂躁?贝死了
可还有什么在壳体中生存?波纹缠绕的声音
在耳边轰响,那是谁悬置的奥秘?
真实困绕着虚无,虚无中却有真实存在
远离目光之外。可我相信
一种冥冥中的博大,浩瀚的容纳
我的灵魂已生出金鸟的羽毛,悬浮于水
却没有被水打湿。哦,空濛的雾界
当指尖迷失,沉醉中肉体已失去重量
是的,我愿意植根于自然,和一只蚂蚁交谈
关注蜻蜓薄弱的翅膀,为草丛中的青虫
透出的声音而生动。哦久违的气息
淡绿的声音,一只失魂落魄的鸟
会不会在我的发丝间筑巢?诚然
我会洞悉宁谧,心像一面镜子竖在胸体之中
坚实得无法外逸。可我相信,一切奥秘
仍在奥秘中存在着,也许我只能触及
虚幻的诗行,在汉字的真实之外寻求灵魂的抚慰
可这世界何者为真,何者为伪?
谁会是我,而我又在哪里?
哦世界,我的目光投向古老的元素
当河流、树和草还原为
河流、树和草,虚空、土壤,于原初的赤裸中
我寻觅简朴的真实。也许
我只能默默倾听风的声音,水与火
流动的音响和土地的呼吸
让血液以酒的醇度冥想,荡涤精神
驻足于天籁,让自己随意流淌
成为纯粹的气息,无形的魂魄
在发现中凝视,以牙齿噬咬自己的嘴唇
无法言说,心灵已被阔大的寂静吞食
可人能逃离自身的存在吗?生命与血
如何能分割?又有谁能替代别人活着
神祇远逝,成为真切的虚妄,偶像僵硬
当泥胎在香烛的缭绕中观火,石头支撑庙宇
在堆垒中成为石头,是不是一种自身的超越?
可我依旧注目守望的星辰,清莹的摇曳
为洞穿天宇的第一颗泪珠而惊悸
甚至为五瓣丁香的言说倾倒。可花瓣
那芳香微辣的五指,能否把握幸福?
哦,遥远的呼吸,无法背弃的命运
人,多么需要拯救重浊的肉体
多么需要比骨骼更为坚硬的撑持。哦世界
你并不只是罪恶和苦难,在困惑与宁定中
再跨跃一步,你就会遇见真实的自己
闭合双目吧,将懊恼与欢乐,恐惧与悲哀
遮覆在眼帘之内,随毛孔逸散
忘却便是回归,是一种古老的重逢
睁开第三只眼睛凝视,一切没有分别
纯净与素朴都负载原始的真涵
将汉字一颗一颗抛入水中,连同蒙尘的心
一起洗涤,用鲜活的呼吸砌垒诗歌
吞吐从未有过的声音。也许,这是另一种苦难
生命本真的呼号穿越时空
博大的回声,正在浓密的脉管中伸延……
无题三章
之一
你知道液体的锋利能斩除障碍
开启的口唇没有声音。火穿过潮湿
在约束中透明。手指接近嘴唇
也许家园就在一只敞开的瓶子里
真纯。汁水流溢。一种无形的游移
和半明半昧的光亮错综的音响
短暂。丰盈。水与火熄灭,只有声音和气味
只有一朵花在空濛的颅骨中悄然开放
是的。人在酒中遗失。杯子颤抖
虚假沿着一组线条滑落。没有遮覆
温度与单纯倾斜。点点滴滴
灌满我的瞳仁,固执地进入心室
哦,腹中空空的人,无色的血流
世界在斑斓的俗艳之后呈现黑白
无色之色。男人和女人坐在昏暗里
只留下经历、动荡和有意无意的粘连
日子不过是一口一口消减的液体
钢铁的弹唱。一场病痛,舒缓地
浮动于生存之上,酿成身不由己的轻浮
可我读不懂一瓶酒。就像我不知道酒后
都说些什么。我只知道将真纯倾注
能开启心扉。让藏在体内的婴孩
苏醒。哦,热辣的烧灼和最冷的风
没有界限。水和火没有界限。男人和女人
没有界限。甚至你能追回童年的啼哭
纯粹的泪水。让生命在本能的需求中手舞足蹈
稚嫩的声音只是声音,没有阻滞
从迢遥中传来,只留下白的牙齿、嘴唇
只留下鱼一样滑润的自由
瞬间的丧失。短暂的忘却
一种髓骨中无法消逝的味觉
和生命一样久长。音乐的气息,果的气息
语言破裂,意义从缝隙中逃回词典
一株玫瑰苍白,人在影子中行走
哦,当物质在我的眼睛中融化
甚至守着声音我也听不见它
可我没醉,醉的只是瞳孔,只是神经
我正在一簇酒的浪花中轻轻颤跃
也许酒只是一次共谋,只是无声的话语
真正的酒只能在一种氛围中品味
逼近的哀怨像一只手攥紧了心脏
让虚空含铁。让手足无措
酒从发丝流出来,从眼眶流出来
从指尖流出来,从凸凹的词语中流出来
我看见几个古老的汉字歪歪斜斜
穿越肌肤,悄然在我的脉管中定居
如果有酒,嗜酒的人,让我们慢慢品饮
于酒中回归,我相信柔软的液体能摧毁一切
昏暗也无法遮掩。是的,让四脚流淌
静静地和泥土结为一体。如果有酒
嗜酒的人,我便把肉体抛出去
和酒相互品饮。去经历消失
在水的切割中到达寂静。让火安眠
可溜出躯壳的我,嗜酒的人
会在谁的身边喃喃自语?
之二
我想在沙漠流浪。沙漠
虽然我只在语言和一张纸上见过你
链环的纹饰,驼峰卸下沉重的倒影
可我仍感到肌肤皲裂,窍隙间涌动的沙流
干渴是对一罐清水的向往。古老的鱼纹
将眼球划破,满目都是风化的泪水
当我将目光转向内心,注目苍茫
虚空正以博大拥抱一只雀鸟。而我
卧在虚空里想象一位清水一样的女人
哦,肤色沉入黄沙,满身都是孔洞
可我该怎样触及注入灵魂的鲜活?
放荡的沙流不是乳液。当岩片与风
私奔,增加只在减少中存在着
留下骨与纯粹,留下无法挪移的坚实
以无言的兀立拒绝虚假与卑微,拒绝浮泛的
顺从。可装满腹腔的话语是没打开的刀子
在折叠中切割自己。纵然刀柄有人的体温
它仍是一种阻隔,经历无法言说的杀伤
是梦境吗?当果实的微粒紧缩皮肤
太阳在晕眩中绿得发黑,阔野
正以沉默袭击荒原。是的,我不相信光线
有如一些水使沙石发暗,可瞬间风干
你无法用一杯水去覆盖焦渴。只有沙枣
以银色的穗实模拟永久的水滴。是的
人不必在纸上流泪,谁说只有虚空中的水榭
可以驻足?在蜃景间留连,让水中的倒影
绽开苍白的花朵。当发丝爆芽,木叶
遮住眼睛,那是让灵魂漂泊的神谕
让我们注视沙漠,梦幻般的女人
蓊郁流逝,我还需不需要拥紧一丛芒刺
用血去证实苍凉中水的存在?
即使风扬起一万条鞭子,可它抽打的
只是自己。哦,野性的雄狮比驯养的家畜
更为狂暴。有如戈壁与河滩的分别
而百灵因为伶俐能说出一百种语言
吐出的音节茫然,沙的褶皱已被风抚平
一架鹰的骸骨等待羽毛和血肉。当我临近
女人,你不要用纷披的芦花冒充翅翎
我已感到骨骼的灼热,我的翅膀低垂
也许还缺点儿什么。可我已从长长的梦中醒来
哦,夜的真实。白日的梦想
水用水的亮丽拥抱自己,是内在的摧残
沙粒填塞时间。静默起火
孑然的独处是另一种形态的蛮荒
哦,梦幻般的女人,你踏着秒针走来
空间消隐,双乳亮起两盏神灯
光芒里,玫瑰熄灭,太阳不过是一颗苍耳
红柳于风中抖落一串鸟鸣
而一片羽毛在目光中悬浮,会飘落
抑或飞起?今晚,我的手臂会在谁的胸体缠绕?
来吧,任痴迷陷落。今夜我爱你
用沉默点燃的女人是最好的女人
波纹在腰肢流溢,溪水跌入悬崖
瀑布在脊背垂落。被通透的光芒照亮
意外。新奇。沙丘塌陷。气流塌陷
水塌陷。也许幸福只是天然的昭示
飘忽的影子,只是沉静后不可言喻的回味
像风暴后散落的黄沙,像柔软且荡起层波的眼睛
可从长长的幻梦中醒来,一罐清水
仍留在焦渴无法触及的地方……
之三
更替是无情的,季节没有思想
那是自然的张弛。阴晦。透明的空气
云团。气流的冷暖。雨或雪的倾洒
只是伞和寒衣的区别,裸露和遮掩的区别
打开衣柜。计数褪色的往事,一件一件
和季节有关而又无关。那是自己的事情
我只记得丢失的纽扣,损伤的拉链
人不必为光的临近或遥远黯然神伤
叶子离开母体只是回归。死亡是一种情感
也只是未亡人的痛苦与悲哀。面对世界
自然沉默着,我沉默着。也许,损伤的
只能是阻滞与遮掩,只能是之间的事物
可我的血依旧是热的。在天然中搏动
谁也无法更易。躯体的萎缩与抻长只是虚妄
只是哈哈镜有意无意的捉弄
我依然毛发稀疏,身高一米七五
依然抽一种没有过滤嘴的烟。摸一摸面孔
耳朵仍挂在头颅的两旁。四十五岁了
时序更替,只存在皱纹多少的区别
裹着柴烟与白炽之火的区别。是的
就像我无法用别人的嘴说话,走不出自己
我只能做一点儿平平常常的事情
我不再厌恶花的繁闹,也不再为枝条
绽开一粒樱唇而叹息。生命在生命中存在着
喧嚣与凋零不可阻止。我只能在博大的寂静中
倾听微小的声音。那是季节的呼吸
由微弱而日渐粗重的音响,经历一滴嫩芽的刺探
继而便是满树瓢泼大雨。不必哀伤
花毕竟开过了。那是过程,终结也是起始
可季节常常让人沮丧,惊喜或怀旧
有谁能找回流逝的时间?骤然而至的风
源于哪只蝴蝶的翅膀?雨不再是昨日的雨
散裂、泼洒,我只能怀着遗失的缺憾
在册页中打量曾经有过的影子
或许只有秋接近清晰,对装饰厌倦
向往朴素和单纯。对于皮肤,炭条与唇膏
都是虚假。可真是否存在于表象之中
又有谁能否认这一切都是真实?
只因运作,只因手的使用使事物错乱
可我不必背弃自己,也无须允诺什么
倾听日趋简单的诱惑,让万物归一
即使脂粉涂在臀部,炭条描上嘴唇
一切只是痕迹,只是无须介意的事情
即使有叶片仍挂在梢头,于风中抖瑟
也是生命的必然,在虚空与风的预言倾诉
是的。我曾感觉光的白嫩,瞬间心灵的颤动
可不知不觉间便是气闷与含毒的日光
把人逼向水和阴影。过热的临近只能逃避
太阳只在远离我们的时候才更可爱
像这冬天,我与墙角的乞丐没什么两样
本能地吸收阳光。可我没有乞求
太强的光与太暗的夜都会遮蔽我的眼睛
顺其自然,即使我避不开燠热与清冷
那是节奏的往复环连,那是天意
尽管我写这首诗的时候正是冬天。对于我
冬天只是冬天,没有隐喻和歧义
不必用被嚼烂的语言注释什么,像雪莱的
名言。只有更替是无情的,一切都会在
目光中消解。即使这诗章,留下的也只是墨痕……
无为三章
之一
发现雪落下来的时候,眼睛已经白了
像一张没有痕迹的纸,留下瞬间的虚空
光荡漾,在五内升起,疏松着躯体
梦已随醒来的目光散失。没有记忆
冬天是没有遮掩的季节,一切变得简单
雪在颈项融化,一粒深入的探寻
在肌肤间消解,引来些微的悸动
静默。有风吹过。我收拾零散的雪花
可更多的雪在我的身外飘落……
一切似乎都是柔软的。雪纯白的呼吸
空气洁净。当树木在斧锯中倾倒
裸露最终的奥秘,坦荡且宽舒
你会感到躯体充满膨胀的自由
熟悉变得陌生。那是一种久远的吸力
雪落着。年轮轰响。旋转的世界
天地间追逐着水的精魂
可它无法到达极致,没有终结。冬天
第一场雪飘落,宁静意味深长
远远近近的雪。迷离而又真切的雪
冷的雪。暖的雪。静的雪。流淌复又
凝固的雪。与太阳合谋,杂沓的步履
与轮胎的花纹制造泥泞,复归无雪的冬天
也许,只有冰峰的雪接近纯粹,在苍鹰
也无法栖身的高度,闪烁幽蓝的光
都市的雪,在将落未落时已裹满了尘埃
丰盈的雪地只有第一行足印是清晰的
随后便在杂乱中隐没,像一个女人哀叹
多余的爱情:满身都是家畜和野兽的蹄印
可雪是诱惑。你无法阻拒雪的降临
就像一块雪糕同样挡不住酷暑
无雪的冬天城市流行疾病。让慵懒的人们
吞食药片,让金属的尖锐刺进臀部,周身
裹满动物的羽绒。可雪毕竟带来欣喜
和自然的气息。雪一片一片,敲击颅骨
无辜的雪因沾染我的思想而肮脏
其实,只要有雪就够了,为雪哀伤
只是你自己的哀伤。你不知道雪何时飘落
又何时在迷蒙的雾气里悄然隐去
也许,纯粹的雪只在意念中存在着
那是童年的雪。只感觉冰碴儿是猫的牙齿
咬疼了红红的脚丫。雪。只有雪
扑打着窗纸,堵住屋门。只记得
门环粘住手指,生生撕去一层皮肤
只有冷和疼痛。可童年在雪地撒欢儿
雪便随意飞扬。把雪球滚得再也推不动它
在冬天,一个孩子和一个雪人是相同的
没有思索。雪托着雪橇的轻松
只留下两条浅浅的印痕。童年的冬天
只留下疼痛,只留下皮毛上密集的霜粒
和鞋跟踩着雪地咯吱咯吱的声音
夜。雪已经停息。月在窗口圆满
我无须注视雪后的斑驳,光与阴影的
变幻。塔楼。立体交叉的桥梁。钢轨
屋顶的残雪。都是自己,又都被空间容纳
被路维系。可我不相信道路,并不因为
陷阱都在路上。我只想随意走走
也许仍蹒跚于路径,或许露宿荒野
我只倾听空间隐隐的呼唤,被一缕天光
吸引。剥去衣衫,随水的律动跳跃
无羞无耻。甚至剥去血肉,拆散骨骼
只留下一颗心怦怦跳动,在天地
之间,在我随意结纳的语言里
之二
灵魂伏在窍口,不要惊动肉体
让血不再贲张,在筋络,在瞳孔
水无法穿越固执的石头,驾驭光焰
空中的车马搅不起尘土
吾已非我。笨重的躯体挡在路口
本身就是罪过,只能让周身落满箭矢
像坚硬的羽毛。可那不是我的血肉
只是件褴褛的衣衫。甚至无须顾及
暗中厮咬的究竟是谁的牙齿。没有疼痛
一轮圆月沉于水中没有漪沦
人,不必这样逼迫与敲榨自己
总顺着风向玩火是不是一种聪慧?
火的内心是冰冷的,贮满邪恶和欲望
有时,火与火撞击只能灰飞烟灭
卷入漩流是一种悲哀,像被抽打的陀螺
躯体已不属于自己。也许陀螺只能旋转
失去鞭子的扶持便无法立足。对此
我只能蹲在一旁,像看孩子的游戏
让陀螺转累了自己躺下休息。点一支烟
想想今晚,自己的胃里该放进点儿什么
是的,当嚣闹敲击耳膜,双耳便只能
在脸庞之侧陈列。甚至目光也是一种欺瞒
近山翠绿,远山苍蓝,向晚的山影一片浓黑
其实山就是自己,和光的虚幻无关
和起伏的情感无关。山不在影子中存在
山使你沉重或崇高只是你自己的事情
也许,飞升与超越比挖掘更为省力
可一具喘息的尸体无法洞察秋毫
如果心灵也暗淡无光,臀部被椅子吸引
人,便只能僵结成无须雕琢的石头
可我不认识自己。当心灵窥视自身
一具躯壳已千疮百孔。手指按住孔洞
生命便会奏出自然的箫声,像灵魂放逐于荒野
我甚至祈望凹陷与虚弱,峡谷
由于低落与通透而能容纳万物
那是宽阔与深邃,弱的极致
哦,弄潮者,有谁能束缚潮水的来去
你也无法采撷浪花。只能在沙滩逗留
接近博大与澄明,不妨摭拾一点儿轻松
漫不经心地融入濛濛的烟雨
哦,冷漠是可怕的,它是麻木的近邻
假如声音没有体温,面孔只是遮掩
假如面对美与丑不再怦然心动
文字间没有气度与精血,假如友情
成为债务,亲近只是一种仪式
人啊,世上最为遥远的距离,只隔一层
薄薄的肌肤。哦,拒斥与丧失
使人朝向背离自己的边缘行走
最熟识的事物我们往往看不见它
就像心的搏动,就像夏夜漏网的蝉声
可我依然渴望心的倾诉,让灵魂纠结
稳固漂泊的形体,与遗忘重圆
纵然真诚已经死去,那躯壳仍是一座
神圣的殿堂。哦心灵的乐音,不在键盘
隐匿,也未藏于手指。声音无法描述
只是无言的感知,瞬间的神遇
却已预示着永恒,若隐若现
无思无想,有如云的居所,梦境的亲临
哦,交汇之后的孤独,光亮逝去的昏暗
我仍以虔诚和痴迷,静静地等待那
震颤灵魂的雷声……
之三
我来看你的时候,花已凋谢
枯焦的苇丛与白的芦花在风中抖动
水通透。光在水中漾动没有波纹
宁静。莹洁。水是蓝的,山在暗中隐匿
只有鱼一群一群在水中摇尾。水之上是山
山之上是树,树之上是云,可这一切
又都在交错与彼此的含蕴中存在着
瞳孔中的梦境。无法解析的风景。深入其中
有如一滴水汇入渊源。随着水的动荡
流泻、波折,一朵云在空间不知去向
或许,最美的风景是未曾领略的风景
遮覆的奥秘,血液的颤抖
一种纯粹只能在偏远的蜿蜒中寻觅
浸透躯体的颜色于指尖渗漏。无字的话语
在虚空与水中交叠,随意且悠然。褊狭
局促,倏忽的开阔瞬间撞开心扉
静寂是遥远的近邻,血肉不复存在
只有藤萝的缠绕、苔藓的气息与光的纠结
激越的水匆忙中已覆没远滩的石头
赤裸的瀑布、了然的河滩,因过于著名
而变小。可在名流之外狂泻的野水却独具
莫名的吸引。一片叶子飘落,树倾倒
空间的水声,水之内的水声,冲击躯壳的水声
倾落,扯起满谷的雾雨薄烟,凉凉的
透着甜味。只感觉迷蒙里脸颊清瘦
躯体失重。震颤。金属明亮且宏大的回声
透彻于躯体之内,躯体之外。水沫
纷飞。于足下腾起、飘散。逝于空濛
哦。流离中停泊于枝桠之间,树冠之上
云逍遥自在。水在山隙流动。树
一株挨着一株,结满子实,低垂着叶片
生命的自身充实而自由。哦,不要亵渎
不要用污浊的目光划破净洁的裸体
不要阻隔。堆垒着珍珠的水不再是水
流淌着传说的瀑布不再是瀑布。是的
不要惊醒潭水,这是自然最后的恩赐
面对纯净的家园,不要繁殖罪恶
你只是生物。只需要与植物和水一同呼吸
其实无须叹息。人不会返回枝桠巢居
也不必用肌肤隐藏心跳。揽住风声
让伸张的手臂随着气流起伏颠连
形同水的姿态。即使从峰顶跌落
也会于破碎之后复聚。纯粹的水没有伤痕
奔放的液体。旷野的沉寂。水倾斜
以速度与超越抵达平静。用水的清澈凝视
不可思议。一切只是匆忙的来去,一切
只是不可重复的轨迹,只是空间任意的形态
可风景也是抑制。阴影,浓密的枝叶
路的消亡,都是遮蔽、隔离与拒绝
诱惑恰恰存在于袒露与隐蔽之间。迷蒙
存在中的乌有,在目光之外,云深不知处
只有想象不知疲倦,以虚妄命名虚妄
哦,自然,当我接近你的时候才体察真实
像面对一只蝴蝶祈祷,它本身就是奥秘
飞去或飞来,依然不可言说。只能沉默
只能让躯体随着声音的牵引流浪,倾听
鸟鸣,风吼,搏动的声音啊。古朴的大地
正流淌着新颖的象形文字……
火焰
1
当火被窃取,摩擦的欲望
在木然与焦灼中苏醒
我相信一切火的壳体都是黑的
如同灯盏只能在昏暗中点亮
哦,空无与固有,谨慎的探寻
物质借雪莱的口言说
——让我死去!昏倒!我虚弱无力
或许,只有枯干与纤弱才易于点燃
蓬乱、轻浮架设火虚妄的路途
火被茅草引发,脱卸烟缕
露出罂粟的体态,火
在动荡与跳跃中意味着什么
无中生有。哦,黑色的睡眠,惊扰
微小的游移,瞬间的爆发与亮丽
朽灭的灰烬。生命匆匆流逝
竟无法挽留。可火焰
你是柔暖的温婉还是灼伤的恐惧
只有光芒是纯净的,浮升于火焰之上
是的,我说不清火是什么。火
并非液体却能迅疾地流动
不是固态却有轮廓与边缘
也非气流,却温热了肺叶与毛孔
嚣叫的声音。无法猜度的自由
温煦与毁灭。灾难。欢乐。畏惧
迷狂。死亡与新的诞生
都是火的名字
火,哦,你辉煌的圣典
从物质的深处升起
又能抵达一切物质的深处
2
火存在于黑暗中最黑的地方
垒积的时间。坠落的音响。虚设的真实
你蕴含着火焰而不被灼伤的物体啊
哦,看不见的光芒,感知不到的热力
石头以零乱、沉重壁立着尖锐和痛楚
地下的水在骨髓中流淌
热烈和阴冷合而为一
煤炭没有燃烧,宁静的碎块和粉末
用黑暗敛聚光芒,堆积成黑色的
轻松的石头,等待消失的石头
面对石炭,潜在的火和热力
窃火者却在冷态地燃烧
那是一种内在的觉察,智慧与朴素的深入
在地底、岩层之下
脸颊的光泽黯淡,须发灰白
于无声的缓慢燃烧中
火渐渐逼近内心
煤炭没有燃烧。将隐匿的火送出地面
是一种袒露的埋葬
世界上所有的炉门都已打开
像大大小小的疯人院
3
从稀薄到浓重,从一丝到整体
虚浮的游移,迷离的味觉
肌体因轻盈而滞重
感觉因重浊而失去了重量
火用透明隐藏它的存在
如同我不洁的幻想,卑微的呼吸
气态的透澈,液体的透澈
没有遮掩的声音。这世界
只有聚合与离异,浓重与轻浅
抑或貌合神离,没有什么会是纯粹的
由静默而感知紧张
于黯然的喘息中压抑
火依然是气息,却将血液点燃
依然是水,却将喉咙割裂
没有颜色的火焰会悄然焚烧着膏脂
可我并没有触及火。尽管燃烧的木桩
半截蜡烛,让我感到自身的缺失
抑或热辣透出肌肤,脸颊浮一抹胭红
耳热、心跳,血的喧哗与骚动
都和火无关。我无法进入火焰
乌黑、透明、水、气体及其一切
都不是火,只能在火中消失
面对火焰,我们被光吸引
却被热力驱赶,只能站在火的边缘想象火
一只鸟无法从火中衔回失落的羽毛
一支笔无法描画灵魂的形体
4
雪落在雪地。寂静
环罩雪的清芒
一只红腹鸟从眼前掠过
哦,孤独的鸟,我是孤独的
世界、鸟、雪地、我和蜡烛之间
维系着什么?雪没有融化,鸟失去踪影
蜡液沿着泪渠流淌,可这一切
都纳于我的内心
梅花上的雪,虚假的火与光的凝结
只是幻象
花没有体温,雪依然冰冷
将手伸向烛火,才感知火与我的存在
遐思的夜晚,雪光与月光纠缠
你如何区分两种不同的光亮
月的清辉,六瓣的雪
仍旧是火光遥远的遗存
今夜,这一切都随着烛火跳荡
光松软得失去清晰,往事模糊不清
只记得油润、澄澈、单纯且明亮的眼睛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会让人记住
5
没有谁知道野火的缘起
火桀骜不驯,迅疾地飞走
没有形体却将一切化成自己的形体
没有喉咙却能啸叫、嘶吼
用水的柔软把水舔干
用风的流速把风吞噬
用红把一山苍绿涂黑。或许,只有火
才能将一切坚硬与锋利摧毁
没有什么能阻止一场大火
只能用火去阻挡火,用毁灭去阻止毁灭
纵然天空以雨的泼洒收回火焰
火依然羁留在残余物中等待火光
在火中,没有什么会牢不可破
而越艳丽的色彩越让人恐惧
经历灾变,火酿成一种疾病
最初的惊悸使我一病多年
6
分开。隔离。我们需要温暖、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