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端看看。中部船体的摇晃较为轻微,但前端和尾部起落能有三四米。
光是行走都很危险,但博士和我还是淋着哗啦哗啦打来的浪花走到了最
前端。我们抓住最前面的铁杆望着下面。风很大,眼睛里全是泪水,口
水也从嘴里淌出,根本没法说话。船头有一块小铁板,为了说话,博士
和我就蜷缩起来,蹲着躲在铁板背后,一边说话一边看着坍碎的浪。感
到这里也没办法久留,于是大约十五分钟后我们就回船舱里了。回来的
路上两人湿透了。
博士期盼的是日本的风光
“日本也越来越近了啊。”博士说着,向我打听日本的各种事情。博
士最感兴趣的是建筑物,其次是音乐,再次是绘画。我告诉他院展之后
他非常高兴。[111]要是在京都还有的话就好了?我又讲了讲奈良、京都
的寺庙、日光、箱根,没有一个不引诱博士的心的。于是,我们俩把在
日本讲演的日子数了数,如果十一月十七日到,在十二月十二三日左右
之前完成全部工作的话,可以有一周或者两周时间用来到处观光。博士
对此很高兴。(夫人则想买日本的丝绸。)
浪很大,但无线电通信却源源不断地进来。德文的也来,日文的也
来。和改造社也有日程安排的沟通。另外通讯社也来电索要博士对日本
的感想。挺忙碌的。
博士和报纸记者
——巴黎的回忆——报纸的责任
话题移到了报纸记者上。到了神户肯定也会有很多报纸记者前来,
我说还是打算用上海那样的办法,把诸位记者集中起来进行面会。博士
也说:“那样好。一年到头都被紧紧跟着可是受不了。那帮家伙总想写
些与众不同的事情,尤其是我,哪怕说了一点反对德国的话,他们都会
把它当成好料,为此我可遇到过不少麻烦。美国的记者是最凶猛的。问
问题毫无顾忌,到哪里都跟来。还有次去巴黎的时候,晚上十二点,一
大堆记者和迎接的人在车站等着,我想要是被逮住了可就有得受了,幸
好车停在靠后的位置,我没有从站台一侧,而是从另一侧跳下车,在轨
道之间从反方向逃出去了。然后,我在友人的导引下住进一处屋顶阁楼
一样的地方,谁都没找到我。不过到头来还是被发现了。”关于报纸的
责任,博士说:“报纸是教育已经成长起来的人的,所以有莫大的责
任。”我告诉博士,日本报纸充斥着国外报纸上见不到的流言蜚语。博
士说:“这我又是第一次听说,当然,西洋也不是没有说坏话的报纸,
但大报写人们的私事,这不是很没意思的现象嘛。那些私事对第三者来
说一点都没意思。尤其是男女关系,报纸来插一脚实在令人不快。就算
一个男的跟二十四个女的有关系,这是需要拿到社会上讨论的问题
吗?”“从报纸的策略讲,为了多卖或许是必要的,但健全的社会把那种
报道摒弃即可。”
话题也涉及妇女问题。
“我不认为所有女人都能和男人从事相同的职业,女人有柔弱的地
方,所以应当为她们开辟道路。职业上也有必要将适合女性的工作变得
让她们易于从事。”
对人类充满爱的博士
浪很大,夫人没什么精神。我的妻子也受到三四次影响。[112]即便
如此,夫人和我妻子还是躺在甲板的藤椅里一直聊着。博士和我走到背
风的地方继续聊天。
我说:“人类不能不吃动物,这样的命运是不是很悲哀?”
博士说:“虽然悲哀,但也没有办法。为了人类的生存是必要的。
所谓正义并不存在于人类和动物之间。正义是在特定团体之中被定义下
来的。”
我说:“我希望这正义至少能扩大到全人类。迄今为止都说一国之
中有正义,但国与国之间却没有正义。另外,一国之内的社会各阶级之
间,也多有正义被忘记的情况。”
博士说:“当然确实是这样,如今这种国与国之间只主张自己的利
益、愈发充斥着敌意的状态是不可能长久持续的。”
随后,我俩进入有关和平以及社会运动的话题。博士完全不是实际
参与的社会运动家,但却是想要在一切事物中看出真实的人。他那稳重
温和而又认真的态度,我只有敬佩的份。
风继续吹着。甲板上还是挺冷的。不知不觉中到了傍晚,服务生来
告知我入浴时间到了。“您快去入浴吧。”博士催促我道。说不完的话只
好遗憾地就此中断,我入浴去了。
光是聊着就喜欢上日本
晚饭后,四个人躺在甲板的藤椅上聊天。博士怀着极大的兴趣听着
日本的学生生活、音乐,还有日本人的家庭样态等。学生做事尤其不讲
究、日本人的谦逊等,这一切在博士看来都很自然、新奇。但是他对压
制女性地位这点好像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我的妻子向夫人极力夸赞日
本,惹得夫人竟说出要从柏林搬到日本这种话来。夫人表示一定要去我
家里玩几次。如果真的让他们穿过那脏乱的巷子,将他们带到那个穷破
的火柴盒一样的家里,他们该怎么想啊。想必会为想象和现实的差异而
吃惊吧。
另外,船上的女服务生老是对夫人说,如果去东京,一定要去她家
玩。夫人说:“说让我去玩,但地址我们又不知道,还说和您两口子一
定要一起来。榻榻米上坐得下吗?”说完笑了。博士认真起来,说:“爱
尔莎,一次总是要去的。”博士就是不会辜负别人的好意。日本人则压
根不会把这当回事。
报纸文章和博士
博士绝不读报道自己的报纸。
博士说:“读了关于自己的文章,自己就会被束缚住。我就是想维
持自己的天地,保持自由。”又说:“我明明丝毫不是政治家,记者却老
是把我看作政治家。碰上右派的人就会被骂得一文不值,进步派的人又
把我捧到天花板上。——总之就是很无聊。”事务方面的千头万绪都由
夫人打点。报纸之类的也是夫人读。去巴黎的时候博士没写很多信,但
夫人通过报纸对博士的行动了如指掌。
博士还要去爪哇、西班牙
博士结束日本的讲演后将前往爪哇。在那之前说不定会在北京停留
一下,但这还没定。爪哇之行结束后前往巴勒斯坦。那里还没有大学,
但在博士到访的同时可能会设立大学。之后会前往西班牙,回到柏林是
大正十二年四月前后。[113]博士说:“这次旅行时间太久了,我想早点见
到孩子。”快出发的时候夫人生病了,好在完全恢复了,得以陪同博士
一起旅行。“带上孩子不就行了嘛。”听我这么说,博士的脸上闪现出喜
悦:“但那样我们做客的人就太多了。”只要可能的话,博士应该是想把
儿子带来的。
德国国粹派迫害博士
德国学界自战争以来就被世界抵制。博士说:“真是太愚蠢了。”我
告诉博士,日本学士院邀请他,其中也有促进日德学界融合之意。博士
说:“我现在国籍是瑞士的,又是犹太人,所以德国的学者们可能不大
感受得到。”博士受到了他人无法想象的精神压迫和迫害。
今年,拉特瑙在德国被杀害的时候,博士正在慕尼黑。慕尼黑本来
就是反动的地方,不欢迎身为和平主义者的博士。尤其是学生等群体比
较具有威胁性,因此博士尽量不做讲演。当时也有博士遇袭的传闻,我
关切地问了博士,他却说:“不是那样的,可能是有什么谋划,我确实
觉得危险,但并没有怎么样。”这次旅途中,船上也有个年轻的德国
人,平时看上去就气势汹汹的。有一天,博士看到这个德国人的火柴盒
掉了。火柴从盒子里散出来,掉得到处都是。博士立即把火柴捡到一起
递给这个年轻人,而他却连谢都不道就接过去了。博士虽然觉得不可思
议,但并不放在心上。博士的高尚素养在每天的举手投足中都表现出
来。他对所有人都得体地问候,对所有人都不改变态度。有谁来要求签
名他也都答应。我在旁边看着都于心不忍。连体面的人也提一些毫无顾
忌的要求。博士从不拒绝,一概满足。
十一月十六日是预定抵达神户的日子,但由于在香港延迟了一天,
从上海出来之后海上风浪又太大,所以就变成十七日傍晚入港。十六日
早上起,太阳有时会出来,受到昨天余波的影响,浪还是不小。夫人和
我的妻子昨晚都没能入睡。博士和我都睡得很好,完全不知道竟然有那
么大的浪。早餐时博士得意地说:“男人有强健的神经。”
明天就到神户了,所以夫人在忙碌地收拾行李。具体的行李整理是
夫人的工作,博士是负责搬行李箱的,所以只要时不时地朝房间里看一
眼就行。间隙里他便同我在甲板上躲着风,聊着各种各样的话题。
博士对所有的习俗都公正评价
日本人会在马路上或电车里吐痰。但是中国人更厉害。不仅如此,
无论什么样的中国人,大多都会毫不在意地用手擤鼻子。博士在上海充
分见识到了。我从朋友那里听说,上海有所中国人学校里有个日本教
师。这个日本教师看上去比较洋气,用手帕擤鼻子。有一次他对学生
说:“你们都用手擤鼻子,太脏了,改一改吧。”结果一个学生站起来应
答:“但是老师您用手帕擤了鼻子之后,不是又把它放回口袋里嘛,那
更脏。”我跟博士说了这件事,博士则感叹中国学生言之有理。
还有个相同的例子。我觉得日本人的习俗跟西洋不一样,有很多习
俗会被西洋人认为是“好奇心”。比如,路上碰到认识的人,日本人会
问“今天是去哪里”,或者“去做什么”,“你几岁了”,又或者家庭里的
事,等等,日本人习惯毫不顾忌地打听这些私事。我向博士解释这绝不
是有什么恶意。博士非常感兴趣地说:“这并不是好奇心,这与那种事
不关己或者没有同理心的态度不一样,是想要了解他人的一种善
意。”博士对一切都以自然本色去观察。看到中国乡下的脏乱,他羡慕
那里生活的简单;我跟他说日本家宅像火柴盒一样,结果他也很开心。
博士为生活的简单而欢喜
博士有时会发明各种各样方便的机器。一旦他着手一项发明,就会
怀抱极大的热情投入,不成功不罢休。但是一旦制造出优秀的机器后,
又会“为自己向世间送出先进的机器而后悔”。比如,发明了性能出色的
冰箱,会把人类引向愈发奢侈的生活,从而妨碍了生活的简单化。对
此,博士会感到遗憾。
对在日本讲演的真切期待
博士非常想看看京都。但是按照无线电通信所说,十九日有讲演,
所以不能在京都观光。关于讲演的日程安排,改造社和我来回无线电通
信了好几次,我则会与博士商量。这时博士也会认真地深入考量。例
如,本来在各地各安排一次讲演,但博士认为无论如何一次也讲不清
楚,至少也得讲两次。和只是想来一睹博士真容的人截然不同,博士是
很认真的。不过他也担心,考虑到会场和其他因素,想变更日程安排可
能很困难。
博士对美国的回忆——美国人的广告
博士的美国之行中,有一些很有意思的回忆。依然是讲报纸记者的
追袭。美国人都是一帮没有顾忌的家伙。他们勇猛地闯进博士的房间。
要是逐一面会,恐怕会有生命危险。所以有一次,博士躲进了房间的浴
室里,从里面上了锁。夫人都没有注意到,一个劲地找博士。
另,到了纽约的宾馆就有人来问:“有什么想要的您尽管说,您最
喜欢什么?”博士回答最喜欢钢琴。第二天早上便来了一架大钢琴。琴
行的雇员也同时前来,向博士索要签名。博士写上谢辞并签了名。结果
那个琴行把博士的签名一口气放得很大,还将“爱因斯坦弹此钢琴”的醒
目字样摆在店里。前来观看的人聚成了山。
在美国,博士走在路上,会有人突然在他面前停住说“博士请签
名”,并塞来纸和笔。不签就过不去。美国人的不讲究令博士无可奈
何。他感叹“到底是民主啊”,对美国人的粗鲁感到不满。在车站的站台
上也一个个毫不客气地上来握手,真是累死了。
还有去尼亚加拉瀑布的时候。博士本想这里总能清静一下了,谁知
从车站出来,正准备上马车的时候,马车夫已经认出博士了,因为博士
的影像已经在整个美国传开了。
博士的帆船游乐
对贫困学生的扶助
博士讨厌宴会,讨厌招待,讨厌喧闹。他喜欢静静地一个人弹钢琴
以及散步。博士目前有一只小帆船。小帆船停在柏林近处的湖面上。博
士每周日都会到那里去,一个人摆弄帆船。此次航海中,每当看到木帆
船,他都会跟我讲他自己的船。
博士在各个方面扶助了很多穷困学生。大多数奖金都被用在了这方
面。
最近,博士的友人在基尔港的岸边为博士盖一座小房子。等博士大
正十二年四月回国时应该就完工了。博士无比期待着时常去那里驾帆游
乐。
博士的袜子
德国物价很高,一双袜子要几百甚至几千马克,实在买不起。夫人
总是在补袜子。博士看到十分不忍。博士经常在森林里散步。有一天和
友人散步的时候博士跛着走,友人问他为什么要这么走,博士说他没有
穿袜子。他说:“老是让妻子补袜子于心不忍,所以今天就没穿袜
子。”博士是因为脚上磨出泡了才跛着走的。
在瑞士的时候,博士以一身脏衣、一顶粗帽外加一根手杖的打扮出
门旅行。当博士想在巴塞尔的宾馆住宿时,女服务生觉得可疑,让他先
把房费付了。于是,博士只好先付了房费才得以住下。
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在船上,博士每天都穿同一套衣服,从早穿
到晚。从我接到他那天到第三天,他都穿着一件掉了一颗纽扣的衣服。
他指给夫人看:“爱尔莎啊,这也太不像样了,你帮我补一颗吧。”
晚饭后,船正好行至关门海峡。两侧的灯光映入眼帘,城镇齐整地
铺开。终于来到日本了,博士深深地感慨,不愿离开甲板。他说:“我
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十分有力量的国家。”其实,城镇的样子一点也看不
出来。只有这点灯光是绝不可能看得清日本的,但博士通过各种想象,
将日本美化、端庄化并为之感动。我在一旁猜想,当明天早上太阳出
来,看到岸上像麻雀窝一样的日本的家宅,看到东京的道路、人和电车
时,博士会是什么感想。但是,我也并没有抛弃基于以下想法而来的信
心:博士一定会只观察到日本美好的地方。
博士抱着明天早上六点起来的觉悟上了床。
(大正十一年[114]十一月十六日晚上十二点记)
十一月十七日
船今天抵达神户,现在正在濑户内海上静静地行驶。无与伦比的绝
景令博士夫妇着迷。夫人忙着收拾行李。我接下来要给博士夫妇拍照
片,并连同这篇稿子一起送到社里。(十一月十七日正午记)
神户登陆
走濑户内海真是太对了,博士早上六点就起来看风景。看着比童话
中描述的还要美的风景入了迷。在神户港外,船停了一下。因为需要进
行身体检查。[115]这时有三艘小蒸汽船开来。靠近了。我和博士两个人
站在甲板上看着。博士频频问我是否看到山本氏。我终于看到他了。我
挥帽致意。博士也挥起帽子。山本氏看上去神情激动。
甲板一下子就填满了人。这种状况下我既没法帮助报社的诸位,也
不能保护博士。拨开拥挤的人群,博士首先和山本社长,接着和前来迎
接的学士院的诸位博士互致了问候,山本氏的夫人献给博士夫人一大束
花。同时,学士院的邀请函也送来了。其间摄影部队开始发动攻势。不
知不觉博士被挟持到沙龙里,受到大群人的进攻。好不容易出来了却又
被强行索要签名。真的是太可怜了,但爱莫能助。
我们被人群挤出,上了岸,又被塞进车里,前往东方饭店。
我们计划在酒店安静地休息一小时,然后前往京都。博士和夫人从
酒店的窗户第一次看到走在路上的日本妇女,很兴奋。
这里有一个有意思的故事。在“北野丸”上有个英国老太,大概七十
岁吧。我们觉得她是个讨人厌的老太婆,总是装腔作势的,她抱怨快要
靠岸时的菜不好吃,没有给服务生小费。我们觉得她可能也就是这种水
平吧。但是船靠岸后,她看到爱博士的夫人被人群围着,还有人献花,
好像十分不快。她抱着花束,推开人群,来到夫人旁。夫人是近视眼,
以为那花是谁要送给自己的,就伸出了手。结果那个老太说:
“哎,你等等,我是来告诉你,除了你之外,别人也是会拿到花
的。”说完就走了。
在哪个国家,老太都不招人喜欢。
出席帝国学士院在小石川植物园主办的招待会的爱氏夫妇和日本学界权威(十一月二十日摄)
去京都
日暮时分,我们告别了神户,前往京都。博士好奇地眺望车窗外的
日本家宅,但不一会儿天就暗了下来,所以一行人转而开始在车里愉快
交谈。山本社长的夫人坐在博士夫人和我妻子之间。博士夫人依然用她
那眼镜使劲观察日本服装。跟她说这些都是丝绸做的,她不太肯信。丝
绸在德国那边就有这么贵。
我们在京都下了火车。汽车朝都酒店驶去。日本的城镇给博士的最
初印象便从这里开始。南边的景色让博士应接不暇,他连连发出惊叹,
喜形于色。
一、小小的家宅;二、柔和的建筑;三、灯笼;四、人;五、电灯
之多。这便是日本给博士夫妇的第一印象。
把博士带到都酒店三楼转角的一间很好的房间里,博士非常高兴,
但同时也觉得很过意不去。之后,博士与来迎接的各位博士等,约十人
一起用了他在日本的第一顿晚餐。
饭后,博士同来迎接的各位博士一起聊了专业上的事情。
爱氏夫妇从帝国饭店玄关走出,准备前往赤阪离宫的赏菊会(十一月二十一日摄)[116]
京都的早晨
上行的特急列车是九点十五分发车,在此之前的一小时我们决定用
来游览京都。七点钟还未睡醒就被叫起来,早饭也匆匆解决,再一次从
窗户眺望被雾笼罩的京都的街道后,我们便赶紧坐上汽车。
今天是十一月十八日,空气里颇有凉意,但太阳直爽地出来了,所
以很舒服。这是博士第一次见到明亮的日本城镇。我们习以为常、一点
也看不出美的日本小小家宅,在博士眼里却是美的。他如此盛赞,应该
是真的觉得好吧。
白色的大萝卜、蔬菜很新奇。小孩很新奇。寺庙的大门、神社的屋
顶更是令博士惊叹不已。汽车要赶时间,所以在城里转来转去,时而停
下又立马开动。博士和夫人连喊“慢一点慢一点”,但很遗憾,因为没有
时间,汽车只能一直跑着。
穿行在京都清晨的街区里,我有一件事情没能解释。博士看到有很
多桶堆着。被博士问到这个,我感到很为难。[117]
十一月二十二日爱氏夫妇前往增上寺观光。摄于灵庙[118]前
从京都到东京
博士很忙。他的说话对象已经不是我一个人了。是一大群人。想必
他一定很累吧。又要看景色,又要和一众博士聊天,在大车站还有来迎
接的人。
那天正好是难得的晴空万里。松山、湖水、河舟、红叶、村庄,这
些景象反反复复、各具风情地呈现在左右车窗外。富士山靠近了。约三
分之一是纯白的富士山。博士和夫人都沉醉了。
从箱根山之前的车站起,报纸记者就陆续上车了,到了国府津,已
人多势众。东京站的围攻可以想见。到横滨之前,博士说肚子够饱了,
但我还是硬把他带到餐车吃晚饭。到餐车后,博士和通常一样吃了饭。
但是博士这段时间吃得不多。虽然他常说,欧洲有闹饥荒的国家,自己
吃太多就是犯罪,但主要还是努力保护胃。
从横滨到东京的这段路上,博士完成了同报纸记者对话这一免不了
的义务。博士讲述旅行和日本印象,我翻译。博士始终都很亲切,等所
有的问题都问完。
夫人总是说:“我只是个普通的女人,和爱因斯坦结婚是我偶然的
命运,所以绝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理由。”因此应各位记者的要求把夫人
带来之后,夫人却滔滔不绝地讲博士的感想。我说:“请等一下,夫
人,请说说您的感想。”结果夫人笑着说:“我的?我为什么会有特别的
感想?”夫人的真实坦率令各位记者发出赞许的笑声。
东京站
在东京站差点要被挤扁了。夫人近视,所以有些恐慌。被挤进电
梯,又被冲进东京酒店某个房间的时候,博士的领带和夫人的衣服都歪
歪扭扭的了。[119]
花束、花环、万岁、重要人士、人群。——当喧嚣过后总算又坐回
汽车里时,我看到了博士真心的喜悦。博士的脸在闪耀。
汽车开上了东京颠簸的道路,博士被颠得上下跳动。一边跳动一边
把他那珍视的烟斗拿在左手上,大声、开心地说着话。相比说话,更像
是在吼叫。
“我这辈子都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去美国的时候动静也很大,但
完全没有这么真诚。这一定是因为日本人尊崇科学吧。啊,真开心,从
心底高兴。我思考相对论的时候,想都没有想过会有今天这样的情形。
太不可思议了。”博士如此喜悦,好像一点也不知道全世界有多么尊敬
他、珍视他。
到帝国饭店了。博士没有为建筑而惊异。相比这个,他说我们提前
选好的房间太奢侈了,一定要换到一个没那么好的房间里去。
花送进来的时候,夫人的眼里泛出泪花。博士的心因喜悦而震颤。
在日本的日程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