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热爱”以及“与自然和谐”共存。日本的园林被看作是“和谐概念和日本
人独特的与自然世界的密切联系”的典型表达形式。119有趣的是,这些
看法忽视了“许多著名的园林是在战争与社会动荡时期建造的”这一事
实。120此外,实际上日本人与自然的关系是矛盾的。121
爱因斯坦与日本女性的相遇感受呈现截然相反的两个极端。在一次
有“一些艺妓”参加的宴席中,他认为“非常年轻”的艺妓的舞蹈与年长艺
妓的“非常有表现力和性感的面部”“令人难忘”。爱因斯坦提到在他与爱
尔莎“被礼貌地送走”后,宴席会进入“更放松的第二部分”,暗示将会有
豪饮和带有更多调情的内容。这一点通过他随后与稻垣守克就“艺妓和
道德等”话题的讨论中的言论得到进一步确证。122从爱因斯坦的措辞来
看,人们并不清楚他是否坚持西方人普遍持有的视艺妓为娼妓的误解。
他对女性看法的另一极端则是对有身份的日本妇女的理想化。在访
问结束时,爱因斯坦将她们看作“像花儿一样的生命” ,123由此显示出他
起初对她们的漫画般夸张的看法并未有超越外在表象上的重大进步。在
他致山本实彦的妻子山本美的告别信中,爱因斯坦展现出一个高度理想
化的日本妇女与日本家庭的形象:“您将永远代表日本女性的理想典
范。安静,欢快,[……]您是家庭的灵魂,您的家庭似乎是一个珠宝
箱,您可爱的孩子们像珠宝一样放在里面。在您身上,我真正地看到了
你们人民的灵魂以及他们对高雅和美丽的古代文化的崇敬。” 124由此看
出,爱因斯坦一方面将可敬的日本女性看作是装饰品,另一方面又将她
们视为日本民族灵魂的化身。这只能解释为他想表达的意思是日本文化
与社会的装饰性本质就是其精髓所在。在某种程度上,爱因斯坦对日本
女性两极化的印象符合西方人对东方女性对立的刻板印象:优雅、装饰
性的蝴蝶夫人和被看作东方的祸水红颜的龙夫人。125
插图4 爱因斯坦与爱尔莎参加一场有艺妓陪同的清酒酒会,东京,时间可能为1922年11月25日
(承蒙纽约利奥·贝克学会惠允)。
爱因斯坦对日本艺术甚为钦佩,并视其为“日本精神”的体现。126他
觉得日本戏剧“在某种程度上非常具有异国情调” 。127尽管爱因斯坦承认
自己为日本音乐所着迷,最后还是对其持批评态度,否认它是“一种主
流的高等艺术形式”。他认为日本的绘画与木雕是日本艺术的最高表现
形式。他最为欣赏日本艺术家的一点是,“他永远都以明晰和简洁的线
条为最高原则。强调将画视为一个整体”。128
爱因斯坦对日本接受西方文化的态度是矛盾的。他认可“日本人羡
慕西方的智力成就,怀着伟大的理想主义,成功地深入科学之中”。但
是他也警告日本人“不要忘了完美地保持自己所拥有的、优于西方人的
伟大特征:对生活的艺术塑造,对个人需求的谦卑和质朴,以及日本精
神的纯净和安宁”。129在这一方面,爱因斯坦所表达的观点与其他访问
日本的西方人的观点相似。访问日本的历史学家指出,一些西方人不情
愿看到日本被西方化或现代化,“因为这会削弱‘异国情调的’目的地
的‘他者存在’(‘otherness’)”。130
我们可以看到,在为期六个星期的日本之行中,爱因斯坦对日本的
看法经历了剧烈的变化。在登上邮轮之后,他所发现的日本的真实面貌
便殊异于旅行之前他头脑中的日本形象,在抵达日本之后更是如此。在
旅行期间,他对日本的观点也发生了明显的改变。随着日本之旅的进
行,爱因斯坦对日本社会与文化的了解也更为深入,对东道主的看法似
乎也更加人性化。和对中国人的观点一样,爱因斯坦的许多关于日本人
的看法都符合当时西方人的观点:仰慕日本艺术与建筑,认为日本人与
自然之间有着独特的密切关系,觉得日本人重视集体,个人归属于集
体。但是西方也存在对日本人的负面的刻板印象:他们被认为具有排他
性,会用不公平的手段竞争,两面派以及富于侵略性。131正如我们所看
到的,爱因斯坦的态度也是矛盾的:既欣赏日本人,又对他们表现出优
越感,尤其是他认为日本人的智力能力逊于西方人。
旅行在德国国内产生的反响
1922年12月20日,爱因斯坦在广岛湾附近的庙宇与群山游览漫步,
突然间收到德国驻日大使威廉·佐尔夫(Wilhelm Solf)的一封从东京发
来的电报。突然之间,爱因斯坦的日本之旅在德国引发了政治争议。佐
尔夫通知德国外交部说,《日本广告报》( Japan Advertiser)在12月15
日发表了一篇报道,声称记者与评论家马克西米利安·哈登(Maximilian
Harden)在柏林进行的对图谋刺杀他的人的审讯中作证说,“爱因斯坦
教授前往日本是因为觉得自己在德国不安全”。132佐尔夫担心这篇报道
可能会对“爱因斯坦这次访问就德国而言所带来的十分有利的效果”造成
不利影响,请求爱因斯坦通过电报授权自己否认这项指控。133在回应
中,爱因斯坦承认在拉特瑙遇刺后,他的生命就一直受到威胁。虽然一
种“对远东的向往”对他接受来自日本的邀请起了重大的作用,但“需要
暂时远离我们祖国的紧张氛围”也是一个因素。134
爱因斯坦对巴勒斯坦的看法
爱因斯坦于1923年2月2日到达巴勒斯坦,这时的巴勒斯坦正经历来
自不同方面的变革。位于巴勒斯坦的英国托管政府仅在爱因斯坦到访的
两年半之前才建立:赫伯特·塞缪尔爵士(Sir Herbert Samuel)在1920年
7月开始履职高级专员。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犹太人的移民活动呈现
增长态势——这个“第三次阿利亚”(Third Aliyah,“阿利亚”即移民潮之
意)的移民大多来自东欧。在爱因斯坦来访之时,巴勒斯坦总人口数
(主要为阿拉伯人)约为60万,其中犹太人为8.6万。在这一时期,政
治局势高度紧张:1921年5月,雅法发生了阿拉伯居民攻击犹太居民的
事件,托管当局平息了这场暴乱,前后共导致47名犹太人和48名阿拉伯
人死亡。1922年6月发布的《丘吉尔白皮书》( The
Churchill
White
Paper)重申了《贝尔福宣言》( The Balfour Declaration)的内容,但
也向阿拉伯人保证会限制犹太移民人数。“第三次阿利亚”也显著增加了
巴勒斯坦的农业定居点数量。此外,巴勒斯坦的工业化与电气化也已奠
定了基础。在三座大型城市中,现代城市模式开始成型。自治团体伊休
夫(Yishuv)的建立也取得了显著成就。因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影响,爱
因斯坦到访之时的巴勒斯坦的经济状况很糟糕。犹太经济界不能为所有
犹太人以及新来的移民提供工作岗位。135
到过中东的历史学家们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前来巴勒斯坦的到访
者们究竟是“早已为他们原本所在的社会的价值理念所影响”,还是“不
加批评地接受了当地的习惯与风俗”。136同样,研究德国犹太人前往巴
勒斯坦的历史学家强调,需要在“双重背景”看待旅行记录:“操德语的
犹太人的社会与文化处境以及在巴勒斯坦的犹太人口的状况”。另外,
旅行者们来到这个国家时已经有了事先形成的理想目标,他们经历的真
实情况会强化这种理想目标,或是与其抵触,又或者,他们会不顾真实
情况,并“将他们的理想价值理念投射到巴勒斯坦人民身上”。137
人们也会将犹太复国主义者的巴勒斯坦之旅置于更为广泛的环境中
进行审视,这一环境即关于东方主义和对“东方”的多重性(经常彼此矛
盾)感知的文化争论。因为巴勒斯坦位于东方,而来此定居的人中东欧
移民占大多数,犹太复国主义者们不得不努力克服欧洲人将东方与东欧
看作“西方或欧洲文明的理念的两个对立面”的观念。对一些相信欧洲人
的“文化使命”的犹太复国主义者而言,东方是一片“落后”的区域,“必
须植入西方文明”。在其他人看来,犹太复国主义和东方的接触,与欧
洲殖民强国和被殖民者的关系在根本上是不同的。138
鉴于研究中东之旅的历史学家们提出的深入见解,我们可以提出下
列问题:爱因斯坦头脑中的意识形态价值与观点,是如何影响他看待在
巴勒斯坦见到的现实,他的访问是否又以某种方式影响了这些价值与观
点?对爱因斯坦而言,这个国家的意义是什么?他是通过什么视角来看
待这个国家的?他是否把巴勒斯坦看作是必须植入欧洲文化的落后地
区,或者他是否赞同另一些犹太复国主义者的观点,即认为他们的努力
在本质上与欧洲殖民主义者的努力有着根本的不同?
爱因斯坦旅行日记中关于巴勒斯坦的最初内容,就直接揭示了他踏
上这片对他的中欧人视角而言甚为陌生的土地后所产生的感受。在初次
到达这个国家时,他看到“植被非常稀少的平原[……]橄榄树、仙人掌和
橙子树”。139在耶路撒冷老城内散步时,他最为生动的印象是这座城市
的美丽与脏乱。对于在犹太复国主义者移民巴勒斯坦之前就已经存在的
传统而虔诚的旧有犹太人社区伊休夫,爱因斯坦的看法显然是消极
的:“然后到了圣殿护墙(哭墙),愚钝的同族兄弟在那里大声祷告,
脸对着墙,以摇摆的方式来回弯曲身体。只有过去却没有现在的人们,
令人可悲。”140爱因斯坦对极端正统犹太人的负面看法可能受影响于他
在童年时对未同化犹太人的看法,也有可能受影响于犹太复国主义者对
旧伊休夫的看法。141
与他对旧伊休夫的负面看法形成鲜明对照的是,爱因斯坦对巴勒斯
坦的现代犹太人社区,即新伊休夫的看法则是非常积极正面的。他赞赏
新伊休夫所具有的充满活力的开创精神及其城市化发展,其最为显著的
表现就是首个全犹太人的城市——特拉维夫的快速扩张。
爱因斯坦表面上对新伊休夫表现出极端热忱的一个原因,可能是他
的犹太复国主义东道主们没有让爱因斯坦见到社区的内部矛盾。虽然他
参观了私人农场、合作农场以及集体制农庄,但是他似乎不了解当时乡
村农场( moshavot,莫夏夫)的私人农场主与基布兹( kibbutzim)的拓
荒者( halutzim,哈鲁兹)之间关于“希伯来劳工”问题的冲突。这一问
题牵涉到私人农场雇用阿拉伯劳动者的行为,基布兹希望这些农场只雇
用犹太劳动者。142
与伊休夫内部纷争被压制截然相反的是,爱因斯坦清楚地知道巴勒
斯坦的犹太人与阿拉伯人之间持续升温的民族冲突。爱因斯坦到达巴勒
斯坦的时间,距离阿拉伯城镇雅法(Jaffa)发生暴乱之时不到两年。但
是在其所有的叙述中,局势的潜在爆发性都被轻描淡写。爱因斯坦对巴
勒斯坦的阿拉伯居民的第一印象,显示出他对后者的看法具有理想主义
(也有些许优越感)的成分:“这种凛冽宏伟的大自然,以及衣衫褴
褛、黝黑而优雅的阿拉伯之子,有着超凡的魅力。” 143
在旅行期间,爱因斯坦仅有少数几次接触到了阿拉伯社区的代表。
他只与温和派代表进行了会面:耶路撒冷市长拉格卜·纳沙西比
(Raghib Al Nashashibi),几位加利利的名流,以及阿拉伯作家阿西斯·
多梅特(Asis Domet),他在当地的阿拉伯人中是一位边缘人物。对于
这一地区的民族紧张态势,爱因斯坦似乎对阿拉伯人与犹太人双方各打
五十大板:“最为困难之处来自于知识分子——而且并不单单来自于阿
拉伯知识分子。”144
但是爱因斯坦在海法逗留时,可能也说了一些关于阿拉伯人的并非
积极的话。根据德国犹太复国主义者赫尔曼·施特鲁克(Hermann
Struck)的记载,爱因斯坦说道:“如果这里没有犹太人,只有阿拉伯
人,那么这个国家就不需要出口[生产],因为阿拉伯人没有什么需求,
只以自己种植的作物为生。”如果爱因斯坦确实说过这句话,这一让人
不安的言论就表现出了他认为当地阿拉伯居民“没有需求”的刻板观点,
而这一观点可能受到犹太复国主义者对阿拉伯民众的主流印象的影
响。145我们已经知道爱因斯坦赞同科伦坡的土著居民也几乎没有需求这
一殖民主义观点。根据施特鲁克的记录,爱因斯坦曾说他相信巴勒斯坦
的未来“将会属于我们”(即属于犹太人的)。146当爱因斯坦在巴勒斯坦
北部旅行时,他对“向考古学家出售土地时漫天要价”的阿拉伯地主表达
了厌恶情绪。147从这一点来看,爱因斯坦似乎深受旅行中被灌输给他的
犹太复国主义叙事的影响。
然而爱因斯坦对巴勒斯坦的阿拉伯人与犹太人的冲突做出最令人不
安的评论,则是在回到德国之后。他声称相较于农业定居者们所面临的
两个“祸害”——债务与疟疾,“阿拉伯问题变得无关紧要了” 。148爱因斯
坦含蓄地将社区之间冲突的当事双方中的一方说成是“祸害”,显示出他
的民族宽容的限度。
爱因斯坦的日记揭示出他深为巴勒斯坦的风景与宏伟建筑着迷。但
是在后来的叙述中,他表明自己与巴勒斯坦人民的相遇才是最让他激动
的。149他尤为欣赏其中的两个群体:年轻的犹太农业定居者和从事城市
建设的犹太工人。这既是由于他对劳工犹太复国主义目标的支持,也是
因为他希望犹太人能够对社会与经济作出比以往更大贡献。因为对年轻
的东欧犹太人怀有特别的钟爱,由年轻的俄国犹太拓荒者担负公社的农
业,这件事让爱因斯坦兴奋不已。150
至于巴勒斯坦对爱因斯坦的意义,很明显在爱因斯坦看来,这个国
家给流散的犹太人带来预期的积极心理影响,其重要性超过巴勒斯坦的
移民、定居安置与经济前景。他认为“巴勒斯坦不能解决犹太人问题,
但是巴勒斯坦的复兴将会意味着犹太民族灵魂的解放与复苏”。他相信
它会“成为一个道德中心,但是不能吸纳很大一部分犹太人”。151在这次
旅行之前,爱因斯坦认为这片土地意义非常,而经过实际访问,这一点
也没有发生改变。有趣的是,一回到柏林,爱因斯坦便不再谈及他起初
的重访巴勒斯坦并做稍长驻留的计划。
与在他之前来访的旅行者相似,按照自己的观念看到的现实强化了
爱因斯坦对犹太复国主义定居点事业的观点与看法。同时,当地犹太人
社区所取得的成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爱因斯坦因而进一步确信了
这些犹太定居者的奋斗努力非常值得他继续投入大量时间与精力支持。
尤其是他对(主要是)来自俄国的定居者的积极观点得到证实,加深了
他原本对来自东欧的年轻犹太人抱有的同情。
然而在关于巴勒斯坦之旅的编史学语境中,爱因斯坦对巴勒斯坦的
观念应该如何归类?针对圣地(the Holy Land)的来访者所持的多种观
点,以色列历史学家约书亚·本-阿里耶(Yeshoshua Ben-Arieh)提出了
一种类型学。152爱因斯坦的观点可被归为其中的三种类别。他在一定程
度上视巴勒斯坦为“《圣经》与圣殿之地”。但是这方面显然对爱因斯坦
而言并非十分重要。很大程度上,他把这个国家看作是一片“带有异国
情调的东方国度”——当他置身于耶路撒冷老城之中以及对沙漠的景色
和那里的居民做出反应时尤为如此。然而最为重要的是他将巴勒斯坦视
为“孕育新的开始的土地” 。153他相信特拉维夫的现代化城市发展具有积
极影响,也相信农业定居点事业能够培养出“正直的人”,154因而加深了
对这些“新犹太人”的同情。
对于巴勒斯坦地处黎凡特地区之内,爱因斯坦又是如何看待的呢?
我们可以得到如下结论。他虽然认为耶路撒冷老城“带着东方式的异国
风情” ,155但是他似乎认为新伊休夫(没有直白地这么说)是典型的欧
洲风格。实际上爱因斯坦所赞赏的伊休夫的所有方面都是源自欧洲,仅
举几例:耶路撒冷的花园式城郊、比萨列(Bezalel)艺术学校的仿东方
风格的艺术品、莫夏夫与基布兹中“意气相投”的俄国人、赫茨利亚
(Herzliya)中学的学生们进行的体操训练,以及位于特拉维夫和海法
的现代设施与工厂。此外,至于爱因斯坦是否认为巴勒斯坦需要引入欧
洲文化或融入黎凡特环境的问题,他明确主张这个国家应该欧洲化。另
外,很显然爱因斯坦在处理新的视觉信息时联想到的是欧洲的事物——
他将在当地见到的宏伟建筑与类似的欧洲建筑进行对比。他明确相信犹
太复国主义者事业将会非常有益于这一地区的各族人民。我们甚至可以
把他的这次访问中的焦点,即在位于斯科普斯山(Mt.Scopus)上的耶
路撒冷希伯来大学未来的校址上发表演讲视为其最为明显的观点的表
现。锡安(Zion)又一次成为西方知识的发源点。
爱因斯坦对西班牙与西班牙人的看法
不同于旅途中到访的其他主要国家,爱因斯坦没有在为期三个星期
的西班牙之行前说过任何可以揭示他对西班牙与西班牙人的看法的话。
但是,我们确实有一个来自他的一位家庭成员的间接证据。1920年,爱
因斯坦邀请他的继女伊尔莎在计划的西班牙之旅中担任陪同。作为回
应,伊尔莎写道,自己“为了准备我们的旅行,一直在唱‘美丽的西班牙
在遥远的南方’”。(《爱因斯坦全集》第十卷,文件173)156因此,我
们似乎可以推测爱因斯坦在一定程度上把西班牙看作一个有异国情调的
远方国度。
抵达西班牙时,爱因斯坦人在旅途已有四个多月。无怪乎他的日记
中关于西班牙这一段的内容很少。157所以关于他对西班牙与其人民的真
实看法,我们可以研究的内容并不多。158在巴塞罗那停留的开始,他提
到“那里的人们很可爱”。在马德里,爱因斯坦对他所遇见的一些个人做
出了评论。他认为诺贝尔奖得主拉蒙-卡哈尔(Ramón y Cajal)为“了不
起的老思想家” 。159他形容国王阿方索十三世(King Alfonso XIII)“朴
素而威严,我欣赏他的举止”。对于王太后,他写道:“后者展示了她的
科学水准。人们注意到,没人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160爱因斯坦在日
记中没有将西班牙人作为一个整体进行任何描述。唯一能向我们提示他
对西班牙人的看法的只言片语来自他接受荣誉博士学位的记录:“典型
的西班牙式的讲话,激情四射”。161因此,伊尔莎在为她后来并没有参
与的旅行做准备时唱的歌的歌名,实际上表明爱因斯坦觉得西班牙人带
有异国情调。
爱因斯坦同样很少评论他在西班牙之旅中参与的休闲活动。很明显
他从西班牙方面提供的文化活动与日间旅行中获得了乐趣。在巴塞罗
那,他记载道:“民歌、舞蹈、餐厅。这一切多美好啊!” 162埃尔·格里
科(El Greco)的一幅画“是我所见过的最深奥的画之一”。他关于短途
旅行的记载很简要,却显示出真挚的热情:“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日子之
一。灿烂的天空。童话一样的托莱多。”在游览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
(El Escorial)之后,他写道:“美妙的一天。” 163
旅行对爱因斯坦关于欧洲人的看法产生的影响
爱因斯坦与东方居民的相遇是如何影响他对自己的参照群体——欧
洲人——的看法的?我们已经知道在1919年早期,即第一次世界大战结
束几个月后,爱因斯坦表示对“那些令人发指的欧洲人”感到厌恶。164然
而他对旅途中遇到的欧洲人的看法在极为积极与断然消极的两个极端之
间摇摆。我已经提到过爱因斯坦将“舒适”一词几乎只用于形容自己的欧
洲朋友和熟人的情形。对他而言,自己的朋友斐司德夫妇(Pfisters)在
上海的家是一个“安全港”,让他能够逃避使他这个西方人的感官和肠胃
感到极度不适应的中国事物。165然而就在他刚刚结束为期不短的日本之
旅后,他认为在上海的欧洲人“是懒惰的,自负而空虚”。166但是爱因斯
坦蔑视欧洲人最为强烈的措辞,是在他对科伦坡僧伽罗人居住区最为贫
困的居民所拥有的斯多葛式生活态度发出赞赏后:“人们一旦正确看待
这些人,就不再会欣赏欧洲人,因为后者更放纵更残忍,更粗鲁并且更
贪婪——而不幸的是,这却给他们带来实用上的优势,能够着手于大事
并将之付诸实践。” 167总之,爱因斯坦对欧洲人的看法明显是矛盾的。
在日记中他对欧洲人既欣赏又排斥。
爱因斯坦与殖民主义
爱因斯坦对中东与远东的访问正值帝国主义时期。但是关于爱因斯
坦的研究并没有提及他对德国近期的殖民历史的看法。他青年与成年早
期的大部分时间里,即1884年至1919年,德国是一个殖民国家。168而且
德国人的殖民意识形态不同于法国人和英国人,因为“德国人对所谓被
征服的他者有认同” 。169
在访问香港期间,他清楚地表达了对殖民统治的立场:“他们[即英
国人]对治理的理解值得赞赏。警察由外来的身材魁梧的黑皮肤印度人
担任,从来不让中国人干。英国人为后者设立了一所真正的大学,以拉
拢那些发了财的中国人。这一点谁能比得上?可怜的欧洲大陆人,你们
不知道如何通过宽容化解民族反抗运动的危险。”170这清晰地揭示了爱
因斯坦热衷于他所认为的英国人实行的“开明殖民主义”和“开化使命”。
此处描述的拉拢当地精英的方法在殖民主义历史上广为人知。殖民国家
培训当地精英服从自己的命令,镇压他们的同胞。171在科伦坡,爱因斯
坦同样对英国的殖民统治表示了赞赏:“英国人的治理无可挑剔,没有
不必要的欺骗。我没有听到任何人对他们有不满。” 172有趣且值得留意
的是,在巴勒斯坦访问期间,爱因斯坦对英国托管当局对当地的统治没
有表达出积极或消极的看法。但是他确实对其认为的英国高级专员
的“高尚的人生观”表达了赞赏。173
研究殖民主义的历史学家对“投射”(“projection”)与“交
易”(“transaction”)这两个重要词语进行了区分,来描述殖民者与被殖
民者的关系。传统的研究更多地关注殖民者将其“欲望、预言或自我厌
恶”投射到被殖民者这一行为。174近期的研究侧重于欧洲人与原住民之
间的交互式的关系,并偏好使用“交易”一词。后一种方式考虑到了殖民
地对殖民者的自我认同产生影响的潜在可能。175这一方法也指出殖民者
与被殖民者双方之间存在的“接触区”(“Contact
Zones”)。这些“接触
区”是“作为迥然不同的文化之间经常以高度不对称的主从关系相遇、冲
突、斗争的社会空间”。176我们可以将爱因斯坦在科伦坡与那位人力车
夫的相遇视为在这样一个接触区的重要相互作用。虽然他声称非常不情
愿让自己享用人力车夫的服务,但是最后还是顺从了当时情势,这等于
是配合了殖民主义的压迫,尽管是出于被动。
为了了解爱因斯坦支持“开明殖民主义”的背景,关键是要指出,并
不是所有欧洲人都“在相同的程度上与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同流合
污”。177一些人完全不赞同殖民主义意识形态。例如,19世纪早期的德
国探险家与地理学家亚历山大·冯·洪堡(Alexander von Humboldt)与他
所访问及研究的土著人口之间的关系就被定义为“反殖民性质的”。更为
重要的是,冯·洪堡承认即使土著人口被视为与众不同,但他们的基本
人性是永远不应被怀疑的。178但是正如我们所看到的,至少在一定程度
上爱因斯坦数次否定了他者的人性。
爱因斯坦对东方与东方人的看法
巴勒斯坦裔美国籍知识分子爱德华·萨义德(Edward Said)在他影
响深远的关于东方主义的著作中为这个词给出了三种定义。其中只有一
种与我们的目的有关:“西方用以控制、重建和君临东方的一种方
式”[11]。179萨义德的著作对殖民研究与文化研究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并
引发了许多争议和讨论。180我们不能在这里深入讨论,但是其著作中的
主要论点——即相较于一个地理学上的现实,西方人眼中的东方更多的
是一种意识形态建构——却是难以质疑的。
对东方主义总体上的研究,尤其是对德国和犹太人的东方主义的研
究,非常有益于帮助我们理解爱因斯坦头脑中的东方形象。在东方学专
家的眼中,对西方世界而言,伊斯兰的东方被视为“基本的他者”。东方
主义最主要的目的是使西方的意识形态与统治合法化。完成合法化的方
式是建立二元观点:东方人被视为低级的、野蛮的、缺乏管教的、暴力
的、未开化的、幼稚的、非理性的、狂热的、停滞的、异国的、挑逗性
的,并且(有时候)性感的。与之相反,西方人被视为高级的、文明
的、有节制的、成熟的、理性的、有活力的、具有启蒙性的,以及熟悉
的。然而这种二分法实际上比上面更为复杂:东方既对西方具有吸引
力,又让西方感到厌恶;西方认为东方与自己既存在相同点,也存在不
同点,西方对东方既显示出自卑感,又显示出优越性。西方人眼中,作
为异邦的东方既有吸引力也让人排斥的原因之一是东方代表着西方自
己“原始落后”的过去。181所以这些印象产生的原因就在于西方人将其拒
绝承认的自身特点投射到东方身上。
德国人对东方与东方人的看法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卡尔·迈在19世
纪晚期和20世纪早期的著作的影响。作者的“另一个自我”,主角卡拉·
本·奈姆斯(Kara Ben Nemsi)被描绘成理想型的德国人与欧洲人:他的
自制力与东方人的情绪性做对比展示。但是卡尔·迈对东方人的看法实
际上具有矛盾性:他认为他们“喜怒无常”且“热血冲动”。因此,一些东
方人能够用西方的礼仪来教导,但是其他人则无法同化。182第一批卡拉
·本·奈姆斯小说出版于1892年,爱因斯坦当时13岁,他可能阅读了这些
小说并受了它们的影响。我们未掌握任何显示出他认真读过这些小说的
直接证据。
有关犹太东方主义的研究考察了犹太人的东方观的多重层次:“犹
太人被深深地卷入了对东方与欧洲内部东方人的双重概念化中。在19世
纪晚期,将东欧视为‘半个亚洲’( halbasien)的概念[……]在始终存在
的‘犹太人问题’的背景下获得了特别的共鸣。”在反犹主义话语中,“正
是因为犹太人来自东方且拥有东方人的本质,所以犹太人是外国人”。
对于已融入西欧、中欧国家的犹太人而言,东欧犹太人“代表着被他们
高兴地抛弃掉的犹太传统中的‘亚洲’成分”。但是对于犹太复国主义者之
中年轻的一代而言,东欧犹太人( Ostjude)构成了一个更真实的犹太人
的反神话:183“衬托出西方犹太人的肤浅、急于效仿和同化”。184在这种
犹太复国主义观点中,西方犹太人被视为“老迈、虚弱和衰退。与之相
反,巴勒斯坦的犹太开拓者们则是健康和正宗的”。185对大多数犹太复
国主义者而言,东方被认为是落后的地区,必须植入西方文明。186
爱因斯坦对东方的印象又是如何与东方学家的意识形态取得一致的
呢?
当年轻的爱因斯坦在伯尔尼担任讲师时,有一次他的妹妹玛雅
(Maja Einstein)来看望他。她向学校的一位执事询问她的哥哥在哪个
教学楼授课,得到的回答让她震惊:“什么,那个……俄国佬是你哥
哥?他对俄国人的恶语几乎就要脱口而出。”187因此,爱因斯坦本人被
错认为一个东欧犹太人,来自欧洲的“东部”。
在他真正见识到中东与远东几年前,爱因斯坦把他自己与所有犹太
人都看作是东方人。1917年8月,他为自己拒绝让急件递送员来递送信
件进行辩护,称犹太人是“亚洲的儿女”,暗示亚洲人不会匆匆忙忙做任
何事。一天后,他主张懒惰是一项美德,并建议他的朋友赞格尔对人生
浮沉不要太在意,要像“我等懒惰的东方人”那样。188尽管这些话可能只
是戏言,但是它们依然显示了当时爱因斯坦心里的自我形象。身处第一
次世界大战后柏林的动荡环境中,爱因斯坦提到了日常生活带有极大的
不确定性。他声称,作为对此的反应,人们(包括他在内)“都接受了
某种‘东方宿命论’,并从中获得安慰”。189看上去,爱因斯坦明确赞同
这种顺从(resignation)的态度。所以,与视犹太人为东方人的反犹太
主义的负面观点相反,在所有这些列举的例子中,爱因斯坦将身为东方
人视作正面属性。
爱因斯坦在其旅行日记第一次提到“东方”与“东方人”是在海上航行
的第三天,这一天他穿越了墨西拿海峡:“两边都是光秃秃的朴素的山
地景观。城镇也同样朴素,地平线占据视野。低矮、平坦的白色房屋。
总体印象:东方式的。温度持续上升。”除此之外,日记中只有四处出
现了“东方”一词。在新加坡,一场欢迎爱因斯坦的宴会的举办地是“一
个宽敞的具有东方风格的休息厅”。新加坡的“高湿度”让爱因斯坦想起
了“温室。这里面有某种东方式的魅力”。在耶路撒冷老城内,他描述了
熙攘忙乱的景象:“斜穿(相当肮脏的)城市,挤满了熙熙攘攘的各种
神职人员与不同种族的人,很吵,带着东方式的异国风情。”在塞得
港,他称当地的总督为“宽脸的东方人” 。190所以,他很明显地将光秃秃
的山景、低矮的房子、高温潮湿以及不同肤色种族的混杂与东方联系起
来。与踏上这次旅行之前他对东方持完全积极的态度不同,以上所举的
日记内容显示出他的态度只是稍微积极,中性,在耶路撒冷的例子中还
非常消极。有意思的是,在旅行期间他没有写下感觉自己是一个东方人
的文字。
爱因斯坦是否赞成东方学家所深信的欧洲人的统治?我们看到,他
明确支持某种“开明”形式的殖民主义。虽然他确实不赞成以残酷的方式
对待被殖民者,但也的确相信西方的殖民使命。我们可以认为他的这种
支持态度,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认为西方人在当地土著人口的教育现代
化中发挥了非常积极的作用。
他是否将东方主义的二元论应用于他所遇到的当地居民?有大量的
例子显示出他的确这样做过,至少是在一定程度上。例如,他记录了对
在苏伊士运河未开化的黎凡特人、科伦坡嚣张的乞丐、中国那些无精打
采的劳工和村民以及所谓智力低等的中国人与日本人的负面印象。此
外,在马赛撩人情欲的“体态丰腴的妇女”,191东京的轻浮艺妓都符合某
些场合下异国的性感情调的刻板印象。在这些具体事例中,人们不会觉
得爱因斯坦是从消极的角度看待这些异国风情。在许多事例中,他也对
所遇到的外国人赋予明显正面的属性(其中一些人属于被他认为同时具
有负面特征的群体,这与西方人对他者的看法具有矛盾性是一致的)。
一些具有肯定看法的例子包括苏伊士运河有礼貌的阿拉伯人,科伦坡那
些高贵的斯多葛式乞丐,有修养和文化的日本人,精致且有礼貌的日本
女性。他甚至在各方面大力中伤中国人的同时,也对其严酷的困境抱有
相当大的同情。
至于犹太人与犹太复国主义者对东方主义的看法带来的影响,爱因
斯坦则是完全认同犹太复国主义者所相信的通过东欧犹太人,尤其是已
定居在巴勒斯坦的那些人的影响而使西方犹太人经历精神复苏的潜在可
能性。
至于他是否在旅程中感觉自己像一位欧洲人,爱因斯坦在这方面似
乎很矛盾。我们已经看到了他在日记中偶尔表示出对欧洲人的厌恶。但
是他坚决主张他所到访的国家应接受西方的文化和科学,在日本还是在
有限的程度上,在巴勒斯坦则更为强烈。尽管具有这种矛盾性,但是看
起来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他在旅程中是非常以欧洲人自居的。
爱因斯坦的凝视
研究现代主义的历史学家发现了“两种强大的客体化凝视
(objectifying gazes)——父权制的凝视,即[……]‘男性凝视’,以及殖
民主义凝视,即‘帝国的凝视’” 。192这两种凝视在爱因斯坦的旅行日记
里是以什么方式显现的呢?
作为一位西方旅行者,爱因斯坦的凝视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他的先
入之见。这种先入之见影响了他看待遇到的风景与人物的方式。爱因斯
坦的旅行日记显示出他经常是透过欧洲人——尤其是瑞士人和德国人
——的“透镜”看待事物。在香港,环绕海湾的群山让他想起阿尔卑斯山
山麓。在抵达日本的神户海峡时,他的第一印象是类似挪威海岸边的峡
湾(fjord)的图像。京都街道上节日般的灯光让人联想到慕尼黑的十月
节( Oktoberfest),而坐落于附近风景中的寺庙又让他想起意大利文艺
复兴时期的建筑。在巴勒斯坦,他把加利利海与日内瓦湖相比较。在拿
撒勒,德国式客栈让他感觉像在家一样。
爱因斯坦的凝视的第二个方面就是在他与土著人接触时的实际凝视
(或注视)行为。爱因斯坦在这方面的第一个评论是在他初次访问上海
的时候:“和我们这样的欧洲游客,滑稽地互相凝视——爱尔莎戴着看
起来带有挑衅的长柄眼镜,令人印象深刻。”彼此互相凝视这一事实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