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爱因斯坦的日本之旅很明显获得了极大的成功。无论他到哪里都被
当作名人,他的来访引起媒体的轰动,听众们满怀热情地参加他的科学
和通俗讲座,座无虚席。对相对论怀有兴趣的人并不限于公众,日本皇
室、政界与商界人士都被这位杰出的来访者所吸引。280而使这次旅行获
得积极成果的一个保证因素是改造社富有成效的公关活动。他们开展
了“一场与中央以及地方报纸的竞争性合作”,《改造》杂志推出的爱因
斯坦特刊售罄,四卷本的日文版爱因斯坦著作集(这是世界上首部这一
类型的出版物)在爱因斯坦访问日本期间及之后售出4000册。281尽管爱
因斯坦的日本之旅是唯一一件可以被定义为“经过精心策划的媒体事
件”,但是科学史家托马斯·格利克(Thomas F.Glick)认为爱因斯坦的
理论在日本的接受程度与其他地方差不多。282但是,“改造社发起的宣
传攻势也受到了些许反对和抵制”,一些保守的知识分子对爱因斯坦的
到访并不报以热情。283他的理论也被有些人误解。“相对
性”(relativity)这一词语“误导并娱乐了许多日本人”。其汉字形式类似
于表达“情侣之间性关系”的词语,这甚至成了帝国议会(Imperial
Diet)上谈论的话题。284
爱因斯坦为期六个星期的日本之旅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呢?一个重要
的结果是日本社会对科学的兴趣得到提升。285正如我们在爱因斯坦与桑
木彧雄和石原纯的早期联络中所看到的,相对论很早便被介绍进日本。
爱因斯坦的到访对年轻一代的日本科学家产生了重要的影响。但是,也
有人批评说与爱因斯坦交流的时间几乎都被年长的科学家占去了,日本
科学界的年轻人因而没有充足的时间来与他交流沟通。286
这次旅行也包含了重要的政治层面内容。爱因斯坦在神户和京都分
别会见杰出的基督教改革家以及劳工活动家贺川丰彦和山本宣治(Senji
Yamamoto)。287他也与更加激进的政治团体进行了接触。日本无产者
同盟给爱因斯坦的信显然受到过当局的审查。日本无产者同盟向爱因斯
坦询问对“日本的xx帝国主义政府”的看法。被删减的词语可能是“侵
略”。他们也询问爱因斯坦对日本青年有何期望。288爱因斯坦在回信中
表示他主张将工人阶级组织起来。但是,他警告不要发起“仅仅是为了
反对”而反对的运动。这一立场爱因斯坦在其他场合也表达过。289他还
提醒人们警惕军国主义的危险。290
这次访问对德国的外交政策也不无裨益。在爱因斯坦到访之前,德
国科学就为日本社会所景仰。291由于从旅行开始直至结束他都被视为一
位德国科学家,所以这次旅行的成功也被看作德国的一项重要成就。德
国驻日大使威廉·佐尔夫向柏林方面报告时说到了“爱因斯坦的访问对德
国极有利的影响”。但佐尔夫担忧马克西米利安·哈登在柏林作出的声明
会有损于德国。292
在巴勒斯坦,人们对相对论又是做何反应呢?正如在其他许多国家
一样,所谓相对论不可理解的神话也流传到了巴勒斯坦,而这也是爱因
斯坦理论在当地接受度的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在爱因斯坦访问巴勒斯
坦的时候,这个国家的学术基础设施处在刚刚起步的阶段。虽然爱因斯
坦在耶路撒冷和特拉维夫举行了关于相对论的讲座,但是媒体与政治领
导者的整体反应还是觉得无法理解相对论。似乎举办这几场讲座这件事
本身比讲座内容更重要,这表明它们的民族意义比科学意义更重要。在
爱因斯坦到访期间,数篇关于相对论的文章见诸报端,在一定程度上促
进了爱因斯坦的理论在伊休夫的普及。293
爱因斯坦的巴勒斯坦之旅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呢?显然,当地的犹太
复国主义者向爱因斯坦这位杰出的贵宾展开了主流犹太复国主义叙事,
涉及的内容包括犹太人的定居事业、伊休夫有何需求、犹太定居者与当
地阿拉伯居民的关系等。显而易见,(东道主们)安排访问行程的目的
就是尽可能从好的方面展示犹太人社区的成就。为了促进当时犹太复国
主义旅游业更加全面地发展,设立的目标是“吸引已经对犹太复国主义
感兴趣的犹太人前来访问,并确保让他们带着对犹太复国主义事业有利
的印象离开”。294正如我们所见,内部的矛盾冲突被轻描淡写。阿拉伯
民族主义的中心也很明显地被排除在参观路线之外,比如在不到两年之
前曾发生过暴力冲突的雅法。除了与英国托管当局的代表进行一些讨论
之外,爱因斯坦极少有机会接触到犹太复国主义之外的其他说法。巴勒
斯坦的犹太复国主义当权者着重强调爱因斯坦这次访问所带有的民族层
面的(national),甚至是救赎的意义。在他们的讲话中,爱因斯坦这
位客人被称颂为“一位天才”,甚至被视为一位被他们等待了“两千年”的
半救世主式人物。295有意思的是,与巴勒斯坦举国上下对这次来访的焦
点——爱因斯坦在希伯来大学的未来校址上发表讲话——的热烈关注截
然相反,爱因斯坦在日记中只是简短提及这件事,并未显露出他对这一
重要时刻的情感。在后来对访问的描述中,爱因斯坦对这一事件只字未
提。
很显然,犹太复国主义者利用了这次旅行来达到宣传目的。这一点
在本-锡安·莫辛森(Ben-Zion Mossinson)的公开讲话中尤为明显,他肆
无忌惮地声称爱因斯坦正在学习希伯来语,并打算在耶路撒冷定居。可
以将这些例子看作犹太复国主义者对爱因斯坦不懂希伯来语的嘲弄。
位于伦敦的犹太复国主义组织也强调了爱因斯坦的访问在民族层面
上极为重要的意义。在欢迎爱因斯坦前来巴勒斯坦时,哈伊姆·魏茨曼
赋予了他一个以前,包括在巴勒斯坦和大流散时期从未被给予的民族角
色,即民族复兴者这一角色。296
犹太人社区对爱因斯坦本人的反应与看法,可以从当地媒体对他来
访的报道得以一瞥。对爱因斯坦的溢美之词充斥着夸张成分,对他的吹
捧也没有止境。伊休夫兴起的“爱因斯坦热”在其访问日程中最重要的节
目——到位于斯科普斯山的希伯来大学进行一次标志大学成立的科学演
讲——到来之际达到高潮。日报《国土报》( Ha’aretz)称其为一个“民
族节日和科学节日”。爱因斯坦登上讲台发表演讲被媒体视为一个神圣
的时刻。《托拉》( Torah)[13]又一次从锡安山分发出去。爱因斯坦这
位尊贵的来访者被看作“将要建立在锡安山之上的崭新科学圣殿”中的祭
司长。297爱因斯坦成了一个民族的偶像。他似乎意识到这一点,在给犹
太复国主义领导人阿图尔·鲁平的明信片上,他在自己头像外边画上光
环,就是一个表现。298
1908年,数学家埃斯特万·泰拉达斯·伊拉与物理学家布拉斯·卡夫雷
拉(Blas Cabrera)首次将相对论介绍到西班牙。他们也是在1919年之后
的相对论主要传播者。因为西班牙研究型科学家不多,数学家们成了拥
护接受相对论的主要群体。相对论的主要“消费者”是新近出现的主要由
工程师与医生构成的“科学中产阶级”。相对论的许多重要支持者都是保
守派天主教徒。向大众普及相对论使得这个理论成了“同时吸引不同社
会阶层与话语领域(domains of discourse)的文化界现象”。相对论在科
学界内最主要的反对者是天文学家科马斯·索拉(Comas Solá)。299
爱因斯坦对西班牙的访问产生了多层次的影响。访问促使大众对科
学的印象产生重大的改变,这一改变可能在访问之前便已开始。随着爱
因斯坦被视为“科学威望的象征”,西班牙的知识精英越来越倾向于接
受“作为文化的一部分的纯科学”。科学中产阶级的目标在于取代旧的政
治与文化精英阶层,后者对于相对论的所谓“不可理解性”深感困难。300
这次访问也不乏政治方面的内容。尤其是加泰罗尼亚民族主义者试图利
用这位卓越的客人达到其意识形态方面的目的。301
科学史家从这一时期对相对论的反应和接受情况中得出了怎样的总
体结论呢?
正如雷恩所指出的,爱因斯坦之行“推进了当地科学共同体正在进
行中的解放运动,这种解放运动旨在为基础科学争取社会中更重要的角
色”。302格利克得出的结论是对相对论的接受“迫使科学家直面他们自己
与他们所研究的学科”。303因此,爱因斯坦与他的理论声名鹊起“引发了
人们对科学与特定学科在一个国家共同体的地位,以及地区科学传统与
世界科学传统之间关系的思考”。304
对于科学理论的接受问题,一种较新的方法是研究科学知识的传播
性质。帕蒂尼奥蒂斯(Patiniotis)与加夫罗卢(Gavroglu)提倡一种抛
弃传统的接受研究的方法。与其关注知识从“‘中心’向‘边缘’”的传播,
即接受研究的思考方式,他们更愿意关注“被‘边缘’吸收的见解与实
践”。305这一方法可能得益于先前提到的玛丽·路易斯·普拉特(Mary
Louise
Pratt)提出的“接触区”概念,在这里发生了“文化汇
融”(transculturation)。在“文化汇融”过程中,“居于从属或是边缘地位
的群体会从占支配地位的或宗主国文化向其传播的材料中进行挑选并创
造”。306至于相对论“吸收”这一概念运用在爱因斯坦远东之行期间访问
国家的科学共同体,迄今还没有人撰写这方面的详细研究著作。
结论
从爱因斯坦这次为期六个月、跨越半个世界的旅行中,关于其性
格、整体的观点与看法以及旅行方式,我们能够得出什么结论呢?
我们已经知道爱因斯坦在开始远洋航行后很快就进入了一种精神状
态,加深了对他自己和他将要遇到的不同民族的人的身份的内省。而旅
行也迫使他面对自己的多重身份:种族上是犹太人,国籍上是德国人和
瑞士人,洲际归属是欧洲人,从半球上划分则属西方人。
旅行日记能够帮助我们深入了解爱因斯坦在国外时的旅行方式。与
他在欧洲内部地区的旅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爱因斯坦在海外旅行时显
示出更大的被动性。他乐于让到访国家的东道主们负责所有的事项安
排。他愿意在很大程度上交出自主权以换取更多的便利。这次长距离旅
行也使他有机会长时间地远离“令人不安”的柏林。
爱因斯坦的旅行方式,形成了一个令人着迷的并列关系(juxtapo-
sition)。尽管这次旅行的参与者只有他与爱尔莎,理论上应该呈现出
偏个人旅行者的特征,但实际上其性质却类似于为游客提供一揽子服务
的旅游。
另一个有趣的问题是:爱因斯坦的访问使得哪一方的需求获得了更
多的满足,是他的东道主还是他本人?在日本,他确实需要履行改造社
制定的紧密繁忙并让人筋疲力尽的日程安排。但是,与此同时他也利用
了这次旅行来传播推广自己的科学理论。能够长时间离开柏林的危险政
治环境,对爱因斯坦而言也不失为一个不小的额外好处。在巴勒斯坦则
是他的东道主获利更多。对犹太复国主义者而言,这位最为卓越的非犹
太复国主义者的(non-Zionist)犹太名人的来访是一次惊人的宣传成
就。对爱因斯坦来说,自己数年来一直在支持巴勒斯坦的发展,旅行主
要是满足对这个国家的好奇心。他也有机会在希伯来大学的一个决定性
时刻到场出席活动,而这所大学是他最重视的犹太事业。
至于爱因斯坦所持信念,我们明确得出以下结论。我们已经看到了
许多爱因斯坦信奉地理决定论的例子。随着温度持续上升,他声称自
己“深信古典时代的希腊人和犹太人的生活氛围没那么让人沉闷。从那
以后,精神生活活跃的地区向北转移,这绝非偶然。单调呆板的生活更
容易” 。307
旅行日记也显示,他认为遗传学因素比环境因素更重要。在访问香
港以及接触当地的犹太人社区时,中东裔与欧洲裔犹太人之间的相似性
给爱因斯坦留下深刻印象。他倾向于遗传学因素的态度,可能与其生物
学世界观有关。308相较于后天培育,爱因斯坦更相信先天本性。具有讽
刺意味的是,实际上这正与他主张的地理决定论相矛盾。
日记所揭露的爱因斯坦所持看法的另一个有趣的方面,是他对体面
(respectability)与道德的态度。在许多例子中他表露出对恶臭和污垢
的认可(主要是在中国),但是他也深深尊敬日本人爱干净的习惯和他
们的无可挑剔的举止。鉴于爱因斯坦对资产阶级的体面持总体鄙夷的态
度,这一矛盾颇为引人注意。
旅行日记也揭露出爱因斯坦性格中一些引人注目的矛盾之处。虽然
他深深厌恶民族主义,但是他坚定相信民族性格。尽管爱因斯坦对受压
迫者抱以很大的同情,甚至有时会耻于自己成为了剥削他们的同谋,但
他却明显持有东方学家式的观点,主张“开明”形式的殖民主义。此外,
他并非总是认可当地民众的基本人性。虽然他对遇到的一些土著居民所
遭受的苦难感到不安,但赞成一些令人反感的种族主义观点,尤其是所
谓生物学因素造成的日本人和中国人智力低下的观点。此外,他甚至害
怕中国人取得种族主导地位。
这部日记也帮助我们在一定程度上了解爱因斯坦对自己的看法。他
经常表现出一副不得不应对许多挑战者发起的多重攻击的样子。在这一
点,他象征性地扮起了主角,踏上了一次向“土著人”宣传相对论(暗示
西方文明)的求索之旅——或许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次十字军东征或传
道之行,即使面临着对方的许多“攻击”企图。正如他的日本东道主所说
的那样,爱因斯坦到达东京时的场面“就像欢迎一位凯旋的将军”。309爱
因斯坦以英雄自居,也符合他最喜欢用来自嘲的德国诗句:“可是这个
勇敢的施瓦本人并不害怕。” 310
旅行日记中表达的许多展现民族成见和种族主义的言论不禁让人产
生这样的疑问:这些观点符合爱因斯坦的人道主义者的公共形象吗?说
真的,爱因斯坦的这些观点与其开明的公共言论和对进步事业的支持难
道不矛盾吗?这位“人文主义价值观的和蔼的偶像”311怎么可能会带有如
此多的偏见?
一个明显的解释是,爱因斯坦从未打算出版这部旅行日记。他写下
这部日记或是出于将其作为备忘录以作今后参考之用,或如前文所述,
是为留在柏林的继女们写的。这样可以解释爱因斯坦的更加宽容和谨慎
的公共言论与其坦率且(有时)冒犯性的私人笔录之间存在的差异。旅
行日记使爱因斯坦能够探索他内心更加非理性与更直觉的一面,也使他
能够更自由地表达出他个人的偏见。
另一个解释是,爱因斯坦明显怀有智力方面的优越感。当他觉得一
个民族智力低下时,其人道主义情怀便已到尽头。312此外,也可以认
为,尽管爱因斯坦公开倡导人权,但是其生活的中心是科学而非人性。
一个更进一步的解释是,与他早早就在公众中树立了在政治上支持
进步的和左翼事业的形象相反,爱因斯坦作为著名的人道主义者的公众
形象,是在他写下这部日记后才树立起来的。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
岁月里,爱因斯坦这一形象变得尤为高大。
在远东之旅中,爱因斯坦面临的主要挑战之一,就是在“他者”中辨
认自己以及辨认自我之中的“他者存在”(“Otherness”)。我们已经看到
他并非总能成功做到这一点。但是我们不应该在评估时做过度的评判。
另外,对我们来说,面对这位文化偶像令人不快的方面,并因而承认我
们自己性格中令人不安的方面,绝非惬意之事。在如今这个越来越不宽
容的世界中,在“他者”中辨认我们自己以及在我们自身中辨认其“他者
存在”,仍是一项尤为困难的挑战。
旅行日记 远东、巴勒斯坦、西班牙1
1922年10月6日至1923年3月12日
10月6日。与贝索(Besso)2和沙旺(Chavan)3相聚之后,登上拥
挤的火车,夜行。夫人4在边境处走失了。10月7日,快到马赛时,太阳
升起来了。被松树环绕着的简朴平房的轮廓呈现出来。马赛,狭窄的小
巷。体态丰腴的妇女。呆板单调的生活。我们中了一位看似诚实的年轻
人的套,把我们带到车站附近的一家糟糕透顶的客栈里。在早餐的咖啡
里发现了甲虫。去船务办公室办事,然后前往老城区附近的旧港口。乘
着行李车沿着马赛那极其坑洼不平的石路,一路颠簸到达港口。在船
上,5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那个无赖打发走。他气鼓鼓地离开了。在那
里,仅做口头询问的行李检查。受到了船务工作人员的友好接待,舒适
地安顿下来。结识了一位年轻的日本医生。他是被一位慕尼黑医生给轰
出来的,对方还丢给他一份给协约国学者的具有煽动性的最后通牒。6
10月8日。在港口度过一个安逸的上午。一位身材圆胖的俄罗斯犹
太妇女,认出我是犹太人,友好地和我打招呼。中午,在明媚的阳光下
起程。实际上船上几乎只有英国人和日本人了。安静的、体面的一群
人。驶出港口后,眺望马赛和周围山丘的美景。随后经过华丽而陡峭的
白色石崖。海岸线慢慢地向左退去。与来自福冈的已欧化了的医生三宅
[速]交谈。7
插图7 “北野丸”号蒸汽邮轮(承蒙日本邮船历史博物馆惠允)
下午4点,安全演习。所有乘客必须——穿着放在他们客舱里的救
生圈——在一个检查地点报到,那里配备有在危险时让他们乘载的救生
艇。船员们(全是日本人)很友善,严谨而不死板,但缺乏个人特征。
他(那个日本人)不找麻烦,不彰显个人色彩,愉快地履行了属于他自
己的社会职能,不矫揉造作;对自己的群体和民族感到自豪。尽管欧化
的日本人舍弃了日本独有的作派,但这并没有削弱其民族自豪感。虽然
谨言慎行,但待人也并不完全生疏见外;因为作为一个非常社会化的
人,他个人似乎不拥有什么需要隐瞒掩饰的东西。
10月9日。凌晨4点,传来大声的嘈杂。这是由于清洗船只的缘故。
人和物都非常干净。这船就像被舔过了一样。天气已经变得暖和多了。
太阳让我神清气爽,并消除了在“自我”和“本我”间的距离。我开始阅读
克雷奇默(Kret-schmer)的《体型和性格》( K?rper
und
Charakter)。8他关于外貌及其性情的描述非常精彩。因此,我可以对
许多旁人这样分类,但不包括我自己,因为我的类型是一种绝望的混合
型。我昨天读了柏格森(Bergson)关于相对论和时间的书。9奇怪的
是,对他来说,有问题的只是时间而非空间。在我看来,他熟练运用语
言的能力强于他的心理深度。他对心理因素的客观处理并不是很谨慎。
但他似乎确实掌握了相对论的实质,而且并不反对它。哲学家时常就心
理真实与物理真实这两个对立面发生意见分歧,而差异只来自于价值评
价。要么是表现为“单纯的个人经验”的前者,要么是“单纯的思维构
造”的后者。柏格森属于后一种类型,但却在不知不觉中以“他的”方式
将其对象化。觉得外尔(Weyl)是对的;一个独立于电场的gμv场,或
者说不变量ds,不具备实体,因此也不能用数学的方法客观化。但我认
为最终解离黎曼(Riemann)比离外尔更远,也认为(独立于电磁场)
没有任何东西直接对应于平行矢量位移的基本法则,我并不认为这种形
式主义作为理论基础比黎曼(理论)更具备客观合理性。然而,在我看
来,人们确实有可能坚持场论;用微分方程表达自然规律是否也能保留
下来,这一点似乎值得怀疑。10
我一直在思索引力-电的问题。
10月10日。今早,左舷驶过斯特隆博利岛(Stromboli)。滚滚的蒸
汽云团。11壮丽的朝阳。令人陶醉的和煦之风。冷青色的海。弥漫着略
带意大利陆地特色的云雾。日本妇女和孩子们[在甲板上]缓慢走着。她
们穿着华丽,满脸茫然,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黑眼睛、黑头发、
大脑袋,碎步急行。
昨天在阅读克雷奇默的著作后仍感到震撼。心仿佛被牢牢地攫住。
过度敏感转化为冷漠。年轻时内向、不谙世事。在自我与他人间隔着一
块玻璃板[14]。无缘无故地猜疑。以纸上世界来替代[15]。强行压制性欲
的冲动。为这本书我要感谢奥本海姆(Oppenheim)。12
中午穿越墨西拿海峡的航行非常美妙。两边都是光秃秃的朴素的山
地景观。城镇也同样朴素,地平线占据视野。低矮、平坦的白色房屋。
总体印象:东方式的。温度持续上升。我深信,古典时代的希腊人和犹
太人的生活氛围没那么让人沉闷。自那时起,精神生活活跃的地区向北
转移,这绝非偶然。单调呆板的生活更容易。在这里,更容易心满意
足,因为太热了,没有多余的心思想别的。
10月11日。晴天。天空泛白。大海有些不平静。我现在觉得,晕船
是因缺乏方位感造成的眩晕引起的,而不是直接由方向和幅度造成的明
显变化引起的。
10月12日。光芒四射的一天。大海平静,几乎无风。大气层完全是
透明的。地平线清晰,风平浪静。早上7点半,能看到克里特岛的石崖
了,它陡峭地矗立在海中。晚上,美妙的落日——海风吹起了狭长的
云,云闪着美丽的光,把落日映衬成了紫红色。随后,在柔风中,极其
显眼的银河,天上星光熠熠〈中午抵达塞得港〉。上午,与石井13和日
本律师谈话。两人连外貌表情都很欧化了。前者相当谨慎和现实。晚
上,与一位汉堡出口商聊天,他年纪在60至70岁之间,精明而冷静。
10月13日。中午。下午3点,塞得港。在看到海岸之前,海水是绿
色的。在地中海,海水是深蓝色的。形状不规则的石块筑起的长长的人
工水坝。从海上所能看到的房子是欧式风格的。有如下类型的美丽的埃
及帆船。
在港口,一大群小船里坐着各种各样的黎凡特人。他们大声尖叫
着,比划着手势,涌向我们的船。喧嚣声震耳欲聋,好似来自地狱。上
层甲板变成了集市,但没人买什么东西。只有一些英俊健壮的年轻算命
师有所收获。土匪般的肮脏的黎凡特人,看起来英俊而优雅。夕阳西
下,天空局部变得鲜红,好像燃烧似的。在[港口的]墙壁和建筑物的立
面上,有一种经常在热带地区的绘画中出现的绚烂的色彩。傍晚时分,
与来自暹罗[16]的法国公职人员交谈。与一艘日本的姊妹蒸汽邮轮相
遇。船员们爆发出民族主义的热情。日本人热爱自己的国家和民族。
10月14日。在穿过沙漠的运河航行中醒来,气温凉爽。14棕榈树、
骆驼。刺眼的黄色。经常可以看到一望无际的黄沙地带,间或有几丛杂
草遮挡。在运河中相遇蒸汽邮轮。辽阔的沙漠景色。绿色的(大)苦
湖。15山丘岸边,光芒四射。非常纯净的空气。之后,(经过)苏伊士
运河的最后部分。在河口那里,即苏伊士市,运河管理者的别墅区相当
漂亮。房屋有游廊,种着棕榈树。在经过那么多的荒漠之地后,这里的
景色宜人。两边都是光秃秃的岩石山。西奈半岛延伸。阿拉伯小商贩驾
船溯流而上。他们是英俊的沙漠之子,身材魁梧,黑色的眼睛闪闪发
光,比塞得港的人更有教养。
起航后海湾变得宽广。6点后,太阳在埃及的荒漠山岭后消失。在
类似玉特力山[17]山峦壮观剪影的映衬下,局部天空呈现偏红的紫罗兰
色。16此外,在东面还有红黄色的反光。然后是妙不可言的灿烂星光之
夜。从未见过银河如此之美。星星点点,界限分明。从银河边缘可以清
楚地看到稍拉长的星点。晚上光着身子,吹着电扇。舒适愉快。
10月15日。在红海阴沉沉的天空下,看不到岸。天空有些阴沉。早
上有短时阵雨。温室一样的气温。中午经过了两个平坦的小珊瑚礁。
10月16日。在蒸汽邮轮附近看见了两条有着巨大的背鳍和尾鳍的鲨
鱼。还有飞鱼。温度在上升,不过完全可以忍受。美妙的日落。东面的
倒影映在发红的海面上。东方的天空是灰蓝的,更远的则略带红色。金
星闪耀,映入海中,十分美丽。
10月17日。晚上,在明亮的天空下,在阿拉伯半岛方向的远处有强
烈的暴风雨。几乎每秒都有闪电落在小角落,随即大风刮起,海面涌
动。
10月18日。早上,在强劲的浪涛中抵达红海的出口。阿拉伯山脉清
晰可见。孤零零的山峰在海中若隐若现,在晨曦中闪着红光。
10月19日。肠炎,伴着让人非常难受的痔疮。
日本教授赶来救治。17
10月20日。邮轮恢复到正常状态。经过索马里海岸(角)。18午后
的阳光照亮了山峦,十分灿烂。微风拂面,海浪适度。
10月25日。经过生长着棕榈林的珊瑚岛。晚上,下起了热带雨。现
在9点半,(在正在变幻的阴沉天空下)能看得见远处的热带雨。
在接近赤道时,从阿拉伯湾开始,云量增多。在10月,地球表面受
到光照最多的部分〈层〉[18]就位于赤道。湿度饱和的空气在这里上
升,水分由此凝结。空气从(南北)两侧流入(亚热带地区的风,因地
球自转而转向)。升温最高的地区随着季节移动,由此使整个复杂的气
象向南移或北移。此外,与海洋相反,陆地可在短时间内温度迅速升到
很高,达到极值。
强烈的上升气流也有利于风暴的形成。我们经常在没有或者只有微
弱的云层时看到片状闪电。
在阿拉伯湾有许多鲨鱼和飞鱼。在深达几千米的公海里看不到这类
鱼。光线很少渗透到海底,海底的植物生长得也比较弱,下层的动物群
稀少,上面更是如此。
晚上,船上的警报声响起。以为出了事故,但这只是由于在大雨中
能见度差,为了防止船只相撞而拉响的声信号而已。温度完全不算难
受,只是在船舱内才相当热(船舱一边是被太阳照射的船体侧舷,另一
边隔着走廊就是轮机舱)。经常觉得不适;日本医生总是乐于助人。19
在船上我常常应邀拍照,自己一人或与人合照,主要是日本人。
昨天我根据外尔的几何重新计算了真空中的电磁方程
,希望
能找到一个电流密度的表达式,但得出的是一个没有用的解
。
10月28日。昨晚我们接近〈Honk〉[19]科伦坡的时候,耽搁了很
久。我们在看到海岸线前遇到了强烈的热带风暴,伴着大暴雨,以至于
必须停船。当天气在9点放晴时,才发现我们已经在港口附近了。一位
引航员划着小艇过来。我们很快便停靠在了另一艘日本蒸汽邮轮边。我
们在这里第一次看到了一位年长的印度人,面容英俊高贵,胡须花白,
给我们带来了〈一〉两份电报,并——祈求小费。我们还看到了其他印
度人。他们身材矫健,肤色从棕色到黑色,脸庞和身体的表现力丰富,
举止谦逊,看起来像是变成了乞丐的贵族。诸多难以言状的自负感和落
魄感交织在一起。
我们在今早7点登陆,与迪普拉特(Du Platre)夫妇一起参观了科
伦坡的印度社区和一座佛寺。20我们各自坐着人力车,由孔武有力却又
如此有教养的人快步拉着。我为自己参与到对待人类的如此行为而感到
非常羞愧,但却不能改变什么。这些数量骇人的以国王形式出现的乞
丐[20]涌向每一个外地人,直到那个外地人在他们面前屈从为止。他们
知道如何央求乞讨,直到对方动摇为止。在原住民区的街道上,人们可
以看到这些有教养的人如何过着他们原始的生活。21尽管有很多美好之
处,他们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好像气候阻碍他们思索超过前一刻钟或
后一刻钟的事。他们在大堆污秽和重度恶臭中栖身,做得少,需要得也
少。简单经济的生命循环。太多人挤在一起,以至于个体不可能有任何
特殊存在。他们半裸着,展示着健康有力的身体,以及姣好、有耐心的
脸庞。没有一个地方的人像塞得港的黎凡特人那样喧嚷。没有野蛮行
径,没有市场闹哄哄的气氛,而是安静沉默,但也不缺乏某种轻松愉
快。人们一旦正确认识了这些人,就不再会欣赏欧洲人,因为后者更放
纵更残忍,更粗鲁并且更贪婪——而不幸的是,这却给他们带来实用上
的优势,能够着手于大事并将之付诸实践。在这种气候下,难道我们不
也会变得像印度人一样?
港口里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身体黝黑发亮的健壮工人在卸货。潜
水员做着非常危险的工作。总是用这种微笑和自我轻视来赚取几个小
钱,取悦那些扬扬得意、粗鄙的人。我们在12点半出发,驶入了多雨的
浩瀚的海面。锡兰是植被的天堂,却也是一个展示人类悲惨存在的舞
台。
10月31日。昨天是日本天皇的诞辰日。22上午在上层甲板举行庆祝
活动。日本人高呼“万岁”并唱国歌,这首歌听起来很有异国情调,结构
很奇特。23日本人相当虔诚。奇怪的家伙[们],他们的国家同时也是他
们的宗教信仰。天气变晴。原先沿着苏门答腊岛沿岸航行,现在则沿着
大陆沿岸。在地平线边缘出现了有趣的折射现象,由于温度或湿度梯
度,船看起来像飘在空中,远方的海岸也是一样。昨天晚上,日本人自
发进行了表演。一个男人就像一只被人踩到尾巴的公猫一样唱歌咏诵。
最重要的是,他不时带有狂野姿态,用一种像吉他但品间距较窄的乐器
弹出一个看似和吟唱毫无关系的音符。24颀长而高雅的日本年轻人(植
物学家)表演了不可思议的魔术特技,主要是让3个红球消失又再次出
现。昨天参观了导航仪器,了解了定位的标准方法。罗盘非常原始,带
有平衡惯性矩。六分仪,里程表。计速仪,它的螺旋桨被一条长线拖在
船尾。明早到达新加坡。石井女士原来是佐久间的年轻新娘的婶婶。25
天气变得更晴朗了。
插图8 1922年10月31日,在日本“北野丸”号蒸汽邮轮上,为庆祝日本天皇诞辰准备的晚餐菜单
(承蒙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阿耳伯特·爱因斯坦档案馆惠允)。
11月2日。早上7点,经过在绿色小岛间的狭窄海峡。抵达〈科伦
坡〉新加坡港。当地的犹太复国主义者等在那里,热烈欢迎我们。蒙托
尔(Montor)先生和夫人(他,是那位同姓汉堡演员的兄弟,自己也有
演戏才能;她,是真正的维也纳人,但在新加坡长大)将我们带到了他
们那宽敞的房子里。26车子经过奇妙的动物园,穿过城市的不同区域。
天气不是太热。我得知那个不知疲倦的魏茨曼决定利用我的旅行为犹太
复国主义服务。27新加坡犹太复国主义协会授意蒙托尔先生和一位为这
个协会效力的朋友写了一篇欢迎辞。我一到住地,便必须立刻写一篇答
谢词。这篇计划在午后递给我的欢迎辞,放在丝绸上,装在昂贵的银盒
(暹罗的浮凸装饰)里,内容相当巧妙,只是过于庄重,而且——正如
它的作者自己笑着透露的那样——需要《迈耶百科词典》( Meyers
Convers.Lexikon[21])的帮助才能写成。28在11点的时候来了一名记者。
我必须向蒙托尔先生、他的朋友和这位记者讲述包括球形空间中的甲
虫[22]在内的故事。我们友好的东道主在豪华的午宴后带我们去了客
房。我们可以睡在那里的蚊帐下。隔壁是洗手间,配有大壁橱和一个大
的洗衣盆。因为不习惯这些奇怪的设施,爱尔莎吓坏了,我也有一点。
我们休息好后,在下午4点开着蒙托尔的车去新加坡的犹太“克罗伊
斯”,迈耶的家。29他那拥有摩尔式大厅的豪宅坐落在山顶,可以俯瞰城
市和大海,豪宅下面紧挨着一座富丽堂皇的犹太教堂;30这座教堂在本
质上专用于联系“克罗伊斯”和耶和华,由前者所建。“克罗伊斯”是一位
81岁的老人,身材颀长、[23]
挺直,意志坚强。灰白色的山羊胡子,瘦削的红色脸庞,犹太人式的狭
长鹰钩鼻,机智而有些狡黠的眼睛,饱满的额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小帽。
长得像洛伦兹(Lorentz),只是把洛伦兹发亮而且善良的双眼换成警觉
而狡猾的双眼。迈耶的面部表情流露出的,与其说是像洛伦兹那样的人
性的大爱和团结友爱的精神,不如说是计划好的秩序和工作。31根据魏
茨曼的意图,他是一座我应该为了耶路撒冷大学而要去攻克的堡垒。他
的女儿,有一副苗条〈黝黑〉的身材,苍白而高贵的面容,是我所见过
的最精致的犹太女性形象之一。〈她证明了〉人们看着她时,会不由得
真心相信那个关于“最古老的贵族”的玩笑。32
我们一到那儿,首先就去拍照。“克罗伊斯”靠着我,他的家人和许
多犹太夫妇环绕左右,一起合影留念。33在这个极重要的仪式后,我们
排队来到了一个具有东方风格的休息厅。34马来亚乐队以欧洲咖啡屋里
过分伤感的煽情方式,演奏了维也纳音乐和黑人音乐。我与“克罗伊
斯”和大主教(连同他夫人)——一个老奸巨猾、只说英语、大鼻子的
瘦高的英国贵族男子——坐在一起。他全然不关注“克罗伊斯”的灵魂,
而只盯着他的钱,且未空手而归。35蛋糕是美味的,语言却是令人绝望
的灾难。在大厅尽头放着两张与讲台连在一起的可升高的椅子。蒙托尔
把我们(“克罗伊斯”和我)带到了椅子边。他坐在边上,用令人信服的
声音朗读他的欢迎辞,对我那已被准确翻译好的答谢词也已掌握。我流
畅地致辞,在此期间他假装记笔记,以便可以立刻宣读我的答谢词。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