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答谢词是我早上写好的，由他和他的朋友翻译，被他当作我的自由发
言的现场翻译来宣读，机灵鬼。此后是没完没了的握手，让人想起了美
国。无论在哪儿，犹太同胞总是彼此热情相待。在我昏昏欲睡时，太阳
也下山了，我们便迅速开车回家——回家后我还得给一些纪念册签名。
然后我们穿过中国城（熙熙攘攘，时间不够看，只能嗅）去赴“克罗伊
斯”的晚宴——在一个能容纳约80人的露天大厅里进行的奢侈大餐。36这
顿晚饭丰盛无比，没有止境。我最后必须站起来，因为连看都不想看食
物了，更别提吃了。然后熟悉的小乐队回来了，欢乐地奏起了黑人音
乐37，〈那位老人〉以及所有人都跳了舞。在展示了他那80岁的胃仍然
非常健康之后，甚至“克罗伊斯”都不拒绝这样做。最后进行了由魏茨曼
精心策划的、对“克罗伊斯”的“攻击”（为了给耶路撒冷大学募捐）。虽
然进行了诸多努力，但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子弹中，是否能有一颗穿
过“克罗伊斯”的厚皮。38然后我们回家，（签完一些纪念册后）钻进早
该享用的蚊帐。晚上，下起了伴着雷暴的热带瓢泼大雨。我迅速关上了
所有百叶窗，但水太多了，只能抵挡住部分。整个逗留期间，气温不是
特别高，不过高湿度却让人想起了温室。这里面有某种东方式的魅力。
插图9 爱因斯坦夫妇与新加坡犹太社团成员在慈善家玛纳西·迈耶（Manasseh Meyer）的住
所，1922年11月2日。前排：阿尔弗雷德和安娜·蒙托尔（Alfred and Anna Montor）、爱因斯
坦、玛纳西·迈耶、爱尔莎·爱因斯坦、韦尔夫妇（Mr.And Mrs.Weil）和罗莎·弗兰克尔（Rosa
Frankel）。后排：身份不明的男子、莫采莱·尼西姆（Mozelle Nissim）、朱利安·弗兰克尔
（Julian Frankel）、查尔斯·R.金斯堡（Charles R.Ginsburg）、蒂拉·弗兰克尔（Tila Frankel）、
维克多·克鲁姆克（Victor Clumeck）、玛丽·弗兰克尔-克鲁姆克（Marie Frankel-Clumeck）和亚
伯拉罕·弗兰克尔（Abraham Frankel）（照片由琼·比德[Joan Bieder]拍摄，载于《新加坡的犹太
人》[The Jews of Singapore]。承蒙丽莎·金斯堡[Lisa Ginsburg]惠允）。
11月3日。早餐后，驱车进行美妙的旅行，穿越橡胶种植园的山丘
驶向港口。漂亮的植物；看起来喜庆的中式别墅。远眺有着众多小岛的
大海。另一群忠实的犹太人来到了船上。大约11点才起航，航行在美丽
如画的绿色群岛间。
中国人能通过勤奋、节俭和子孙众多超越其他任何民族。新加坡几
乎完全在他们手中。他们作为商人颇受敬重，远胜于被认为靠不住的日
本人。要从心理上理解日本人可能很难；而我自从感觉完全理解不了日
本歌曲后，也不敢再做尝试。昨天我又听到另一首歌，长得使我头晕目
眩。
11月7日。此间一直下雨，像处于温室空气中。在新加坡，蒸汽邮
轮上多了几个伙伴：两位平易近人的瑞士老军官和一位年轻的德国商
人。从5日晚到6日晚，台风来袭，巨浪滔天，狂风大作，大雨倾盆。船
只晃动得很厉害。船首的景象（非常）壮观。许多鱼被蒸汽邮轮吓得到
处乱跳；船体强烈地上下颠簸。今天海浪依旧。因为要连续不断地保持
平衡而疲劳不堪。女士比男士更容易晕船。
11月10日。我们在9日早上到了香港。我到目前的整个旅行所见
中，它的景色最美。多山的绵延的岛屿与同样多山的大陆相傍。港口在
两者之间。许多突兀地露出海面的小岛。整体像阿尔卑斯山麓那些一半
被淹没在云里的小丘地区。这座城市像梯田一样坐落在一座坡度平缓、
大约500米高的山脚上。39空气舒适凉爽。
婉拒了犹太社团的欢迎会。40但两个犹太商人和我们待了一整
天。41早上，乘坐汽车开始环岛游。大海，类似挪威海岸边的峡湾
（Fjord）的海湾以及山坡景色，变化无穷，美不胜收。在途中，我们在
一家豪华的美式饭店吃午饭。42我们的两个向导在那里不仅兴奋地与我
谈论这个国家和科学，还显露出对世俗享乐的强烈喜好。我们在回程途
中看到了一个由小船组成的中国渔村，一个显得相当欢乐的中式葬礼以
及——那些每天为了5分钱，必须敲打石头、背石头的饱受折磨的男人
和女人。中国人就因为他们的生殖力被无情的经济机器残酷惩罚。我觉
得他们在无力和迟钝中难以意识到这一点，但是看到这些让人难过。顺
便提一下，他们应该在不久前成功进行了一次增加薪资的罢工，组织得
出奇的好。43我们在下午拜访了犹太人会所。它坐落在一个草木茂盛的
花园里，地势相当高，能一览这座城市和港口的宏伟景色。44据说这个
会所只有120名犹太人，大多数来自阿拉伯地区；比起我们那些来自俄
罗斯-欧洲的犹太人，这些人的信仰在形式上更墨守成规。在会所，有
两个女人陪着我们，她们是我们的一位东道主的夫人和她的妹妹。我现
在坚信，犹太人种在过去的1500年间保持得相当纯正，来自幼发拉底-
底格里斯地区的犹太人与我们这种犹太人非常相似。共同归属感也很强
烈。我们所有人还一起登上了山顶，城市就坐落在山脚下（坐缆车；中
国人和欧洲人被隔开）。在上面俯瞰着港口、岛屿的山脉和大海，视野
恢宏。许多从大海中高高凸起的小岛，这个景色让人想起了在阿尔卑斯
山麓小丘的雾海。傍晚时分，狂风突至，把我的帽子吹到街上。我不得
不奋力去追，把它找回来。
今天早上我与爱尔莎参观了大陆那边的中国人聚居区。勤奋、肮
脏、迟钝的人们。房子看上去千篇一律，蜂房一样的阳台，所有东西都
挤靠在一起，单调无趣。港口后面是一个接一个的小餐馆。在餐馆前面
用餐的中国人并不是坐在长椅上，而是蹲着吃，像欧洲人在树林中蹲着
大小便一样。所有这一切都悄然而安静地进行着。甚至小孩看上去也无
精打彩，麻木迟钝。如果这些中国人取代了其他所有种族的人，那将是
一件很遗憾的事。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仅仅是这样的想法，就觉得
特别沮丧。昨晚有3名葡萄牙中学教师来拜访我，他们坚称中国人无法
接受逻辑思维的教育，他们尤其没有数学天赋。我注意到，这里的男人
与女人几乎没有什么差别，我不明白，中国女人究竟有什么样的致命魅
力，能让她们的男人如此着迷，以至于他们无法抵御后代的巨大祝
福。[24]“北野丸”[蒸汽邮轮]在11点起航，穿过绿色岛屿山脉之间闪亮的
绿色海洋，山脉的形状和颜色令人愉快，但却是光秃秃的，没有树木生
长。现在香港的郁郁葱葱的植被应该是英国人种的。他们对治理的理解
值得赞赏。警察由外来的身材魁梧的黑皮肤印度人担任，从来不让中国
人干。英国人为后者设立了一所正规大学，以吸引那些生活水准提高了
的中国人。45这一点谁能比得上？可怜的欧洲大陆人，你们不知道如何
用宽容消除民族反抗运动的危险。
11月11日。晚上，奇妙的海上波光粼粼。目之所及，海浪的波峰都
闪耀着蓝色的光芒。
11月14日。在13日早上10点左右到了上海。
船沿岸逆流而上，平坦的岸边美丽如画，闪现出一片黄绿色的景色。46
与两位瑞士军官告别，其中来自伯尔尼的那位很友好地修好了我的小烟
斗；同时告别的还有那位年轻的前德国军官，他虽然是个沙文主义者，
但在其他方面并无恶意。在上海，我们在船上受到了稻垣及其夫人（我
们在上海和神户的可爱陪同者）47、德国领事48[以及]斐司德先生和他夫
人的欢迎。49首先是记者，一群值得尊敬的日本和美国记者，提出他们
惯常会提的问题。然后被稻垣夫妇和两位中国人（一名记者和中华基督
徒全国联合会[25]的一名干事）带到一家中餐馆。50就餐期间，我们在窗
外看到了一场喧闹的、五颜六色的中式葬礼，这对我们来说是（有些）
未开化、几近滑稽的事件。饭菜极其精致，几乎没完没了。桌上放着很
多菜碟，人们不停地用筷子从里面取食。我的肠胃反应相当激烈，后来
大概在5点登陆友好的斐司德夫妇的安全港（从字面意义上来理解）
时，我才如释重负[26]。饭后，在美好的天气下步行穿过中国人居住
区。街道变得越来越窄，挤满了行人和苦力黄包车，上面沾满了各种污
垢，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各样的臭味。给人留下的印象是，一群温顺、迟
钝、几乎被遗忘的人在为残酷的生存而斗争。街道之外，露天作坊和商
店喧嚣嘈杂，但没有任何地方发生争吵。我们参观了一个剧院，每一层
都有不同的滑稽演员演出。51观众总是在叫好，很满意，各种各样的人
都带着小孩子。到处都极其肮脏。非常喧哗的人群，露出满意的笑容。
即便是那些像马一样工作的人[27]也没有给人留下痛苦的印象。一群没
有主见的奇特民众，经常有不小的肚子，总是很有耐性，很多时候，与
其说像人，不如说更像机器人，有时做着鬼脸，一副好奇的样子。和我
们这样的欧洲游客滑稽地互相凝视——爱尔莎戴着看起来带有挑衅的长
柄眼镜，令人印象深刻。
随后前往斐司德那宽敞的、已被夸赞为安全港的乡间别墅，惬意地
喝着下午茶。52然后来了一个代表团，大概由8位犹太显要组成，他们
中有令人敬仰的拉比，沟通非常困难。53然后与稻垣夫妇驱车穿过昏暗
的小巷，去一位富有的中国画家的家中吃中式晚餐。房子外面黑乎乎
的，被一堵冷清的高墙围着。进到房子里面，浪漫的庭院边上的走廊点
着过节才有的灯火，里面有一个优美如画的池塘和花园。大厅里装饰着
主人丰富多彩的真正的中国画以及他精心收藏的古董。在用餐时，整桌
人有：东道主、我们、稻垣夫妇、斐司德夫妇、一位说德语的中国人、
一对与东道主沾亲带故的夫妇和他们大约10岁的漂亮小女儿，她用德文
和中文朗读，讨人喜爱，还有上海大学校长和该校的几位教师。54食物
无穷无尽，极其精巧，让欧洲人难以想象，彻底堕落的享乐，其间伴着
客套恭维的致辞，由稻垣来回翻译，我也做了一个发言。55
插图10 爱因斯坦和爱尔莎出席在上海著名画家、企业家王一亭住所举行的晚宴。前排：章
肃、托尼·稻垣、爱尔莎·爱因斯坦、应蕙德、爱因斯坦、应时[28]、王一亭和于右任（承蒙纽约
利奥·贝克学会惠允）。[29]
主人的脸庞非常精致，像霍尔丹（Haldane）。56墙上挂着他的一幅
精准的自画像。那位朗诵的小姑娘的母亲充当起女主人的角色，用德语
聊天，相当诙谐和流利。与稻垣夫妇在9点半起程前往日本俱乐部，一
百人左右在那里（大部分是日本年轻人）以一种愉快轻松而又纯朴活泼
的方式欢迎了我们。57同样无拘无束地问候和答谢，由稻垣翻译。然后
返回船上。在那里，还有一位有趣而又讨人喜欢的英国工程师来拜访。
最终，上床睡觉。
今天早餐后，驱车前往一座有趣的佛寺[30]，它有很多院子，一座
宏伟的中式佛塔。这座佛寺现在被用作军营。隔壁是一个极其有趣的小
村庄，完全是中式的，有着十分狭窄的小巷和敞着门的小房子，到处都
是小商店和作坊。这里互相凝视比在城里还要好笑。孩子们又好奇又害
怕。除了污秽和臭味，一路上几乎自始至终是令人愉快的印象；我将会
经常愉快地想起这里。我们仔细参观了佛寺。
附近的人似乎对它的美无动于衷。建筑结构和内部装饰（比真人尺
寸更大的佛像和其他塑像）共同创造了一种奇特的效果，形成了一个伟
大艺术的总体印象。庄严的佛教思想蕴藏在深奥的带有迷信色彩（半象
征）的巴洛克风格的雕塑中。
下午3点起程。
11月16日和17日。航行穿过有着无数绿色小岛的日本海峡。不断变
幻的峡湾景色妙不可言。17日下午抵达神户。受到了长冈（半太郎）、
石原（纯）、桑木（彧雄）、长冈先生的娇妻、德国领事和德意志协会
以及犹太复国主义者的接待。58乱哄哄的。大批记者登上了那艘邮轮。
在邮轮的大厅进行了半小时采访。59在大批人员的簇拥下上岸。在码头
附近的酒店短憩。60傍晚时分，与教授们坐了两小时的火车。简朴的车
厢。游客沿着窗户坐成长长的两列。在京都，街道明亮得不可思议，精
致的小房子。驱车前往位于地势稍高处的酒店。61下面的城市，像一片
灯光的海洋。宏伟的印象。优雅小巧的人们，咔嗒咔嗒的，在街上小步
疾行。在木质结构的大酒店集体用餐；小单间中打扮精致的女服务员。
日本人朴实、精细，总体来说相当讨人喜欢。晚上讨论科学问题。总而
言之，非常疲劳。
11月18日。早上乘车环游京都。寺院，大庭园，被城墙和护城河环
绕着的旧宫殿，奇妙的古代日式建筑（源于中国的变种，更简朴，不那
么巴洛克）。62街上的学童讨人喜爱。从早上9点到晚上7点，在万里无
云的天空下，搭乘观光车前往东京。沿着湖泊和海湾行驶。经过富士山
山口，白雪皑皑，光照大地。63在富士山附近，看到无与伦比的日落。
森林和山丘的壮美剪影。古朴而干净的村庄。美丽的学校。精心耕作的
田园。日落后，火车上的记者，问着一如既往的愚蠢问题。抵达东京！
拥挤的人群，带着闪光灯的摄影师。被无数闪光和镁光灯弄晕了。64在
车站酒店的大厅里短暂休息。65受到帝国学士院、德国人和学会代表团
的接待。66抵达酒店，在巨大的花环和花束间，完全筋疲力尽。之后还
有贝利纳（Berliner）夫妇67的拜访。感觉像是一场活着的葬礼[31]。
11月19日。从下午1点半到4点，以及5点到7点，在（庆应义塾）大
学礼堂以讲一段译一段的形式进行公开演讲，石原做翻译。68他穿着一
件如画一样的和服。看起来介于忏悔者和神甫之间。
11月20日。长冈（半太郎）接我们去参加设在植物园的帝国学士院
宴会。院士们相当真诚。长冈来接我们，并把我们送回来。在一段欢迎
辞之后，我简短地表达了感谢。69与山本和改造社职员们一起在酒店用
晚餐。70然后去日本剧院观看歌舞表演。71剧中的女性角色由男性扮
演。在分隔的小包厢里，全家老小坐在地上，带着所有物品，热烈参与
其中。通往舞台的通道经过剧院底层，那里的过道同样属于舞台。很程
式化的角色。3个男人组成的合唱队不停地歌唱，像在做弥撒的神甫。
管弦乐队位于后台的一个像笼子的乐池里。场景布置非常别致。音乐赋
予节奏和情感表达，类似鸟儿的叽叽喳喳，欠缺和声的逻辑与协调。演
员表现得很悲怆，刻意追求唯美的效果。之后与稻垣和山本夫妇溜达，
经过了购物街。街上的小店摆出为儿童和成人准备的各种漂亮的饰品。
到处灯光通明，不过因为寒冷而行人稀少。大商店和街道在晚上10点就
几乎空无一人了。我们走进了一家迷人的小饭馆，闲聊。然后回家，吃
水果，抽雪茄，这些都是体贴的山本准备的。
插图11 爱因斯坦和爱尔莎1922年11月20日与日本帝国学士院院士在小石川植物园。前排中
心：井上哲次郎（Tetsujiro Inoue）、特蕾泽·长井-舒马赫（Therese Nagai-Schumacher）、爱因
斯坦、穗积陈重（Nobushige Hozumi）、爱尔莎·爱因斯坦和长冈半太郎（承蒙日本学士院惠
允）。
11月21日。在赤坂离宫（皇家御花园）[32]参加观菊御宴。72很费力
地得到合身的小礼服和礼帽。前者是通过贝瓦尔德（B?rwald）先生从
不知名的捐赠者那里得到的，他亲自带来了；73后者是山本先生提供
的，它太小了，我整个下午都必须得把它拿在手上。我们与排成半圆的
外国外交官在一起，由德国大使馆接送和陪同。日本皇后陛下走到半圆
的内侧，与各大使馆的先生和妻子们略作交谈，用法语和我讲了几
句。74然后在花园的桌边享用茶点，我在那里不知被介绍给了多少人。
美丽的花园，假山，湖水，如画的秋叶。棚子里的菊花像士兵一样整齐
地排列着。悬崖菊是最美的。傍晚时分，在贝利纳迷人的日式房子中度
过了一个惬意的夜晚。他，聪明的政治经济学家；她，优雅、聪颖的女
士，真正的柏林人。在这样的条件下，无所事事比工作还累，但稻垣夫
妇关怀备至，周到地帮助我们。
11月22日。10点半，垣夫妇[33]和山[本]接我们去改造社的编辑部
[会谈]。75职员们在门前隆重地等待我们。同志友情显而易见。山本那
孩子般的眼睛，在大玳瑁框眼镜后面闪闪发亮。
编辑部的所有人一起在改造社前的小巷里拍照。76好奇的围观人群
中，还有许多人带着孩子。然后我们驱车前往宏伟华丽的佛教寺庙。77
瞥了眼僧侣的食堂。美妙的建筑里有着壮观的木雕。僧侣们很友好，送
给我们一本精美的书，其中有艺术品插图。在庭院里，与一群兴高采烈
的正巧也在参观寺院的来自大阪的女学生例行合影。然后在山本迷人的
家中吃午饭。78一个出色的人。除了他的夫人和孩子们外，79他还在房
子里安顿了3名女佣和1名男佣，以及4个学生。这些人一定是非常平和
低调啊！我们在下午看到了农舍和其他十分简朴的日式小屋，一切都是
一尘不染，令人感到温馨。许多很有教养的、快乐的小孩，不畏寒冷。
拜访帝国学士院院长。原来他还有一个儿子就读于苏黎世理工学院，是
韦伯（H.F.Weber）的学生。80藤泽家的欢迎会令人不安。81晚上，德意
志东亚协会举行盛大欢迎会。82餐后，与许多德国人和日本人聊天。我
被弄得晕头转向，但长了不少见识，获得热情的友谊。日本学者对德国
有诸多好感。日本在德国工程师的帮助下，自主建成了光学车间。83
插图12 爱因斯坦和爱尔莎在改造社社长山本实彦在东京的住所（1922年11月22日）（承蒙纽
约利奥·贝克学会提供）。
11月23日。从9点到11点，研究受德国大使馆迫害的大使馆雇员舒
尔茨夫人的档案。这个可怜的女人，应该是为了掩盖一个丑闻而成为牺
牲品。84〈11-10:30〉12点至下午1点，与日本记者就有关日本印象进行
有趣的交谈。85大家坐成一个圈子，进行问答活动。然后一起享用丰盛
的食物。下午2点至4点，出席音乐学校的日式音乐会，长笛叹息般的合
鸣，虽有许多装饰音符，却没有真正的旋律。86弦数少一些的竖琴和类
似曼陀铃的乐器，伴随着念诵般的歌声。
还有一种模拟大自然声音的拨弦乐器，优雅，但缺乏旋律，并没有真正
的结构与和声技巧的痕迹。在藤泽（利喜太郎）家与长冈（半太郎）和
另外二人（来自德国大使馆的某个人也在其中）用晚餐。主人家的小女
儿娇小玲珑。舒适的聚会，善意的闲聊。在此之前拜访了贝瓦尔德和长
井教授（化学家）。87
11月24日。上午与稻垣散步。在日式旅馆用餐。88坐在地板上有点
困难。菜肴中有烤龙虾。可怜的生物。可爱的设施。客人们举止优雅，
很安静。下午拜访一座很有艺术气息的日式私人住宅（根津嘉一
郎）。89绝妙的日本古画，拥有最精致的律动和颜色，是日本人内心之
美的体现。中国佛教的影响与日本民族精神不相符；与这个国家自己的
原始艺术作品相比，表现出强烈的巴洛克风格。从下午5点半到7点，从
8点到10点，与石原纯进行第二次公开讲座。听众兴趣盎然。90 11月24
日至12月1日，在大学进行关于相对论的科学报告。
11月25日。有个疯狂的美国女人早上来访，她相信她可以治好其他
疯狂的人。下午2点参观物理研究所。然后是我的第一次科学讲座。91 3
点半，在礼堂参加学生主办的欢迎会。印象深刻；我谈了科学是国际财
富的看法。926点至8点，在日本剧院。依然是弦乐器、打击乐器伴奏下
的合唱。看到用芭蕾演绎的知名童话——极其有趣的姿势表演——在某
种程度上非常具有异国情调。93晚上8点半到10点，受到了记者的集体
邀请，在日式餐厅和一些艺妓用餐。她们和着音乐，跳起可爱的舞蹈。
女舞者相当年轻；年长艺妓的面部相当丰富和性感；令人难忘。用胸腔
音问答。饭菜的量不像是给人吃的，像是给人偶吃的。然后我们被礼貌
地送走，这样就能开始更放松的第二部分了。94与小个子的稻垣95私下
谈论艺妓和道德等问题。
11月26日（星期天）。参观大仓集古馆，它有华丽的中国和日本雕
像、绘画、浮雕和地势起伏的花园。96下午，欣赏能剧——伴着日式合
唱的古代戏剧。极其缓慢的动作和面具，极具戏剧效果。97然后参观巨
大的丸善书店。250名雇员全部在场。98好奇的眼神迎接着我。在房间
里用餐。与山本谈论生意。
11月26日。
插图13 在物理学家长冈半太郎东京的住所里的午餐菜单（承蒙普林斯顿大学图书馆惠允）。
11月27日。长冈半太郎的女婿带着他迷人的小夫人来拜访。在长冈
家用餐，谈论日本大学没完没了的考试。99关于张量理论的讲座。100随
后在德川义亲侯爵家吃晚餐。101两首声乐乐曲，两首拨弦乐曲。德川吹
奏长笛。内容：风景印象。德川家的小孩子们表演哑剧。接下来一位女
士表演精彩的哑剧舞蹈，两位女士唱歌弹奏，为她伴演，后者还带着小
孩子。日式晚餐铺张奢华，是魔鬼的祖母煮的[34]。然后我用小提琴演
奏（格鲁克[Gluck]、豪瑟[Hauser]与巴赫[Bach]），日本女士小提琴演
奏（维尼亚夫斯基[Wieniawski]）。102
11月28日。出席（东京）商科大学的欢迎会。103一位学生出色地用
德语发表了讲话。作为回应，我发表了关于日本文化价值独特性问题的
演讲。印象深刻。大学宴会，隆重，没有讲话。坐在校长身旁。104下
午，讲座和物理学研讨班（关于卡门问题[Kármán
problem]的报
告）。105与改造社雇员在火车站饭店聚餐。（由我这位出版社最新的雇
员）发表讲话。作为入社仪式的一环，与真正最年轻的雇员握了手，106
还口述了一篇关于日本音乐的短文。107
插图14 爱因斯坦于1922年11月28日在东京商科大学演讲（承蒙一桥大学惠允）。
11月29日。正在穿衬衫的时候，收到了施泰尼兴（Steinichen）牧
师的一张卡片，告诉我，他要为让我了解舒尔茨（Schulze）夫人的事情
来访。赶紧穿衣服，刚穿一半他就来了。然后，英国医生戈登-门罗
（Gordon-Munroe），舒尔茨夫人的医生来访。108指出夫人的精神病因
她丈夫（德国大使馆雇员）的虐待而起。10点半，在一间精致的日式房
子中举行茶道。按照为庆祝友谊而严格制定的仪式用餐。一瞥日本人冥
思的文化生活。主人写了四卷厚厚的关于这个仪式的书，自豪地向我们
展示。109然后参加10000名早稻田大学学生举办的欢迎会，并致辞；早
稻田大学是由大隈（？）在民主精神引领下建立的。110在酒店用午餐，
然后讲课。111参观研究所，听取关于弧光谱线偏移的有趣消息。在6点
半，参加好几个教育学会举办的欢迎会。散会时，一群师范学院的女学
生在外面问候我。暮色中，甜美而热烈的女学生簇拥过来。112对一个凡
人来说，这样的爱与宠溺实在太多了。到家时累死了。
插图15 爱因斯坦和盐泽昌贞校长在东京早稻田大学，1922年11月29日（承蒙早稻田大学惠
允）。
11月30日。与夫人去火车站的游客问讯处。唯一一次独自外出。遇
到了有趣的沟通困难。稻垣开着车，在路上找到我们，他带我去听了宫
中乐队演奏的中国古代音乐。（上午10点半至下午1点半），这种音乐
只能通过传统方式在那里保存下来。113拜占庭音乐和中国-日本的音乐
都有共同的印度渊源。类似于教堂的圣歌。精彩的拟声。笛子、弹拨乐
器、簧乐器，非常高的音，音质也很澄澈。在大学的报告。讨论了田丸
卓郎关于土井理论实验前后矛盾的解释。隆重欢迎来自东京众多大学的
学生代表团（总数约20000人）。114在大使馆晚餐。许多外交官和其他
大人物参加。美妙的音乐。但在其他方面却枯燥无聊。我还瞎摆弄了一
会儿小提琴；因为疲劳和缺乏练习而表现得相当差。丹麦大使把我们带
回了家；令人愉悦的夫妇。115
12月1日。与昨天在火车站遇到的维特（Witt）夫妇用餐。有关在
加拿大被监禁的消息。最后一次关于宇宙学问题的演讲。得到被允许来
听课的学生的感谢。116在酒店的盛大晚宴。全体知识精英出席。饭后，
我不得不（在山本后）致辞并——演奏小提琴（克莱采奏鸣曲[35]）。
（上午，化学家田丸来酒店拜访。）117
插图16 爱因斯坦在东京帝国大学物理系用变分法讲授相对论，1922年12月初（图片经杉元贤
治财产管理人与讲谈社有限公司许可使用，并承蒙阿耳伯特·爱因斯坦档案馆惠允）。
12月2日。参观高等工业学校。学生欢迎。竹内致辞。118前往仙台
（1点至9点）。本多和爱知开了4小时的车来与我们会合。119抵达。在
车站欢迎的有同行们和校长，还有植物学家莫利施（Molisch）。一大
群人拼命地挤到通往车站对面酒店的路上。官方在那里举行欢迎会。120
12月3日。上午演讲，从9点半到12点，接着1点到2点半。121与山本
和漫画家冈本前往松岛旅行。122美丽的海岸风光。在日式饭馆停留，日
式风格。与物理学家们在酒店里共用晚餐。结识诗人土井。他送给我葛
饰北斋的画集和他自己写的意大利语诗集。123晚上，在东北帝国大学出
席令人感动的接待会。与学生会面，接着是教授们。和莫利施以及医学
院院长坐在一起。不得不用墨水在墙上题写名字和日期。124
12月4日。与稻垣、山本和冈本动身前往〈仙台〉日光。本多陪了
一个小时。125他是个了不起的人，开朗，谦虚，热爱自然和艺术。令人
难忘。从火车向外看，美妙的山地风光。昨天和今天，到处都受到了铁
路官员特别友好的对待。夫人们在东京错过了火车，所以我们在路上未
能遇到她们。126风景如画的旅行。与已经半美国化的德裔美国丝袜厂厂
主聊天。与稻垣和冈本步行经过日光村[36]前往酒店。后者还在同一个
晚上画了一些相当迷人的漫画。127
插图17 爱因斯坦和爱尔莎在东京高等工业学校，1922年12月2日（经杉元贤治财产管理人与讲
谈社有限公司许可使用，并承蒙阿耳伯特·爱因斯坦档案馆惠允）。
12月5日。很难让稻垣起床，因为他又和他妻子重聚了。128大概在9
点半，动身前往在1300米高处的中禅寺湖。129行车至正式的登山口，开
始攀登，穿越繁茂的森林，一路看到山峦、狭谷和高原的壮丽景色。在
山顶遭遇暴风雪，感受刺骨的寒冷。风雪一路陪着我们下到山底。可怜
的冈本穿着草鞋，但总是充满幽默，爱搞恶作剧。晚上，收到了来自神
户的德意志协会的第X封电报[37]。至少在日本，我宁愿与日本人打交
道。他们在脾气上像意大利人，但更精细，还浸淫在他们的艺术传统
中，并不神经质，幽默感十足。在路上谈论佛教。受过教育的日本人看
上了原始基督教。此外，谈论日本在与欧洲交往前的世界观。日本人似
乎没有思考过，为何在他们的南方岛屿比在北方岛屿更热。他们似乎也
没有意识到，太阳的高度取决于南北位置。看来这个民族对知识的需求
比对艺术的要弱，难道这是天性使然？130
插图18 冈本一平素描：“阿耳伯特·爱因斯坦或作为思想库的鼻子”，1922年12月4日（承蒙冈
本一平财产管理人惠允）。
12月6日。参观日光的寺院群。大自然和建筑的完美结合。雪杉林
荫道。层层院落增强了建筑的感染力。中心建筑不可思议地装饰着彩色
木雕。有点繁缛。131表现大自然的乐趣胜过对建筑本身的考量，更胜过
对宗教的考量。僧侣长时间地谈论历史问题——死气沉沉。雪杉下奇妙
的石阶坡道通往德川家的坟墓。132下午，贝克（兄弟中的一位）和女儿
在那里等。徒步前往火车站，夕阳照耀下的山峦美不胜收。前往东
京。133在那里，在酒店匆忙收拾行李。
12月7日。手忙脚乱、吵吵嚷嚷，关上行李箱。[38]贝瓦尔德也在
场。前往火车站。最终离开东京。与石原、稻垣夫妇、山本和夫人前往
名古屋。我忙着写关于日本印象的文章，相当紧迫。134抵达名古屋，受
到了一大群大学生和中学生的欢迎。与四位来自改造社的陪同人员舒适
地在装饰着枫木的酒馆里享用晚宴。135在稻垣的房间相聚。在酒店遇到
了米夏埃利斯（Michaelis）。136
12月〈8〉9日。早上，沿着名古屋最繁华的街道散步到火车站。没
买到烟斗丝。与山本、稻垣和石原参观神宫。好大的森林，寺院林立。
优雅光滑的木构建筑。不加任何装饰。为灵魂打造的、空空的小屋。137
这些建筑一定是从南方来的。独特的屋顶构造。
插图19 爱因斯坦抵达名古屋火车站，1922年12月7日（经杉元贤治财产管理人与讲谈社有限公
司许可使用）。
被国家利用的自然宗教，多神教，对祖先和天皇的崇拜。树木是神
社建筑中的主角。与学生和教师在火车站依依惜别后，前往京都。在京
都，受到大学物理学家和学生的友好欢迎。138
12月8日。139参观宏伟威严的（塔一样的）皇家宫殿[39]。宫殿里，
在墙上和门上有着华丽的关于大自然的绘画。绘有老虎、冬季景致
[40]、植物和鸟。庄严的风景。140下午，与米夏埃利斯演奏，在国技馆
发表重要演讲，石原翻译。141
12月〈10〉11日。142前往大阪（工业和商业大城市）。在火车站受
到了市长和大学生们的欢迎。在酒店，上午11点半见大人物。引见寒暄
并大量握手。佐多爱彦教授在大宴会厅主持晚宴。伴随小喇叭演奏的军
乐，食物丰盛。热情洋溢的致辞，我也做了致辞。143（日本化的美国食
物[41]。）从5点半到7点，从8点到9点半，演讲。144整件事并没有非常
让人疲倦，因为所有人考虑周到，谦逊有礼。回到家中，单独留在家里
的夫人大发雷霆。
12月10日。10点半至12点，1点至3点，在京都演讲。富丽堂皇的讲
堂非常冷。145然后参观皇家庭院和加冕御所。146御所的内部庭院是我
见过的最美建筑之一。被建筑物完全包围。觐见厅和加冕大厅与铺满沙
子的庭院相通。天皇具有神一样的地位；对他来说，这是一种桎梏。在
能从庭院看见加冕宝座的大厅里，有大约40位中国政治家的肖像画，以
承认日本从中国受到的文化影响。147对外国教师的崇敬态度，仍存在于
今天的日本人中。许多在德国学习过的日本人，对于他们的德国老师的
敬重让人感动。据说甚至还有一个纪念细菌学家科赫（Koch）的寺
庙。148这种丝毫不带任何讥讽或怀疑的发自内心的尊重，是日本人的典
型特征。有着其他地方的人都不具有的纯洁灵魂。人们不得不热爱和尊
敬这个国家。
12月12日。下午，打个盹儿。2点，德川家古老的宫殿，美妙的风
景画（在金色的背景上画着云、树、鸟和滑稽的老虎）。画面由横梁分
割，墙壁似乎隐没在画之后，室内空间仿佛与多彩的室外空间相连
[42]。149与石原计算在各向同性的有质物质中的电磁场能量张量，目的
是在帝国学士院报告中合写一篇文章。150
12月13日。前往神户。与〈冈本〉山本和重要的青年社会政治家在
神户的渔村（观光地点）吃午饭。151从下午5点半到晚上8点做报告，石
原翻译，晚饭在特劳特曼（Trautmann）领事家吃的。然后出席德意志
俱乐部的欢迎会。152与夫人乘坐当地慢车独自返回（凌晨1点抵达京
都）。
12月14日。与大学教授们同赴午宴。大型学生集会。校长和学生会
代表用无可挑剔的德语（相当真诚地）发表讲话。153然后我（应邀）做
了一个关于相对论诞生的演讲。154参观物理研究所。（极其有趣，特别
是木村对谱线扩展的研究。）155
傍晚时分，从东京来的长冈[43]到了，带着一个箱子，里面装满了
来自东京大学的琳琅满目的礼物。156
12月15日。与长冈告别。参观宏伟的用于纪念死者的佛教寺庙[知
恩院]。僧侣们友好欢迎。参观大钟；钟槌是水平悬挂的，并且在外
面。寺庙前的[冬]樱花盛开。157在大学物理研究所的小型欢迎会和学术
座谈会中拍照。黄昏时分，参观了山坡上用高大的木柱支撑的一座神社
[44]。然后参观灯火通明的街道，那里有奢侈品店和很多活动。难以言
表的欢乐景象，就像十月节[45]一样。满眼都是灯笼和旗子。街道的地
面极其肮脏，其他一切光洁亮丽，色彩斑斓。158
12月16日。〈上午〉早上参观了一座位于酒店附近的山丘〈山〉脚
下的佛教寺院。精美的建筑结构，郁郁葱葱的亚热带植物。159上午，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