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1931
爱因斯坦在柏林近邻卡普特的住宅
卡普特
爱因斯坦希望避开媒体,平静地度过50岁生日。1929年3月,就像
几个月前酝酿他的统一场论论文那样,他又一次躲进了哈维尔河畔一处
庄园的花园别墅。庄园的主人是匈牙利裔医生亚诺什·普莱什。他追求
浮华,爱传小道消息,曾给爱因斯坦治过病。
一连数日,爱因斯坦独自生活,亲自下厨。众多新闻记者和官方人
士苦苦寻觅他,希望对此进行报道或表达良好祝愿。报纸媒体纷纷猜测
其行踪。只有他的家人和助手知道他在哪里,他们甚至连亲近的朋友都
不透露。
生日那天一早,由于住处没有安电话,爱因斯坦来到附近的—个房
子打电话给爱尔莎。爱尔莎对他的50岁生日致以良好祝愿,但被爱因斯
坦打住。“过个生日也那么麻烦。”他笑道。他打电话是为了一件物理学
的事情,而不是他个人。他告诉爱尔莎,助手瓦尔特·迈尔的计算中犯
了一个小错误,希望她能记下更正,转告他人。
那天下午,爱尔莎和女儿出席了一场小型的私人庆祝活动。她惊讶
地发现,爱因斯坦穿着她藏起来的旧衣服。“你怎么找到它的?”她问
道。
“哈,”他回答,那些隐藏之处我都清楚。”[979]
一贯坚軔不拔的《纽约时报》是唯一一家找到爱因斯坦的报纸。一
位家庭成员后来回忆说,爱因斯坦异常愤怒,把记者吓跑了。事实并非
如此。那名记者非常机敏,爱因斯坦尽管佯作愤怒,也和平时一样随
和。“爱因斯坦生日那天躲起来了。”报纸大标题写道。他给记者看他获
赠的一架望远镜,《纽约时报》报道说,他就像一个“快乐的男孩子”摆
弄着一个新玩具。[980]
各种礼物和祝福从世界各地纷至沓来。最令他感动的是普通人寄来
的礼物。一个女裁缝寄给他一首诗,一个失业的男人用自己积攒的硬币
给他买了一小袋烟草。爱因斯坦深受感动。第一个收到他致谢回信的就
是这个失业工人。[981]
另一份生日礼物引出了更多问题。在好事的医生普莱什的建议下,
柏林市决定赠予这位最著名的市民一间乡间邸宅的永久居住权,它是一
座巨大的湖畔庄园的一部分。爱因斯坦可以在那里隐居,扬帆起航,不
受干扰地涂写他的方程式。
这种慷慨而热诚的姿态使爱因斯坦满心欢喜。他喜欢驾驶帆船,喜
爱孤独和简单,但他周末没有隐居之所,只能和朋友们一起驾驶帆船。
于是他激动地接受了这份礼物。
这座古典风格的住宅坐落在哈维尔河克拉多(Cladow)村附近的庄
园里。报纸上登出了它的照片,一个亲戚称它为“富于创造性和喜欢航
行的人的理想居所”。但爱尔莎发现,曾经将地产卖给了市里的贵族夫
妇,现在他们仍然住在那里。他们声称自己仍然有权继续使用这份地
产。通过核对文件,表明事实的确如此,他们不能被赶出去。
于是柏林市政府决定把这座庄园的另外一个地方交给爱因斯坦一
家,他们可以在那里建造房屋。但这也违反了市里的购买协议。压力和
知名度并没有使原住户屈服,反倒使他们更加坚定地阻止爱因斯坦一家
在那里造房。后来,第三种建议也没有被接受,这场惨败轰动一时,着
实令人尴尬。
最后的方案是,爱因斯坦一家可以自行选择地方,由市里出钱购
买。于是爱因斯坦挑选了归朋友所有的一小块土地,它位于波茨坦南部
的卡普特村附近,离市区更远。那里林木茂盛,位于哈维尔河和一片茂
密的森林之间,爱因斯坦很喜欢。于是市长要市议会批准拨款两万马克
买下这份地产,作为爱因斯坦50岁的生日礼物。
一个年轻的建筑师草拟了设计图,爱因斯坦买了附近的一个小花
园。接着政治卷了进来。在议会中,右翼的德国民族主义者表示反对。
他们推迟了投票,坚持以后再对这项议案做充分讨论。显然,爱因斯坦
本人将成为争论的焦点。
于是爱因斯坦以幽默的笔调写了一封信,谢绝了这份礼物。“生命
很短暂,”他对市长说,“政府拖的时间太长了。我的生日已过,不能再
领受这份礼物。”第二天《柏林日报》的大标题写道:共和党丢尽了脸
——爱因斯坦拒绝这份礼物。[982]
这时,爱因斯坦一家已经喜欢上了卡普特的那块地。他们用自己的
钱买下了它,并绘出了建房图纸。“我们花掉了大部分积蓄,”爱尔莎抱
怨说,“但有了自己的地方。”
房子造得很简洁,内部是光洁的镶板,外部则是未上清漆的原木。
透过一扇大落地窗,可以欣赏哈维尔河的宁静景色。著名的包豪斯家具
设计师马塞尔·布劳耶曾经表示愿意做室内设计,但爱因斯坦趣味保
守。“我不愿住在这些家具中间,它们会使我想起机器车间或医院手术
室。”他说。最后还是用了柏林公寓里剩下的一些笨重的旧式家具。
爱因斯坦在底层的房间里有一张简洁的木桌、一张床和一幅不大的
牛顿肖像。爱尔莎的房间也在楼下,两个屋子之间是一个公用的盥洗
室。楼上的小房间是她两个女儿以及女仆的卧室。“我非常喜欢住在这
个新的小木屋里,虽然这所房子几乎使我破产,”他住进去不久给妹妹
写信说,“每天可以进行帆船运动,欣赏风景,秋日独自漫步;这里静
谧非常,真是一个天堂。”[983]
在这里,他经常驾驶一条23英尺的崭新的“海豚号”(Tümmler)帆
船,这是朋友们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按照他提出的规格和愿望,小船特
意造得宽敞而坚固。他并不下水游泳,而是喜欢独自泛舟游弋。“他一
到水上就感到无比幸福。”一位访客回忆说。[984]他喜欢轻轻掌着舵,让
船缓缓地顺水漂流。“他的科学思考总是表现出一种幻想的性质,即使
在行船时也没有停止,”一位亲戚说,“理论思考是富于想象的。”[985]
伴侣
爱因斯坦似乎终生都无法摆脱与女性的暧昧关系。他的磁性魅力和
真诚举止不断吸引着女性。即使他通常避免做出纠缠不清的承诺,但偶
尔也会因受到吸引而不能自拔,就像他曾经与米列娃甚至爱尔莎那样。
1923年,在与爱尔莎结婚之后,他爱上了秘书贝蒂·诺依曼。根据
新近披露的信件,他们的风流韵事既一本正经,又充满激情。在那年秋
天访问莱顿期间,他写信暗示自己可能会在纽约任职,她可以来做他的
秘书。爱因斯坦幻想贝蒂可以在那里同他和爱尔莎一起生活。“我会说
服我的妻子答应这件事,”他说,“我们可以永远生活在一起。我们可以
在纽约之外弄一套大房子。”
贝蒂在回信中取笑了他和这种想法,这促使他承认自己是一头多
么“疯狂的驴子”。“你比我这个老数学家更懂得三角几何学的困
难。” [986]
最终,爱因斯坦结束了这段风流韵事,并悲叹道,他“必须在星空
中寻找”地球上不能给予他的真爱。“亲爱的贝蒂,取笑我这头老驴吧,
找一个比我年轻十岁、像我一样爱你的人。”[987]
但这种暧昧关系依然持续着。第二年夏天,爱因斯坦去德国南部看
望他的儿子,在那里他给妻子写信说,他不能到附近的疗养胜地去看她
和她的女儿了,因为“好事不宜做得太过头”。同时又给贝蒂·诺依曼写
信说,他将偷偷去柏林,但她不能告诉任何人,因为如果爱尔莎知道
了,她“肯定会翻脸” 。[988]
卡普特的住宅建好之后,有几位女性朋友相继来到这里拜访爱因斯
坦,爱尔莎只得勉强默许。托尼·曼德尔是一位富有的寡妇,在万湖
(Wannsee)拥有一座庄园。她有时会到卡普特与爱因斯坦一起驾驶帆
船,有时爱因斯坦则会乘小艇到她的别墅,在那里弹钢琴到很晚。他们
偶尔甚至会一起去柏林的剧院。有一次,曼德尔开豪华轿车来接爱因斯
坦,爱尔莎与他大闹一场,不给他一分钱零花钱。
他还与柏林的一位社会名流埃塞尔·米沙诺夫斯基发生了一段风流
韵事。1931年5月,米沙诺夫斯基尾随爱因斯坦到了牛津,据说住在当
地的一家旅馆。一天,爱因斯坦在牛津基督教会学院的一张短柬卡上为
她作了一首五行诗。“体态修长,窈窕安详,一切都逃不过她的目
光……”诗句这样开始。几天后,米沙诺夫斯基寄来了一份贵重的礼
物,但爱因斯坦并不高兴。“小包裹着实让我生气了,”他写道,“请不
要再频繁给我寄礼物……还是把这样的东西寄给英国的学院吧,无论如
何,我们周围充斥着毫无意义的财富!”[989]
当爱尔莎发现米沙诺夫斯基到牛津找过爱因斯坦时暴跳如雷,特别
是因为米沙诺夫斯基没有对她说实话。爱因斯坦在牛津写信给爱尔莎要
她冷静。“你对M女士的不满毫无理由,因为她的行为完全符合最好的
犹太-基督教道德,”他说,“证明如下:①一个人应当做他喜欢且不伤
害他人的事情。②一个人不应当做他不喜欢且只会激怒他人的事情。因
为第一条,她来找了我。因为第二条,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你。这种行
为难道不是无可指摘吗?”但在给爱尔莎的女儿玛戈特的一封信中,爱
因斯坦称米沙诺夫斯基的追求是徒劳的。“她对我的追求正在变得不可
收拾,”他给米沙诺夫斯基的朋友玛戈特写信说,“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我,但为了妈妈(爱尔莎)和M女士,最好不要让张三李四说闲
话。” [990]
在给玛戈特的信中,他坚称自己并不特别依恋米沙诺夫斯基以及其
他与之调情的女人。“在所有的女人中,我实际上只对L女士依依不舍,
她温柔可亲,品行端正。”他的话似乎并不那么让人放心。[991]这里指的
是一位金发碧眼的奥地利女士,名叫玛格丽特·勒巴赫,爱因斯坦与她
有过一段众所周知的风流韵事。勒巴赫来卡普特时,为爱尔莎带来了油
酥点心。爱尔莎自然无法忍受她,只好早早地离开村子,到柏林去买东
西。
有一次,勒巴赫的一件衣服落在了爱因斯坦的帆船上,这酿成了一
场家庭纠纷。爱尔莎的女儿因此敦促爱尔莎让爱因斯坦结束这段不正当
的关系。但爱尔莎担心丈夫会拒绝。因为他曾经表示,一夫一妻并非男
人和女人的天性。[992]所以最后,她还是觉得尽力维持他们的婚姻更明
智,因为婚姻可以满足她在其他方面的渴望。[993]
爱尔莎爱她的丈夫,也敬重他。她意识到,必须完全接受他的复杂
个性,特别是因为作为爱因斯坦夫人的生活给她带来了许多幸福。“这
样一个天才应当在任何方面都无可指摘,”她对艺术家和蚀刻画家赫尔
曼·施特鲁克(他在爱因斯坦50岁生日时为他画了肖像,就像10年前所
做的那样)说,“但大自然并不是这样运作的。她在哪里毫不吝惜地给
予,也在哪里慷慨大地拿走。”好处和坏处只能通盘接受。“你必须把他
看成一个整体,”她解释说,“尽管同他生活令人疲惫,复杂难解,而且
不只在一个方面,而是在许多方面,但上帝已经赋予他如此多的高贵品
质,我觉得他很了不起。”[994]
在爱因斯坦生活中扮演最重要角色的另一个女人是杜卡斯。她言行
谨慎,忠心耿耿,竭力保护爱因斯坦,而且对爱尔莎没有威胁。杜卡斯
从1928年开始任爱因斯坦的秘书,那时他因心脏病卧病在床。爱尔莎认
识杜卡斯的姐姐,即犹太孤儿组织的负责人,爱尔莎则任该组织的名誉
主席。爱尔莎在允许杜卡斯见爱因斯坦之前先对她进行了面试,觉得她
可以信赖,更重要的是,她在各方面都很让人放心。所以甚至在杜卡斯
见到爱因斯坦之前,她就答应让杜卡斯工作了。
1928年4月,32岁的杜卡斯被领进爱因斯坦的病房,爱因斯坦伸出
手,微笑着对她说:“这里躺着一具老顽童的尸体。”从那一刻起,直到
爱因斯坦1955年去世(事实上是直到她本人1982年去世),终身未嫁的
杜卡斯忠心耿耿地保护着他的时间、隐私、名誉和遗产。虽然她会对看
着顺眼的人露出善意的微笑,显得充满生气,但她总体上说是严厉无情
的,有时甚至会激怒别人。[995]
在那些不速之客看来,杜卡斯不仅是一个秘书,更是爱因斯坦的斗
牛狗(pitbull),或如爱因斯坦所说,是他的刻耳柏洛斯(Cerbems),
即守卫冥府入口的看门狗。她会把新闻记者拒之门外,帮爱因斯坦过滤
掉可能会浪费他时间的信,隐藏一切她认为应当保持私密的事情。没过
多久,她已经像自家人一样了。
常常光顾爱因斯坦家的还有来自维也纳的年轻数学家瓦尔特·迈
尔,他后来成了爱因斯坦的一位助手,用爱因斯坦的话说,是“计算
器”。爱因斯坦与他合写了一些关于统一场论的论文,并称他“是极好的
伙伴,如果不是犹太人,早就成教授了”。[996]
甚至离婚后使用少女名的米列娃,也开始重新使用“爱因斯坦”这个
名字,并且与他建立了一种紧张但又过得去的关系。爱因斯坦访问南美
时,给她带回了几篮仙人掌。由于米列娃喜欢植物,这件礼物也许意在
显示友善。访问苏黎世时,爱因斯坦偶尔会待在她的寓所。
他甚至邀米列娃到柏林时,与他和爱尔莎同住,这一安排可能会让
他们每个人都感觉不舒服。好在米列娃明智地住在了哈伯家。爱因斯坦
对米列娃说,他们的关系已经改善了许多,当他向朋友们描述他们相处
得很好时,朋友们都很惊讶。“爱尔莎也很高兴,你和儿子们不再敌视
她了。”他补充说。[997]
他还说,两个儿子是他心中最宝贵的财富。在他的身体朽坏之后,
这份遗产仍会保留下来。尽管如此,或者说正因如此,他与儿子们的关
系仍然十分紧张,特别是当汉斯·阿尔伯特决定结婚时更是如此。
就好像众神希望从复仇中获得快感,这种情形一如爱因斯坦当初决
定娶米列娃时使父母经受的痛苦。汉斯·阿尔伯特在苏黎世联邦工学院
读书时曾经爱上一个比他年长9岁的女生弗里达·克乃希特。她身高不到
5英尺,相貌平平,举止鲁莽,但非常聪明。米列娃和爱因斯坦一致认
为,弗里达诡计多端、缺乏魅力,将来生的孩子可能体质不佳。“我竭
力劝说他相信,和她结婚是愚蠢之举,”爱因斯坦写信给米列娃,“但他
似乎完全被她俘虏,我的劝说毫无作用。” [998]
爱因斯坦认为儿子定是受到了引诱,因为他性格腼腆,跟女人打交
道还没有经验。“她是第一个迷住你的人,现在你把她当作女性气质的
化身,”他写信给汉斯·阿尔伯特,“这是女人欺骗不谱世事的人的惯用
伎俩。”他暗示,一个有魅力的女人也许会解决这样的问题。
但汉斯·阿尔伯特和25年前他父亲一样顽固,他宣布铁定要和弗里
达结婚。爱因斯坦承认自己无法阻止,但劝儿子保证不会要孩子。“要
是哪一天你感觉不得不离开她了,你不要面子上过不去,不来找我谈
话,”爱因斯坦写道,“那一天终究是要来的。”[999]
汉斯·阿尔伯特和弗里达于1927年结婚,也有了孩子,直到31年后
弗里达去世,他们的婚姻一直很稳定。正如他们的养女伊夫林·爱因斯
坦多年后回忆的:“阿尔伯特曾就自己的婚姻同他的父母纠缠了那么
久,你也许以为他不会去干涉自己的儿子。但并非如此。我的父母结婚
时,冲突一次接着一次。”[1000]
在一封写给爱德华的信中,爱因斯坦表达了他对汉斯·阿尔伯特婚
姻的沮丧。“家族退化是一个严重的问题,”爱因斯坦写道,“这就是我
为什么不能原谅(汉斯·)阿尔伯特罪过的原因。我本能地避免见到
他,因为在他面前我开心不起来。”[1001]
但没过两年,爱因斯坦开始接受弗里达了。1929年夏,汉斯·阿尔
伯特夫妇去看望他,他写信给爱德华说,他们已经言归于好。“她给我
的印象要比预想的好,”他写道,“他们在一起的确很甜蜜。上帝保佑那
些乐观的人。” [1002]
至于爱德华,则在学术追求上变得愈发爱空想了,他的心理问题日
益明显。他喜欢诗歌,经常写一些不错的打油诗和格言警句,特别是当
主题有关家庭时。他弹钢琴时充满激情,特别在演奏肖邦的曲子时。这
种激情最初似乎可以用来对抗他平日里表现出的那种倦怠,但最终却变
得让人惊恐不安。
他给父亲写信倾诉他那颗哲学和艺术的灵魂,其感情同样强烈。爱
因斯坦有时慈爱地做了回复,有时则超然处之。“我经常满心欢喜地给
爸爸写信,有几次他的处理比较冷淡,我为此很烦恼,”爱德华后来回
忆说,“我只是后来才知道他是多么珍视这些信。”
爱德华在苏黎世大学学习医学,打算做精神病学家。他对弗洛伊德
很感兴趣,卧室里就挂着弗洛伊德的照片,他也尝试过对自己进行心理
分析。这一时期他给父亲写的信里经常谈起他运用弗洛伊德的理论来分
析电影、音乐等生活的各个领域,其中不乏睿智。
毫不奇怪,爱德华对父子关系特别感兴趣。他的一些评论简洁而动
人。“拥有这样一位著名的父亲有时很难,因为他会感到自己如此无关
紧要。”他曾经这样写道。几个月后,他表现出了更多的不安全感。“整
天忙于脑力劳动的人会生出体弱多病的、神经质的,甚至是完全白痴的
孩子(比如你生出我)。”[1003]
后来,他的评论变得更加复杂,比如他分析过父亲的那句著名的感
慨,即“为了惩罚他对权威的蔑视,命运把他自己变成了一个权威”。爱
德华写道:“从心理分析的角度讲,这意味着,由于你不想在自己父亲
面前屈服,而是与之斗争,你必须变成一个权威以接替他的位
置。” [1004]
1927年,弗洛伊德从维也纳到柏林过新年,爱因斯坦见到了他。弗
洛伊德当时70岁了,患有口腔癌,一只耳朵听不见了,但两人有一次愉
快的谈话,这部分原因是由于他们关注的是政治而不是各自的研究领
域。“爱因斯坦对心理学的了解就像我对物理学的了解。”弗洛伊德在给
朋友的信中写道。[1005]
爱因斯坦从未请弗洛伊德看望或治疗他的儿子,对心理分析的思想
似乎也没有多少兴趣。“深入潜意识并不总是有帮助,”他曾这样
说,“我们的腿由100多块不同的肌肉所控制。如果通过分析我们的腿,
清楚了解了每一块肌肉的确切目的及其运作次序,你认为这能帮助我们
走路吗?”爱因斯坦肯定没有兴趣亲自接受治疗。“我希望一直躲在暗
处,不被分析。”他说。[1006]
然而最终,也许是为了让爱德华高兴,爱因斯坦的确向他承认,弗
洛伊德的工作或许是有价值的。“我必须承认,通过各种琐碎的人生经
验,我至少信服了他的主要论点。”[1007]
上大学时,爱德华爱上了一个年龄比他大的女人,这一特征频频出
现在他们家庭中,也许会让弗洛伊德觉得好笑。后来,这一关系痛苦地
结束了,他变得倦怠而抑郁。他的父亲建议他找一个年轻点的“玩物”调
情,还建议他找份工作。“即使像叔本华那样的天才也曾有过失业的挫
折,”他写道,“生活就像骑自行车,要想保持平衡,就要不断运
动。” [1008]
爱德华无法保持平衡。他开始旷课,闭门不出。看着他越来越心神
不宁,爱因斯坦也越来越关心和疼爱他。爱因斯坦不断思考爱德华的心
理学思想,斟酌他那谜一般的警句,此时他给烦恼的爱德华写的信中有
一种痛苦的甜蜜。
“生活的意义就在于生活本身。”爱德华有这样一句警句。
爱因斯坦礼貌地回信说他可以接受这种看法,“但它几乎什么也没
说清楚。”他接着说,生活本身是没有内涵的。“那些生活在社会中,坦
诚相见、有难同当的人,那些专注于重要的事情并乐在其中的人——这
些人过的是一种充实的生活。”[1009]
这一劝诫中有一种会意的自指性。爱因斯坦在分担别人的痛苦上没
有什么倾向或天分,作为补偿,他专注于对他来说重要的东西。“泰特
身上有我自己的许多东西,但在他那里似乎更加突出,”爱因斯坦向米
列娃坦言,“他是一个有趣的人,但生活起来并不容易。” [1010]
1930年10月,爱因斯坦看望了爱德华。他与米列娃一起,试图恢复
其越来越糟糕的精神状态。他们一起弹钢琴,但没有什么作用。爱德华
继续朝一个更黑暗的世界滑去。爱因斯坦离开后不久,他威胁要从卧室
的窗户跳出去,米列娃赶忙拦住了他。
1930年11月,爱因斯坦复杂的家庭生活又节外生枝。四年前,一个
名叫马里亚诺夫的苏联作家曾经密谋见到爱因斯坦。他以极大的勇气和
坚韧在爱因斯坦家门口介绍自己,最终说服爱尔莎让他进了屋。他大谈
俄国戏剧,使爱因斯坦入了迷,还通过演示笔迹分析,使爱尔莎的女儿
玛戈特为之注目。
玛戈特极为害羞,总是躲着陌生人,但马里亚诺夫的诡计很快就使
她敞开了心扉。爱德华自杀未遂后没几天,他们举行了婚礼。此时,心
神狂乱的米列娃匆匆赶到柏林寻求前夫的帮助。马里亚诺夫后来描述了
婚礼结束时的这一场面:“正当我们走下台阶时,我注意到一个女人站
在门廊附近。要不是她的眼神如此迫切,我可能都注意不到她。玛戈特
低声说:‘那是米列娃。’” [1011]
儿子的病情使爱因斯坦深感震惊。“这种悲伤正在吞噬阿尔伯
特,”爱尔莎写道,“他觉得事情很难办。”[1012]
然而,他爱莫能助。在婚礼后的第二天早上,他和爱尔莎乘火车去
了安特卫普,从那里他们第二次乘船去了美国。这次启程很是慌乱。爱
因斯坦在柏林火车站与爱尔莎走失了,然后又丢了车票。[1013]最终他们
还是找齐了所有东西,开始了又一次成功的美国之旅。
重访美国
爱因斯坦第二次美国之旅始于1930年12月。与第一次不同,这次大
概不会引起公众的狂热,也不会大肆宣传,因为他这次来是要在加州理
工学院做两个月的工作访问。安排此行的官员希望保护他的隐私,他们
和爱因斯坦在德国的朋友都视任何宣传为有损尊严。
和通常一样,爱因斯坦似乎(在理论上)同意。他要来的消息一经
传开,他每天都会收到数十封电报邀请他做讲演或授奖,所有这些他都
拒绝了。在途中,他和数学“计算器”瓦尔特·迈尔躲进了由船员守门的
上层甲板套房,着手修改他的统一场论。[1014]
他甚至决定当船停靠纽约港时不下船。“我讨厌面对照相机,回答
连珠炮似的问题,”他说,“人们竟会对我这样一个思考抽象事物、喜欢
独处的科学家抓住不放,这是一种我所不能理解的大众心理的表
现。” [1015]
但当时的世界,特别是美国,已经进入了新的名人时代。对名声的
厌恶不再被认为是自然的。虽然许多体面的人仍然倾向于回避名声,但
其诱惑已经开始被人接受。在船抵达纽约的前一天,爱因斯坦放出话
来,他不再拒绝记者的要求,一到纽约就会举行一场记者见面会,让大
家有拍照的机会。[1016]
“它比最不现实的预想还糟。”他在旅行日记中写道。50位记者和50
多位摄影师云集船上,还有德国领事和他肥胖的助手。“记者问了一些
异常空洞的问题,对此我以廉价的笑话作答,博得了满堂彩。”[1017]
在被要求用一句话来定义第四维时,爱因斯坦回答:“你只能去问
巫师。”可否用一句话定义相对论?“给出简短的定义需要三天时间。”
然而,有一个问题他是想认真作答的,可惜他答错了。有一个政
客,他的党派3个月前一鸣惊人,在德国大选中赢得了18%的选票。“你
怎样看希特勒?”爱因斯坦回答说:“德国饥肠辘辘,这是他的靠山。一
旦经济情况好转,他就不再显要了。” [1018]
那一期的《时代》周刊将爱尔莎搬上了封面。她头戴一顶风格轻快
的帽子,欢呼她作为世界上最有名科学家妻子的角色。杂志称,“由于
数学家爱因斯坦不能正确地管理账目”,他的妻子不得不照管他的花
销,负责旅行安排。“我必须做所有这些事情,这样他才认为他是自由
的,”她对《时代》周刊的记者说,“他就是我生活的全部。他值得我这
样做。身为爱因斯坦夫人我很高兴。” [1019]她规定丈夫的每个签名收费1
美元,每张照片则收费5美元;她有一个分类账户,可以把钱捐给儿童
慈善机构。
当船驶入纽约港时,爱因斯坦改变主意,不再躲在船里。事实上,
他去了许多地方。他和15000人在麦迪逊广场花园庆祝犹太人的光明
节,乘车游览唐人街,与《纽约时报》的编委们共进午餐,到大都会歌
剧院听著名女高音歌唱家玛丽亚·耶里查演唱《卡门》,获得了城市钥
匙(纽约市长吉米·沃克笑称,这是“相对”授予的),被哥伦比亚大学
校长誉为“心智的统治者” 。[1020]
他还参观了刚刚竣工的河边教堂(Riverside Church)。这是一座大
型建筑,教堂中殿有2100个座位。它是一个浸礼会教堂,但西门上方却
雕有一尊爱因斯坦的全身石像,与历史上的其他12位大思想家并列。著
名牧师哈里·埃默森·福斯迪克在教堂门口迎接爱因斯坦和爱尔莎,带领
他们参观。爱因斯坦停住脚步,赞叹一扇绘有康德在花园中漫步的彩色
玻璃窗,然后问起他自己的雕像。“在所有这些历史人物中,我是唯一
在世的人么?”福斯迪克博士回答说:“是这样的,爱因斯坦教授。”言
语中透着几分沉重。
“那么在我的余生中,我一定要非常注意我的言行。”爱因斯坦回答
说。根据后来教堂简报上一篇文章的说法,他开玩笑说:“我也许想到
他们会把我变成一个犹太教的圣徒,但从未想到我会成为一个新教的圣
徒!” [1021]
教堂是在小洛克菲勒资助下建成的。爱因斯坦与这位大资本家、大
慈善家见了面,目的是讨论洛克菲勒基金会提供研究资助的复杂规定。
爱因斯坦说:“烦琐的手续就像绑扎木乃伊的带子一样束缚人的心智。”
因大萧条之故,他们还讨论了经济和社会正义。爱因斯坦建议缩短
工作时间,使得更多的人能够有机会被雇用,至少就他对经济学的理解
而言是这样。他还说,延长学年可以避免年轻人同他们的长辈竞争就
业。
小洛克菲勒问:“这种想法难道不是要把不正当的限制强加于个人
自由吗?”爱因斯坦答到,当前的经济危机证明这些措施是正当的,就
像各国政府在战时所采取的那些措施一样。这使爱因斯坦有机会阐述其
和平主义立场,小洛克菲勒对此客气地表示不敢苟同。[1022]
最令人难忘的演讲是他给新历史学会作的和平主义呼吁。在讲演
中,他呼吁“不妥协地抵制战争,在任何情况下都拒绝服兵役”。接着,
他讲了一段著名的话,呼吁有的勇敢者站出来:
胆怯的人也许会说:“这有什么用?我们会被投入监牢。”我
可以这样回答他们:在预定要服兵役的人当中,哪怕只有2%的
人……宣布拒绝打仗,那么政府就会无能为力,他们不敢把那么多
的人送进监狱。
这次演说很快就成了反战人士的一份宣言。带有“2%”字样的纽扣
开始在学生与和平主义者的上衣翻领上流行起来。[1023]《纽约时报》在
头版登出了大字标题,并全文刊发了这篇演讲。一家德国报纸也用了大
字标题,只是少了些热情,“爱因斯坦为拒绝服兵役的人乞讨——科学
家在美国难以置信的宣传方法”。[1024]
离开纽约当天,爱因斯坦对他抵达时发表的一个声明稍作修改。在
被重新问及希特勒时,他宣称,如果纳粹掌权,他将考虑离开德
国。[1025]
爱因斯坦的船穿过巴拿马运河前往加利福尼亚。在妻子忙于梳妆打
扮时,他给杜卡斯口述信件内容,并和瓦尔特·迈尔继续研究统一场论
方程。虽然他抱怨游客们“不停地照相”使他难以忍受,但他的确让一个
年轻人给他画了速写,然后他附上了一首自嘲打油诗,使之成了收藏家
们追逐的对象。
在古巴,他享受着温暖的天气,在当地的科学院做了讲演。然后到
了巴拿马,那里正在发生一场革命,总统将被赶下台。后来知道,这位
总统也是苏黎世联邦工学院的毕业生。不过,官员们仍然为爱因斯坦精
心准备了一场欢迎仪式,其间他获赠“一个厄瓜多尔的印第安文盲用半
年时间织成的”一顶帽子。圣诞节那天,他通过船上的无线电装置向美
国民众致以节日问候。[1026]
1930年的最后一天早晨,当船驶入圣地亚哥时,数十位新闻记者涌
上了船,其中两人在上甲板时从梯子上摔了下来。500位统一着装的女
孩站在码头等待给他演奏乐曲。华而不实的欢迎仪式持续了四小时,安
排了多次讲话和介绍。
他被问及,宇宙在别处是否还有人居住?“也许有其他生物,但不
是人。”他答道。科学与宗教相互冲突吗?“其实不冲突,”他说,“当
然,这要取决于你对宗教的看法。”[1027]
德国的朋友们在新闻短片上看到所有这些宣传造势活动时非常惊
讶,甚至有些恐慌。“在每周的新闻短片上看到你在圣地亚哥被赠予一
辆载有可爱的海仙女的花车,以及种种类似的场面,我总是觉得很好
笑,”言辞尖刻的海德维希·玻恩写道,“无论事情从外表看来多么疯
狂,我一直觉得亲爱的上帝知道他在做什么。” [1028]
如前一章所述,正是在这次旅行中,爱因斯坦参观了威尔逊山天文
台。他看到了宇宙膨胀的证据,抛弃了加到广义相对论方程中的宇宙学
常数,还向年迈的迈克耳孙表示了敬意,谨慎地赞扬了他著名的以太零
漂移实验,而没有明言它们是狭义相对论的基础。
爱因斯坦沉浸在南加州所能提供的各种快乐中。他参加了玫瑰碗
(Rose Bowl)[1029]巡游,观看了专门为他放映的影片《西线无战事》
( All Quiet on the Restern Front),在朋友家度周末时在莫哈韦
(Mojave)沙漠享受了日光浴。在好莱坞的摄影棚,特技效果组为了让
他开心,特地为他拍摄了一段影片。他坐在—辆停止的汽车中假装驾
驶,晚上放映时看起来就像是他在开车疾驰,驶过洛杉矶,直入云端,
飞过落基山脉,最后降落在德国乡下。甚至有人请他出演一些电影角
色,他礼貌地拒了。
与爱因斯坦在太平洋中同行的还有加州理工学院的院长密立根,爱
因斯坦在日记里称他在学校中“扮演着上帝的角色”。密立根是一位物理
学家,曾因“用实验证实了爱因斯坦极为重要的光电方程”而获得1923年
诺贝尔奖。他还证实了爱因斯坦对布朗运动的解释。此时,他正努力把
加州理工学院建成世界上最著名的科学机构之一,他当然会积极游说爱
因斯坦到那里。
尽管有不少共同点,但他们两人在许多个人看法上很不一致,以致
他们的关系注定会比较尴尬。密立根在科学上非常保守,他反对爱因斯
坦对光电效应的解释及其对以太的抛弃,即使这些结论已经被他自己的
实验所证实。他在政治上则更为保守。他自幼身体结实,体格健壮。他
父亲是艾奥瓦州的一个传道士。他充满了军国主义爱国热情,其强烈程
度不亚于爱因斯坦对它的憎恶。
此外,密立根提升加州理工学院的质量依靠了具有类似想法的保守
派的大量捐赠。爱因斯坦的和平主义和社会主义感情使他们中的许多人
感到不安,他们敦促密立根别让爱因斯坦再对地球上的事情说三道四,
而要对宇宙问题发表看法。正如阿莫斯·弗里德少将所说,他们必须防
止“因招待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博士而帮助和教唆这个国家的年轻人去叛
国”。作为回应,密立根斥责爱因斯坦呼吁抵制军事对抗。他宣称:“任
何一个有见识的人都不可能做出那个2%的评论。” [1030]
密立根特别瞧不起两个人,一个是鼓吹社会主义观点的作家厄普顿
·辛克莱,密立根称他是“加利福尼亚最危险的人”;另一个是演员卓别
林,他在世界上的名气与爱因斯坦相当,在左翼的观点上则有过之而无
不及。令密立根不安的是,爱因斯坦竟然在短时间里与两人交好。
爱因斯坦曾与辛克莱写信交流过他们关于社会正义的共同看法。到
达加利福尼亚后,爱因斯坦愉快地接受了辛克莱的邀请,出席了一系列
晚宴、聚会和会议。甚至在辛克莱家参加一场滑稽聚会时,爱因斯坦尽
管开心,也仍然表现得彬彬有礼。当辛克莱夫人挑战他关于科学和精神
的观点时,爱尔莎责怪她自以为是。“你知道,我的丈夫有着世界上最
伟大的头脑。”她说。辛克莱夫人答道:“是的,我知道,但他肯定不是
什么都知道。” [1031]
在游览环球影城时,爱因斯坦提到他一直想见卓别林。于是摄影棚
老板给卓别林打了电话,他马上赶来与爱因斯坦夫妇在内部餐厅共进午
餐。结果几天以后,爱因斯坦和卓别林打着黑色领带,一起出席《城市
之光》的首映式,这是这个新的名人时代最令人难忘的景象之一。他们
走进剧场时,人们欢声雷动。卓别林意味深长地(且准确地)指
出:“他们欢呼我是因为他们都理解我,他们欢呼你则是因为他们都不
理解你。” [1032]
最后,爱因斯坦给加州理工学院的学生们做了一场报告,这时他表
现得更为严肃。这场报告以他的人道主义观点为基础,讨论的是科学以
往所带来的好处为何不多于害处。战争期间,科学给了人们“相互毒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