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圣芭芭拉海滨,1933年
爱因斯坦和妻子在柏林出席一次晚宴时,曾经听到一位客人表达自
己对占星术的信仰。爱因斯坦嘲笑这纯粹是迷信。又有一位客人插话,
以类似的方式贬损宗教。他坚称,对上帝的信仰同样是一种迷信。
这时,主人称爱因斯坦也有宗教信仰,试图使这位客人的心情平复
下来。
“那不可能!”这位客人将信将疑,并问爱因斯坦是否真有宗教信
仰。
“的确,你可以这样说,”爱因斯坦平静地回答,“尝试用我们有限
的手段探寻自然的奥秘,你将会发现,在所有可以认识的规律和联系背
后,存在着某种微妙的、无形的、莫名的东西。对这种超越了可理解事
物的力量的敬畏就是我的宗教。在这个意义上,我的确是有宗教信仰
的。” [1062]
爱因斯坦小时候曾经历过一个狂热的宗教阶段,但后来摆脱了出
来。在接下来的30年里,他不再对此话题发表过多看法。但是到了50岁
时,他又开始在各种文章、采访和书信中更加明确地评价他的犹太血统
以及对上帝的信仰,尽管这是一个非人格的、泛神论的上帝概念。
当然,人到了50岁时,可能天然就趋向对永恒进行反思,但除此之
外或许还有别的原因。犹太同胞受到的压迫使爱因斯坦感到了与他们的
血脉联系,这重新唤起了他的某些宗教情感。不过,他的信仰似乎主要
源于他的敬畏感以及通过科学工作而发现的某种超验秩序。
无论是拥护美妙的引力场方程还是拒斥量子力学中的不确定性,他
都表现出了对宇宙秩序的深刻信念。这是他的科学观和宗教观的基础。
他在1929年写到,“一个科学工作者最高程度的满足”就是认识到“上帝
本身只能以现有方式安排各种联系,就像他无法把4创造成素数一
样”。[1063]
和大多数人一样,对爱因斯坦来说,对某种超越性事物的信仰是一
种至关重要的情感。这种情感在他心中同时唤起了信心和谦卑,并为一
种令人愉悦的单纯质朴所裹挟。鉴于他倾向于以自我为中心,这些品质
无异于上天的眷顾。加之他的幽默和自知之明,他得以避免世界上大多
数名人都会沾染的虚伪和自负。
敬畏和谦卑的宗教情感还赋予了他社会正义感。这使他厌恶高贵的
身份和阶级区分,远离穷奢极欲,愿意为难民和受压迫者尽自己的力
量。
在50岁生日之后不久,爱因斯坦接受了一次不平凡的采访,其间透
露了他更多的宗教思想。采访者名叫格奥尔格·西尔维斯特·菲尔埃克,
是一位自命不凡但会讨人欢心的诗人和宣传家。他生在德国,小时候搬
到了美国,后来写一些庸俗华丽的艳情诗,采访一些名人,不断表达他
对祖国怀有的复杂的爱;
菲尔埃克设法对弗洛伊德、希特勒、德皇等人进行了采访,并出版
了一本名为《伟人一瞥》( Glimpses of the Greaf)的书。后来他又成功
地在爱因斯坦柏林的寓所对他进行了采访。爱尔莎准备了树莓汁和水果
沙拉。接着菲尔埃克和爱因斯坦来到僻静的书房。不知为什么,爱因斯
坦总以为菲尔埃克是犹太人。事实上,菲尔埃克自豪地与德皇攀上了
亲,后来成为纳粹的同情者,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因为宣传德国而在美
国坐了牢。[1064]
菲尔埃克一上来就问爱因斯坦认为自己是德国人还是犹太人。“也
许两者都是,”爱因斯坦回答说,“民族主义是人类的一种幼稚病,一种
痼疾。”
犹太人应当试图同化吗?“我们犹太人一直过于渴望牺牲我们的特
质来顺从别人了。”
您在多大程度上受基督教影响?“我小时候受过《圣经》和《塔木
德》的教育。我是犹太人,但耶稣这一光辉形象很让我着迷。”
您认为耶稣确有其人吗?“毫无疑问!任何人读福音书都会感受到
耶稣的真实存在。他的人格跃动在字里行间。神话中找不到这种生
活。”
您信仰上帝吗?“我不是一个无神论者。对我们有限的心灵来说,
这里涉及的问题太大了。我们就像一个小孩子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图书
馆,里面藏有用多种语言写成的书籍。这个孩子知道一定有人写过这些
书,但不知道是如何写成的,也不懂得写作所使用的语言。他隐约怀疑
有一种神秘的秩序掌控着这些书,但不知道它是什么。在我看来,即使
最有思想的人对待上帝也无非是这种态度。我们看到宇宙秩序井然,遵
从着某些定律,但我们只是模模糊糊地理解这些定律。”
这是一种犹太人的上帝概念吗?“我是一个决定论者,并不相信自
由意志。犹太人相信自由意志,他们认为人可以塑造自己的生活,而我
并不这样认为。在这个意义上,我并不是犹太人。”
这是斯宾诺莎的上帝吗?“我对斯宾诺莎的泛神论很着迷,但我更
欣赏他对近代思想的贡献,因为作为哲学家,他第一次将心与物看成一
体,而不是两种不相干的东西。”
您是如何得到您的思想的?“我实在是一个艺术家,可以自由地利
用我的想象。想象比知识更重要。知识是有限的,想象则可以包含世
界。”
您相信不朽么?“不。一次生命对我已经足矣。” [1065]
爱因斯坦试图清晰地表达这些感受,不仅是为自己,也是为所有那
些希望他能就自己的信仰简单作答的人。于是1930年夏天,在卡普特航
行沉思期间,他创作了一篇信仰告白——《我的信仰》,结尾解释了他
为何自称有宗教信仰:
我们所能体验到的最美好感情是神秘的感情。它是一切真正艺
术和真正科学发端处的基本感情。谁要是体验不到它,谁要是不再
有好奇心,也不再有敬畏的感觉,他就无异于行尸走肉,一支熄灭
的蜡烛。认识到在可经验事物背后存在着某种我们的心灵所不能把
握的东西,其美和崇高只能间接地为我们感受到,这才是真正的宗
教感情。在这个意义上,而且也只是在这个意义上,我才是一个笃
信宗教的人。[1066]
人们觉得这些文字很有见地,发人深省。它不断被重印,各种译本
层出不穷。不过,这并不能满足那些想要他就是否信仰上帝给出直截了
当回答的人。结果,让爱因斯坦简明扼要地回答那个问题,取代了较早
前要他用一句话解释相对论。
一位科罗拉多的银行家写到,他已经从位诺贝尔奖获得者那里得到
了他们对是否信仰上帝的回答。他也问爱因斯坦这个问题。“我不能设
想这样一个人格化的上帝,他竟会直接干预人的活动,或是对自己的造
物进行评判,”爱因斯坦在信中说,“我们只能把握到可知世界的一鳞半
爪,对其中显露出来的至高精神进行谦卑的赞美,这就是我的宗教感
情。在感情上深信,在无法理解的宇宙中存在着一种至高的理性力量,
便是我的上帝观念。”[1067]
纽约一所主日学校的一位六年级小女孩以稍微不同的形式提出了这
个问题。“科学家们祈祷吗?”她问道。爱因斯坦认真做了回复。“科学
研究的思想基础是,任何事物的发生都是由自然规律决定的,人的活动
也是如此,”他解释说,“因此科学家很难相信,祈祷者或者向一个超自
然的主宰提出的愿望可以影响事件的发生。”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没有上帝,没有比我们强大的精神。他继续对
这个小女孩解释道:
任何严肃追求科学的人都会越来越确信,有一种精神呈现于宇
宙定律之中。这种精神远远超越了人的精神。面对它,力量有限的
我们必定会感到谦卑。于是,对科学的追求会导向一种特殊的宗教
感情,它着实不同于某些更加幼稚的人的宗教感情。[1068]
在有些人看来,只有明确地表明自己信仰一个能够支配我们日常生
活的人格化的上帝,才称得上是令人满意的回答。爱因斯坦关于非人格
化上帝的思想以及他的相对论是名副其实的。“我非常怀疑爱因斯坦本
人是否真的知道他的意思。”波士顿的红衣主教威廉·亨利·欧康奈尔说。
但有一点似乎是清楚的,那就是无神论。“这种怀疑的结果以及令人困
惑的时空思辨只是一个幌子,在它下面隐藏着无神论的可怖幽
灵。” [1069]
在这位红衣主教的冲击下,纽约著名的正统派犹太领袖戈德斯坦拉
比给爱因斯坦发去了一封非常直接的电报:“您信仰上帝吗?句号。回
复资费已付。五十字。”爱因斯坦用规定字数的一半做了回复。这也是
他给出的各种回答里最著名的版本:“我信仰斯宾诺莎的那个在事物的
和谐有序中显示出来的上帝,而不信仰那个同人类的命运和行为有牵连
的上帝。” [1070]
爱因斯坦的回答并不能服众。例如,一些虔诚的犹太人指出,斯宾
诺莎曾因持这些信仰而被逐出阿姆斯特丹犹太集体,还遭到过天主教廷
的谴责。“要是欧康奈尔主教没有攻击爱因斯坦的理论就好了,”布朗克
斯(Bronx)的一位拉比说,“要是爱因斯坦没有宣称不信仰一个与人的
命运和行为有牵连的上帝,就更好了。两人都在自己的权限之外做了断
言。” [1071]
然而,不论是否完全赞同,大多数人是满意的,因为他们欣赏爱因
斯坦所说的话。一个在创造的荣耀之中反映出来而不介入日常事务的非
人格化上帝的思想,在欧洲和美洲都隶属于一种可敬的传统。它也可以
在爱因斯坦最喜欢的一些哲学家那里找到,而且总体上符合托马斯·杰
斐逊、本杰明·富兰克林等美国缔造者的宗教信仰。
有些人将爱因斯坦频繁地援引上帝斥为仅仅是一种修辞。这其中,
信仰者和非信仰者兼而有之。他还用过许多说法,其中一些很幽默,比
如“上帝先生”(der Herrgott)或“老头子”(der Alte)。但爱因斯坦不会
为了顺从而违心地说话,事实恰恰相反。因此,当他一再强调,这些常
用说法并不是为了掩饰他实际上是无神论者时,我们应当相信他说的
话。
爱因斯坦终生都坚决反对别人说他是无神论者。“有些人说上帝不
存在,”他对朋友说,“但真正令我感到气愤的是,他们竟然用我的说法
来支持这样的观点。”[1072]
与弗洛伊德、罗素和萧伯纳不同,爱因斯坦从未感到有必要去诋毁
那些信仰上帝的人,而是倾向于贬损无神论者。“宇宙和谐的秘密无法
获得,由此产生的绝对谦卑感将我与大多数所谓的无神论者区分开
来。”他解释说。[1073]
事实上,相比于信仰者,爱因斯坦更倾向于批判清除信仰的人,他
们似乎更加缺少谦卑或敬畏。他在一封信中写道:“狂热的无神论者就
像一些奴隶,在一番艰苦斗争之后,他们已经摆脱了枷锁,却仍然感受
到它的压迫。由于抱怨传统宗教是‘人民的鸦片’,他们无法听到天
籁。” [1074]
后来,爱因斯坦曾就此话题与一位从未谋面的美国海军少尉通过
信。这位海员问爱因斯坦是否真的在耶稣会神父的引领之下信了上帝。
爱因斯坦回答说,那很荒谬,并认为信仰一个父亲式的上帝乃是源于一
种“幼稚的类比”。这位海员又问爱因斯坦,能否用他刚才的回答来反驳
那些更有宗教信仰的船员。爱因斯坦警告他不要过分简化。“你也许可
以称我为不可知论者,但我并不赞同那种职业无神论者的十字军精神,
其热情大都来自年轻时从宗教灌输的桎梏中解脱出来的痛苦经历,”他
解释说,“我倾向于对理解自然和我们自身方面的弱点保持谦卑态
度。” [1075]
这种宗教本能如何与他的科学相关联?爱因斯坦的信仰赋予了他的
科学工作以形式和灵感,而不是与之相冲突。他说:“这种宇宙宗教感
情是科学研究最强烈、最高贵的动机。”[1076]
爱因斯坦后来在纽约协和神学院的一次会议上谈了他对科学与宗教
关系的看法。他说,科学只能断言“是什么”,而不能断言与“应当是什
么”有关的人的思想和行动;宗教则有相反的职权范围。然而两者有时
可以相辅相成。“科学只能由那些全心全意追求真理和向往理解事物的
人来创造,”他说,“然而这种感情的源泉却来自宗教领域。”
这篇谈话上了新闻头版,他言简意赅的结论也变得众人皆知。“这
种情况也许可以通过一个比喻来表达:没有宗教的科学就像跛子,没有
科学的宗教就像瞎子。”
爱因斯坦继续说,但有一种宗教观念是科学所不能接受的,那就是
一个可以随意介入他所创造的事件或造物生活的神。“当今宗教领域与
科学领域之间冲突的主要来源在于人格化的上帝这一概念。”他说。科
学家旨在发现支配实在的永恒定律,在此过程中他们必须否认神的意志
或人的意志会破坏这种宇宙因果性。[1077]
这种内在于爱因斯坦科学观的对因果决定论的信仰不仅与人格化的
上帝概念相冲突,而且与人的自由意志也不相容,至少在爱因斯坦心目
中是这样。尽管他怀有深深的道德关切,但他对严格决定论的信仰使他
很难接受处于大多数伦理体系核心的道德选择和个体责任的观念。
犹太教神学家和基督教神学家一般都认为,人有这种自由意志,要
对其行为负责。就像《圣经》中所讲的那样,人甚至可以自由选择不去
遵从上帝的命令,尽管这似乎与上帝全知全能的信念相悖。
而另一方面,就像斯宾诺莎那样,[1078]爱因斯坦又相信人的行动如
同弹子球、行星或恒星的运动一样确定。“人在思想、感情和行动方面
是不自由的,而是像星体运动那样受制于因果性。”爱因斯坦1932年在
给一个斯宾诺莎协会的声明中宣称。[1079]
他相信,人的行动同时受制于物理定律和心理定律,这一思想也是
得自于叔本华的著作。在1930年的《我的世界观》中,他将一条格言归
之于叔本华:
我完全不相信人类会有那种在哲学意义上的自由。每一个人的
行为,不仅受着外界的强迫,而且还要适应内心的必然。叔本华说
过:“人可以依其意愿而行,但不能随心所欲。”(A man can do
as he wills,but not will as he wills. )[1080]从我青年时代
起,这句话对我就是真正的启示:在自己和他人生活面临困难的时
候,它总是给我以安慰,并且永远是宽容的源泉。[1081]
曾经有人问爱因斯坦是否相信人是自由的行动者?“不,我是决定
论者,”他回答说,“无论是开端还是结束,一切都被我们所不能控制的
力量决定着。无论是昆虫还是星体均如此。远方一个看不见的乐手奏出
一支神秘的曲调,人、植物或宇宙尘埃都在和着这一曲调翩翩起
舞。” [1082]
这种态度让玻恩等朋友感到惊骇,玻恩认为它完全破坏了人类的道
德基础。“我不明白你如何能将一个全然机械论的宇宙与伦理上的个人
自由结合起来,”他给爱因斯坦写信说,“在我看来,一个决定论的世界
相当令人厌恶。也许你是对的,正如你所说,世界就是如此。但在目
前,物理学中似乎并不是这样——在世界的其余部分就更不是这样。”
在玻恩看来,量子不确定性为这一困境提供了出路。和当时的一些
哲学家一样,他诉诸量子力学内在的不确定性来解决“伦理自由与严格
的自然律之间的矛盾”。[1083]
玻恩向自己容易激动的妻子海德维希解释这个问题,后者一直希望
与爱因斯坦进行争论。她对爱因斯坦说,她也“无法相信一个‘掷骰子’的
上帝”。换句话说,与丈夫不同,她也不赞同量子力学的观点,即宇宙
基于不确定性和概率。但她又说:“我也不能想象你会相信(就像马克
斯告诉我的)你的‘完备律则’意味着一切都是预先决定的,比如我是否
会让我的孩子打预防针。”[1084]她指出,那将意味着一切伦理的终结。
在爱因斯坦的哲学中,这个问题的出路在于将自由意志看成某种对
文明社会有用甚至是必要的东西,因为它将要求人们对自己的行为负
责。假想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将在心理和实践上促使人们以一种更负责任
的方式行动。“我不得不这样去行动,就好像自由意志存在一样,”他解
释说,“因为倘若我希望生活在一个文明社会中,我就必须负责地行
动。”他甚至可以既主张人们对其善行或恶行负责(因为那是一种既实
用又明智的生活方式),同时又在理智上相信每个人的行为都是被预先
决定的。“我知道从哲学上讲,一个杀人犯对他的罪行是没有责任
的,”他说,“但我宁愿不与他一起喝茶。”[1085]
在为爱因斯坦、玻恩或海德维希辩护时,应当指出的是,哲学家们
一直试图将自由意志与决定论即全知的上帝调和起来,虽然有时做法很
笨拙,而且并不很成功。姑且不论爱因斯坦是否比别人更擅长解决这个
问题,有这样一个事实需要我们注意:他能够发展和实践一种强烈的个
人道德(即使并不总是针对他的家庭成员,也至少是对整个人类),而
没有被所有这些不可解决的哲学思辨所阻碍。“人最重要的职责就是在
我们的行动中争取道德,”他写信给布鲁克林的一位教长说,“我们内心
的平衡乃至我们的生存都依赖于它。只有我们行动中的道德才能赋予生
活以美和尊严。”[1086]
爱因斯坦认为,那种道德的基础超越了“纯个人的事情”,且有益于
人性。有时他可能会对自己最亲近的人表现冷淡,这说明他和我们所有
人一样也有缺点。但他要比大多数人更为诚实和勇敢地投身于他认为超
越了自私欲望的行动,以促进人类进步,维护个人自由。一般说来,他
温厚善良,和蔼友善,不矫揉造作。他和爱尔莎1922年赴日本访问时,
曾经这样建议她的两个女儿如何过一种道德的生活:“少留己用,多予
他人。”[10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