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1939
梅瑟街112号
普林斯顿
1933年10月17日,远洋班轮“威斯特摩兰”载着54岁的爱因斯坦抵达
纽约港,这里将成为他新的祖国。他的律师朋友塞缪尔·安特梅耶带来
了自己种的一些兰花,率领一个官方委员会在23街码头冒雨等候。此外
还有欢呼的人群准备举行盛大的游行来欢迎他。
然而,爱因斯坦一行不知去向。高等研究院院长弗莱克斯纳竭尽所
能让爱因斯坦不受公众注意,不论爱因斯坦可能有什么古怪的偏好。于
是,他派研究院的两位董事会成员乘坐一艘拖船,等隔离一旦解除,就
迅速把爱因斯坦从“威斯特摩兰”带走。“不要就任何主题发表声明或接
受采访。”他发电报说。为了重申这一要求,他让一位迎接爱因斯坦的
董事会成员带去了一封信。“你在美国的安全取决于你默不作声,不在
公开场合露面。”信上说。[1165]
爱因斯坦手拿提琴匣,头戴一顶宽边黑帽,帽檐周围露出浓密的头
发。他和随行人员秘密上了拖船,一直坐到炮台公园,那里有一辆车等
待接他们到普林斯顿。“爱因斯坦博士想要的就是安宁和平静。”弗莱克
斯纳对记者们说。[1166]
实际上,他还想要一份报纸和一个冰激凌蛋卷。所以他一住进普林
斯顿的孔雀酒店就换上便装,点上烟斗,和瓦尔特·迈尔到报摊买了一
份晚报,看到关于他行踪的报道,不由得哈哈大笑。接着他走进了一
家“巴尔的摩”冰激凌店,用拇指指着一个年轻的神学学生刚刚买过的蛋
卷,又指指他自己。女服务生在找他钱时说:“我会永远记住这一
个。” [1167]
研究院的临时总部设在普林斯顿的范氏楼,爱因斯坦在那里有一个
办公室。当时有18位学者住在那里,其中包括数学家奥斯瓦尔德·维布
伦(社会理论家索尔斯坦·维布伦的侄子)和计算机理论的先驱冯·诺伊
曼。当他参观办公室时,有人问他还需要什么设备。“一张课桌或桌
子,一把椅子,纸和铅笔,”他回答说,“哦,对了,还要一个大废纸
篓,以便我扔掉所有的错误。”[1168]
他和爱尔莎很快就找到了租住的房子,他们举办了一个小型音乐会
以示庆祝。音乐会以海顿和莫扎特的作品为主,由著名俄国小提琴家托
沙·塞德尔领奏,爱因斯坦担任第二小提琴手。塞德尔传授了一些小提
琴技巧,作为答谢,爱因斯坦试图给他讲解相对论,画了一些图显示运
动长杆的长度会收缩。[1169]
于是乎,小镇上流传的有关爱因斯坦热爱音乐的故事越来越多。其
中一则说,爱因斯坦与小提琴大师弗里茨·克莱斯勒共同演奏四重奏,
在某个地方他们没有同步。克莱斯勒停止了演奏,气冲冲地嘲笑爱因斯
坦说:“怎么回事,教授,您不会数数吗?” [1170]还有更动人的一则故
事,一天晚上,一个基督教祈祷团举行集会,为遭受迫害的犹太人祷
告。让他们没想到的是,爱因斯坦问他是否可以参加。他带来了小提
琴,演奏了一首独奏曲,仿佛在祷告一样。[1171]
他许多表演纯粹是即兴的。那年万圣节,一群玩“不请客就捣
蛋”(rick-or-treaters)[1172]的12岁小姑娘们打算搞恶作剧,这时他出现
在门口,拉起了小提琴,让她们一个个目瞪口呆,攻击兴致尽失。而圣
诞节期间,当第一长老会的成员路过这里演唱赞美诗时,他走到雪地
里,向一位女士借了一把小提琴为他们伴奏。“他真是一个可爱的
人。”有人回忆说。[1173]
在人们心目中,爱因斯坦是一个和蔼善良、温文尔雅的教授,可爱
但有时心不在焉,经常一边散步一边沉浸在思考之中,还会帮助孩子们
完成家庭作业,很少梳头或穿袜子。这几乎成了一个传奇,但并非没有
事实依据。这种理解也符合他那种带有自知之明的幽默感。“我这种老
古董主要是因为不穿袜子而出名,在特定场合会被当成怪人。”他开玩
笑说。他不太修边幅,这既是对其朴素的肯定,又是一种温和的反叛行
为。“人到了我这个年纪,如果有人让我穿袜子,我可以不穿。”他对邻
居说。[1174]
他松垂宽大的衣服也成了他缺少虚伪的一个象征。他有一件皮夹
克,经常在各种场合穿。一位朋友发现他对羊绒衫有轻度的过敏,便去
一家剩余物资商店给他买了一些宽松无领的棉运动衫,这些衣服他终生
都在穿。他对发型和打扮的轻视态度极富感染力,以至于爱尔莎、玛戈
特和妹妹玛雅都开始炫耀她们同样凌乱的灰色头发。
他能够使这种头发凌乱的天才形象与卓别林塑造的小流浪汉一样出
名。他既为人和善又超然物外,既才华横溢又有点摸不着头脑。带着一
种心不在焉和冷嘲式的幽默感,爱因斯坦到处漂泊,四海为家。对于缺
点和过错,他表现得很诚实,有时(但并不总是)的确看起来幼稚。他
既挂心整个人类的命运,也关心具体的人。对宇宙真理和世界议题的专
注使他显得似乎不太关心眼前的事情。他扮演的这种角色距离真理不
远,但他愿意将它做到最大限度,因为这种角色是如此伟大。
那时,他也已经很适应爱尔莎所扮演的角色。作为妻子,爱尔莎对
他既疼爱又苛求,既是保护伞又会受到社会欲望的驱使。在一些艰难的
磨合之后,他们已经能够和谐相处。“我管着他,”她自豪地说,“但我
从不让他知道我在管他。”[1175]
实际上,爱因斯坦并非不知道,他觉得这样挺开心的。例如,爱尔
莎抱怨他吸烟太多,他在感恩节跟爱尔莎打赌说,他将在一年时间里不
碰烟斗。在一次宴会上,爱尔莎向众人吹噓这件事,爱因斯坦抱怨
说:“你看,我不再是烟斗的奴隶,却成了那个女人的奴隶。”爱因斯坦
信守了诺言,但“从新年第一天早晨起床开始,除了吃饭和睡觉,他的
烟斗就再没有离过口”,爱尔莎在这次协议结束后不久对邻居们
说。[1176]
最令爱因斯坦感到不快的是弗莱克斯纳,他总想让爱因斯坦不受公
众的注意。和往常一样,爱因斯坦对此并不像他的朋友、赞助人和自称
的保护者们那样讲究。只要镁光灯一闪,他的眼睛马上就会亮起来。更
重要的是,如果他能够用自己的名声为情况不断恶化的欧洲犹太人筹款
和博得同情的话,他甘愿甚至渴望忍受这样的举动。
弗莱克斯纳是一个被同化了的保守的美国犹太人。在政治激进主义
的影响下,爱因斯坦对名声的喜好使他深感不安。他认为这也许会激起
反犹主义,特别是普林斯顿,至少在社交方面很警惕他们,而此时研究
院正在吸引犹太学者到这里。[1177]
弗莱克斯纳非常沮丧地听说,爱因斯坦已经欣然应允星期六在家接
见来自纽华克(Newark)—所学校的一群孩子,他们以爱因斯坦的名字
命名了他们的科学俱乐部。爱尔莎烘烤了小甜饼,当讨论转到犹太政治
领袖时,她指出:“我不认为这个国家有什么反犹主义。”爱因斯坦深以
为然。这只不过是一次愉快的访问,只不过带队老师写了一篇华美的文
章,主要记述了爱因斯坦关于犹太人困境的想法,刊登在纽华克《星期
日纪录报》的头版显著位置。[1178]
弗莱克斯纳极为愤怒。“我只是想保护他。”他给爱尔莎写了一封措
辞严厉的信,并把那篇文章寄给了她。“在我看来,这种事情绝对不值
得爱因斯坦教授去做,”他斥责道,“它将有损同事们对他的尊敬,因为
他们会认为他热衷于宣传自己,我不知道如何能让他们相信这不是事
实。” [1179]
接着,弗莱克斯纳要爱尔莎劝阻她的丈夫参加曼哈顿的一场音乐
会,爱因斯坦已经答应出演,以便为犹太难民筹款。但和丈夫一样,爱
尔莎并不反感公众的注意,也不反对帮助犹太事业,而是不满弗莱克斯
纳企图控制这一切,于是她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这促使弗莱克斯纳第二天又给爱尔莎写了一封信,语气惊人地强
硬,他说他已经与普林斯顿大学校长谈过这件事。就像爱因斯坦的一些
欧洲朋友(包括玻恩夫妇)那样,弗莱克斯纳警告爱尔莎,如果犹太人
太受公众注意,将会激起反犹主义:
在美国完全有可能激起反犹情绪,而引发这种情绪的只可能是
犹太人自己。有明确迹象表明,反犹主义已经在美国抬头。正因为
我本人是一个犹太人,也因为我希望帮助受压迫的德国犹太人,我
尽管不断努力,并且取得了一定成功,但绝对默不作声,也不透露
姓名……这里涉及的是您丈夫以及美国最高水准的研究院的尊严,
还有如何最有效地帮助美国和欧洲的犹太人。[1180]
同一天,弗莱克斯纳写信给爱因斯坦,声称像他们这样的犹太人应
当保持低调,因为热衷于自我宣传会激起反犹主义。“从希特勒开始推
行反犹政策的那一刻起,我就感觉到了这一点,并相应采取了对
策,”他写道,“在美国大学已经有迹象显示,倘若不处处谨小慎微,犹
太学生和犹太教授将会遭殃。”[1181]
毫不奇怪,爱因斯坦按照预定的计划在曼哈顿举行了音乐会义演,
264位客人购买了25美元一张的入场券。演出曲目主要是巴赫的D小调
双小提琴协奏曲和莫扎特的G大调四重奏。媒体也对这场演出做了报
道。“他深深地陶醉于音乐中,”《时代》周刊说,“整场演出结束时,
他仍在拨弄琴弦,凝视远方。”[1182]
为了阻止这些活动,弗莱克斯纳开始截取爱因斯坦的邮件,并代表
他拒绝邀请。事情即将有个了断。纽约的拉比斯蒂芬·怀斯认为爱因斯
坦应当去拜访罗斯福总统,与他讨论一下德国的犹太人政策。“罗斯福
尚未帮助过德国犹太人,这次会见算是一点功劳。”怀斯写信给一位朋
友。[1183]
最终,罗斯福的社交秘书马文·麦金太尔打来电话,邀请爱因斯坦
访问白宫。弗莱克斯纳事先得到了消息。他气急败坏地给白宫打电话,
代表爱因斯坦冷冷地回绝了麦金太尔。弗莱克斯纳说,所有邀请都必须
经他同意。
不仅如此,弗莱克斯纳还给总统写了一封正式信件。“我今天下午
不得不向您的秘书做出解释,”弗莱克斯纳说,“爱因斯坦教授来普林斯
顿是为了在隐居状态下从事科学工作,绝对不能让他引起公众的注
意。”
要不是即将担任财政部长的杰出的犹太领袖亨利·摩根索问起这件
事,爱因斯坦一直还蒙在鼓里。在沮丧地发现弗莱克斯1纳的肆意妄为
之后,爱因斯坦写信给他在政治上意气相投的知音埃莉诺·罗斯福。“您
简直难以想象,我对拜见这位正在以巨大精力处理我们时代最伟大、最
艰难问题的人是多么感兴趣,”他写道,“然而事实上,没有任何邀请送
达我这里。”
埃莉诺·罗斯福礼貌地回了信。她解释说,这是一场误会,因为弗
莱克斯纳给白宫打电话时语气非常坚定。“我希望您和爱因斯坦夫人很
快就能来。”她补充说。爱尔莎得体地回了信。“首先请原谅我糟糕的英
语,”她写道,“爱因斯坦博士和我带着感激的心情接受您友好的邀
请。”
1934年1月24日,爱因斯坦和爱尔莎来到白宫,参加了宴会,还住
了一晚。总统以差强人意的德语跟他们交谈,其间谈到了罗斯福的海洋
画和爱因斯坦对帆船运动的爱好。第二天早上,爱因斯坦在一张白宫的
短柬卡上给比利时的伊丽莎白王后写了一首八行的打油诗,纪念他到访
白宫,但没有发表公开声明。[1184]
弗莱克斯纳的干涉激怒了爱因斯坦。他在给怀斯拉比的信中发泄了
自己的愤怒(信的落款是“普林斯顿集中营”),还给研究院的董事会成
员寄去了一封长达5页的信。爱因斯坦威胁说,或者向他保证不会再
有“此类干涉发生,这是任何一个有自尊的人都无法容忍的”,或者“商
讨以一种有尊严的方式与你们的研究院断绝关系”。[1185]
爱因斯坦取得了胜利,弗莱克斯纳再也不敢惹他了。但结果是,爱
因斯坦失去了对弗莱克斯纳的影响力。他后来称弗莱克斯纳是他在普林
斯顿“极少数敌人”之一。[1186]那年3月,量子力学的先驱薛定谔作为难
民到访普林斯顿大学,被授予一个职位。但他希望加盟高等研究院。为
此,爱因斯坦积极游说弗莱克斯纳,但根本不管用。弗莱克斯纳不再帮
助他,即使这意味着将薛定谔拒之门外。
在访问普林斯顿期间,薛定谔问爱因斯坦那年春天是否会如期回到
牛津。1931年,爱因斯坦在前往加州理工学院时称自己是一只“迁徙之
鸟”,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这到底是一种解放还是一种悲伤。但是现
在,他在普林斯顿生活得很惬意,不愿再离开了。
“为什么像我这样的老家伙不能享受一次平和与安宁呢?”他问朋友
玻恩。于是,他请薛定谔转达他诚挚的歉意。“很抱歉,他要我告诉
您,他肯定不去了,”薛定谔写信给林德曼,“他之所以有此决定,是因
为害怕回到欧洲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爱因斯坦还担心如果去了牛
津,巴黎和马德里也会希望他去,“我没有勇气接受所有这些邀
请”。[1187]
在命运的安排下,爱因斯坦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惰性,继续流浪
将使他感到疲惫。1921年,他第一次访问普林斯顿时曾称它为“一支没
有抽过的烟斗”,这个地方颇具欧洲大学城的新哥特风格,以其超凡的
魅力吸引着他。“这是一个古雅而讲究礼仪的村落,里面住着一些腿部
僵硬而又趾高气扬的半人半神,”他写信给比利时王后,“由于不理会某
些社会习俗,我为自己营造了一种氛围,有助于专心致志做研
究。” [1188]
爱因斯坦特别欣赏的一点是,尽管美国存在着贫富不均和种族偏
见,但与欧洲相比更是一个精英管理的社会。“使新来者热爱这个国家
的,是人民中间的民主特性,”他赞叹道,“没有谁在别人或别的阶级面
前低声下气。” [1189]
随自己的心意说话和思考是每个人的权利,爱因斯坦自始至终都很
看重这一点。此外,由于缺少传统的束缚,他从学生时代起就备加珍视
的创造性更容易被激发出来。“美国青年有幸能够不让其观点被陈腐的
传统所束缚。”他指出。[1190]
爱尔莎也很喜欢普林斯顿,这对爱因斯坦很重要。长期以来,爱尔
莎一直精心照料着爱因斯坦,他已经非常在乎爱尔莎的感受,特别是其
居家本能。“整个普林斯顿就像一个大公园,树长得很好,”她写信给一
位朋友,“我们差点以为自己是在牛津。”这里的建筑和乡下风光让她想
起了英国,她对自己在这里优哉游哉而别人却在欧洲受苦感到有些歉
疚。“我们在这里非常幸福,也许过于幸福了。有时会感到良心不
安。” [1191]
于是,1934年4月,就在到达这里6个月之后,爱因斯坦宣布他要一
直在普林斯顿待下去,在研究院做专职工作。结果,在余下的21年中,
他再也没有在另一个地方生活过。当月,他出席了为他最喜欢的一些慈
善团体筹款的“告别”宴会。对他来说,这些事情几乎与他的科学同样重
要。正如他在一次活动中所宣称的:“为社会正义而努力是生活中最有
价值的事情。” [1192]
令人悲伤的是,就在他们决定在普林斯顿安家落户时,爱尔莎不得
不回到欧洲,照顾她敢于冒险的大女儿伊尔莎。伊尔莎曾与花花公子尼
科莱调情,后来嫁给了文学记者凯泽尔。大家一开始以为伊尔莎得了肺
结核,但后来证明是白血病。她的健康状况已经急转直下。她现已转到
巴黎,由妹妹玛戈特看护。
伊尔莎坚持认为自己的问题主要是身心失调,所以没有接受药物治
疗,而是继续采用心理疗法。刚发病的时候,爱因斯坦让她找一个正规
的医生,但她没有同意。现在,除爱因斯坦以外的所有家人都来到了玛
戈特在巴黎的寓所,聚在她的床前,但此时已经回天乏术。
伊尔莎的死令爱尔莎悲痛欲绝。“(她)变得苍老了,”玛戈特的丈
夫回忆说,“几乎认不出来了。”她没有将伊尔莎的骨灰存放在教堂地下
室,而是放在了一个密封袋里。“我不能和它分开,”她说,“我必须拥
有它。”她把袋子缝在了一个枕头里,以便在回美国的路上守在它身
边。[1193]
爱尔莎还带回了几箱丈夫的文稿,这是玛戈特通过法国的外交渠
道、凭借反纳粹的经历从柏林偷偷带到巴黎的。爱尔莎乘坐的船上有一
位普林斯顿的邻居卡罗琳·布莱克伍德,她帮爱尔莎将这些文稿带回了
美国。
几个月前,爱尔莎在普林斯顿见到了布莱克伍德夫妇。他们说准备
去巴勒斯坦和欧洲,希望见一些犹太复国主义领袖。
“我不知道你们是犹太人。”爱尔莎说。
布莱克伍德夫人说,他们实际上是长老会教徒,但犹太教传统与基
督教传统之间关系很深,“而且,基督是一个犹太人”。
爱尔莎拥抱了她:“没有基督徒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她请他们帮忙
找一本德语的《圣经》,因为当初从柏林搬家时弄丢了。布莱克伍德夫
人送给她一本马丁·路德的译本,爱尔莎将书紧紧抱在胸前。“我希望我
能更有信仰。”她对布莱克伍德夫人说。
爱尔莎记下了布莱克伍德夫妇乘坐的班轮号,在返回美国时特意订
购了这一班的船票。一天早上,她带布莱克伍德夫妇来到船上的休息
室,请求他们帮助。由于自己还不是美国公民,她担心丈夫的论文有可
能被边境扣留,想请布莱克伍德夫妇带它们入境。
布莱克伍德夫妇同意了,尽管布莱克伍德先生出于谨慎,没有在通
关申报表上撒谎。“在欧洲获得的学术材料。”他写道。后来,爱因斯坦
冒雨到布莱克伍德家来取他的文稿。“这些胡话是我写的吗?”他看到一
篇文章时笑了。不过据当时在场的布莱克伍德夫妇的儿子回忆,爱因斯
坦“手拿书和文稿,显然深为感动” 。[1194]
1934年夏天,希特勒在“长刀之夜” [1195]巩固了权力。伊尔莎的去世
进一步切断了爱因斯坦与欧洲的联系。同年,玛戈特在与脾气古怪的俄
国丈夫马里亚诺夫分居之后便移民到普林斯顿。不久,汉斯·阿尔伯特
也来了。爱尔莎在回来后不久给卡罗琳·布莱克伍德写信说,她“完全不
想再去欧洲”“我感觉这个国家就像我的家一样”。[1196]
消遣
爱尔莎从欧洲回来后,与爱因斯坦在罗得岛的守望山(Watch
Hill)租了一栋夏季别墅。这是半岛上的一块僻静之地,附近就是长岛
海湾与大西洋的交汇处。这里很适合驾驶帆船,于是在爱尔莎的敦促
下,爱因斯坦决定在那里和朋友古斯塔夫·布基一家一起过夏天。
布基是一个医生、工程师、发明家和X射线技术的先驱。他本是德
国人,20世纪20年代加入了美国国籍,曾在柏林见过爱因斯坦夫妇。爱
因斯坦来美国时,与布基加深了友谊。他们发明了一种能够控制摄影光
圈的设备,并获得专利,在与另一项发明的竞争中,爱因斯坦作为鉴定
人为布基作证。[1197]
他的儿子彼得·布基开车带爱因斯坦到处逛,后来将自己的一些回
忆记了下来。这些文字展现了晚年爱因斯坦那稍显古怪但又真挚自然的
个性。有一次,彼得正开着敞篷汽车带爱因斯坦出游,这时忽然下雨
了。爱因斯坦摘下帽子,把它放在外套下面。看着彼得疑惑不解的神
色,爱因斯坦解释说:“你看,我的头发已经多次挨雨淋了,但我不知
道我的帽子能经受多少次。” [1198]
爱因斯坦享受着守望山的简朴生活。他在小巷中悠闲地漫步,甚至
与布基夫人一起去购物。他特别喜欢驾驶一艘17英尺的木质小艇“提奈
夫”( Tinef),意第绪语的意思是“一块废料”。他总是独自驾驶小艇,
没有目的,也常常漫不经心。“他往往一去就是一整天,就在随意漂
流,”当地游艇俱乐部的一个成员回忆说,他不止一次去救营爱因斯
坦,“他看起来像是在那里沉思冥想。”
和在卡普特一样,爱因斯坦喜欢在微风中泛舟游弋,无风时则在笔
记本上演算方程。“我们所有人都越来越焦急地等待他下午返航,”布基
回忆说,“直到晚上11时还不见他的踪影,我们只好派海岸巡逻队去搜
寻。队员们在海湾找到了他,他对自己一点也不担心。”
有一次,一位朋友送给他一台贵重的舷外发动机,以备紧急之用。
爱因斯坦拒绝了。对于冒一点风险逃到可以独处的地方,他有一种孩子
般的喜悦(虽然不会游泳,但他从不带救生衣)。“对于一般人来说,
静静地待上几小时可能是一次艰巨的挑战,”布基说,“但在爱因斯坦看
来,这不过是提供了更多的思考时间罢了。”[1199]
第二年夏天,当爱因斯坦夫妇开始在康涅狄格州的老莱姆镇(Old
Lyme)以及长岛海湾租房时,营救爱因斯坦的传奇仍在继续。《纽约
时报》有这样一篇报道,其大标题写道,“相对的潮汐和(由潮汐形成
的)沙洲困住了爱因斯坦”。那些救起他的小男孩被请到屋里喝树莓
汁。[1200]
爱尔莎很喜欢老莱姆镇的房子,不过她和家人都觉得它有点过于华
丽。它占地20英亩,有一个网球场和一个游泳池,餐厅非常大,他们一
开始都没敢用。“这里的一切都很奢华,头十天(我向你发誓)我们是
在餐具室吃的,”爱尔莎写信给一位朋友,“对我们来说,餐厅过于华丽
了。” [1201]
夏天过后,爱因斯坦夫妇每个月都要到布基在曼哈顿的家一两次。
爱因斯坦一个人时,也会住在鳏夫沃特斯(即他在帕萨迪纳碰见的那位
制药公司老总)的家。有一次,爱因斯坦没带晨衣和睡衣就来了,沃特
斯很奇怪。“我退休后总是困了就睡。”爱因斯坦说。不过据沃特斯回
忆,他的确借了一支铅笔和一个记事本放在床头。
爱因斯坦发现很难拒绝希望为他雕塑或拍照的艺术家和摄影师的要
求,这既是出于礼貌,也是出于少许的虚荣。1935年4月的一个周末,
他在沃特斯家为两个艺术家摆好姿势坐在那里一整天。第一种坐姿是为
拉比怀斯的妻子摆的,而后者的名气并不是因为艺术才能。那他为什么
还要那样做?“因为她是一个好女人。”他回答说。
那天晚些时候,沃特斯和他的司机将爱因斯坦送到了格林尼治村,
苏联的现实主义雕塑家谢尔盖·柯年科夫要为他塑像,他创作的这尊著
名的爱因斯坦胸像现存于高等研究院。爱因斯坦是通过玛戈特(也是一
位雕塑家)的介绍而认识柯年科夫的。不久,他们所有人都成了柯年科
夫的妻子玛格丽塔·柯年科娃的朋友。爱因斯坦不知道,她是一个苏联
间谍。事实上,爱尔莎死后,爱因斯坦还与她发生了一段风流韵事,我
们将会看到[1202],最终的结果要比他知道的更为复杂。[1203]
既然现在他们已经决定待在美国,那么爱因斯坦加入美国国籍就顺
理成章了。爱因斯坦访问白宫时,罗斯福总统曾经提出,他应当接受一
些国会议员的建议,即以他的名义通过一个特别法案,但爱因斯坦坚持
走正规程序。这就意味着必须先离开这个国家,以使他(以及爱尔莎、
玛戈特和杜卡斯)不是作为访客,而是作为寻求国籍的人入境。
于是,为了履行这些正式手续,他们1935年5月乘坐“玛丽皇后”号
到百慕大待了几天。抵达百慕大首府汉密尔顿时,皇家总督在那里迎候
他们,还介绍了岛上最好的两个宾馆。爱因斯坦发现它们不仅窒闷,而
且讲排场。后来在城里散步时,他们看见了一栋风格简朴的旅馆别墅,
便在那里住下了。
爱因斯坦拒绝了百慕大社会名流的所有正式邀请,倒是和他在饭馆
碰到的一位德国厨师混熟了。他们一起驾驶小艇,出去了七小时。爱尔
莎唯恐纳粹的密探将她的丈夫抓了去,后来在厨师家发现了爱因斯坦,
他在那里享用了一顿德式大餐。[1204]
那年夏天,他们在普林斯顿租的房子附近有房出售。这是一幢装有
护墙楔形板的朴素的白房子,房前小院通向镇上一条景色宜人的林荫
路。梅瑟街(Mercer
Street)112号注定要成为世界上最著名的住宅之
一,不是因为它有多么奢华,而是因为它是房主的完美象征。和晚年的
爱因斯坦一样,这幢房子朴素大方,迷人可爱。它就坐落在一条主干道
上,因阳台的掩映而不致太过显眼。
客厅很朴素,里面堆放着爱尔莎那些笨重的德国家具,虽然经过多
次搬迁,这些家具一直没有丢掉。一楼的小图书馆是杜卡斯的工作室,
她在这里处理爱因斯坦的信件,负责接听家里唯一一部电话(电话号码
是普林斯顿1606,没有上电话簿)。
爱因斯坦的办公室在二楼,是爱尔莎负责建造的。后墙上装上一扇
大落地窗,窗外是一个郁郁葱葱的后花园。两边的书架一直顶到天花
板。屋里正中是一个大木桌,上面堆放着论文、烟斗和铅笔;还有一张
安乐椅,爱因斯坦可以坐在那里写东西。
墙上挂着法拉第和麦克斯韦的画像。当然,还有一幅牛顿的,不过
没过多久它从钩子上掉下来了。此外还有甘地的画像,在同时投身于政
治和科学的爱因斯坦心目中,他现在是新的英雄。陈列出来的唯一奖品
是爱因斯坦在伯尔尼科学协会的会员证,证书外还加了框。当然,这是
一个小玩笑。
除了一帮女人,家里渐渐也住进来一些宠物。鹦鹉“毕波”大病小病
不断,小猫名叫“老虎”,还有原属布基家的小白狗“奇科”,偶尔会惹出
麻烦。“这只狗很聪明,”爱因斯坦说,“它很同情我,因为我收的邮件
太多了。正因为此,它会咬邮递员。” [1205]
“教授不开车,”爱尔莎经常说,“这对他来说太复杂了。”他喜欢走
路,更准确地说是拖着脚走,每天早上从梅瑟街走到他在研究院的办公
室。当他路过时,人们往往会蓦然回首,他走路时出神的样子很快成了
小镇上的著名一景。
到了中午,经常有三四位教授或学生陪他回家。爱因斯坦走路时总
是平心静气,就像沉浸在幻想之中,其他人则在周围手舞足蹈地发表自
己的观点。到家时,众人散去,爱因斯坦有时会站在那里思考,甚至无
意中又会走回研究院。杜卡斯总是透过窗户注视着这一切,这时她会出
来拉爱因斯坦进屋吃午饭。饭后他会小睡一会儿,口述一些回信,然后
到书房研究一两小时统一场论。[1206]
偶尔他会独自漫步,这有时很让人担心。一天,有人给研究院打电
话找某位院长。秘书说院长不在,通话者迟疑了一下,然后问爱因斯坦
住在哪里。秘书告诉他,这不能透露。通话者的声音瞬间沉了下
来。“请不要告诉任何人,”他说,“我就是爱因斯坦博士,我正在回家
的路上,我忘记家住哪里了。”[1207]
这个故事是院长的儿子讲述的。就像许多关于爱因斯坦健忘的故事
一样,它可能有所夸张。健忘教授的形象与他很相配,所以渐渐开始深
入人心。爱因斯坦乐于在公众中扮演这样的角色,邻居们对此也津津乐
道。和大多数假想的角色一样,这当中还是有些道理的。
比如在为他举行的一次宴会上,他又开始心不在焉,甚至拿出记事
本开始演算方程。当介绍到他时,四下里掌声雷动,但他仍然沉浸在思
考中。杜卡斯提醒他起身。他站起来后,看到人们站在那里鼓掌,还以
为是为了欢迎别的什么人,于是也热情地鼓起掌来。杜卡斯走过来告诉
他,掌声是给他的。[1208]
在诸多故事中,除了爱做白日梦,另一个主题是善良的爱因斯坦帮
助一个孩子(通常是一个小女孩)补习家庭作业。这其中最著名的是辅
导梅瑟街一个8岁的邻居阿德莱德·德隆,她按了爱因斯坦家的门铃,请
他帮忙解决一个数学题。作为贿赂,她拿了一盘自制的软糖。“请
进,”他说,“我相信我们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他解释了其中的数学道
理,但让她自己做作业。作为对软糖的答谢,他给了她一个小甜饼。
此后,这个小女孩经常光顾。她的父母发现后,一再表示歉意。爱
因斯坦摆了摆手。“这完全不必要,”他说,“我从你们孩子那里学到的
和她从我这里学到的一样多。”他喜欢讲她来访的故事,眼睛里闪着
光。“她很淘气,”他放声大笑,“你们知道她试图用糖向我行贿吗?”
据阿德莱德的一个朋友回忆,有一次她们俩和另一个小女孩一起到
了爱因斯坦家。三人走进了书房,爱因斯坦招呼她们吃午饭,她们欣然
答应。“于是他把整捆的书稿从桌子上拿走,用开瓶器打开了四听豆子
罐头,然后依次拿到炉子里加热,再分别放入一个勺子,这就是我们的
午餐,”她回忆说,“他没有给我们任何喝的东西。”[1209]
后来,爱因斯坦对另一位抱怨数学的小女孩说:“不要担心你在数
学上的困难,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碰到的困难要大得多。”这成了他的
一句名言。为了不让人以为他只帮助小女孩,他还接待过一群来自普林
斯顿乡村日校的高年级男孩,期末考试里的一道数学题难住了他
们。[1210]
他还帮助过普林斯顿中学的一个名叫亨利·罗索的15岁男孩,他的
一门新闻课程没有考好。老师给所有采访过爱因斯坦的人打的分数都是
A,于是罗索来到梅瑟街的爱因斯坦住宅,但吃了闭门羹。正当他要离
开时,送奶工教给他一个诀窍:爱因斯坦每天早上9时半都会沿一条特
定的路线散步。于是罗索有一天溜出学校,在相应的地方等候,等爱因
斯坦路过时与之搭上了话。
罗索思绪混乱,不知该从何说起,这也许是他课程得不到高分的原
因。爱因斯坦发起了善心,向他建议问题。“不要问私人问题,”爱因斯
坦说,“还是问数学吧。”聪明的罗索依计而行。“我发现大自然是以一
种奇妙的方式构造的,我们的任务就是发现自然本身的数学结构,”爱
因斯坦解释了他15岁时的见解,“这种信念帮助我度过了整个一生。”
这次采访让罗索得了一个A,不过他也有些沮丧。他曾经向爱因斯
坦保证,这篇报道将只用于校报,但后来未经同意被特伦顿的报纸弄走
了,接着又传到了世界其他媒体,这是新业的又一个教训。[1211]
爱尔莎之死
就在搬入梅瑟街112号不久,爱尔莎的眼睛出现了水肿。曼哈顿的
医生诊断为心脏病和肾病的症状,必须在床上静养。
爱因斯坦有时给她读书,但大部分时间会在书房更专心地工
作。“紧张的脑力劳动和窥测上帝的本性无异于一些天使,它们安抚人
心,使人坚强,但又冷酷无情,它们将引领我度过生命中的一切挫
折。”他曾经给第一位女友的母亲写过这样的信。现在,他通过沉浸在
描述宇宙的美妙数学中来逃避人的复杂情感。“我丈夫没日没夜做着计
算,”爱尔莎写信给沃特斯,“我从未见过他如此专注于他的工
作。” [1212]
爱尔莎给朋友安东尼娜·瓦朗坦写信时描绘了丈夫更加热诚的一
面。“他对我的病非常不安,”她说,“他不停地走动,显得失魂落魄。
我没想到他如此爱我。我很欣慰。”
爱尔莎认为,如果他们像往常那样到别的地方避暑,情况会好一
些。于是他们在纽约阿迪朗达克山(Adirondacks)萨拉纳克
(Saranac)湖租了一个别墅。“在那里我的身体肯定会好些,”她
说,“要是我的伊尔莎现在走进我的房间,我马上就能康复。” [1213]
事实证明,这个夏天过得很愉快,然而到了冬天,爱尔莎又一次卧
床不起,健康越来越差。1936年12月20日,她离开了人世。
爱因斯坦受到的打击比事先预想的更大。事实上,他哭了,就像妈
妈去世时一样。“我从未见过他落泪,”彼得·布基说,“但他确实哭了,
而且悲叹道:‘我真的很想她。’”[1214]
他们的爱情称不上典范。结婚以前,爱因斯坦给她写的信充满了甜
言蜜语,但渐渐地,那样的语言消失了。他有时可能会伤害和苛求对
方,似乎不够在意她的感情需要,偶尔还会与其他女人调情。
然而,在由爱情一步步发展成为伴侣的背后,有一种东西是局外人
看不到的。爱尔莎和爱因斯坦彼此相爱,相互理解,也许最重要的是
(因为她实际上也非常聪明,只不过是以她自己的方式)能让对方开
心。因此,虽然他们的关系并非那么浪漫,但却很稳固。通过它,双方
的愿望和需要都得到了满足,是在在的,是互的。
爱因斯坦在工作中找到了安慰。他向汉斯·阿尔伯特坦言,集中精
力很难,但这样做可以使他逃避个人的痛苦。“只要我还能工作,我绝
对不能抱怨,也不会去抱怨,因为只有工作才能让生活充实起
来。” [1215]
他的合作者霍夫曼注意到,他走进办公室时“面色苍白,充满悲
戚”,但仍然坚持每天忘我地工作。他说自己比以往更需要工作。“他力
图专注于工作,让人很是同情,”霍夫曼回忆说,“但他对悲伤已经习以
为常,知道工作是消除痛苦的良药。” [1216]他们那个月合作写出了两篇
重要论文:一篇是关于“宇宙透镜”效应,即光线在星系引力场作用下发
生的弯曲会放大遥远的恒星,另一篇研究了引力波是否存在。[1217]
玻恩从爱因斯坦的来信中得知了爱尔莎的死讯,这部分内容几乎是
在解释他为什么变得不善交际时补充进去的。“我仿佛是一头生活在洞
穴里的熊,与以往多变的生活相比,我现在更感自如,”他对老朋友
说,“妻子的故去使我变得更加笨拙了,她比我更善于与人相处。”玻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