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赞叹爱因斯坦“以不经意的方式”透露了妻子的死讯。“尽管他心地
善良,善于交际,爱所有人,”玻恩评论说,“但他完全超然于所处的环
境和周围的人。”[1218]
这样说并不完全准确。作为一头自称的洞穴里的熊,爱因斯坦无论
走到哪里都会吸引一群人。无论是从研究院走回家,在梅瑟街112号周
围散步,还是和沃特斯或布基一家在别墅避暑或在曼哈顿共度周末,除
了在书房工作,爱因斯坦很少一个人待着。他可以保持一种冷冷的超
然,躲避到他的白日梦中,但只有在思想上,他才是一个真正的孤独
者。
爱尔莎去世后,他仍然与杜卡斯和继女玛戈特生活在一起。不久,
妹妹玛雅也搬了进来。之前,她一直和丈夫保罗·温特勒住在佛罗伦萨
附近。然而1938年,墨索里尼责令赶走所有外国犹太人,玛雅独自搬到
了普林斯顿。爱因斯坦激动万分,他对玛雅一直怀有深深的爱。
爱因斯坦还鼓励33岁的汉斯·阿尔伯特来美国,哪怕是做一次访问
也好。他们的关系曾经很紧张,但爱因斯坦已经开始称赞作为工程师的
儿子工作勤奋,特别是在他也曾亲自研究过的河流方面。[1219]他还改变
了看法,鼓励儿子要孩子,尽管他现在有了两个小孙子,享受着天伦之
乐。
1937年10月,汉斯·阿尔伯特来到美国,准备住三个月。爱因斯坦
在码头见到了他,在那里合了影。汉斯·阿尔伯特开玩笑似的点着了送
给父亲的荷兰长烟斗。“我父亲希望我把家人带来,”他说,“你知道他
的妻子最近离开了人世,他现在非常孤独。”[1220]
访问期间,年轻而热心的彼得·布基带汉斯·阿尔伯特穿越了美国,
以使他能够到各个大学寻找工程师教授的职位。他们去了盐湖城、洛杉
矶、艾奥瓦城、诺克斯维尔、维克斯堡、克利夫兰、芝加哥、底特律和
印第安纳波利斯,行程达一万英里。[1221]爱因斯坦告诉米列娃,他与儿
子相处得非常愉快。“他的个性实在是很强,”他写道,“他娶这个妻子
固然很不幸,但如果他觉得很幸福,你能怎么办呢?”[1222]
爱因斯坦几个月前曾写信给弗里达,建议她这次不要陪丈夫一起
来。[1223]但是随着对汉斯·阿尔伯特的感情完全恢复,爱因斯坦敦促他
们第二年带着两个孩子一起来美国定居。他们这样做了。汉斯·阿尔伯
特在南加州的克莱姆森(Clemson)找到了一份研究土壤保持的工作,
隶属于美国农业部,在那里他成了河流冲击输运领域的权威。他也表现
出了父亲的品位,在附近的格林威尔(Greenville)建造了一个简朴的
木屋,不由得让人想起卡普特的房子。1938年12月,他在当地申请了美
国国籍。[1224]
虽然爱因斯坦越来越感到与犹太同胞的紧密联系,但汉斯·阿尔伯
特却在妻子的影响下变成了一位基督徒科学家。由于这种信仰,他们拒
绝医治疾病,从而酿成了悲剧。来美国之后几个月,他们6岁的儿子克
劳斯死于白喉,葬在格林威尔的一座小型公墓。“慈爱的父母所能经历
的最深的痛楚已经降临在你们身上。”爱因斯坦在一封信中安慰道。他
与儿子的关系已经变得越来越稳固,有时甚至充满挚爱。
在汉斯·阿尔伯特生活于南加州的五年间,直到搬到加州理工学院
和伯克利,爱因斯坦有时会乘火车来这里看望他。他们会讨论一些工程
难题,这使爱因斯坦回想起他在瑞士专利局的那些日子。到了下午,他
有时会在街道和森林里散步和遐思,当地人帮他找到了回家的路,许多
有趣的轶事便是这样出炉的。[1225]
由于患有精神疾病,爱德华无法移居美国。随着病情的恶化,他的
面孔开始变得肿胀,语速也变慢了。米列娃更不敢让他在家待着,便延
长了他的住院时间。米列娃的妹妹佐尔卡赶来照顾他们,却落得悲惨的
下场。母亲去世后,她成了一个酒鬼,有一次竟然不小心将家里所有的
钱(藏在一个旧炉子里)付之一炬。1938年,佐尔卡悄无声息地死在铺
着稻草的地板上,只有她的猫围拢在身旁。[1226]米列娃还活着,但愈发
感到绝望。
战前的政治形势
现在想起来,纳粹的上台向美国提出了严重的道德挑战。然而在当
时,这一点并不十分清楚,在保守的普林斯顿小镇尤其如此。在普林斯
顿大学,许多学生都怀有潜在的反犹心理。1938年曾对即将入学的大学
新生做过一次调查,无论在当时还是现在,结果都很令人吃惊:希特勒
当选为“当今在世的最伟大的人”,爱因斯坦排名第二。[1227]
《他们为什么仇视犹太人?》,这是当年爱因斯坦为《科利尔周
刊》( Collier's)撰写的文章。他写这篇文章不仅是为了研究反犹主
义,同时也想说明,大多数犹太人所秉持的社会信条(这也是他本人的
生活支柱),如何属于一种值得自豪的漫长传统。“几千年来使犹太人
联结在一起,而且今天还在联结着他们的纽带,首先是社会正义的民主
理想,以及所有人互助宽容的理想。” [1228]
这种与犹太同胞的纽带以及他本人可能遭遇的困境促使他对难民伸
出了援手。这样做公私兼顾,利人利己。为此,他做了数十场讲演,出
席了更多宴会,甚至为“美国公谊服务会”(American Friends Service
Committee)和“犹太人联合呼吁会”(United Jewish Appeal)举行了几场
小提琴独奏会。组织者想了一个花招,即让人们给爱因斯坦本人写支
票,然后爱因斯坦会在支票上签名交给慈善机构。捐赠者将会获得由爱
因斯坦亲笔签名的注销支票作为纪念。[1229]他还帮助过数十个为了移民
而需要经济担保的人,特别是当美国执行了严格的签证政策时。
爱因斯坦还公开呼吁种族宽容。1937年,黑人女低音歌手玛丽安·
安德森来普林斯顿举行音乐会,拿骚酒店(Nassau
Inn)拒绝让她入
住,于是爱因斯坦邀请安德森住在他家,这既是个人姿态,又公开表明
了态度。两年后,当她被禁止在华盛顿宪政厅演出时,她在林肯纪念堂
的台阶上举行了具有历史意义的免费音乐会。后来,只要来普林斯顿,
她定会来看望爱因斯坦,最后一次拜访距离他的去世只有两个月。[1230]
爱因斯坦频繁地参加各种运动组织,进行各种呼吁,担任多个名誉
主席,这样做容易让人指控他是为破坏分子服务的骗子。他拒绝一些攻
击斯大林或苏联政府的运动邀请,这种做法在那些对其忠诚怀有疑虑的
人看来,无异于罪加一等。
比如1934年,朋友莱文(爱因斯坦曾经支持过他的反共著作)请他
在一封谴责斯大林谋杀政治犯的请愿书上签字,遭到爱因斯坦拒
绝。“我也对苏联政治领导人让他们失去生命深感悲痛,”爱因斯坦写
道,“但尽管如此,我不能与你的行为发生联系。这不会对俄国产生影
响。俄国人已经证明,他们唯一的目标就是改善俄国人民的命
运。” [1231]
爱因斯坦正专注于同纳粹做斗争,因此对莱文如此彻底地从左派转
向右派感到气愤,他强烈反对将俄国的大清洗等同于纳粹的大屠杀。
1936年,莫斯科开始了更大规模的审讯,包括对流亡的利*2昂·托
洛茨基的支持者。对于那些现已成为反共人士的以前的左派朋友,爱因
斯坦再次拒绝了他们的请求。哲学家西德尼·胡克是一位恢复了正常的
马克思主义者,他写信给爱因斯坦,请他呼吁建立一个国际公共委员
会,以保证托洛茨基及其支持者能够得到一次公平的而非徒有其表的审
讯。“毫无疑问,每一位被指控的人都应当有机会证明自己的清白,”爱
因斯坦回信说,“对于托洛茨基当然也是如此。”但这如何能够办到?爱
因斯坦建议最好私下进行,而不是成立公共委员会。[1232]
胡克写了一封很长的信,试图逐一反驳爱因斯坦的想法。但爱因斯
坦不再有兴趣与胡克争论,没有回复。于是胡克把电话打到了普林斯
顿。他联系上了杜卡斯,竟然成功地过了她这关,约好了会谈时间。
爱因斯坦诚挚地招待了胡克。在书房坐定后,他点上烟斗,用英语
同胡克交谈。胡克重申了自己的观点,爱因斯坦听后表示了同情,但认
为这件事不大可能成功。
爱因斯坦穿着一件旧运动衫,没有穿袜子,送胡克到火车站。一路
上,他诉说了自己对德国人的愤慨。他们查抄了他在卡普特的寓所,寻
找共产主义者窝藏的武器,结果只找到了一把切面包的餐刀。事实证
明,他有一句话很有预见力。“如果战争爆发,”他说,“希特勒驱逐犹
太科学家对德国造成的伤害将最终实现。” [12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