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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红色恐惧,

作者:美-沃尔特·艾萨克森/译者:张卜天 当前章节:9121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18:52

1951—1954

和奥本海默在一起,1947年

罗森伯格夫妇

氢弹的研制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反共声浪愈演愈烈,参议员麦卡

锡鼓吹的安全调查越来越肆无忌惮,所有这些都使爱因斯坦感到不安。

这使他想起了20世纪30年代纳粹的上台和反犹主义的兴起。“几十年前

德国的灾难正在重演,”他1951年年初向比利时王后悲叹道,“人们一味

纵容默许,而不做任何抵抗,甘愿与恶势力为伍。” [1453]

他试图在反美和反苏人士之间保持中立。一方面,他的合作者英菲

尔德希望他支持世界和平委员会的声明,他(正确地)怀疑这个委员会

是受苏联操纵的,没有答应。“在我看来,这多多少少是一种宣传。”他

说。一群苏联学生恳请他一同抗议所谓美国在鲜战争期间使用生物武

器,他也同样予以批驳。“你们不能指望我抗议那些或许(而且十有八

九)从未发生过的事情。”他回复说。[1454]

另一方面,爱因斯坦也不愿在胡克散发的一份请愿书上签字,该请

愿书斥责那些如此指控美国的人不够诚实。他不落于任何一个极端。正

如他所说:“每一位有识之士都必须努力促进缓和,做出更为客观的判

断。” [1455]

为了不动声色地推进这种缓和,爱因斯坦写了一封私人信件,要求

不要判朱利叶斯·罗森伯格和埃塞尔·罗森伯格死刑,他们被控将核机密

泄露给了苏联人。此案已经使国家分成了激烈对立的两派,这在有线电

视时代到来之前是很罕见的。爱因斯坦没有对这个案子发表任何看法。

他将信寄给了主审法官欧文·考夫曼,并请他不要公布信的内容。他并

没有说罗森伯格夫妇是清白的,他只是认为,对于这样一个案子来说,

死刑过于严厉了,因为它的事实模糊不清,判决结果更多是受民众的狂

热而非客观性所驱使。[1456]

毫不奇怪,考夫曼法官把这封私人信件交给了联邦调查局。它不仅

被收入爱因斯坦档案,而且遭到仔细审查,看它是否属于不忠之举。三

个月后,一份报告送到了胡佛手中,说没有找到进一步的指控证据,不

过这封信仍然放在爱因斯坦档案里。[1457]

由于考夫曼法官执意判决死刑,爱因斯坦给即将离任的杜鲁门总统

写信,请求减刑。他在一张写满方程(显然没有得出任何结果)的纸的

背面先用德语后又用英语起草了这封信。[1458]杜鲁门把决定权交给了继

任的艾森豪威尔总统,而艾森豪威尔则维持了死刑判决。

爱因斯坦给杜鲁门的信最终被公之于众,《纽约时报》在头版做了

报道,大标题为“爱因斯坦支持罗森伯格上诉”。[1459]100多封愤怒的信

从全国各地纷至沓来。“你需要一些常识,外加对美国的恩惠心存感

激。”弗吉尼亚朴茨茅斯的玛丽安·罗尔斯写道。“你把犹太人放在第一

位,而把美国放在第二位。”纽约怀特普莱恩斯(White Plains)的查尔

斯·威廉斯说。在朝鲜服役的下士霍默·格林说:“你显然希望看到我们美

国兵被杀掉。去苏联吧,或者回你的老家,因为我不喜欢你这样的美国

人既靠这个国家生活,又发表反美言论。” [1460]

持肯定意见的信件并不多,不过爱因斯坦与最高法院法官威廉·道

格拉斯进行了愉快的通信。道格拉斯试图阻止执行死刑,但没有成

功。“为了在我们这个不安的时代创造一种健康的舆论,您已经尽心尽

力了。”爱因斯坦写信表示赞赏。道格拉斯回信说:“您对我的褒扬使这

段黑暗的时间光亮起来,我将永远铭记在心。” [1461]

许多批评信质问爱因斯坦,为何为罗森伯格夫妇辩护,却不愿为被

斯大林投入监牢的九位犹太医生讲好话,这几个犹太人被指控参与了犹

太复国主义者暗杀苏联领导人的阴谋。《纽约邮报》的出版人和《新领

袖》的编辑都公开指责爱因斯坦坚持双重标准。[1462]

爱因斯坦也认为苏联的行为应当受到谴责。“苏联政府在所有官方

审讯中对正义的扭曲应当毫无保留地予以谴责。”他写道。他又说,个

人向斯大林呼吁可能不会起什么作用,也许一群学者发表联合声明会有

帮助。于是,他联合诺贝尔化学奖得主哈罗德·尤里等人发表了联合声

明。“爱因斯坦和尤里打击了共产主义者的反犹主义。”《纽约时报》报

道。[1463](几周以后,斯大林逝世,那些医生被释放。)

另一方面,他在许多信件和声明中都强调,美国人不应由于害怕共

产主义而放弃他们所珍视的公民自由和思想自由。他指出,在英国国内

有更多的共产主义者,但那里的人并没有因国内的安全调查而陷入狂

乱。美国人也不必如此。

弗劳恩格拉斯

每一年,洛德和泰勒(Lord&Taylor)百货公司都会颁发一个独立

思考奖。在20世纪50年代初,这一举措也许显得尤为不同寻常。1953

年,爱因斯坦实至名归地因其在科学上的“标新立异”而获奖。

爱因斯坦对这一特点感到自豪,他知道自己多年来得益于此甚

多。“看到一个无可救药的标新立异者的顽固受到大家的热情赞许,确

实让我感到莫大的愉快。”他在接受这一奖项的广播讲话中说。

尽管是因为在科学领域的标新立异而获此殊荣,但爱因斯坦利用这

一场合谈到了麦卡锡式的调查。“当然,大家是在对一个冷僻领域(物

理学)中的标新立异者欢呼,在这一领域,参议院尚未感到有必要抗击

国内缺乏批判力或胆小的公民的安全威胁。”[1464]

一位名叫理查德·弗劳恩格拉斯的布鲁克林的中学教师收听了他的

讲话。一个月前,他曾被调查共产主义在中学影响的参议院内部安全小

组委员会传唤到华盛顿作证,他拒绝发表意见。现在他想问爱因斯坦他

这样做是否正确。

爱因斯坦回了信,并告诉弗劳恩格拉斯可以公开这封信。“反动政

客在设法向公众灌输一种思想,让他们怀疑一切理智的努力,”他写

道,“现在,他们又来压制教学自由。”知识分子应当如何来反抗这种罪

恶?“坦率地讲,我看只有采用甘地所主张的那种不合作的革命方

法,”爱因斯坦说,“每一位受到委员会传讯的知识分子都应当拒绝作

证。” [1465]

爱因斯坦一直拒绝流行时尚,这不仅使他终生受益,也使他在麦卡

锡时代固执己见。在那个时代,人们常常被要求说出别人的名字,并在

对他们及其同事的忠诚调查中作证,爱因斯坦的做法却很简单:不要合

作。

正如他对弗劳恩格拉斯所说,他认为这应当以第一修正案所保证的

言论自由为根据,而不是援引防止自己受到牵连的第五修正案作为“托

词”。他说,维护第一修正案尤其是知识分子的义务,因为他们在社会

中扮演着维护自由思想的特殊角色。纳粹上台时,德国大多数知识分子

都没有站出来声讨,这仍然使他感到惊骇。

他给弗劳恩格拉斯的信发表后,所引发的轩然大波甚至超过了他对

罗森伯格案件的呼吁。全国的社论群起而攻之。

《纽约时报》:“在这种情况下,爱因斯坦教授建议运用公民

不服从这一人为的不合法力量无异于以毒攻毒。爱因斯坦教授所反

抗的情形固然需要纠正,但出路并不在于违反法律。”

《华盛顿邮报》:“他不负责任的建议,已经将他归入了极端

主义者的行列。这又一次证明,科学上的天才绝不能保证政治上的

睿智。”

《费城问讯者报》:“看到一个颇有成就、获得无数荣誉的学

者竟然被为他提供避难所的国家的敌人用作宣传工具,真是特别可

悲……爱因斯坦博士从星空中下来染指意识形态的政治,结果令人

悲叹。”

《芝加哥论坛报》:“发现一个人在某些方面智力超群,在另

一些方面却是愚不可及,总是令人感到惊讶。”

《普韦布洛(Pueblo)星报》:“在所有人当中,他最应该

知道,是这个国家保护他没有落入希特勒的魔掌。” [1466]

普通人也给他写了信。“好好照照镜子,看看没有疯子一般的发

型,你是多么丑陋,像布尔什维克那样戴一顶俄国羊毛帽子吧。”克利

夫兰的萨姆·艾普金说。反共专栏作家维克多·拉斯基寄给他一封冗长的

信:“你最近对这个伟大国家的制度的攻击最终使我确信,尽管你有许

多科学知识,但却是个傻瓜,是对这个国家的威胁。”新泽西州东奥兰

治(East Orange)的乔治·斯特林费洛不正确地指出:“不要忘了,你是

从一个共产主义国家来到这里才获得自由的。不要滥用这种自由,先

生。” [1467]

参议员麦卡锡也进行了责难,尽管语气因为爱因斯坦的身份而有所

收敛。“无论是谁,只要劝说美国人把关于间谍和破坏活动的情报保

密,他就是美国的敌人。”他没有指名道姓地说。[1468]

然而这一次,实际上更多的信是支持爱因斯坦的。他的朋友罗素的

还击比较有趣。“你们似乎认为,无论法律有多么坏,都应当遵守,”哲

学家给《纽约时报》写信说,“我不由得设想你们会判乔治·华盛顿的

罪,主张你的国家应当回过头来效忠于伊丽莎白二世陛下。作为一个忠

诚的英国人,我当然举双手赞成,但只怕它在你们国家中得不到太多支

持。”爱因斯坦给罗素写了一封感谢信,悲叹道:“这个国家的所有知识

分子,以至最年轻的学生,全都受到威胁。”[1469]

弗莱克斯纳已从高等研究院退休,现居第五大街,他希望利用这次

机会修复与爱因斯坦的关系。“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美国人,我感谢你

写给弗劳恩格拉斯的出色的信,”他写道,“如果在被问到个人观点和信

仰时绝对缄口不言,一般美国公民的地位将会更为高贵。”[1470]

弗劳恩格拉斯十几岁的儿子理查德说的话很令人心酸:“在这样一

个不安的时代,您的声明也许会改变这个国家的进程。”这倒是有些道

理。他说,他将终生珍藏爱因斯坦这封信,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我最

喜欢的科目也是你最喜欢的——数学和物理学。现在我正在学习三

角。” [1471]

被动反抗

后来,数十位持不同政见者请求爱因斯坦站出来为他们说话,但他

拒绝了。他认为自己的观点已经讲得很清楚,没有必要使自己不断陷入

争执。

但物理教授阿尔伯特·沙多维茨着实成功了。他在战争期间当过工

程师,帮助建立了一个工会,后因委员会中有共产主义者而被开除出工

人运动。参议员麦卡锡想证明这个工会与莫斯科有联系,曾给国防工业

造成威胁。正如爱因斯坦向弗劳恩格拉斯建议的那样,曾是共产党员的

沙多维茨决定援引第一修正案而非第五修正案作为保护。[1472]

沙多维茨很担心自己的处境,他决定打电话向爱因斯坦求助。但爱

因斯坦的电话号码没有列出来,于是他开车从北新泽西来到了爱因斯坦

在普林斯顿的住所,在那里见到了忠于职守的门卫杜卡斯。“您约好了

吗?”她问。他承认没有。那么您不能进屋与爱因斯坦教授谈话。”她宣

布。但是听他解释了情况后,杜卡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让他进去了。

爱因斯坦还是一贯的装束:宽松的套衫、灯芯绒裤子。他带沙多维

茨来到楼上书房,称其做法是正确的。他是一个知识分子,在这些情况

下挺身而出是知识分子的义务。“如果你这样做了,我的名字可随意使

用。”爱因斯坦慷慨地说。

面对这张空头支票,沙多维茨又惊又喜。在第一次秘密听证会上,

麦卡锡的首席顾问罗伊·科恩向沙多维茨发问,麦卡锡在一旁听着。他

是共产主义者吗?沙多维茨答道:“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我采用的是

爱因斯坦教授的建议。”麦卡锡忽然问他是否认识爱因斯坦。沙多维茨

回答说,其实不认识,但见过面。当这一幕在公开听证会上重演时,台

词没有什么变化。和弗劳恩格拉斯案一样,这件事又激起了轩然大波。

爱因斯坦相信他是一个好公民,而并非不忠。他读过第一修正案,

认为支持它的精神恰恰是美国人所珍视的自由的核心。有一位愤怒的批

评者寄给他一张卡片的复制品,上面含有他所谓的“美国信条”,其部分

内容是:“我有热爱祖国、拥护宪法、遵守法律的义务。”爱因斯坦在边

缘处写道:“这正是我所做的事情。”[1473]

当著名黑人学者杜波伊斯被指控传播由世界和平委员会发布的一份

请愿书时,爱因斯坦主动为他作证。这份请愿书代表着爱因斯坦支持公

民权利和言论自由的主要观点。当杜波伊斯的律师告知法庭爱因斯坦将

会到场之后,法官旋即决定驳回此案。[1474]

另一桩案件发生在家门口,那就是奥本海默事件。在领导众多科学

家研制出原子弹之后,奥本海默出任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院长,同时

仍然担任原子能委员会的顾问,拥有忠诚审查的特许。由于当初反对研

制氢弹,他与泰勒交恶,而且与原子能委员会的委员刘易斯·斯特劳斯

疏远。奥本海默的妻子基蒂和他的弟弟弗兰克在战前都曾是共产党员,

他本人则与共产党员以及忠诚可疑的科学家过从甚密。[1475]

所有这些都促成了1953年剥夺了对奥本海默忠诚审查的特许。本来

它不用多久就会失效,这件事本可以不动声色地得到解决,但在那种狂

热气氛下,奥本海默和他的对手都不希望背离自己所标榜的原则,遂决

定在华盛顿举行秘密听证会。

有一天,爱因斯坦在研究院碰到了正在准备听证会的奥本海默,他

们聊了一会儿。奥本海默上了汽车,向一位朋友讲述了他们的谈

话。“爱因斯坦认为我受到的攻击太过分了,我应当辞职。”他说。爱因

斯坦认为,奥本海默甚至没有必要回应那些指控,这足以见得他是“一

个傻瓜”。在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之后,他没有义务让自己受“政治迫

害”。[1476]

1954年4月,正当哥伦比亚广播公司记者爱德华·默罗与麦卡锡进行

较量,关于安全调查的争论趋于白热化之际,秘密听证会还是举行了。

过了几天,詹姆斯·莱斯顿在《纽约时报》的整个头版公布了听证会的

内容。[1477]奥本海默的忠诚受政府调查的事件瞬间又成了人们争论的焦

点话题。

由于有消息说,报道可能会突然转向,派斯来到梅瑟街,让爱因斯

坦对媒体打来电话做好思想准备。派斯告诉他,奥本海默继续坚持参加

听证会,而不是与政府直接断绝关系。爱因斯坦苦笑着说:“奥本海默

的麻烦在于,他爱上了一个不爱他的女人——美国政府。”他告诉派

斯,奥本海默需要做的就是,“到华盛顿对官员们说他们是傻瓜,然后

回家” 。[1478]

奥本海默失败了。原子能委员会经投票表决认定,他是一个忠诚的

美国人,但存在着安全危险,于是(在失效的前一天)撤销他的忠诚审

查特许。第二天,爱因斯坦到研究院看望了他,发现他很沮丧。当天晚

上,爱因斯坦对一个朋友说,他“不明白奥本海默为何把这件事看得那

么认真”。

研究院的一些成员发起了一份请愿书来支持院长,爱因斯坦立即在

上面签了字。其他人一开始拒绝了,其中有些人是出于恐惧。这刺激了

爱因斯坦。他“运用其‘革命才能’来募集支持”,一位朋友回忆说。开了

几次会之后,爱因斯坦说服所有人在声明上签了字。[1479]

奥本海默在原子能委员会的对手刘易斯·斯特劳斯是研究院的理

事,这让教授们很担忧。他会试图解雇奥本海默吗?爱因斯坦给另一位

理事会成员朋友——纽约州参议员赫伯特·雷曼写信称,奥本海默“是迄

今为止研究院最有能力的院长”,开除他“将会激起所有知识分子的义

愤”。[1480]于是理事会投票保留了他。

奥本海默事件发生后不久,曾经的和未来的民主党总统候选人阿德

莱·斯蒂文森到普林斯顿拜访了爱因斯坦,他很受知识分子喜爱。爱因

斯坦对他说,政客们正在煽动对共产主义的恐惧,这让他很是不安。斯

蒂文森比较谨慎地回应说,其实苏联是一个威胁。在谈了一些次要话题

之后,斯蒂文森感谢爱因斯坦在1952年给予他支持。爱因斯坦说,没有

必要感谢,他这样做只是因为他更不信任艾森豪威尔。斯蒂文森说,他

喜欢这种诚实。爱因斯坦认为他并不像初看起来那样自命不凡。[1481]

爱因斯坦对麦卡锡主义的反抗部分源于他对法西斯主义的担忧。他

感到,美国最危险的内部威胁并非来自共产主义破坏分子,而是来自于

那些利用对共产主义者的恐惧来践踏公民自由的人。“与在这里疯狂搜

捕寥寥几位共产主义者相比,美国受本国共产主义者的威胁要小得

多。”他对社会主义领导人诺曼·托马斯说。

甚至对不认识的人,爱因斯坦也用质朴的话语表达了他的厌恶。一

个从未谋面的纽约人给他写了一封11页的信,他回信说:“我们已经在

建立法西斯政权的道路上走得很远,我们这里总的状况与1932年的德国

何其相似。”[1482]

一些同事担心,爱因斯坦发表的观点会引起人们对研究院的争论。

他开玩笑说,他为此而急白了头发。实际上,他以一种美国式的孩子气

自由表达着自己的感受。“在我这个新祖国里,由于我无法保持沉默,

无法忍受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我已经成了一个‘专爱捣乱的人’(enfant

terrible.),”他写信给伊丽莎白王后,“而且,我认为上了年纪的人已经

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他们应当站出来为受到更多约束的年轻人说

话。” [1483]

他甚至亦庄亦谐地宣布,鉴于目前的政治胁迫,他不可能想做教

授。“如果我重新是个青年人,并且要决定怎样去谋生,那么我绝不想

做什么科学家、学者或教师,”他拖长声音对《记者》杂志的西奥多·怀

特说道,“我宁愿做一个管道工或小贩,以希望在目前的情况下还能得

到程度不高的独立性。” [1484]

这段话不仅使爱因斯坦获得了美国“管道业工会”授予的荣誉会员称

号,而且引发了关于学术自由的全国辩论。即使爱因斯坦的一句比较无

关紧要的评论也会引起广泛关注。

爱因斯坦看得很清楚,学术自由正在遭到蹂躏,这对事业的损害是

实实在在的。例如,与奥本海默和爱因斯坦在普林斯顿共事的著名理论

物理学家——在量子力学某些方面做出改进的玻姆,接到了美国众议院

反美活动调查委员会的传讯,借口第五修正案而失去了工作,最后移居

巴西。

不过事实证明,爱因斯坦的说法(以及他一连串的厄运)是夸张之

辞。尽管他有些话不够审慎,但他的言论并没有受到钳制,工作也没有

受到威胁,甚至联邦调查局编纂爱因斯坦档案这场闹剧也没有剥夺他言

论自由的权利。在奥本海默遭调查的最后阶段,他和爱因斯坦仍然安全

藏身于普林斯顿的避难所,可以随意思考和发表意见。虽然两个人的忠

诚都受到质疑,拒绝给他们忠诚调查特许有时很可耻,但这并不像在纳

粹德国,任何事情都是秘密的,尽管爱因斯坦有时会发表不当言论。

爱因斯坦和其他一些难民往往把麦卡锡主义看成法西斯主义的余

波,而不是在民主制度中泛起的波澜,这是可以理解的。正如事实所证

明的,和往常一样,美国的民主又重新恢复起来。1954年,麦卡锡遭到

陆军律师、他的参议员同事、艾森豪威尔总统,以及德鲁·皮尔逊、爱

德华·默罗等新闻记者贬斥。奥本海默案件的文字记录公布后,至少是

在学术界和科学界,刘易斯·斯特劳斯和泰勒的声誉受到了损害,程度

之深堪比奥本海默。

爱因斯坦不习惯于能够自动复正的政治体制,也不能完全欣赏美国

的民主及其对个人自由的培养是多么有弹性。所以过了一段时间,他的

鄙夷加深了。但其冷嘲式的超然和幽默感使他没有沉溺于绝望。他死时

注定不会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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