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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童年,

作者:美-沃尔特·艾萨克森/译者:张卜天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18:52

1879—1896

3岁的玛雅和5岁的爱因斯坦

施瓦本人

爱因斯坦学习说话很晚。他后来回忆说:“当时我的父母很发愁,

还去找了医生。”两岁多时,他好不容易能说出些单词了,却又染上了

一个怪毛病,就因为这个,家里的女仆甚至给他起了个“笨瓜”((der

Depperte)的绰号,家里人则说他“发育比较迟缓”。原来,他想说话的

时候,总要先轻声地讲给自己听,直到差不多了才会大声说出来。他的

妹妹后来回忆说:“他说出每一句话,不论多么平常,都要嚅动着嘴

唇,喃喃地自言自语。”这的确令人担忧,“他学习语言相当吃力,身边

的人担心他永远都学不会。” [15]

他不仅发育迟缓,而且还顶撞老师,不服从权威,以致有老师曾让

他收拾东西走人,还有一位老师则断言他永远都不会有出息。今天看

来,这不禁令人莞尔。这些性格特点不仅使爱因斯坦成为世界上调皮贪

玩学生的守护神[16],而且也成就了这位现时代最具创造力的科学天

才。

他对权威的蔑视使他很容易对一般人的看法提出质疑,而在那些训

练有素的学院派看来,他所做的许多质疑简直就是痴人说梦。至于语言

发育迟缓,他认为这使他可以带着好奇去观察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日常

现象。“我也问过自己,为什么偏偏是我发现了相对论,我以为事情大

概是这样的,”爱因斯坦曾经这样解释道,“一般成年人从不为时间和空

间问题操心,他们认为只有小孩子才会想这些事情。但我发育非常迟

缓,直到长大之后才开始对时间和空间感到好奇。所以我对这个问题的

思考要比别的孩子深入一些。”[17]

爱因斯坦的发育问题也许被夸大了,甚至他本人都可能有所夸张,

因为他的祖父母曾经写信说,他和所有孩子一样聪明可爱。但爱因斯坦

终生都有轻度的言语模仿症,他经常会把句子自言自语地重复两三遍,

特别是当他觉得这个句子有意思时。他一般倾向于以图像的方式进行思

考,最典型的莫过于那些著名的思想实验,比如想象从火车上发出的闪

光,或者在下降的升降机中体验引力。“我很少用语词进行思考,”他后

来对一位心理学家说,“只有在想法产生之后,我才可能试着用语词来

表达它。” [18]

爱因斯坦祖上均为犹太商贩。200多年来,他们一直在德国西南部

的施瓦本乡村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随着时光的流逝,他们越来越多地

融入了自己更为欣赏的德国文化,至少他们是这样认为的。虽然从文化

血统上来说仍然是犹太人,但他们对犹太教及其宗教仪式并不很感兴

趣。

爱因斯坦曾多次否认传统对他的前途产生过影响。他晚年对一个朋

友说:“研究我的祖上没有什么用处。” [19]这样说并非完全正确。他出生

在一个思想开明的重视教育的家庭,这是他的幸运。犹太教有着独特的

思想传统,它的历史可以说是由局外人和流浪者写成的,这一切对他的

生活当然会有影响,尽管影响的方式可能有好有坏。当然,他碰巧出生

在20世纪初的德国,从而更是一个局外人和流浪者,这也许有违他愿,

但这一切都决定了他的身份以及在世界历史上将要扮演的角色。

1847年,爱因斯坦的父亲赫尔曼出生在施瓦本地区的布豪

(Buchau)村。当时,那里的犹太团体正日趋兴盛,他们刚刚开始享有

自由从事职业的权利。赫尔曼显示出了“对数学的强烈爱好”[20],家里把

他送到了75英里以北的斯图加特去读中学,但却无法送他上大学,因为

多数大学都不接纳犹太人,于是他不得不回家做起了生意。

到了19世纪末,德国农村的犹太人开始迁入工业中心,赫尔曼和父

母也搬到了35英里以外更富裕的小城乌尔姆。那里有一句先知式的格

言:“乌尔姆人都是数学家。” [21]

在那里,赫尔曼加盟了一个羽毛褥垫公司,这是他的一位远房亲戚

开办的。爱因斯坦后来回忆说,赫尔曼“极为友好,性情温和,聪明过

人”。[22]由于和善到近乎顺从,赫尔曼天生就不是做生意的料,在理财

方面也根本不擅长。但他的顺从也使他很适合做一个极易相处的“家庭

妇男”。29岁那年,他娶了比他小11岁的保莉妮·科赫。

保莉妮的父亲朱利叶斯·科赫是一个粮商,他将符滕堡宫廷的业务

承包了下来,所以拥有大笔家产。保莉妮继承了父亲注重实际的特点,

不过与父亲的不苟言笑相比,她的气质中多了几分揶揄挖苦,其嘲弄既

有感染力,也会伤到别人(她后来将这些特征传给了儿子)。总的说

来,保莉妮与赫尔曼的结合是幸福的,她个性很强,丈夫百依百顺,两

人“协调得再好不过” 。[23]

1879年3月14日,星期五,上午11点30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在乌

尔姆出生了。这时的乌尔姆连同施瓦本其他地区刚刚并入新的德意志帝

国。起初,保莉妮和赫尔曼想根据爷爷的名字给这个男孩取名亚伯拉

罕,后来又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犹太味太重,[24],便保留了首字母

A,为他取名“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慕尼黑

1880年,阿尔伯特1岁时,赫尔曼的羽毛褥垫生意破产。在弟弟雅

各布的劝说下,他搬到了慕尼黑,雅各布在那里开办了一家电气公司。

在五个兄弟姐妹中,雅各布排行最小。与赫尔曼不同,他受过高等教

育,曾获工程师认证。在力争获得为南德城市提供发电机和照明设备的

合同的过程中,雅各布负责技术事务,赫尔曼则在销售方面费了点心

思,外加从妻子那里借了些钱。[25]

1881年11月,保莉妮和赫尔曼有了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孩子,这次

是个女儿,取名“玛丽亚/不过她终生都会使用昵称“玛雅”。当阿尔伯特

第一次见到妹妹时,他还以为这是一个送给他的漂亮玩具。他看了看

她,喊道:“真是不错,可它的轮子在哪里呀?” [26]这也许不是他提出过

的最有洞察力的问题,不过它的确说明,阿尔伯特在3岁的时候,已经

能够发表一些给人深刻印象的评论。兄妹之间虽然也拌过嘴,但玛雅很

快就成了哥哥最亲密的伙伴。

爱因斯坦一家在慕尼黑的郊区安顿下来。家里很舒适,有一个漂亮

的花园,还长着几棵大树。他们希望过一种体面的中产阶级生活。阿尔

伯特童年的大部分时光就是在这里度过的。和乌尔姆一样,巴伐利亚州

当时也已并入德意志帝国的版图。慕尼黑是该州首府,那里的建筑已由

心神错乱的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二世(1845—1886)修缮一新。这里

教堂和美术馆众多,音乐厅里经常演奏在这里居住过的瓦格纳的作品。

1882年,爱因斯坦刚刚来到这里,那时整个城市约有30万居民,其中

85%的人信仰天主教,2%的人信仰犹太教。慕尼黑是首届德国电气展的

主办地,展览举办期间,整个城市街道灯火通明。

爱因斯坦家的后花园里经常有孩子聚在一起打闹嬉戏,但他却对这

些吵吵闹闹无动于衷,而喜欢“专注于更安静的事情”。有一位女家庭教

师还给他取了个绰号——“沉闷神父”(Father

Bore)。他通常不很合

群,后来他说自己终生都有这种倾向。不过他所说的是一种特殊类型的

超然,其中还伴随着对友情和思想交流的渴望。“他从一开始就愿意远

离那些同龄的孩子,整天沉浸在奇思异想当中。”他的科学同事菲利普·

弗兰克这样说。[27]

他喜欢解智力难题,或者用拼装玩具搭起复杂的建筑结构,还喜欢

摆弄叔叔送给他的一辆蒸汽机车,以及建造卡片楼房。玛雅说,爱因斯

坦能够成功地用卡片搭起14层的楼房。即使这种回忆中不无美化的成

分,但她说“坚忍不拔显然已经成了他性格中的一部分”,恐怕也并非言

过其实。

他小时候也容易发脾气。“他发起脾气来脸色蜡黄,鼻尖雪白,无

法控制住自己。”玛雅回忆说。5岁的时候,他曾拿起椅子追打一位家庭

女教师,吓得她仓皇出逃,再也没有露面。玛雅的头也成了各种重物击

打的目标。她后来开玩笑说_:“生为思想家的妹妹,必须有一个健全的

脑壳。”与他的坚忍不拔不同,这种暴躁的性情后来消失了。[28]

用心理学家的话说,爱因斯坦小时候“系统化”(确定支配系统的规

律)的能力要远远超过他的“移情”(体察和在乎他人的感受)能力,甚

至有人怀疑他有一定程度的发育障碍。[29]不过我们应当看到,尽管他

不大合群,偶尔会有些叛逆的举动,但他能够交到亲密的朋友,体贴同

事,对整个人类也多有悲悯。

一般说来,童年期的觉醒往往不会被记起。但爱因斯坦四五岁时却

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体验,这一体验将改变他的一生,也将永载科学史

册。

有一天他卧病在床,爸爸给了他一个罗盘。他后来回忆说,那种神

秘的力量使他激动得浑身顏抖。小磁针就好像被某种神秘的力场牵引

着,这与平日里通过接触而起作用的力学方法完全不同。他终生都被这

种惊奇感激励着。“我现在还记得(至少相信自己还记得),那种体验

给我留下了深刻而持久的印象,”他在回想自己经历的不寻常事件时

说,“我想一定有什么东西深深地隐藏在事物背后。” [30]

“这个故事充满了偶像意味,”丹尼斯·奥弗比在《恋爱中的爱因斯

坦》( Einstein in Love)一书中这样说,“面对着隐藏在混乱实在背后的

不可见的秩序,这个小男孩激动得发抖。”在电影《智商》( IQ)中,

由沃尔特·马修出演的爱因斯坦将罗盘绕在脖子上。而舒拉米特·奥本海

姆编写的儿童读物《拯救阿尔伯特的罗盘》( Rescuing

Albert's

Compass)也以此为焦点,奥本海姆的岳父1911年从爱因斯坦那里听到

了这个故事。[31]

罗盘上的小磁针竟然听任一种看不见的场摆布,这使爱因斯坦百思

不得其解。后来,爱因斯坦终生都致力于用场论来描述自然。场论用

数、矢量、张量等数学量来描述空间中任一点的条件如何影响物质或其

他场。例如,在引力场或电磁场中,处于任一点的粒子都可以受到力的

作用。场论方程描述的是这些力如何随位置的改变而改变。1905年,他

写下了那篇关于狭义相对论的伟大论文,它一上来谈的就是电磁场效

应:而广义相对论的基础也是描述引力场的方程:到了晚年,他仍然对

场方程孜孜以求,试图在此基础上建立一种万有理论。正如科学史家霍

尔顿所指出的,爱因斯坦认为:“经典的场概念是对科学精神的最大贡

献。” [32]

差不多在同一时间,在钢琴演奏方面颇有造诣的妈妈也送给了他一

件礼物。这件礼物同样伴随他终生。她为他安排了小提琴课。起初,他

对机械的教学纪律颇为不耐烦。但在听到了莫扎特的奏鸣曲之后,音乐

一下子变得迷人和生动起来。“我相信爱是比责任感更好的老师,至少

对我来说是这样。“他这样说道。[33]

不久,他已经可以和妈妈一起演奏莫扎特的小提琴奏鸣曲了。“莫

扎特的音乐如此纯净恬美,在我看来,它映衬出了宇宙的内在之

美。”他后来对一位朋友说。他还做了一个补充,由此可以反映出他对

数学、物理学以及莫扎特的看法:“当然,就像一切大美那样,他的音

乐简单而纯粹。”[34]

对爱因斯坦来说,音乐绝不仅仅是消遣,而且可以帮助思考。他的

儿子汉斯·阿尔伯特说:“无论什么时候,只要觉得一筹莫展,或是在工

作中遇到了困难,他就会逃到音乐中,一切困难也将烟消云散。”在他

独居柏林,整日为广义相对论绞尽脑汁的那段时间,这把小提琴可帮了

大忙。一个朋友回忆说:“深夜里,他经常独自一人在厨房拉琴,一边

思索复杂的问题,一边即兴创作旋律。突然,他激动地喊道:‘我明白

啦!’就好像问题的答案通过灵感由音乐传给了他。”[35]

他对音乐,特别是对莫扎特的欣赏,也许反映了他所感受到的那种

宇宙和谐。1920年,亚历山大·莫什科夫斯基曾根据与爱因斯坦的谈话

写过一部关于他的传记,莫氏指出:“在他那里,音乐、自然和上帝融

为一种感情和道德的统一体,这种印迹从未消失过。”[36]

爱因斯坦终生都保有孩童般的直觉和敬畏,他从未对自然现象的魔

力失去好奇。磁场、引力、惯性、加速、光束,这些成年人觉得习以为

常的东西无不吸引着爱因斯坦。他能够在头脑中同时持有两种想法,当

它们相互冲突时,他感到困惑;当他觉察到其背后隐藏的统一性时,又

会啧啧惊叹。“你我这样的人永远都不会老去,”他后来给一位朋友写信

说,“我们生来就面对着许多伟大的奥秘,在它们面前,我们永远都是

一些好奇的孩童。” [37]

中小学

爱因斯坦有一位相信不可知论的舅父,后来爱因斯坦经常谈起关于

他的一则趣闻。他是唯一去犹太会堂的家族成员。别人问他为什么要这

样做,他回答说:“呃,我也不知道。”爱因斯坦的父母“完全不信教”,

而且并不认为这有什么损失。他们在饮食上并不遵守犹太教规,也从不

去犹太会堂。父亲赫尔曼称犹太教仪式为“古老的迷信”,他的一位亲戚

这样说。[38]

一转眼,阿尔伯特6岁了,到了上学的年龄。虽然附近没有犹太学

校,父母却并不在乎。他上了附近一所很大的天主教学校——彼得小

学。在班里70个同学中,爱因斯坦是唯一一个犹太人。天主教的正规课

程他都上了,而且还听得津津有味。事实上,这些课程他学得相当好,

甚至还给班上的同学补过课。[39]

一天,老师拿了一根大钉到班上,说“耶稣就是被人用这样的钉子

钉在了十字架上”。[40]不过,爱因斯坦后来说,他并没有感到老师对自

己有什么歧视。“老师们思想开明,对任何教派都一视同仁。”不过,同

学可就不一样了。“在小学生当中,反犹思想还是很严重的。”他回忆

说。

由于“孩子们都很在意的那些种族特征”,阿尔伯特在上下学时曾饱

受他人嘲笑,他作为局外人的感受也随之加剧,这一感受将伴随他终

生。“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受到人身攻击和辱骂是常有的事,不过大多并

不十分恶毒。但这足以加剧一个孩子的局外人心理了。” [41]

9岁那年,爱因斯坦升入了慕尼黑市中心附近的一所中学——卢伊

特波尔德高级中学(Luitpold Gymnasium)。这是一所以思想开明而著

称的学校,重视数学和科学,也重视拉丁语和希腊语。此外,学校还专

门配备了一名教师,为犹太人提供宗教指导。

尽管父母有强烈的世俗心理,或者也可能正因为如此,爱因斯坦突

然对犹太教产生了极大热情。“这种感情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自愿严

格遵守犹太教规的一切细则。”他的妹妹回忆说。他不食猪肉,恪守犹

太教的饮食规定,每逢安息日也依礼节而行。所有这些并不容易做到,

因为家里人对这些行为并没有兴趣,其冷漠已经近乎轻蔑。他甚至还创

作了几首赞美诗来颂扬上帝,独自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哼唱。[42]

有一则流传很广的故事说,爱因斯坦做学生时数学学得不好。许多

图书杂志和网页在说到这件事时,还总是振振有词地加上一句:“这是

众所周知的。”唯恐天下学习成绩不好的孩子不过瘾。它甚至还上了著

名的报纸专栏——里普利的“信不信由你!” 。[43]

爱因斯坦的童年留下了许多令人哭笑不得的趣事,可惜这一条却不

是事实。1935年,普林斯顿的一个拉比给爱因斯坦看里普利专栏的一则

剪报,标题是“最伟大的在世数学家没学好数学”。爱因斯坦笑了。“我

数学一直都学得很好,”他回答说,“我15岁之前就掌握了微积分。” [44]

其实至少论聪明才智,他是个很不错的学生。上小学时,他是班里

的前几名。“昨天阿尔伯特拿到了他的分数,”他7岁那年,妈妈向阿尔

伯特的姨妈汇报,“这次他又考了第一。”上中学时,学习拉丁语和希腊

语等语言时的那种刻板让他很不舒服,他后来说,这使他“对单词和课

文留下了糟糕的记忆”。但即使是这些课程,爱因斯坦的成绩也总是名

列前茅。数年之后,在爱因斯坦过50岁生日时,有各种传言说,这位伟

大的天才在中学时成绩有多么多么差。于是时任的中学校长就发表了一

封信,说明他当时的成绩是何等的优秀。[45]

至于数学,他不但学得好,而且“远远超出了学校的要求”。他的妹

妹回忆说,到了12岁,“他已经特别喜欢解决算术中的复杂问题了”,他

决定看看自己是否能够通过自学几何和代数前进一大步。父母为他提前

购置了课本,以方便他在暑假自学。他不仅学习了书中的证明,而且还

尝试自行证明新的理论。“他忘记了游戏,也忘记了玩伴,”她说,“他

潜心求解,一坐就是好几天,找不到解答绝不罢休。”[46]

叔叔雅各布是工程师,他使阿尔伯特体会到了代数的乐趣。“这是

一门给人带来快乐的科学,”他解释说,“当我们抓不住猎物时,就暂时

称之为X,然后继续追赶,直至将其俘获。”玛雅回忆说,雅各布叔叔一

面提出更困难的问题,“一面对他是否有能力解决表示善意的怀疑”。阿

尔伯特总是能够找到正确的解答,这个孩子“感到莫大的幸福,这时他

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才能正在将其引向何方”。

在雅各布叔叔教给他的知识中,有一条是勾股定理(直角三角形斜

边的平方等于两直角边的平方和)。“经过一番努力,我根据三角形的

相似成功地‘证明’了这个定理。”爱因斯坦回忆说。他又在以图像的方式

进行思考了。“在我看来,直角三角形各条边的关系‘显然’完全取决于它

的一个锐角。” [47]

玛雅不无自豪地称哥哥对勾股定理的证明是“完全原创的”。或许爱

因斯坦本人认为是新的发现,但很难想象其证明方法果真是完全原创性

的,因为它必定类似于某种标准证明,即以相似三角形各边成比例为基

础。不过这的确表明,爱因斯坦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完全懂得,优雅的定

理可以从简单的公理推导出来,同时也说明他的数学不大可能学得不

好。“12岁的时候,我发现仅仅通过推理,而不借助任何外在经验的帮

助,就可以找到真理,这使我激动不已,”他后来对普林斯顿的一位校

报记者说,“我越来越确信,大自然可以作为一种相对简单的数学结构

而得到理解。” [48]

爱因斯坦最大的思想激励来自于一个学医的学生。他家境贫寒,每

周在爱因斯坦家吃一次午饭。邀请一位笃信宗教的穷苦学生在安息日一

同进餐,是古老的犹太习俗。爱因斯坦一家对这个传统做了些修改,他

们每周四邀请一位学医的学生来吃饭。这个学生叫塔尔穆德(后来移居

美国时改名叫“塔尔梅”),他从21岁即爱因斯坦10岁起开始了这种每周

一次的造访。“爱因斯坦是一个漂亮的黑发男孩,”塔尔梅回忆说,“在

那些年里,我从未见他读过任何通俗文学,也没见他与其他同学或同龄

人在一起。”[49]

塔尔梅给他带来了一些科学书籍,其中有一套配有插图的《自然科

学大众丛书》( die naturmissenschaftlichen Volksbücher),爱因斯坦

说:“这套书我是目不转睛一口气读完的。”这套由21本小书组成的丛书

是亚伦·伯恩斯坦写的,他强调了生物学与物理学的关系,还详细介绍

了当时正在进行的(特别是在德国进行的)科学实验。[50]

在第一卷的开篇,伯恩斯坦讨论了光速,他显然对这个话题有浓厚

的兴趣。事实上,在后面各卷他又多次谈到光速,比如第八卷中的11篇

短文。从爱因斯坦后来用于提出相对论的思想实验来看,伯恩斯坦的书

似乎对他产生过影响。

例如,伯恩斯坦让读者想象自己坐在一列飞驰的火车上。如果有一

发子弹射入车窗,它看起来应当是斜着飞出去的,因为在子弹从这扇车

窗射入,再从另一扇车窗射出的过程中,火车已经前行了一段距离。类

似地,既然地球在空间中运行,那么透过望远镜的光也必定是如此。伯

恩斯坦说,令人吃惊的是,无论光源如何运动,实验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宣称:“既然事实证明,每一种光的速度都是精确相等的,那么可以

说,光速定律是一切自然律中最普遍的定律。”这句话与爱因斯坦后来

提出的著名结论有密切的关系,它似乎给年轻的爱因斯坦留下了深刻的

印象。

在另一卷中,伯恩斯坦让小读者们想象坐着电波去太空旅行。他热

情赞颂了科学研究昭示的一个个振奋人心的奇迹,比如有这样一段话,

颂扬的是人类成功预言了新的行星——天王星的位置:“伟哉,天文

学!伟哉,它的成就者!伟哉,人的思想,你比人的眼睛看得更远更

清!” [51]

和后来的爱因斯坦一样,伯恩斯坦也渴望将自然界中所有的力都统

一在一起。例如,他先是讨论了光等电磁现象如何可能被看作波,然后

猜想引力或许也是如此。伯恩斯坦写道,我们的知觉所运用的一切概念

背后都潜藏着一种统一性和简单性。科学真理在于发现理论来描述这种

背后的实在。对于年少的爱因斯坦来说,这种观点无异于一种启示,帮

助他建立起一种实在论的态度,他后来回忆说:“在我们之外有一个巨

大的世界,它独立于我们人类而存在,在我们面前就像一个伟大而永恒

的谜。”[52]

多年以后,在爱因斯坦初访纽约时,塔尔梅问他现在对伯恩斯坦的

著作有何评价。“这是一套非常好的书,”他说,“它对我的整个发展产

生了很大影响。”[53]

塔尔梅还送给爱因斯坦一本几何学教科书,帮助他在正式学习之前

继续探索数学的奇迹。后来,爱因斯坦称之为“神圣的几何学小书”,谈

起它时总是饱含敬畏:“这本书里有许多断言,比如三角形的三条高交

于一点,它们本身并不是显而易见的,但却可以很可靠地加以证明,以

至于任何怀疑似乎都不可能。”又过了些年,在牛津大学的一次讲演

中,爱因斯坦指出:“如果欧几里得未能激起你少年时代的热情,那么

你天生注定不是一个科学思想家。”[54]

每到星期四塔尔梅来的时候,爱因斯坦会高兴地给他看自己这周解

决的问题。一开始塔尔梅还能帮助他,但后来很快就被这个学生超过

了。“几个月的光景,他已经做完整本书了”塔尔梅回忆说,“于是他又

去学更深的数学……很快,他的数学才能已经相当高,我再也赶不上他

了。” [55]

于是,这位惊讶的医科学生开始给爱因斯坦介绍哲学。“我向他推

荐康德,”他回忆说,“那时他还是个13岁的孩子,但是连普通人都看不

懂的康德的著作,他似乎都能理解。”康德一度成为爱因斯坦最喜爱的

哲学家,其《纯粹理性批判》也促使他开始研读休谟、马赫的著作,思

考可以获得哪些关于实在的知识。

12岁那年,爱因斯坦很快就要行犹太受戒礼。由于接触到了科学、

数学和哲学,他突然开始对宗教持反对态度。伯恩斯坦在其通俗科学著

作中,已经将科学与宗教倾向达成了和解。正如他所说:“宗教倾向潜

藏于人的一种模糊意识当中,认为包括人在内的整个世界绝非一场偶然

的游戏,而是受规律支配的产物。万事万物都有一个根本的理由。”

爱因斯坦很久以后才会认同这种情感。但在当时,他毅然决然地从

信仰中脱离出来。“由于阅读了通俗的科学书籍,我很快就深信不疑,

《圣经》里有许多故事不可能是真实的。其结果就是一种真正狂热的自

由思想,并且交织着这样一种印象:国家是故意用谎言来欺骗年轻人

的。这种印象产生了决定性的后果。” [56]

结果,爱因斯坦终生都远离宗教仪式。“爱因斯坦心中产生了一种

对犹太教或任何传统宗教的惯例做法的厌恶,他不愿参加宗教仪式。此

后,这种厌恶感再也没有离开过他。”他的朋友弗兰克后来说。不过,

经过童年的那个宗教阶段,他对创造宇宙及其定律的上帝心智保持着一

种深深的敬畏之情,它是那么和谐而美妙。[57]

爱因斯坦对宗教教条的反抗深刻影响了他对流俗之见的一般看法。

它培养了一种对一切形式的教条和权威的反感,这种情绪将会影响他的

政治见解和科学工作。他后来说:“对任何一种权威的怀疑源于一种经

验,一种对任何特定的社会环境所深信不疑的东西的怀疑态度。这种态

度再也没有离开过我。”事实上,正是这种不墨守成规决定了他后来的

科学道路和社会思考。

时过境迁,在爱因斯坦被视为天才之后,他这种执拗的性格获得了

普遍的认同和欣赏。然而,当他还只是慕尼黑高级中学的一个莽撞无礼

的学生时,别人可不买他的账。“他在学校里感到很不愉快。”妹妹玛雅

说。他觉得那里的育人方式——机械式的练习,对质疑的不耐烦——令

人反感。“这个学校里的军队习气,要使学生在早年就习惯于军队纪律

的那种崇拜权威的系统训练,尤其令人不快。” [58]

在慕尼黑,虽然巴伐利亚精神在生活中的渗透还没有那么深,但那

种对军队的普鲁士式的赞颂已经甚嚣尘上。许多孩子都喜欢假扮士兵

玩。当军队伴着笛声和鼓点经过时,孩子们拥到街上,加入游行的队

列,亦步亦趋地前进。爱因斯坦不是这样。他第一次看到这种表演就哭

了起来。“我长大后可不愿意成为这样一个可怜人。”他告诉父母。正如

他后来解释的:“一个人能够洋洋自得地随着军乐队在队列里行进,单

凭这一点就足以使我对他鄙夷不屑。他之所以长了一个大脑,只是出于

误会。”[59]

他对任何种类的约束都有抵触情绪,这使他愈发厌恶在慕尼黑中学

所受的教育。他抱怨说,那里机械式的教学“和普鲁士军队所用的方法

颇有几分相像,它们都是通过反复执行无意义的命令而获得机械式的服

从”。后来,他又把老师比作军队成员。“在我眼中,小学老师像在训练

军士,中学老师像是陆军中尉。”

他曾经问英国作家和科学家C. P.斯诺是否了解德语词 Zwang,斯诺

说,这个词意为“约束”“强制”“义务”“逼迫”。斯诺问他怎么想起问这

个。爱因斯坦回答说,在慕尼黑上学的时候,他第一次反抗了 Zwang。

从那以后,这件事一直帮助他决定自己的道路。[60]

怀疑论和对流俗之见的抗拒成了爱因斯坦人生的一个标志。他在

1901年给朋友的信中说:“盲目地迷信权威是真理的最大敌人。”[61]

在60年的科学生涯中,不论是起初领导量子革命还是后来抗拒它,

这种态度都对爱因斯坦的工作产生了影响。“事实证明,他早年对权威

的怀疑是极为重要的,这种怀疑从未离开过他”爱因斯坦后来的一位合

作者班内什·霍夫曼这样说,“没有这种怀疑,他的思想就不可能如此独

立,就不可能有足够的勇气去挑战业已确立的科学信念,从而给物理学

带来革命。”[62]

在学校里,这种对权威的蔑视使他受到了那些德国“陆军中尉”的冷

遇。结果一位老师称,他的傲慢使他成为班里不受欢迎的人。当爱因斯

坦回答自己并没有任何过错时,这位老师说:“这倒不假,可你坐在后

排发笑,你在这里出现就是班级对我的不尊重。”[63]

这种身心的不适渐渐使爱因斯坦愈发萎靡不振,甚至濒临精神崩

溃。恰逢此时,家里的生意突然遭遇重创。在爱因斯坦上学的时候,父

亲和叔叔的公司运营得还不错。1885年,它有200名员工。那年慕尼黑

的啤酒节第一次用上电灯,就是爱因斯坦公司安装的。在接下来的几年

里,他们获得了为慕尼黑近郊的施瓦宾区(约有一万人)安装照明系统

的合同,需要用内燃机驱动公司自行设计的两台发电机。叔叔雅各布在

改进弧光灯、自动断路开关和电表等方面获得过六项专利。逐渐地,爱

因斯坦公司感受到了来自西门子及其他新兴电气公司的挑战。为了融

资,兄弟俩不得不将自己的房产抵押,并以10%的利息借了6万多马

克,随即负债累累。[64]

1894年,爱因斯坦15岁了。在为慕尼黑市中心等地区安装照明系统

的竞争中,爱因斯坦公司落败,破产已成定局。爱因斯坦的父母、妹妹

和雅各布叔叔不得不迁居意大利北部(先是到了米兰,后来又转到附近

的帕维亚),因为公司在意大利的代理商认为,那里更适合小公司发

展。他们漂亮的住宅被一家承包商拆毁,为的是建造新的公寓楼。爱因

斯坦则留宿在慕尼黑的一个远房亲戚家,以完成最后三年的学业。

1894年那个阴郁的秋天,爱因斯坦到底是被迫离开了还是主动离开

了卢伊特波尔德高级中学,目前尚不清楚。多年以后,他记起那位说

过“你在这里出现就是班级对我的不尊重”的老师还“表达了让我离开学

校的愿望”。他的家人曾在一本书中说,这是他自己的决定。“阿尔伯特

决意离开慕尼黑的想法越来越强烈,于是,他制订了一个计划。”

这个计划中的一项内容就是,找一个医生(塔尔梅的哥哥)写封

信,证明自己神经极度疲劳,以此为离校做辩护。1894年圣诞节,他离

开了学校,再也没有回来过。他乘火车穿过阿尔卑斯山来到了意大利,

告诉“大惊失色的”父母他再也不回德国了。他保证自己会通过自学,来

年秋天报考苏黎世的一所技术学院。

他决意离开德国可能还有一个原因。如果他在那里待到17岁,就必

须参军。他的妹妹说:“他对此惊恐万分。” [65]

阿劳(Aarau)

1895年,爱因斯坦与父母在帕维亚的公寓里度过了春天和夏天,同

时在公司里帮忙。在这一过程中,他很好地了解了磁体、线圈和感生电

流的运作方式。虽然他无法使家里的企业盈利,也不想做全职工作,但

他的工作还是给家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一次,雅各布叔叔在一台新

机器的计算上碰到了问题,爱因斯坦着手解决。“您知道,我的侄子真

是了不起,”雅各布对一个朋友说,“我和我的助理工程师绞尽脑汁考虑

好多天都没有解决的问题,这个小伙子不到一刻钟就全部解决了。您还

会听到关于他的消息的。”[66]

爱因斯坦喜欢站在群山之巅体验那种崇高的孤独感。他一连数日在

阿尔卑斯山和亚平宁山脉远足,包括从帕维亚去热那亚看望舅舅朱利叶

斯·科赫。在北意大利,人们所表现出的那种非德国式的风雅总使他满

心欢喜。在他看来,这个国家“让人喜欢得入迷”,人们的“天然淳朴”与

德国那种“精神压迫和机械式的顺从”形成鲜明对照。“无论是生活方式

还是风光艺术,一切都吸引着他。”他的妹妹回忆说。

刚到意大利时,爱因斯坦向家人保证他会通过自学考入当地的技术

学院——苏黎世联邦工学院。他买了朱尔·维奥勒的三大卷高等物理教

科书,并在书页边缘处密密麻麻写下了自己的各种想法。妹妹玛雅回忆

说,他的工作习惯显示了他专注的能力,“甚至在喧闹的人群中,他也

能独自坐到沙发上,拿出笔和纸,将墨水瓶晃晃悠悠地搁在扶手上,专

注地思考一个问题。周围的喧哗与其说干扰了他,不如说激励了

他”。[67]

16岁那年夏天,他写出了第一篇理论物理学论文,题为“磁场中的

以太状态研究”。这个问题至关重要,因为在爱因斯坦的一生中,“以

太”概念将扮演重要角色。当时,科学家认为光是一种波,所以他们猜

想宇宙中一定含有某种无所不在但却看不见的物质。它振荡着将波传播

出去,就像海水上下起伏将海浪传播出去一样。科学家们称这种物质

为“以太”,爱因斯坦当时也认同这一假说。正如他在论文中所说:“电

流使周围的以太时时刻刻处于运动状态。”

这篇论文由14个段落组成,它重复了维奥勒教科书上的一些观点,

论述了科普杂志上关于海因里希·赫兹最近的电磁波发现的一些报道。

爱因斯坦在文中给出了实验建议,以解释“电流四周形成的磁场”。他说

这将很有趣,“因为探究以太在这种情况下的弹性状态,我们就可以瞥

见电流的神秘性质”。

这位退学的高中生坦言,他只是提出了几条建议,自己并不知道由

此能够导出什么结果。他写道:“由于我除了可以单纯进行沉思之外,

完全缺乏能够使我更加深入探究这个主题的材料,因此请不要认为论文

现在的样子是草率所致。”[68]

他把论文寄给了远在比利时经商的舅舅凯撒·科赫。科赫曾经资助

过爱因斯坦,在所有亲戚当中,舅舅与他的关系相当好。“这篇东西还

相当幼稚,也不完善,对一个像我这样的年轻人来说,这是可以想见

的,”爱因斯坦带着谦卑的口吻承认,“即使您完全不去读它,我也一点

儿不会生气。”他还说自己打算秋天报考苏黎世联邦工学院,但年龄还

不到。“这个计划碰到了相当大的麻烦,因为这样一来,我必须至少大

上两岁才行。” [69]

为了帮助他不受年龄限制,家人的一个朋友给联邦工学院的院长写

信,请求他破例招收爱因斯坦。这封信的口气可以从院长的回复中猜出

一二,院长对招收这位“所谓的”‘神童’”表示了疑虑。不过,爱因斯坦还

是被准许参加入学考试了。1895年10月,他“忐忑不安地”踏上了开往苏

黎世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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