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下的人目瞪口呆。应该说这是春天里少有的雪事。雪大如席,那是夸张,但这场雪确实很大很猛。满世界都是白,是臃肿的刺眼的白。不过,到底是春天,那雪很快就呆不住了,它收缩着,软软的,滑滑的,灰不溜秋的,从枝桠,从电线,从屋檐噼噼啪啪的跌落。春天又绿了,又红了,又花了。就像魔术,仅仅两三个小时,老天爷就把它覆盖在人间的白绸段揭走了,卷跑了。只是寒意没有那么快,它徘徊着,萧杀着生命的快乐。
浪漫就被萧杀的感冒了。太阳穴涨涨的,眼眶酸酸的,忽冷忽热,心情烦躁。赵雪曼没有出门,就给他炮制很浓很辛辣的姜汤,就捂住让他发汗。可这感冒很顽固,不见好,倒严重了。
浪漫这才去了诊所。掉了几天针,有一点见效。不掉了,感冒就变本加厉。
浪漫就去了医院。医院很讨厌,血检尿检,拍片化验。它不把所有设备都给你科技了那就白买了,这些设备可是很占钱的。但进来,就进入了它的程序,就由不得你了。浪漫很反感,一个小小的感冒,居然还要这么小题大做,这么虚张声势,并且有一个很体面很漂亮的说词:为人民负责。这简直是为人民币负责!
然而,检验结果却不是感冒!他是一个只为浪漫专人发生的一场大地震!一场灭顶的地震!这地震就是:浪漫患上了艾滋病!
春风很讽刺的掀动着他的发型。他很震惊,很害怕,一个慢慢变得明晰的念头就是:他完了,他要完了!
但怀疑和否定又是他看见了希望,不可能,不是真的,绝对不是!他们弄错了,这些废物们在胡说八道!但他却不能大声去质问,去张扬,连赵雪曼都不能让知道。他得捂着,他得装在心里,就是憋得把心爆炸了也不能。
浪漫怀揣着命运偷偷的去了西安,去找那些镜片很厚的专家教授。让他们去戳穿这些废物的废物。他给赵雪曼说是出差了,他只能这么说。
这趟差出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浪漫。有的只是巨大的不安,巨大的沉重,巨大的绝望。
午后的暖阳有点热情。春风温柔着流动的行人。站在高楼的鼻息下,浪漫却很冷,很绝望。风是漫天飘飞的亮闪闪的刀刃子。那么锋利,那么无情。他们刀割着他,刀割着他的心。他反反复复的问自己,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艾滋病,这是一个连老天爷也不放在眼里的魔鬼!它比牛魔王比红毛怪厉害十倍百倍!它是白骨精!白骨精的白骨精的白骨精!这狗日的白骨精!它把我们的浪漫撂倒了!只一下就撂倒了!撂倒了还不给浪漫说原因,它就很浪漫的走了,让我们的浪漫自己去想,去琢磨。浪漫这部机车就要爆炸了,被梦爆炸了,被浪漫爆炸了。
浪漫揉揉酸涩的眼眶。这白骨精是从哪里来的呢?它怎么就偏偏盯上了浪漫呢?浪漫突然问自己,是不是小米?白白的小米?
他从来没有献过血,输过血。他只和小米浪漫了。就浪漫了那一次,一次,一次啊。不,不,不,
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小米有艾滋病!但他更不会相信赵雪曼有艾滋病!
现在,他不能回去,不能回家。他已经没有家了,一切都没有了!一切的一切都没有了!连他都没有了!
浪漫找到了一座高楼,一座停工待料的烂尾楼。他爬着楼梯,一层,一层,一层,一直爬到第29层,一直爬到最高层。夕阳很清晰,很漠然,像血,它慢慢的向地平线沉着沉着,忽悠一下,就消失了,就被淹没了,就让春夜搂到被窝去了。浪漫站在楼顶,他从这里一步跨出去,就掉进了无穷无尽的黑暗,就掉进了十八层地狱,就让恶鬼们拉进了被窝。那里没有春夜的温柔,没有第二天的旭日。
不过,科技也有偏差,专家也有可能上经验的当。他也许不是艾滋病。他有可能被浪漫了!就像徐主任当年对他的浪漫!
他不相信自己会得这种病,他应该冷静。
他的电话响了。
喂,坏蛋,你到哪儿了?这是赵雪曼的声音。
我,我还没有走。好,我这就走。他心里热热的。
事办完了没?
完了,我就走。
天黑了,你等着,我和乐乐来接你!
小乐乐说话了:爸爸,今天我生日,我和妈妈在车站都等你一个多小时了!
浪漫很心痛:是吗?
从小城到西安也就一个小时的距离。但进城很慢,绕城高速只是绕高不起速。浪漫一家三口踏上归途已经是晚上十点四十了。
小乐乐躺在浪漫的怀里睡着了。街上的路灯一亮一亮的刷着车窗。小乐乐睡的很甜。浪漫痛苦的偷偷的保持着和女儿的接触。
凌晨一点,他们为女儿点亮了迟到的匆匆的生日蜡烛。
浪漫语无伦次的作着检讨。
赵雪曼却道:这有啥!咱小时候还从来没过过生日哪!
小乐乐一捏浪漫的耳朵,拍拍浪漫的脑门,哄孩子似的:爸爸不难受,乐乐不怨爸爸,乐乐原谅爸爸啦!
一家人快乐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