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家不说话儿。
不说话真难熬。
难熬了就跟牛马犬羊说,跟牛马犬羊说与跟人说就是不一样儿。
春交忙期一过,愈是冷清了。不但夜晚冷清,白天也很冷清。
国女觉得无聊,就去整电视天线。那地方偏僻,没装上有线,电视说变形就变形,说抛梭就抛梭,没法看。
这几天真是碰上鬼似的,夜一擦黑就闹野兽叫,炉灶也吹火儿,呼呼呼,嗖嗖嗖,说不定是那死鬼来探家了呢。还有这死电视,只升杠子打雪花儿,不知别人家是不是也这样?要也这样,那是发射台出了毛病,唉,那些个镇里电视站挨千刀的,一点责任心没有,把个信号都放歪了,或者跑到垟上秧母田去了?别人家会不会也是这样的?要么就是天线出了偏差,我还是搭架梯子上去瞧瞧。唉,我这一个女人家,细皮嫩肉,腴腿丰胸的,别说没上过梯子,就是睡觉上床,还不都是那个死鬼把俺捧上去?上梯子,哎,这叫我如何是好呀。这小腿肚子咋地这般打颤?闹了半天,还是瞎折腾吗,这一个人上来,没人看着电视,怎知哪儿是正,哪儿是偏呀?
哎呀,我怎么这么苦命哇!国女几乎哭了出来。
这时,栅栏那边就干咳了两声,说,女人家的,爬这架梯干啥,下来看着,我来弄。脸无表情,不动声色。瑞周怕也憋不住了,这个时候不放下面子,帮一下人家,还算人是不?不过记住,脸上决不挂笑,要毫无表情,不动声色,不照面,不拉话,不吃茶,整好机子就下来,不能磨蹭。
国女就下来,算是听着了他的话,想说,又不说,真想他再打一声招呼儿,那一切恩怨就灰飞烟灭一笑了之了。但瑞周硬是没说,他只是以男子的大度,帮助解决一点小小的困难,但决不开口招呼。不然,那不失却面子?人家还以为你对他有企图呢,决不说。不说就不说。
这下面,见上面不打招呼,不开笑脸,也讪讪的不说。还真让一个寡妇人家向他一个大男人打招呼儿呀,人家以为你下贱,轻薄。不先开口,不能先开口。
正这么想着,上面发话了。
咋样?
糊了!
清了点呗?
没!
再转、轻轻转,慢慢转。
现在咱样?
出影了。
清了点了呗?
清了点了!
最清了呗?
很清了,没最清,慢慢转。
现在咋样?
过了过了!转回来转回来!
瑞周就倒转回来,轻轻转,慢慢转。突然下面叫:
好了!清了!不要动了!
瑞周就停手,捏紧,拿绳扎。扎好了就下来,下来就要走。
国女忍不住说,声气是不卑不亢,硬中带软:我说小莺他爹,也不擦把脸儿再去?
不脏不脏,用不着擦。我说旱獭他妈,夜里怕山兽叫,就搬到正堂住好了,小莺他爸就住那隔壁,听怕了就敲板壁,他爸应和一下,就不怕啦。
好嘞,好嘞。
俩人说了话这一天,觉得特别舒坦,旱獭妈夜里也睡得踏实,连山兽叫也听不到了。
但事过境迁,平常日子,两人还是不轻易开口。
两家仍是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