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安生和浩冉就要考高中了。大军为给他们联系好学校,整天到处跑,我却抽着卷烟,蹲在墙角拿不定主意,那时候我已经把烟袋锅子收起来,开始卷烟抽了。我实在不想让这种安生的日子被搞乱,我想现在的日子已经很好了,要是安生和浩冉再去往上考,闹出点什么乱子来,那日子就没法过了。
大军一到晚上就跑过来对我说:“哥,哥,今天我去县一中了,条件还不错。”
“哥,哥,我又去二中了,环境也可以的。”
“哥,哥,明天我要去三中看看了……”
大军给我说一次,我就做一次噩梦,最后甚至连听到学校这两个字都浑身发抖,差点成了精神病。
要报考填志愿了,我也终于下定决心了。那天我把安生叫到跟前说:“安生啊,你可是咱家唯一可以传香火的人啦,你看你二哥顺生,没啥指望了,整天瘫在床上,能熬几天算几天了。你可不能再有啥闪失啊,所以我决定,你,你还是别上学啦,下来跟我学点木匠手艺,安安生生过日子就行啦……”
安生一听,哇地就哭了起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理我,肩膀一抖一抖地就出了门。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但我当时就是拧不过来那根筋,现在想通了,后悔了,可惜,晚啦!
安生是去找浩冉和大军了。
大军来了拉着我的胳膊说:“哥,孩子的前途可不能就这样断了啊!”
浩冉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说:“三伯,三伯,安生可一直都是我们班第一名啊,你不能让他屈了材啊!”
我横竖就是听不进去,摇着头对他们说:“大军,浩冉,你们别劝我了,我决定的事就不会改了,你们劝也没有用的。”
他们两个还是拼命地劝我,我就干脆一句话都再不说,只一个劲地拼命摇头,安生站在旁边,一边不停擤着鼻涕,一边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们。
大军和浩冉看实在劝不动我,就叹着气走了。我对正抹着眼泪的安生说:“安生啊,爹不让你上学是为你好,你可不能怪我啊。”
安生气呼呼地没有吭气。
我又说:“你看你大军叔,大学生啊,现在就是个破兽医,当年要不是我救他,他早就没命了。”
我看到安生不再流泪,而是在低着头听我说话,就干脆把我以前在木材场遇到的事都讲了一遍。安生听到最后,抬起他又红又肿的眼睛,冲我点着头说:“爸,我懂了,我不去上学了,我要安安生生地过日子,你给我起‘安生’这个名字就是希望我好好生活,我懂了爸……”
安生不上学了,那时我们家果园里的果子正好快熟了,我就在果园里搭了个凉棚,让他跟着我在那里守夜。而浩冉,他参加完了考试并且拿到了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暑假后就该去上学了。大军每次到园里来都会叹一口气,有一次下雨过后,我正在果树丛里捡被打落的果子,就模模糊糊听到大军和安生的对话。大军说:“安生,你真的是自愿的吗?要是因为经济原因,你大军叔可以帮你啊!”
“大军叔,是我自愿的,我想通了,我爸他说得有道理,农村的孩子认几个字就行啦,不招谁也不惹谁,好好过日子挺好的。”
“安生你怎么能这样想呢……”
……
一阵风吹来,果子又掉落了好几个,我只顾弯着腰捡果子,后面的话就没听清楚。
果子熟了,浩冉也已经开学好一段日子了。安生每天和我一起拉着满满一排车果子去镇上卖,有时侯镇上的生意不大好,就拉到几十里外的县城去卖。有一次去县城的时候,安生忽然想去学校看看浩冉,我想他们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好些日子都没见面了,去就去吧。安生就捧着一大兜果子去学校了。
我把车子停在路边支起一个水果摊来,看看大街上的人还很少,就一个人蹲在车子旁边抽烟。我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从我身边走过,心里不由猛得一愣,因为我发现她有点像小翠,那个给我送烤地瓜的傻女人。
我跑过去扯那女人的衣袖,那女人就转过脸来冲我傻笑,那种笑容跟小翠当年的笑容一样,但她却不是小翠,因为我认出她是我们那十里八乡都知道的傻女人杨兮兮。我叹了口气,随手往杨兮兮口袋里塞了几个果子,打发她走开。
以后来县城的时候,我又遇到了杨兮兮好多次,每次我都会塞给她几个果子,因为她身上有小翠的影子。安生不理解啊,他搞不懂为什么我对一个傻女人这么好,我告诉他:“她们都是些最可怜的人啊……”安生听了我的话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不再问。
安生从学校回来后告诉我,浩冉的学校很大很漂亮,浩冉在学校也很好,学习总是能拿年级的第二名。我问他咋老是第二名啊,那第一名是谁啊。安生说是我们村那个刘栓的儿子刘大柱,刘栓死得时候他正和浩冉他们在一个班上课,后来就和浩冉一起考了县一中。
我这才想起来为什么这段时间刘栓媳妇老往村头的石板场跑,原来她是为了给儿子挣学费,她也也想供出个大学生来。我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干嘛不好,为啥非得让孩子上学呢,这可怜的女人啊……”
“爸,我……”安生冷不丁地对我说。
“咋了,安生?”我问。
“没啥,没啥,我,我就从来没想过靠上学过日子。”安生说。
“唉,这就好啊,你明白爸是为你好就对了啊!”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却没看到安生已经转过脸去,还不停用手搓着眼睛。我问他咋啦,他说没事,只是被风吹了一下。
我们家的果子卖得很好,一季卖果子的钱够我们全家一年多的花销,我感到很满足,我想我的前半辈子经历了那么多事,后半辈子总算可以安生了。
一晃又是三年,正是浩冉他们考大学的时候,安生举办了婚礼。我不怕花钱,所以婚礼的场面让全村人都很震撼,我也痛痛快快地在大伙面前炫耀了一回。
我二哥的信也是在那年刚入秋的时候,让李大胡子给送来的,李大胡子走了之后我让安生念给我听,安生念了两句就不念了,因为他说信上没啥内容,全是一些问候的话,我也就点点头不再让他念了。
那封信后来不知道被安生塞到什么地方了,直到前些日子浩冉帮他整理衣物的时候,才又被找了出来。浩冉拆开信看了半天对我说:“三伯,这是啥时候的信啊?”我告诉他是五年前我二哥来的。浩冉听了不由泪流满面,他说:“三伯啊,你说要是安生听了二伯的话该多好,或许他就不会走这么早了。”我听得糊里糊涂的,安生明明说信上没写什么东西,浩冉咋就偏偏伤心这么厉害呢。浩冉告诉我:“三伯,安生骗你呢,二伯在信上说,他做生意时因为没文化被一群戴眼镜的家伙骗了,他的儿子也因为还不起债被关进了监狱,他说一定要让孩子上学,家里一定要出个文化人才行,他在东北帮安生联系好了一所学校,让安生毕业后去那上学……”我听了心里一阵发冷,可想想现在一切都晚啦,安生这孩子太懂事了,他是怕我心里不高兴才没把信念完的啊,我后悔地捶着脑袋不知道说什么好,嘴里只能一个劲地嘟囔着:“这都是命啊,这都是我的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