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生刚娶的媳妇是邻村一个叫田小莲的姑娘,刚进门那会,她人长得漂亮也很能干,我和巧娥高兴得整晚整晚都睡不着觉,我们想终于没啥大的心思了,可以松一口气了。
田小莲的嫁妆中有一辆三轮车,因为她娘家人听说开车跑生意很赚钱,他们想让安生到县城跑生意去。我不敢有啥意见,刚娶进门的媳妇不敢得罪。安生却皱着眉头不太乐意,他怕他出去了,家里的果园和田地就没人照料了,眼看我和巧娥的年纪也越来越大,他不放心。我就劝他说,家里有我就够了,我还没老到爬不动呢,出去多赚点钱,陪小莲好好过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结婚刚刚一个月,安生就收拾收拾东西和小莲一起去县城了。他们在县城租了间房子,两人一个在纱厂做临时工,一个开车跑生意,农忙的时候才回家来几天,帮忙收收麦子,摘摘果子就又回去了。
那个时候浩冉已经考上了大学,刘栓的儿子刘大柱也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学校。我那时还是对上学一点都不感冒,每次和大军聊天的时候,我总是沾沾自喜地炫耀说,你看,浩冉虽然比俺家安生大,但我却比你先当上了公公。大军便只能苦笑着说:“你命好,你命好,再过些日子就该当爷爷了吧。”我就呵呵笑着回他:“早着呢,早着呢……”
我嘴上是这么说,可我心里急得都快冒烟了。田小莲这姑娘挣钱心切,竟然把要孩子这事都忘了。我催安生,安生却要我别着急,他再跟小莲商量商量。这事一拖就是三年多,直到第四年春天的时候,安生才风风火火地开车回来告诉我说:“爸,你要当爷爷啦……”
巧娥怕孩子在外面不安全,就让安生把小莲接回家来调养。我和巧娥像伺候老佛爷一样伺候着小莲,就盼她能给我家生个大胖孙子。小莲没让我们失望,她后来真的生了个白白胖胖的男孩,但为了争这个小家伙我差点把老命都搭上了,当然那是在安生离去之后发生的事了。
浩冉转眼间就大学毕业了,并且找了个很赚钱的工作,他学得是经济学。我不知道他搞得是什么市场经济还是计划经济,反正他两个月的收入能比我们家半年的收入还多,这让我着实有点眼红。
大军没事就举着给牛打针的针管冲我傻乐,我就对他说:“大军啊,风水轮流转,这会转到了你家而已。”
大军故意拖着长长的调子说:“是啊,是啊,你都要当爷爷啦,我还早着哪,还是比不过你啊。”
一天早上,巧娥要我去买只鸡给小莲补补,我就拖趿着一双破鞋出去了。刚走到大街上我就碰到了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刘栓媳妇。刘栓媳妇已经满头花白,脸上全是皱纹,两只手上也已经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我看见她时,她正挥舞着双手跟路边的人说话。
她伸着双手让大伙看,嘴里还不停说着:“我儿子出息啦,我儿子也出息啦,小栓,你可以安心了,我终于把咱儿子培养成材啦……”
看到我走过来,刘栓媳妇就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说:“小三儿,小三儿,你大柱侄子也出息了,我把他送进县盐业局上班了,我的心思总算完成啦……”
我应付着点了点头。她问我去干什么,我说我去买鸡,她二话不说就把我拉到她们家,指着鸡圈说:“要几只你随便拿吧,你大侄子现在出息了,家里什么都不希罕了,你就使劲拿吧!”
我挑了两只最肥的鸡,正想把钱塞给她,她却格格笑着一脚踢在我屁股上说:“小三儿啊,都是自己人,快回去吧,再提钱,我就不让你进我们家门了……”
我呵呵笑着谢过刘栓媳妇,就拎着鸡回家了。
可我的心里,却突然变得有种说不出来的疙疙瘩瘩的感觉。
罗浩冉和刘大柱很快成了村里最受关注的人物,差不多每一个人都在说上学是条好出路,我本来还愤愤地想:要是再来场什么什么革命,什么什么风波,你们就不会这样说了,你们哪有我经历的事多,我决不会错的。
可是到后来竟什么事都没发生,他们两个的日子反而越过越好了,村里很多人也都开始以他们为榜样,教育自己的孩子了。
我的观念在那时才突然有些动摇,我开始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东西可能真的是错的。安生家刚添的小子还没起名,我竟然第一反应就是跑去找大军帮忙,大军说:“就叫‘书宝’吧。”我没有一丝犹豫就点点头同意了。
浩冉告诉我,后来安生在他家哭过一次,哭得死去活来的,喉咙里都往外呕血。可是回到家里,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逗着书宝玩,然后很平静地扛着锄头下田干活。自从小莲生孩子开始,安生就一直待在家里照顾她,也没出去跑车。
果园里第一批果子又熟了。我对安生说,你去给大柱他家送点吧,小莲生孩子前还吃过人家两只鸡呢,咱可不能忘了人家啊。安生点点头就扛着一袋果子去了。安生回来后说,大柱家的房子坏了,需要赶紧修一修了。我说:“安生啊,现在离果子上市还有段时间,要不咱爷俩去帮他修修吧。”
可谁能想到啊,安生就这样没了,他走得那么仓促,连一句话都没说就闭上了眼睛。
我和安生在墙根底下搅拌着水泥浆,刘栓媳妇慌里慌张地给我们端茶送水,我告诉她那面坏墙需要拆了重新砌,刘栓媳妇却说:“先随便修修就行,不透风不漏雨就成,等大柱回来就把旧房子全拆了,然后盖新的……”我点点头说:“这样也好。”可谁知那面墙竟早已坏到骨子里去了,我刚去了一趟厕所就听到“砰”一声,重重的声音震得我头晕眼花,连眼睛都睁不开了。我跑过去叫安生,可是早已看不到安生的影子了,只剩下满天乱飞的水泥屑和烟尘。
我的心猛得凉了半截,差点一下子瘫在地上,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看到刘栓媳妇站在院子里,正被呛得拼命咳嗽,就手脚发颤地跑过去拉着她的手问:“你看到安生了吗?”刘栓媳妇愣愣地看着我,好半天才突然尖叫一声:“他在墙下面,快扒呀!”
我和刘栓媳妇边扒边拼命叫着安生的名字,我像个疯子一样把头埋进碎石堆里寻找,可是一切都晚啦!等我们终于把安生从墙下面拖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安生的整个身子都已经被拍扁了,五脏六腑血淋淋地流了一地。我抱着他使劲地摇,我多希望他能睁开眼睛再叫我一声爸,可是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只喷出一口鲜血,带着安生体温的鲜血溅了我一身,顺着我的头和手臂滴滴答答往下流。我拼命喊着:“快叫救护车啊,快啊……”
可是等救护车开进我们这个小村子的时候,安生的身子早已在我怀里变得冰凉,再也没有一点声息了。
安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