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三贵,我有两个哥哥,我大哥叫大贵,二哥叫二贵,而我,只能叫三贵了。我年轻的时候我爹是一个戏团的主唱演员,他最擅长演黑脸包公,他的戏唱红了我们那个县的半边天,因为他唱腔好,人长得黑,人们都叫他“老黑头”。我曾想跟他学戏,他却骂我没出息,没出息他还整天唱得津津有味,我感到我爹很虚伪,但后来才知道,那个年代的戏子是被人看不起的,我爹不想我们几个让人看不起。我大哥和二哥也想学戏,却被我爹赶出了家门,后来他们一个跑到了陕西,一个逃到了关外,有人说我大哥后来成了国民党的特务,我也不清楚,反正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我害怕我爹也把我赶出家门,就放弃了学戏的打算,去跟邻村一个木匠学手艺。
教我木匠活的那个老头后来成了我老丈人。我跟他学木匠不需要交学费,只是我要答应一定做他家的女婿,他们家有五个女儿,高的高,低的低,我瞅不上。但我爹觉得天底下哪还有这么好的事啊,白学一身手艺不说还能娶个媳妇,于是我顺从他的意思娶了老木匠的二女儿。后来,我出师了,就在村里开了个门面,做个什么桌桌凳凳,衣柜棺材的,全是我的拿手活。我感觉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安生的。
可是在我娶媳妇的第二年,我爹出事了。
当时我们县城有两个戏团,一个是黄七所在的戏团,另外一个就是我爹所在的戏团。黄七也演黑脸包公的戏,但他没有我爹唱腔好,所以县里每次戏曲比赛我爹都能唱赢黄七。我爹唱最后一场戏的时候,我媳妇挺着大肚子,却非要去听戏,我本不想去,但她说是为了让我儿子听,因为我儿子那时还在她肚子里,所以我就带她去了。我那时还年轻,并不怎么关心我媳妇,我从没有爱过她,我关心的只是我的儿子,我辛辛苦苦播下的种。我用排车拉着我媳妇,上面铺了厚厚的两床被子。我没想到那竟是我爹演唱生涯中的最后一场戏,所以后来我很感谢我媳妇,她让我看到了我爹最后一次唱戏。
我把我媳妇拉到离戏台最近的地方,因为我是“老黑头”的儿子,所以戏班看场子的人冲我吐了一口烟,就扛着大棒子转到后面去了。我把车子停好,说:“巧娥啊,你在这好好呆着,我去找咱爹要点热水。”我媳妇叫巧娥,是我爹给起的名字,我老丈人家女儿太多,甚至连名字都懒得起了,就大妮二妮地叫。我媳妇在娘家叫二妮,过门后我爹嫌“二妮”难听,就从戏文里东拼西凑想了“巧娥”这个名字,从此我媳妇就叫巧娥了。我说:“巧娥啊,我要热水不是给你喝的,是给我儿子喝的。”我媳妇很听话地点点头,伸手把被子往自己身上掖了掖。
我边叫着爹边钻进了戏台的化妆间,我爹还没有上妆,正坐在那里喝茶。我叫一声:“爹,巧娥和你孙子来听戏了,我想要点热水。”爹指了指桌上那把朱红色的砂壶说:“拿去吧,趁热喝,冷了会让我孙子着凉的。”
我端起茶壶,问:“爹,今天唱哪出啊?”
“《铡美案》,跟那龟孙黄七唱得一样,瞧着吧,我要让黄七那小子趴在地上叫我爷爷,瞧着吧,今天我儿子和我孙子都来了,你爹不会唱砸的。”我呵呵笑了笑,顺手拿起一只小瓷杯出去了。我端着热水给巧娥喝,巧娥喝了一口就吐了,她说茶里有牛腥味,她小时侯喂过牛,闻得出牛身上的味道。我说:“这不会啊,戏班里没养牛啊。”我尝了一口也吐了,因为我看到茶里有几片像蛤蟆卵似的透明的东西,我说这水不能喝了,我再去换点新的。我再次钻进化妆间的时候我爹已经开始准备上场了,他开始不停地干咳,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似的。我也没太在意,换了一壶新的热水就出去了。我爹那天唱得真的很好,我感觉那是他唱得最好的一出戏,可是等戏结束时我才发现我爹在不停地咳嗽,甚至还咳出了血丝。
回到家后,我爹仍然不停地咳嗽,咳出的血越来越多,咳得嗓子全劈了,像破锣一样。我请了好多大夫,他们都查不出病因,我以为是爹唱得太卖力了,休息几天就会好的,谁知竟越来越严重,到最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一天,我去给邻村一户人家做棺材时,碰到了一位跑江湖的游医,我死活把他拉到家里,好酒好菜地伺候他。他看了我爹的症状之后,悄悄对我说,你爹是被人算计了,我心中一惊。我要他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却非要我给他二斤粮票才说,明知是宰人,但为了爹我还是给了。他说我爹是喝了被人下毒的茶水了,那种毒药是用牛耳屎和其他一些配方做成的,是江湖上的小人们暗算唱戏人的常用手法,只要把那带着牛耳屎的茶水喝下去,再好的嗓子也都全部劈掉,直至变成哑巴。我突然想起那天巧娥说水里有牛腥味了,他娘的,是谁这么卑鄙,竟用这种手段对待我爹,我愤愤地想,让我抓住一定割了他的舌头喂狗,狗杂种!
我爹就这样,变成了一个哑巴。
爹自从哑了之后就每天在院子里团团转,几天之间头发全白了,他不时张开黑洞洞的嘴巴对着天空发呆,可是他发不出一丝声音,我看着心酸啊,就说;“爹,你是被人算计了,你想想是谁,你告诉我是谁,我把他娘的舌头割下来喂狗!”爹先是一楞,然后搔搔满头白发,张着嘴巴想了好半天。后来,他就开始用手比划,我看不懂,就让他写下来。我爹写下了两个字,我横看竖看还是不知道是谁,我竟然忘了自己本来就是不识字的。爹叹了口气,忽然伸出七根手指,我还是猜不着,就摇了摇头。爹气得两眼跟铃铛一样,他随手从院子里的瓜藤上摘下一根黄瓜,狠狠地劈在我头上,我突然想通了。爹是说黄七,是黄七这狗杂种下得毒手,我饶不了他。
我在大街上走着,肩上扛着一把砍树用的大斧头,那时候太阳已经偏西,土黄色的阳光照在大街两侧成堆的玉米秆上,照在我肩膀的斧头上,呼呼啦啦地闪着亮光。我想,我应该先把斧头好好洗一下,因为它很快就要沾上血的味道了,于是我扛着斧头向村口的河边走去。这时我听到一阵锣鼓声,接着我看到一大群举着红色横幅,手臂上戴着红袖章的人向我走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站在路中间呆呆地看着他们一步步向我走近。
“三贵,你要干啥去啊?都革命了,你还站在这里干啥啊?”我看到领头的一个人在对我说话,仔细一看才发现竟是我们的队长刘栓,他穿着一身绿色的军装,咧着满嘴黄牙看着我。
“都革命了你还要去砍树啊?快扔了斧头跟我走吧!”刘栓队长用命令的口气说。
我稀里糊涂地就加入了游行队伍,手臂不知什么时候也被人缠上了红袖章,我跟着队伍,一边走一边喊口号:
“祝,我们最最最最敬爱的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祝,我们最最最最敬爱的林副统帅,永远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
我们就那样喊了整整一下午,绕着我们的村子转了三圈,我喊得浑身发热,连找黄七算账的事也忘了。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感觉喊口号挺带劲的,比窝在地里挣工分儿要舒服许多。我想,喊了一下午应该可以感动毛主席他老人家了吧。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爬起来了,因为我想起要找黄七算帐。我扛起斧头,对媳妇说:“巧娥啊,我有点事要出趟远门,你要是快生了的话,就叫王六婆给你接生吧。”巧娥问:“你要去哪?”“别问了,很快就回来。”我撂下一句话就走了。我像昨天下午一样扛着斧头在大街上走,我要赶紧走,因为黄七所在的村子很远,我要是赶紧走,说不好晌午还可以蹭他娘的一顿饭呢,这样想着,就走到了村口的桥上。我继续往前走,却听到河边有人在吆喝,我扭头看了看,看到队长正冲我招手,我心中一阵发慌,坏了,队长要找我算账了。前几天队长让我去栽花椒树,我栽了半天只栽好了三棵,还被满树的硬刺扎得手上全是血窟窿,我就发牢骚了,我一个木匠,一向都是砍树的,今天却让我栽树,除非太阳从南面出来,我就扔了铁锨,找个舒服地睡觉去了。这会他叫我准不是啥好事,我想我可能被人告了,我很犹豫,不过最后还是过去了。
“队长,咋了啊?”我小心翼翼地问。
“咋了?闹革命啊,你要去哪啊?别去了,赶快去革命吧,不然毛主席他老人家就不高兴了,毛主席不高兴了,咱们的太阳就没啦!”
我一听不是关于栽树的事,就松了一口气说:“昨天不是革过命了,今天咋还革啊?”
“看你这觉悟,不革命就没有太阳,没有太阳你吃的喝的东西,就全没了,就是旧社会。”队长咧着满嘴黄牙,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那,走,革命去,没有太阳咱的日子就没得过了,俺媳妇还要生娃呢。”队长的话让我很是激动,于是就再次加入了队伍。我们那天没有一边游行一边喊口号,倒是把村里以前的老地主胡万山给绑在了树上。胡万山耸拉着脑袋,游行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往他身上吐唾沫,我也跟着吐了一口,正好吐到他眼睛上。吐完唾沫,队长指着胡万山说:“他就是毛主席说得牛鬼蛇神,他是破坏社会主义的走资派!让我们扫除一切牛鬼蛇神!”
“牛鬼蛇神,牛鬼蛇神,牛鬼蛇神……”人群一起跟着高喊。
我正喊得起劲,队长忽然对我说:“你是不是真的反对一切牛鬼蛇神?”
“我坚决反对牛鬼蛇神。”我激动地说。
“好,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看你是不是真心。”队长指了指我手中的斧头说:“去把牛鬼蛇神的胳膊砍下来!”
正浑身发热的我被这句话劈头浇了一碗冷水,我看着队长结结巴巴地说:“队长,我,我反对一切牛鬼蛇神,可是…可是…我没砍过人家胳膊啊。”
“你不去砍,你就是包庇牛鬼蛇神,你就是反革命。”队长瞪着红红的眼睛问:“你爹还唱戏不?”
我说:“不唱了,他现在是一个哑巴。”
队长说:“你大哥投靠国民党了,是不?”
我说:“是,是,他是反革命,我不是,我坚决反对牛鬼蛇神。”
“那就快去砍下走资派胡万山的胳膊。不然你就是反革命。”
我可不想自己被当成反革命,我想起了快给我生儿子的媳妇,想起了我的哑巴爹,我舍不得他们啊。于是我就哆哆嗦嗦地走向胡万山,闭着眼睛举起斧头。胡万山“嗷”地一声尖叫,我感觉有一股腥腥热热的东西溅在了脸上。睁开眼,我看到胡万山的一只血淋淋的胳膊掉在地上,那手指头还在一动一动的。我扔了斧头就跑,背后传来队长沙哑的号召声音:“向三贵同志学习,扫除一切牛鬼蛇神……”
我一口气跑回了家,刚踏进院子就听到巧娥在没命地叫,我知道我第一个儿子就要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