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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星海月船 当前章节:5233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4:03

当我一把从被窝里扯出那粉红色的肉团,紧紧抱在怀里的时候,我听到他发出像放鞭炮一样响亮的哭声,我看到他紧紧闭着双眼,大大张开的嘴巴里有一条红色的肉片在颤动,这就是我的第一个儿子,我辛辛苦苦播下的种结出的果。那时候。大街上正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锣鼓声,我的眼里竟忍不住莫名其妙地掉下两颗泪来,那年我二十二岁。

我把儿子抱给我爹看,老头子乐得眉毛胡子乱颤,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声。我说:“爹啊,你给娃起个名吧!”我爹兴奋地满脸通红,一边点头一边搓手。当时爹的房间里有一幅画,上面画着毛主席站在雪地里的场景,画的边上还密密麻麻的写着一行行的字。我爹指了指画上漫天飞舞的雪花,喉咙里憋着气硬喷出一个“生”字来。我想了想就说:“爹啊,你是让你孙子叫‘雪生’是吧?”爹哈哈地张着嘴巴不停点头。“雪生,这名字好,叫着顺口。”我说。

雪生这小家伙长着一双浑圆的黑溜溜的眼睛,他不像其他孩子那样爱哭,没事就喜欢瞪着眼睛乱瞅,巧娥说,那眼神跟我爹当年在戏台上的眼神一样威风。

转眼间,雪生已经三个多月了。

队长找了我好多次,他要我去继续革命,要舍小家为大家,要为毛主席他老人家分忧。年轻气盛的我被他一堆的大道理说得热血沸腾,就跟着他继续闹革命,每天站到大街上敲锣打鼓,批斗那些老老少少的反革命分子。不过我跟他谈好了一个条件,那就是再也不能让我砍别人胳膊了,我刚添了儿子,我得为他积点德。队长答应了。

我跟着刘栓队长每天都能在集体食堂吃饭,而且有时候还能吃上白面馒头和猪肉,不过我搞不懂队长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我爹和他爹曾经还因为地界问题打过一架呢,他居然一点都不记仇,我真的很感动。有一天午后,队长兴冲冲地跑到我家对我说:“小三,我得告诉你个好消息啊。”

我一边笑着往他烟锅子里塞烟丝,一边问:“队长,啥好消息啊?”

队长抽了一口烟,说:“三贵啊,你都要当大官了,还不高兴啊!”

“啥?当大官?”我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队长啥意思。

队长急急地抽了两口烟,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片纸来,念道:

“经上级调查,三贵同志在革命中表现出色,现正式提拔为马村镇红色革命小组组长。”

我越听越不靠谱,我一个大字不识的小木匠竟一下子当上了什么革命小组的组长,还是镇上的,这做梦也不敢梦到啊。队长看着一脸疑问的我,呵呵笑着说:“你看看,这红印章,镇里的,还能有假吗?还有啊,以后我也不是队长了,我是咱们村的村长了。”

“队长,就凭我也能混到镇上去,这没道理啊,要去,也应该是你啊,你为革命做了那么多事。”

“叫我刘栓就行了。”队长摆摆手说。

“那怎么行啊。”

“三贵啊,我跟你说,你那天砍胡万山的胳膊没砍错,现在正需要你这种敢拼敢打的年轻革命者,我就把你报上去了。”

“队,不对,村长,我,我能行吗?我只是一个木匠啊。”我为难地说。

“行,为啥不行,镇里的人都说你行了,你还怕啥,在哪革命都是革命啊,赶快收拾收拾东西,去报到吧。”

“那我的店咋办啊?”我想起我还有一家店面呢。

“那就关了呗,都革命了,还开什么店啊!”

我当时那个感动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我想刘栓队长实在是太好了,等我混出点名堂一定要好好报答他。

院子里的老槐树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两只黑色的老鸹,哇哇地叫个不停,我捡起一块小石子朝它们扔去,老鸹扑扑拉拉掉下几根羽毛飞走了。

我推开革命小组办公室的门,看到里面坐着一个穿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的人,大概有三十多岁吧。瞅人家那派头我就吓得腿直哆嗦,我两手扶住门框抖个不停,门也跟着吱吱哇哇乱响。里面的人抬头看到了我,就快步跑过来紧紧地握住我的手问:“请问你是三贵同志吧?”

“是,我是叫三贵啊。”

“欢迎组长到来,我是上级派给你的秘书宋天,以后您叫我小宋就行了。”

我慌忙说:“那哪行,你看我一个农民怎么能跟你们比啊。”

宋天笑得满脸像涂了蜜一样,说:“组长真谦虚,以后你就是我的上级了,我得听你的啊。”宋天说着用一把搪瓷缸给我倒了半杯热水,里面还泡着茶叶。在我的印象里,只有毛主席那样的领导们才用搪瓷缸喝水,现在我居然也能用搪瓷缸喝水了,我捧着茶缸激动了好一阵子。

我想,我都混成公家人了,这下可以安生了。

谁知道镇里的工作更不好做,我的手下除了那个宋天是个读书人,其他的全都是从各村招来的小痞子,他们谁都不服谁,经常窝里斗,有时候还动枪动棒的,我不敢管,就让宋天去管。别看宋天一脸书生气,调解那群小混混们之间的矛盾还真有一套,那群亲爹亲娘都不认的家伙们竟然全被他训得跟狗一样听话。县里三天两头让写什么汇报,我连个屁都不懂,当然也只能靠宋天了,宋天成了我的军师。

有一天晚上,宋天不在,他替我去开一个什么学习大会了。我知道自己去了也是白去就没去,反正宋天说也没什么大事,现在想想,当年我真的有点太相信他了。那天晚上我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我知道肯定又是那帮混小子们在打架,我才懒得管呢,打吧,等宋天回来让他好好收拾你们,我想。突然“砰”的一声枪响传来,吓得我手中的茶缸丁丁当当就掉在了地上,我心想:坏了,这帮小子们这次肯定闹大了。

我推开门冲了出去。院子里围着一群人,看到我出来了就纷纷让道,我跑过去一看,一个年轻的小兵正躺在地上捂着肚子呻吟,衣服全被血染红了。

“他娘的,这是谁干的!”我又惊又怕,就壮着胆子吼了起来。

一个脸色发青的小兵站了出来,看得出来他也吓坏了,手都在不停地哆嗦。“出了人命你小子就等着瞧吧!”我指着他的鼻子吼了一声,背起那个受伤的兵就往医院跑,其他的组员愣了半天反应过来了,也跟在我后面跑,只有那个开枪打人的小伙子还傻傻地站在原地……

谢天谢地,挨枪子的那小子命大,子弹从他肋骨缝里飞出去了,没伤到内脏。后来我才知道他叫王大和,而开枪的那个小子叫刘奉来,事情的经过其实很简单。那天上午我们去抄山西村一个漏斗地主的家时,刘奉来在墙的夹层中发现了一把手枪,他看没人注意就把枪塞进了裤裆里面,想据为己有。回来后刘奉来想把枪藏到自己床铺的席子下面,却被睡在临铺的王大和无意中发现了,王大和想看看,刘奉来却说什么也不肯。王大和吓唬刘奉来说:“你不让我看我就举报你私吞公家财产。”刘奉来一听这话,牛脾气就上来了,他说:“你试试,你敢举报我,我就给你一颗枪子信不信……”就这样两人越吵越凶,最后王大和跑到了院子里,说要到办公室举报他,刘奉来一急就想用枪吓唬吓唬他,没想到一不留神走火了,王大和就倒在了地上。事情发生后我没有过分处理刘奉来,只是没收了他的枪,狠狠地把他臭骂了一顿。刘奉来很感激我的宽容,就和我走得越来越近,最后竟成了我的亲信。而挨枪的王大和也非常感谢我的救命之恩,也成了我的忠实手下。就这样,他们成了我后来实施逃跑计划的左膀右臂。

一天宋天对我说:“组长,上级说文化广场有个唱戏的反革命,让我们今天带他游街,您看咱啥时候开始啊?”“唱戏的?”我一听是唱戏的心里就难受,我想起了我爹。

我披上一件大衣说:“走,咱现在就去看看。”

宋天叫上那群组员们就出发了。大街上到处都贴着红色的标语,一群群游行的人把大街堵得跟拉不出屎的屁眼一样。宋天带着人怒冲冲地在前面开路,我在后面跟着,我感觉自己倒像是一个被游街的人。

终于走到文化广场的时候,我看到一排排胸前挂着牌子跪在地上的男人和女人,他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跟蔫了的黄瓜似的。我发现有几个比我爹还老的老头子也跪在那里,就问宋天:“他们都犯了啥罪啊?”“组长啊,他们可都是地主走资派,典型的反革命。”宋天说着朝一个长得很像我爹的老头身上踹了一脚。

“组长,我看这个像唱戏的!”一个组员扯着公鸭嗓子喊。

我走过去,看到那人低着头,一绺脏乎乎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他是男的还是女的啊?”我问宋天。宋天撩起那人的头发看了看说:“是男的。”“男的咋留这么长头发啊,一看就不是好人。”

我对宋天说:“带他游街去吧,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打倒一切牛鬼蛇神。”

“放心组长,保证完成任务!对待反革命我不会手软的。”

几个小伙子把那个人拉起来,我从他垂下来的头发缝里看到,他左边的脸上竟有一大片还没洗干净的油彩,我认得那是只有黑脸包公才用的颜色。“等等!”我对那几个手拿木棒的组员说。

我掀开那人的头发仔细看了半天,不由大吃一惊,因为我发现他竟然是黄七,就是那个陷害过我爹的黄七。我忍不住变得怒气冲冲,一脚踢在他的肩膀上,他疼得嘴里哼了一声,但还是耷拉着脑袋,没有抬头。宋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过来说:“组长,别生这么大气啊,这个反革命就交给我和弟兄们处理吧,我不会手软的。”

我点点头,对他说:“一定要给我狠狠地教训他,他才是最恶毒的反革命。”

“放心吧,我会的。”宋天说完就带人把黄七拖走了。

我看到在不远的地方黄七被他们几个打得垂头丧气,一会被踢倒,一会又被揪了起来,满鼻子满嘴都在喷血,我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爹啊爹,我终于给你报仇了,您老人家看看啊,你家小三儿没有让你的委屈白受啊,我给你出气了。”

晚上,宋天找到我说;“组长,那个唱戏的该给他加个什么罪名啊?”我一听也楞了,就问他:“他以前被批斗的时候是什么罪名啊?”

宋天说:“他爹以前也是唱戏的,曾收过国民党的红包,前几天他爹刚死了,找不到人就把他拉来凑数了,所以想不出一个合适的罪名啊。”

“哦,那不管了,反正要狠狠地批斗他,随便什么罪名都行。”

宋天问:“组长认识他?”

我说:“反正你也不是外人,我就把实话告诉你吧。他叫黄七,曾经设计陷害过我爹,害得我爹变成了哑巴,我答应我爹一定要替他出这口气的,我决不能饶了他。”

“原来这样啊,放心吧,组长,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包在我身上。”宋天拍拍胸口说。

第二天一大早,一阵嘈杂的锣鼓声就把我从梦中惊醒了,我揉着眼睛打开窗户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这时我听到有人在敲门。我就问:“谁啊?”

“是我。”

我听出是刘奉来地声音就说:“奉来啊,什么事啊?”

“组长,宋秘书要我告诉你,他一会就把昨天那个唱戏的拉到大街上批斗,让你有空去看看。”

我一听是要批斗黄七,就赶忙起床,等我赶到文化广场时批斗会已经开始好长时间了。我看到黄七有气无力地跪在台子上面,宋天正用手按着他的头大声叫嚷着:

“说,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唱戏的。”

“唱什么戏的,为什么要当反革命!”

“我不是反革命,我是唱黑脸包公的。”

“黑脸包公是你唱的?”

“是我。”

“有人揭发你,说你在唱《铡美案》的时候说过一句‘陈世美杀不得’,有这事没?”

“我没有,陈世美是负心人,是社会主义必须要打倒的败类,必须铲除。”

“还嘴硬,说,你有没有陷害过戏班里的其他人!”

“天大的冤枉啊,我黄七做事一向磊落,我对得起党对得起人民对得起毛主席,我没有陷害过别人!”

“还挺顽固,把他给我往死里打,看他还硬不硬!”

一群挥舞着棍棒的年轻人朝着黄七身上就是一阵乱打,先是打断了他的两只胳膊,又打折了他的两条腿,黄七浑身血肉模糊地瘫在地上,嘴里还在没命地叫着冤枉。我突然感到有点心虚,额头开始不停地冒冷汗,就对宋天说:“可以了,明天再批吧。”

宋天带着满脸琢磨不透的笑容说:“组长,对于这种顽固的反革命分子,我们决不可以手软,要用最严厉的手段才能让他改正错误啊,再说,他曾做过对不起您的事啊,怎么能饶了他呢!”说完又继续往黄七身上抡着木棒,我劝不住,就转过身闭上眼睛,刚开始时我听到木棒落在黄七身上的声音和他的哀嚎一声高过一声,到后来黄七的呻吟声音越来越弱,只听到棒子落在皮肤上沉闷的砰砰声。我终于忍不住了,就冲宋天喊:“够了,够了,看看还有气没?”宋天这才停手,呼呼喘着粗气摸了摸黄七的鼻孔说:“还没死。”“拖回去吧,以后再批。”

黄七的最后一口气没有坚持到回家,在被拖到镇中心一棵老槐树下的时候,吐了几口血就死了。好多年以后,当我知道了事情真相,每每想起他,我的心里都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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