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好几个月过去了,我突然变得有种说不出的烦躁。有一天晚上,我竟梦到巧娥跪在我的面前哭,怎么劝也不听,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也不说,我一急就醒了。我想,是该回家看看了,不知道我爹还有巧娥还好吗,还有我的儿子雪生,他应该都开始学走路了。
第二天,我跟宋天打了声招呼就走了。我背着一个破帆布包,先去供销社给雪生买了几袋大白兔奶糖,那可是那个年代最好的奶糖了,然后又去食堂里偷偷要了三斤白面馒头,食堂的厨师范大头和我平时交情挺不错,顺便又把昨天晚上剩下的猪肉炖白菜也给我装了起来。我道过谢之后就上路了。
秋天的早晨有点凉,我一个人走在刚刚收获过玉米的田野里,那时侯太阳还没有出来,东边的天通红一片,像一块刚刚上色的红绸子。我突然就想啊,我本应该给巧娥买一匹绸子布的,她为我生了儿子就算是给我们家立了大功,得好好奖励一下。可我突然又改变了主意,要是让她穿上了绸子衣服那她不就成了走资派了,对,不能买!我的思想觉悟这么高,毛主席一定会看到的。于是我就对着东边的天空喊:“我最最最最敬爱的毛主席啊,您看到了吗?我对您可是一片忠心啊,您是我的亲人啊。”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比亲爹还亲!”这时太阳出来了半边脸,像是在对我笑,我的心里也变得亮堂多了。
快走到村口的时候,我碰到了村里的傻子二牛,他拖着一双破鞋正往河边走去,我叫住他,想耍他一耍,就说:“二牛啊,这是去哪啊?”二牛回过头来看了看我,嘿嘿傻笑了起来,两股浓浓的鼻涕就顺着鼻沟流进了他咧开的嘴里,他“吱溜”一声把鼻涕咽了下去,说:“三贵哥,俺去地里抓老鼠去呢,你,你干啥哩。”我哈哈笑着说:“去吧,去吧,多抓几只让你娘给你熬汤喝,香着呢。”二牛嘿嘿笑着转身跑了,我笑了笑正准备走,二牛突然又跑回来对我说:“三贵哥,人家都说你戴着绿色的帽子哩,我咋没看到啊?”我以为他说得是那个年代的军帽,就回过头对他说:“三贵哥在镇里革命的时候才戴,现在我要回家就不戴了。快去抓你的老鼠吧,记得要你娘给你熬汤啊,香着呢。”二牛大声叫着:“抓老鼠咯,抓老鼠熬汤喝咯……”,然后跑开了。
看着二牛跑远的背影,我忽然感觉他刚才的话越听越别扭,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哪不对劲。“这个傻子!”我骂了一句,没有多想就向村里走去。
一踏进家门我就大声叫巧娥的名字,叫了半天巧娥也没有出来,没办法我就自己推开了屋门。屋里散发出一股怪味,像尿布被烤糊的味道。我四处看了看,发现火炉上边挂着的一片小棉被正在冒烟,就赶紧将它扯下来使劲往地上摔了几下,看它不冒烟了,我就把它放在椅子上向里屋走去。
我刚想坐下歇会就听到院子里传来小孩子的吵闹声,我出去一看是巧娥领着雪生回来了。巧娥看到是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惊喜地指着我对雪生说:“雪生,雪生,快看,是谁回来了,是你大啊。”我高兴地迎了上去,一把抱起虎头虎脑的雪生亲了又亲,小家伙被我的胡茬子扎得哇哇大叫。巧娥对雪生说:“雪生,快叫大啊,叫大!”雪生瞪着黑溜溜的眼睛看了我半天,口齿不清地叫我:“大大,大大……”我对他说:“不是大大,是大,我是你爹,你得叫我爹。”
巧娥这才想起来问我:“你咋回来了?”
我说:“这是我的家啊,我想家了就回来了呗。我不在的时候家里没啥事吧?”
巧娥低下头装作给雪生扯身上折皱的衣服,半天才说:“没啥,都挺好的。”
“我爹还好吧?”
“好着呢,看雪生可亲呢。”
“那就好,那就好,对了,我包里带来了白馒头和菜,你把它热一下,一会给我爹送点去。”
“哦,好,你先帮我看着孩子啊。”
巧娥说完转身向屋里走去,我看着她的背影,越看越感觉不舒服,巧娥好像变胖了,腰变粗了一大圈,跟怀着个孩子似的,可我看了看手里牵着的雪生,不由又笑了:“这败家娘们,趁我不在家就拼命犒劳自己,把自己养得这么肥,我问雪生:“雪生,你娘没亏待你吧?”小家伙不吭声,只顾用小手挠着我下巴上的胡子。
我正在院子里逗雪生玩的时候,大门被吱吱扭扭地推开了,我探出头去一看,是我家对门的根水媳妇。根水媳妇看到我,脸上马上堆满了笑,满嘴牙一呲,跟被霜打了的白菜似的。
“哟,三贵回来了啊,这当了官的人就是不一样啊,你瞧瞧这身打扮,一看就知道是个大官。”根水媳妇边往里走嘴里边嚷着。
我心里对她一直很反感,这个老娘们是我们村出了名的传话筒,平时最能惹事,东家长西家短的,没有她不知道的。但我还是呵呵笑着回他:“哟,是根水大嫂啊,有什么事吗?”
根水媳妇说:“也没啥事,这不刚刚秋收完没啥事吗,我就来找巧娥拉拉呱(我们山东那地方平时都管聊天叫拉呱的)。”
我说:“巧娥在屋里做饭呢,你去找她吧。”可我心里却感到十分不痛快,要是巧娥整天跟她学,那还不得学坏啊,不行,有时间我一定要好好教育教育巧娥。
“好,好,好,哟,巧娥啊,这是做啥好吃的呢,这么香,一定是三贵从镇上带回来的好东西吧。”根水媳妇边嘎嘎笑着边钻进了我家堂屋。
根水媳妇在屋里和巧娥叽里咕噜地说了老半天,不时还夹杂着她招牌式的嘎嘎大笑,她们在聊什么,我一句也没听清,所以心头的火就突然冒了出来,于是我就故意大声叫巧娥:“巧娥啊,饭做好了就赶紧给咱爹送过去,别放凉了啊!”巧娥边答应着边和根水媳妇一起走了出来:“知道了,我这就去。”我看到根水媳妇手里撮着两个白面馒头,有一个里面还夹着一大块肉,顺着馒头缝吱吱往外冒油,我看着心疼啊,可还没等我开口根水媳妇就说:“哎呀,你看看,真不凑巧,我不该这个时候来的,显得我多不好意思,我说不要吧,巧娥非得塞给我……”我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只能陪笑着说:“巧娥让你拿你就拿着吧,老邻老居的,这有啥啊,以后常来玩啊。”根水媳妇终于带着她那招牌式的大笑走了,我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我对巧娥说:“这种人,以后少和她打交道,把你教坏了咋办?”巧娥点点头,“哦”了一声就端着饭菜去我爹那屋了。我还是感觉不对劲,巧娥走路似乎都有些费劲了,才短短几个月怎么能胖成这样呢,算了,我当官了,她享享福也是应该的,我想。
晚上的时候,我去看了我爹,没想到几个月没回家我爹竟变老了这么多,我看到他满头花白的头发和满脸花白的胡须,鬓角的皱纹也更多更深了。我告诉他,他的仇已经报了。老头子听到这个消息后,先是紧紧拉着我的衣服死盯着我看,过了半晌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停地叹气。我说:“爹,仇已经报了,你还叹什么气啊?”我爹双手捂着脑袋直摇头,但我这次无论怎么使劲也猜不出我爹的心思,只能像一只尥蹶子的狗一样在他面前乱转悠。我爹忽然抬起头,我看到老头子满脸泪水横流,跟刚刚浇过的麦田一样,我想问问到底怎么了,我爹却摆摆手,示意我别再问了。我说:“爹啊,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你儿子现在是大官了,我说话很算数的。”爹摇摇头,不再理我。
第二天我要走的时候,我爹突然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死死地往家里拖。我以为他是不放心自己的儿子,于是就告诉他:“爹啊,你放心,你儿子知道在外面该怎么做的。”我爹看拦不住我,就放开了我的胳膊,转身走回自己屋里。我呆呆地傻站了半天,想不出我爹到底咋了。
我问巧娥:“我爹他怎么了,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巧娥说:“不知道,前两天还好好的呢。”
我说:“巧娥啊,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一定要照顾好咱爹啊,我可就这一个爹,有点闪失我饶不了你。”
巧娥指指自己怀里抱着的雪生说:“你看,咱雪生白白胖胖的,长得多壮,我会像看待咱儿子一样看待咱爹的,放心好了。”
“那我就放心了。”我捏了捏雪生的小手,说:“儿子啊,等爹下次回来的时候,你一定要学会叫我爹才行,这次看你太小,就不用叫啦。”
当我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宋天正在给组员们下命令,看到我回来了就急忙迎了上来,组员们也都围在我的身边,跟一群没人管的麻雀一样嚷个不停。我说:“有宋军师在这,你们还叽叽喳喳啥啊,他说怎么做就怎么做嘛!”宋天打着哈哈说:“我哪能行呢,啥事还得听组长的呀。您瞧瞧,您就刚走了一天,他们就像没人养的野狗一样,还得您管他们啊。”
我对他们说:“以后都要听宋天军师的话,他说的就是我说的。”
“明白了,组长,宋天秘书上厕所拉屎也就等于您拉屎,这样以后您就用不着往厕所跑了。”刘奉来大声回答。
人群一阵哄堂大笑。宋天满脸通红,举手在刘奉来的后脑勺上狠狠拍了一下。
“这他可替不了我。”我哈哈笑着说:“好了,你们忙吧,我赶了这么长的路,要先歇歇才行。”
那个时候,事情已经有些变化了,只是我还没有发现。眨眼间,一九六七年的春节临近了,老天呼呼啦啦撒下厚厚一地雪花,到处都是白白的,就像要给谁准备丧礼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