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越来越冷了,我住得地方背阳,所以一到晚上就更冷了。刘奉来和王大和两个小子不知从哪给我抬来一架破火炉,又把院子里几株不知名的花树给劈了当柴火,我的房间每天晚上都坐满了烤火聊天的人,搅得我整夜睡不好觉。一天早上,我刚迷迷糊糊睡着就被门口的吵闹声聒醒了,我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这时有人敲门叫我:“组长,外面有个女人找你,你去看看吧……”
女人找我?是谁呢?巧娥?不可能,刚才那说话的声音不像她。我打着哈欠走到大门口,看到一个头上裹着一块绿色方巾的女人正站在大门外。“呀,三贵啊,是我啊。”我听出来是根水媳妇的声音,就说:“啊哟,是根水大嫂啊,你咋跑这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我本来是挺讨厌她的,但她毕竟是我们的老邻居了,心里还是会有点亲近感的。根水媳妇挎着竹篮子白了看门的小伙子一眼,就跟我进了屋。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问她咋跑这来了,有什么事吗,根水媳妇凑近我的耳朵,压着她那破锣一样的嗓子说:“巧娥生了,是个男孩,你家又添了一个带把的。”
我一听就懵了。根水媳妇看我一脸茫然就继续说:“正好你根水大哥病了,我来镇上给他买点药,巧娥就让我顺便给你说一声,让你有空回去看看。”
我想这里面一定有蹊跷,我上次回家是四个月前,这没有道理啊。我劝根水媳妇先回去,根水媳妇一边往外走一边却又悄悄地对我说:“快点回去看看吧,巧娥竟然早产了这么多天,唉,真是遭罪喽……”
我把根水媳妇送到大门外,看她走远了,心里却突然开始七上八下,一片混乱。
回到办公室发了一天的呆,傍晚时分我终于决定要回家看看。
从镇上回村里要走好几个小时的路程,走得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积雪覆盖的麦田在夜里显得一片惨白。临近年关了,所以远处会不时传来几点零星的鞭炮声,声响在夜空里慢腾腾地四散开来,和我灌了铅一样的脚步声正好合拍。
当我再次推开家门的时候,迎接我的是我爹和雪生。雪生那个时候已经会走路了,也能说几句简单的话了。我爹用手牵着雪生在门口等我,看到我回来了,脸上花白的眉毛胡子都喜得拧成一团了,雪生也格格笑着大声喊着:“大,大你回来啦……”
我突然感觉一阵心酸,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转。我问雪生:“你娘呢?”
雪生指着屋里说:“家里,娘在家里啊。”
我抱起雪生,和我爹一起走进了屋里。我看到巧娥正躺在床上,床头上多了一个红方格布的包袱,包袱里面露出一个正在熟睡的小脑袋瓜子。
巧娥看到我回来了就想坐起来,我冷冰冰地说:“不用,你好好躺着吧。”巧娥就乖乖地又躺下了。
我爹乐呵呵地抱起床上的小红包袱要我看,我一眼都不想看,更确切的是我根本没有勇气去看那张跟我一点都不相像的脸。
我说:“爹,你早点回屋歇着吧,我想跟巧娥说会话。”我爹点点头就出去了。
我对巧娥说:“在我动手之前,你主动摊牌吧。”
巧娥愣愣地看了我好大一会,没有说话。
我又说:“孩子,到底是谁的?”
巧娥刚生完孩子,说话没有力气,就静静地说:“当然是你的啊。”
“我的?我多长时间没碰过你了,绝对不是我的。”
“早产,孩子是早产的啊,我走路时不小心撞到路边的石头上了,就提前生产了。”
“提前四五个月,你以为你生猪崽呢。”
“就……就是你的啊,不信,不信你……你问王六婆去。”巧娥说话开始有些吞吞吐吐了。“好,我现在一个指头也不动你,赶明儿我就去找王六婆,到时候别怪我没良心。”我怒气冲冲地钻进另一张床的被窝,倒头就睡,这时我看到正坐在墙角瞪着眼睛看着我们的雪生,就说:“来,雪生,跟爹一起睡。”我三两下就给雪生脱干净了衣服,把他塞进了被窝。
雪生不乐意跟我睡,一个劲地闹着要找他娘,我不耐烦了就给他屁股上打了两巴掌,雪生哇哇大哭,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巧娥还在倚着床头发呆,微弱的煤油灯光中,我看到她眼里闪着泪花,但我没有理她,只顾自己埋头大睡……
第二天的早晨,当我找到王六婆的时候她说什么也不肯出门,她说她怕冷。我可管不了这么多,随手拉起一条破毯子裹在她身上,背着她就往外走。
王六婆将接生过程完完整整地给我讲了一遍,并且向我证实了巧娥确实是早产,不过早产的日子是一个月,而不是四五个月。
我听了恨得牙根直痒,恨不得把巧娥这败家娘们一拳揍死。王六婆说她有办法证明孩子是不是我的,我问她是什么办法,她从袖口上取下一枚铁针说:“到你家后就知道了。”
她说的就是滴血认亲,跟许多戏文里演过的一样。
当我的血和那个小崽子的血同时落入水中的时候,我惊得眼睛都闭不上了,它们居然真的溶在了一起。
难道是我错怪巧娥了?这也讲不通啊,巧娥肯定还有什么事瞒着我,我想。
我去找根水媳妇,这几个月她和巧娥走得最近,她肯定知道内幕。在我不停地追问下,根水媳妇说了一件让我砸烂脑袋也不敢相信的事,也正是听信了她的话,我差一点就跳了村后的那口老井。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啊,那时候的我咋就傻到那个份上呢,别人说什么我就偏偏信了什么。根水媳妇把我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里对我说:“三贵啊,我实话跟你说,现在村里早都传开啦,连二牛那傻子都知道,就你一个人不知道啦。”
“知道什么啊?”
“巧娥生得不是你的孩子,是别人的孩子。”
“可是我跟那孩子的血液溶在一起了啊。”
“所以啊,那孩子不是你的,但还是你们家的。”
“我有点不明白。”
“你想想,你想想啊,你家除了你还有几个男人?”
“我家现在除了我就是我爹,你是说……我爹?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不许你诬赖我爹,再说小心我揍扁你,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呢!”我心里一阵发麻,不由冷汗直冒。
“就是他,绝对是他这个老不正经的东西……”
根水媳妇刚说完,我就像被人打了一闷棍,两眼一黑倒在了地上,老半天才反应过来,我心里那个难受啊,比用刀子割还难受千万倍。
我趴在地上开始大哭,哭得满鼻子满嘴都是泥。我突然感觉自己成了一个没人要的孩子了,无依无靠。我亲爹和我最亲的媳妇竟然都这样捉弄我,我感觉自己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了。那个时候我突然想起了我娘。我娘在我五岁那年就死了,她是跳到村后面的那口井里淹死的。我想我娘了,所以我要去找她,我要把心里所有的憋屈全说给她听。我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走,那是我一生当中第一次想到死。
我眼泪汪汪地抹着鼻涕往外走,根水媳妇似乎看出了什么,她满脸惊恐,死死抓住我的衣袖不放:“三贵哟,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没有啥过不去的,听嫂子的话啊小三,你还年轻着呢,可不敢有什么傻念头啊……”
我挣脱了她的手,独自来到村后的那口井边。我看到井水清亮清亮的,就像我娘在冲我笑。我纵起身来想跳,可我又犹豫了,于是我就靠在井栏上哭了起来,那个时候我就像个孩子一样,我多希望我娘能从井里跳出来,然后轻轻地摸着我的头说:“小三儿不哭,娘给你做烙饼吃啊……”
哭着哭着我忽然感觉真的有人在抚mo我的脑袋,我抬起迷蒙的眼睛,看到一个人站在我的身旁,是我爹。
我心中的火一下子就腾了起来,我恨恨地一脚把我爹踹倒在井栏下,老头子疼得半天没爬起来,只是瞪着眼睛,嘴里发出嘶嘶呜呜的声音。我想再踹,可是再也下不去手了。我只能愤愤地说:“爹,你这个扒灰的老混蛋,你让你儿子做乌龟,那你也是一个老乌龟。爹,我还是要叫你爹,可是我却要叫自己的儿子兄弟,爹,你叫我还怎么做人啊爹……”
我爹憋得满脸通红,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两手不停地比划着,似乎要说些什么。我知道他一定是在为自己辩解,就冷冷地说:“爹,这里是我娘去世的地方,我看你怎么向她交待。”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我爹的脑袋和井栏干砰砰的碰撞声。
多年以后,当我知道了事情真相想要挽回的时候,我爹已经去世好久了。
自从那天的事情之后,我爹失踪了半个多月,然后回来就精神失常了。在我逃跑回来之后,独臂的胡万山告诉我,我爹变傻了以后就经常和傻子二牛一起玩,他说他曾看到我爹和二牛一人拿着一面小红旗,给大街上正在交配的两只小狗摇旗助威,后来就被村长刘栓拉去批斗,没过一个月我爹就死在了大队的牛棚里。那时候我不在家,也没有人给我传信,我爹的葬礼还是我那个木匠老岳父给操办的。
故事讲到这里的时候,三老伯已经抽完了三盒香烟,也许是有点累了,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好长时间,一句话都不说。我知道三老伯的思绪肯定又回到了过去,他肯定在想,假如一切变故都没有发生过,那他的生活该是多安生啊,可是生活从来都没有假如,发生过的注定是必然要发生的,所以三老伯的幻想没有给他带来哪怕是一秒的欣喜,只会让他一次次发出沉重的叹息。
故事讲到这里的时候,我突然产生了疑问:孩子到底是谁的,巧娥伯母肯定是最清楚不过了,可她为什么就是迟迟不说呢?现在的巧娥伯母走路时总要弯着腰,整个脊柱似乎都变了形,据大人们说,巧娥伯母年轻时在村里的妇女当中算是比较高的了,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变故呢?
“我啊,就是这样的命……”三老伯沉寂了许久,终于又开始说话了,只是讲述的语调忽然平缓了许多。
三老伯说,巧娥伯母之所以不敢说是因为那是一段荒唐得让人不敢相信的往事,但它却实实在在发生了,那是在安生哥出生之后巧娥伯母才告诉他的。巧娥伯母说事情发生那年,也就是三老伯突然被调到镇上去的那段时间她经常做噩梦,每次不是梦到三老伯被人砍了脑袋,就是梦到他被人割了舌头。更玄乎的是,有一次她竟然看到自己的针线箩筐里出现了两条白色的小蛇,而且是两条蛇身子却只有一个蛇头。那个时候三老伯不在家,巧娥伯母也不敢跟公公说,但她总是隐隐地感觉那不是好兆头。后来有一天,村里来了一个自称是“活神仙”的算命的,那个时候破四旧的活动已经开始好多年,但巧娥伯母偏偏还是受了骗。巧娥伯母抱着雪生去看热闹,那算命的一下子就盯上了她,说她家里有邪,必须赶紧驱走才是。巧娥伯母听了就更怕了,她趁人不注意就悄悄地把那算命的请回了家,想让他给驱驱邪。那算命的到了她家之后点了几柱香,然后巧娥伯母就被熏得迷迷糊糊睡着了。当她醒来时,算命先生已经不知去向,雪生被扔在地上睡得正香。巧娥伯母这时才发现自己正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
后来的事大家肯定也都明白了。巧娥伯母打掉牙往肚子里咽,受了这么大的屈辱却连个说的地方都没有,她想一死了之,却又放不下雪生和三老伯,于是她只能怀着巨大的委屈与痛苦承担着一切。当三老伯从村后的老井走回家向她质问的时候,她只能撕心裂肺地哭着喊:“不是爹,不是爹啊真的不是他……”那时候她还不敢说出实情,因为三老伯会活活打死她。
说到这里的时候,三老伯又开始泣不成声了。我想我们应该换个话题才是,让三老伯缓缓情绪。
三老伯说,这段故事他想从逃跑计划开始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