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娥一个劲地哭啊,把我的心都哭软了,我说:“巧娥啊,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我都不想再过问了,我现在感觉好累,我什么都不问了,只求以后能安安生生过日子……”
我突然想到回家后还没看到雪生的影子,就问:“雪生呢?”谁知这一问巧娥却哭得更凶了,她跪在我身旁,紧紧抱着我的双腿大哭,哭得大军都抹了眼泪。我感觉到了一种不祥的预兆,却又怎么也不愿相信,我的喉咙像被塞了一团棉花似的,憋得浑身难受,但又不知怎么表达,终于,我还是止不住呜咽起来:“到底怎么回事啊,你说!”
“雪生死啦,我就一眼没看到,他就掉到水坑里淹死了,咋就这么快呢,一个活生生的孩子说没就没了……”
听着巧娥讲雪生的故事,雪生那虎头虎脑的模样就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闪过,于是我心里如刀子割得一样难受,眼泪像瀑布似的又来了。
雪生死的冤啊。那天顺生病了,也就是那个不知道是我兄弟还是我儿子的孩子病了,巧娥就做了一碗粥喂他。那时候雪生已经四五岁了,可以自己带着顺生在院子里挖土玩了。巧娥要给顺生喂饭,就告诉雪生:“你先自己到院子里玩会吧,等弟弟吃完饭就和你一起玩。”雪生响亮地回答:“好!”然后就摇摇晃晃一个人到院子里玩了。
等到巧娥喂完顺生突然想起他的时候已经晚了,因为雪生已经漂浮在臭水坑的水面上,肚子胀得像皮球一样,等捞起来时手指甲都已经发黑了。
我转过头去擦了一把眼泪,看到大军正倚着门单腿站着,就赶紧停止了哭泣,我扶起巧娥说:“巧娥啊,别哭啦,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只能说雪生那孩子命不好啊,想开点吧,你看,你看我都不哭了。来,巧娥,我给你介绍,这是大军,你去咱爹房里给他说一声,晚上就让大军和爹住一起吧。”
巧娥含着眼泪愣愣地看了我半天说:“你真的不怪他老人家了?”我说:“不怪啦,都过去了。”
巧娥便不吭声了,拉着我的胳膊走到院子里,指着老槐树桩对我说:“咱爹的棺材就是用它做的,他要是知道你不怪他了,就不会去这么早了。”
“啥?咱爹他,他也……?”我听了巧娥的话眼前一黑,话没说完就倒在了地上。大军赶忙一瘸一拐地跑过来使劲掐我的人中。我半天才缓过气来,就蚊子哼哼似的问巧娥:“咱爹他,啥时候走的啊?”
“到现在都快五年了,你走之后没几天他就被立为反革命了,后来就被批斗死啦,是刘栓带人批斗的。”
“他犯啥罪了啊。”我有气无力地问。
“咱爹那次回家后就疯了,整天出去乱跑。刘栓说咱爹损坏社会主义形象,眼里没有毛主席,就把他当了典型,他说他也没办法。”
我那时候眼泪已经流干了,只能跪在槐树桩前干啕嚎:“爹,爹你走好啊,我不怨你了啊,真的不怨了。”
巧娥把我爹的房间收拾收拾,就让大军先住那了。大军拖着伤腿给我要剪刀和一个火盆,我给他找来了,于是他就一边咬着牙一边用烧热了的剪刀把伤口里那颗子弹挖了出来。我说你伤还没好,好好歇歇吧,大军就躺在我爹的床上睡着了。
才过了五年啊,雪生没了,我爹没了,巧娥不到三十岁的脸上也出现皱纹了,这些变故像大山一样压在我的胸口,让我不停地摇头不停地叹气。我本来是想回来过安生日子的,老天却偏偏让我不得安生,难道这都是对我以前做过错事的报应吗?我蹲在干枯的臭水坑前,抽着我爹生前用过的老烟袋锅子发呆,我原本是不抽烟的,可从那天起我就学会抽烟了,用老辈人的话说就是:要奔三十的人了,懂得为日子发愁啦。
我看着臭水坑里的淤泥,上面还有几个像脚印一样的小凹坑,我想,那说不好就是我儿子雪生的脚印呢。我想起我儿子是因为另一个孩子才死的,所以就跑到屋里去看那个正躺在床上的孩子,顺生。我使劲地看正穿着红肚兜兜睡觉的顺生,那时候巧娥还没有告诉我真相,所以我还一直把他当作是我爹的儿子。我看了好久,发现他跟我爹一点都不像,他就像是大街上跟着大人们赶集的陌生小孩,虽然我很努力地去接受他,可还是感觉不到一点亲人味。
顺生,是巧娥自己起得名字,我对他很冷淡,所以对名字也不想关心,顺生就顺生吧,挺好。
我一整夜都没睡,只是轻轻地抱着巧娥,听她讲五年中家里发生的事情。她说我走后宋天曾带人来家里抓我,找了半天没找到就气急败坏地走了,临走还把放在南墙根的一口大水缸给砸烂了。她还说自己娘家人来找我报仇不是她打得小报告,是那个”大传话筒”根水媳妇告诉他们的。那天我在家里打巧娥,根水媳妇听到声音,就悄悄溜过来从门缝里看我们,我把巧娥推到水坑之后她就扭着肥胖的屁股去告密了,所以后来才来了那么多人要找我算账。
听到这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巧娥娘家人要是知道我又回来了,会不会又找上门来呢。巧娥安慰我说:“没事,他们不会这么快就知道的,他们要是真来了我就跟他们讲清楚,说你改了,知道错了,他们就不会打你了。”
天亮的时候巧娥娘家真的来人了,不过不是来找我报仇的,而是来报信儿的,他说我那个老丈人昨夜里死了,是从床上掉下来脑出血死的。巧娥眼泪汪汪地送走了报信儿人,回来后对我说:“俺爹死了,你也去看看吧,雪生他爷爷死得时候还是俺爹亲手打得棺材,再说他还是你的师父呢。”我磨蹭了半天,心想老躲着也不是办法,就硬着头皮去了。
给我老丈人守了三天三夜的灵,我发现巧娥娘家人并没有收拾我的打算,整天吃的喝的都按时送。我倚着我老丈人的棺材,困了就从地上抓一把麦秸盖在身上倒头就睡。终于等到丧礼那天了。吹吹打打得把我老丈人入土之后,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就跑到一个偏僻的墙根小解。我感觉有人在后面看着我,就吓了一大跳,我回过头看到一个瘦瘦小小干干巴巴的老头正瞅着我,他的一只袖管空空的,另一只手拄着一根细木棍。老头怯生生地叫我:“小三儿……”
我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他是谁,老头走近我说:“你认不出我了?我是胡万山啊。”
“胡万山!”我惊叫了一声,裤腰带都没系就要跑,老头却说:“小三儿别跑,我有事跟你讲。”
我看没法子了,只好停下了脚步。
胡万山慢慢悠悠地走到不远处的大树下,我随手捡了两块大青砖,我们就坐下来慢慢聊开了。
胡万山先是满嘴喷着白色的唾沫星子骂我,说我下手忒狠,一斧子就把他的胳膊生生砍下来了。我低着头听他骂,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我还能做些什么呢,我只能不停地叹气,希望他骂完我心里会好受一些吧。胡万山骂着骂着就胡子一抖一抖地抽泣起来,他用那只好手拍着大腿说:“我是地主到底招谁惹谁了,那是我爹和我爹的爹创下的基业,我从来没有做过亏心的事啊,有人让我改革我就改革了,把大半辈子的家产都捐出来了,到头来却还要批我,我想不通啊!你去打听打听,我胡万山啥时候做过对不起乡亲们的事了,那年发大水我光粮食就白送给乡亲们好几囤,我图啥啊?不就图个心安,不让大伙说我没良心啊。你看现在,我却落到今天的下场,没天理啊。”
我不停点着头回他,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胡万山终于把心里的气发完了,他长长舒了一口气,闭着眼睛好大一会都没有说话。
我看他的模样像是要睡着了,就想悄悄离开,谁知胡万山却又开始说话了。
“小三儿,过去的就都过去啦,我也不怪你,这都是我的命啊,先别走呀小三儿,我还有几件重要的事情要告你说。”于是我又挨着胡万山坐下来,我问他:“还有啥重要的事啊,你说吧。”
胡万山那时候已经很老了,说一会儿话嘴角就流出一滩口水,他用袖子抹了抹嘴,叹了一口气说:“小三儿啊,你知道你爹当年是咋变成哑巴的吗?”
那时候我早就知道了真相,因为在我五年前逃跑的时候,刘奉来和王大和已经跟我说了,但我不想让他知道我那些丢人的往事,就说:“还不是被那个叫黄七的家伙阴了啊,不过我已经报过仇了。”
“小三儿啊,你错啦,你爹不是黄七害的,是被刘栓害的。”
我当然装作不肯相信的样子,冷笑着问他:“胡万山,你是不是故意栽赃啊,不能因为刘栓村长批斗过你,就想把屎盆子扣人家头上,然后再让我替你出气吧?”
“你咋就不相信我呢,我说得可全是实话啊。”
“实话?那你为啥要告诉我啊?”
胡万山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说:“三贵啊,你看我都老成什么样子啦,说不准哪天就呜呼了。我可不想憋着一肚子秘密死去,那样死了都会不得安生的。”
我想,或许胡万山能告诉我点更有用的东西吧,就说:“那你说吧,我听着。”
“你爹唱戏那天,我捧着一只小砂壶喝着茶在戏场里转悠着玩。喝到后来茶壶没水了,我就跑到后台要水,就在那时候我看到刘栓正把一包东西往你爹壶里倒,看到我过来了,刘栓就一把抓起茶壶走了出去。我那时还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后来想想他肯定是在下毒,因为唱完那场戏你爹就哑巴了。”
“是啊,那接下来呢?”
“后来刘栓怕我传出去,就借反革命的罪名往死里折磨我,这你是知道的啊!”
我当然记得,我还在村里跟刘栓干的时候,亲眼看到过胡万山被一次次地批斗,确实下手挺狠的。
“你爹命苦啊,后来不知啥原因就疯了,整天和那个傻子二牛在一起玩,他们一起光着身子跳到河里洗澡,一起躺在大街边上晒太阳。有一次他们不知从哪弄了两面小红旗,就举着满大街跑,看到有女人路过就冲她们笑,有时候他们看到两条狗在大街上走,也要举着旗摇上好一阵子。”
我听着听着忽然又有点难受了,我一直在想我爹疯了之后是什么样子,我真想回到那时候看看我爹,可那些都已经是过去很久的事了,回不去了!
胡万山又说:“你爹后来就被村里人骂成‘千人嫌,万人嫌,猪狗鹅鸭不喜欢’的老不正经,刘栓本来是不想管他的,后来东家媳妇儿西家婆姨的全向他哭哭啼啼地告状,刘栓顶不住压力,就把你爹绑起来当着大家的面狠狠打了一顿,没多久就死啦!多好的人啊,咋说疯就突然疯了呢?”
我终于憋不住了,就大声对胡万山说:“胡万山啊,你知道我爹为啥疯了吗?因为他把我儿子变成我兄弟了啊!”
胡万山愣了一下,等他突然想通时就大声喝叱我说:“胡说八道,你爹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我听他的戏听了几十年,他的为人我还不知道,你肯定错怪你爹了!”
“可是滴血认亲证明,那孩子是我们家的种啊。”
“小三儿,你糊涂啊,你忘了你娘咋死的了吗?”
“我娘?”我当然记得我娘是咋死的啊,我记得五岁那年我娘生了一个女孩,我爹就跟他整天跟她吵架,后来那个女孩就不见了,我娘也就投井死了。
“你娘就是这样被你爹逼死的啊,那时候你还小,你娘生了一个女儿,你爹却说不是他的,那时候也是用得滴血认亲,那血没和你爹的溶在一起,你爹就拎起那个婴儿扔到咱村南面的芦苇荡里淹死了,你娘委屈啊,就撇下你们哥仨跳井了。”
“那女孩到底是谁的啊?”
“后来你爹仔仔细细算了算日子,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啊,你爹那个悔啊,可是有啥用,你妹子和你娘都已经没了。你想你爹这么传统的一个人,又咋会动自己的儿媳呢,你一定冤枉他了!”
我心里就像打翻了调料瓶,苦的酸的咸的辣的味全出来了,难受得想掉泪,就站起来摘了头上戴着的白孝帽子走了,胡万山还在后面喊着:“可不敢再做傻事啊,小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