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巧娥做了几样菜,又从外面打了几斤酒,好给我二哥接风。我问他这些年都去哪了,咋一点音信都没呢。可是还没等我二哥开口,那大胡子就先嚷嚷开了:“三贵老弟啊,你还认识我不?我可清清楚楚记得你,你的信还是我给你送的呢,你小子可不带没良心的啊!”
“啊,你……你是李主任?”我惊讶地说,因为我认出来他竟是我在木材场认识的那个大胡子李主任。
“没错没错,算你小子有良心,不过啊,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狗屁主任啦,我只是一个木材场的小老板,整天忙着到处做生意呢。”李主任呵呵笑着说。
我说:“李主任,你咋和我二哥走一块去了啊?”
李主任指指我二哥,撇着嘴说:“你问他,是他带我来的。”
我看了看我二哥,我二哥刚喝了一口酒,边夹菜边缓缓地说:“他啊,他做生意赔了,欠我六百块钱还不起就想跑,被我半路上逮住了,我说我正好要回老家看看,你干脆跟我走吧,省得你再开溜,他就像一条狗一样被我牵到这里来了。”
“整啥玩意儿啊,你说谁是狗,谁开溜了,我也是专程来看看我三贵兄弟的嘛……”李主任脸涨得跟猴屁股似的,挥舞着筷子争辩说。
我二哥没理他,转过头来问我:“小三儿,听大胡子狗说你前些年也去过敦化,是不是真的啊?”
“是啊,是在那待过几年。”我说。
“那你咋没想着去看看我啊,我也在敦化啊,你二嫂和你大侄子也都在那啊!”
“是啊是啊,小三儿,那时只要你给我说一声,我保管给你放假的。”李主任又凑上来插嘴说。
“得了吧大胡子,我被你批斗得那么惨,路都快走不成了,还敢找你请假?”我白了他一眼,对我二哥说:“哥,这些年你都去哪了啊?你咋也跑那去了?”
天慢慢黑了下来,屋里有些冷,巧娥就点上了火炉。李大胡子早已经喝得烂醉,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我二哥也有些醉醺醺的了,他拍着大腿向我讲起了他这些年的遭遇。
二哥说,自从离家出走之后,他就开始了四处漫游,他想找个落脚的地方,却发现好难好难,但他打死也不会回家,因为他恨我爹断了他的前途。在外面流落了一年多,给粮食店扛过麻袋,给印刷长当过小工。那时候正逢天灾,种地的农民都吃不饱,他一个没田没地的小工更是常常忍饥挨饿,最惨的时候,他竟然去和公安局门口拴着的大狼狗争食,被咬得浑身是伤不说,还被公安局里的人抓去关了好几天,差点没被判了反革命,理由就是,我二哥故意损毁社会主义形象,是旧社会的余孽。再到后来,我二哥听说东北的土地又多又肥,要是在那弄一片地,以后肯定就饿不着了。于是他就硬从北上的火车窗子里挤了进去。他没买票所以火车站的那帮人不干,就拼命从窗子里往外拉他,我二哥横了一条心,就是搭上一条命也要爬进去,他拼命往后一蹬,把一只烂鞋子丢给了下面的人,他趁机就钻进了车厢。
到了东北之后,我二哥很快就被一个村的村支书招了女婿,也就倒插门做了他的儿子……
二哥一直絮絮叨叨地说,我也想继续听,可是上下俩眼皮老打架,我拼命想睁开眼睛却没用,就一头趴在桌上了,模模糊糊只听到我二哥叹着气说:“不知道咱爹咋样了?……挺后悔的啊,挺后悔……”
我想回答他,可是一句话没说出来就睡着了。
“咱爹呢,咱爹咋没了啊!”第二天一大早我二哥就火急火燎地跑进屋来问我。我刚睡醒还没缓过神来,就没回答他。我二哥又说:“我刚跑到咱爹屋里去看了,里面空空的,已经没有人啦,咱爹到底去哪了啊?”
我这次回过神来了,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我二哥说了,我只能叹口气说:“哥啊,这事一句话说不清啊,先吃饭吧……”
吃过早饭我带我二哥和李大胡子一起上了我爹的坟头,我二哥跪下来就嚎啕大哭,李大胡子却东瞅瞅西瞅瞅,最后问我:“那大坟头旁边咋还有个小的啊?”我说:“那是我儿子雪生的,他本来是不该入祖坟的,可是这娃生前跟他爷爷最亲,舍不得让他们分开就埋一块了。”大胡子一问把我的眼泪也引出来了,我和我二哥就跪在坟前一起抱头大哭起来。
哭了好久,二哥突然抬起头来问我:“小三儿,你给我讲讲吧,咱爹是咋死的啊?”
我磕磕巴巴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我二哥恨得握紧拳头,咬着牙大骂刘栓不是人。我说算啦,事情都过去了,再怪谁也没用啦!可我二哥的性子比我还暴躁,再加上大胡子在一旁不停煽风点火,我二哥终于决定马上去找刘栓复仇。他从坟头上随便拣了块破青砖,就带着大胡子向刘栓家走去,我看拦不住,就麻了爪了,幸好我很快就想到了大军。
那时大军家已经有了我们村的第一辆摩托车,是那种一开就声音震天的“电驴子”。我边跑边叫大军:“大军大军,要出大事啦,你快点去叫刘栓躲一下啊……”
大军听明白了我的话,就马上骑着摩托车朝刘栓家开去。
刘栓接到消息就慌了,他骑着大军的摩托拼命跑,大冬天的竟然撞上了一台大型收割机丢了脑袋,那时收割机在我们那还很少,冬天出来的就更少了。可刘栓偏偏就在那个有雾的早晨丢了性命,想想这都是命啊!
等我赶到村外那条路的时候,我只看到一辆栽倒在路边沟里的摩托车和一个没了脑袋的尸体。一个过路的妇女跑过来,惊慌地告诉我她看到的一切。她说她先是看到一个人拼命开着摩托车往前跑,跑着跑着迎面就突然出现了一台装着大风扇叶子的收割机,那骑摩托车的人刹不住车就撞了上去,一片风扇叶子正好从他脖子中间划过,他的脑袋就骨碌一下子飞了。脑袋没了,可他的手还紧紧握着车把呀。那妇女说她看到一个没了头的人继续骑着摩托车往前开,鲜血跟喷泉似的,突突地从那人脖子里往外喷,那车子大概往前滑了一百多米,才栽到路边沟里去了……
我听那妇女讲完,忍不住叹了口气,我正想说:“唉,这都是命啊!”谁知那妇女却抢先说了一句:“唉,这都是命啊!”
我摇摇头,苦笑着背起刘栓的尸体,并从自己衣服上扯下一块破布,把他的脑袋给包上,然后用手提着一步步向村里走去。
我二哥和大胡子没有找到刘栓,就砸了他家的饭锅,怒气冲冲地回家了,所以当我把刘栓送到他自己家时,我只看到他媳妇偎着残破的灶台哭哭啼啼。当我把刘栓放到柴草堆上让她看的时候,她先是瞪大了眼睛,接着就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我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话可说,就默默地进屋拿了一根大粗针和一段长长的线。我要把刘栓村长的脑袋缝在他身体上,就算他有千不是万不是,但他起码对我有过恩情,我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咯咯吱吱地把头缝在刘栓脖子上,又用水帮他洗干净脸上的血印子,正准备离开他家。刘栓媳妇就举着菜刀嗷嗷叫着朝我冲过来,我没有躲。
刘栓媳妇冲到我面前,手哆嗦了几下却又猛得把刀丢了。“这都是他的命啊!”她说,然后转身回屋了。
等我回到家的时候,我看到我二哥坐在堂屋里,气得像吹猪一样,李大胡子也装模作样气呼呼地摔板凳砸桌子。我告诉他们:“你们闯祸了,赶紧走吧。”我二哥和大胡子相互看了看,没动静。我又说:“你们闯祸啦,刘栓死了,你们赶紧跑吧!”我二哥和李大胡子才慌忙收拾收拾行李跑出家门,我没有送他们。
从那以后我二哥就再也没回来过,李大胡子有一年秋天又来过一次,他做生意路过这,顺便替我二哥送了一封信给我。走得时候,他看我们家院子里的石榴树上全是石榴,就摘了满满一大兜回去,因为他说他们那旮旯没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