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务员登记问题虽得到了解决,但老山因工作还在事业单位的河管局,仍不放心。而且,他这时对自己已经服服在地了,什么也不想了,打算找个靠拐棍儿的地方算了。
他想去人大。但私下运作的结果,人家婉言拒绝。
因此,他还是接着找领导。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贱则无敌。老山这块又臭又硬的茅坑石头,真是气煞人也!
最终,还是在县委书记亲自发话下,老山被安排到人大弄个中层委主任干干。在人大工作,举手的次数多些。他觉得自己抬抬胳膊的气力还是有的。
有道是,声妓晚景从良,一世烟花无碍;贞妇白头失守,半生之清苦俱非。但尘世之上,不乏晚节不保者,老山即为其中之一。
到人大工作之后,他真的就放松了无产阶级世界观的改造,自我开脱放纵起来。我那么认真,值几文钱呢?这世上的事,就是认假不认真,笑贫不笑娼、笑诚不笑奸,自己何苦呢。况且,现实社会如我等之人,也是生计所迫呀。更何况,我现在不当那个寒碜掉大牙的一把手了,也没有必要受己不正不能正人之类观念约束了。老丈人死了哭爹随大众,管他呢。老山就这样迷失了革命方向。
于是,作为名义上享受正科待遇的他,没有公车私用的条件,但在首次坐火车送孩子到外省上大专报到时,车票竟也找单位报销。一年当中,也报销一两桌私客酒席钱。私人打印些资料,也记在单位帐上。办私事也不时用公车······
当然,前提是他在单位竟然工作态度端正,会凑合几篇调研报告什么的,把差事应付得不错,甚至还公认为干了不少份外活儿。大小领导心里比较满意,够哥们义气给他签条批字,算是对他赏赐般的特殊照顾。
至于另一种赶潮,老山则望尘莫及。社会发展一日千里,基层也早已从卡间时代步入二奶、小三时代。自己一没位子,二没票子,不便多想。特别是年近花甲,纵使有花心,也不具备花身了。虽然懂事太晚,但从现在开始沾点小光,若干年后闭眼睛时,总能少半分遗憾。
这对老山来说,分明已是最大奢侈。他好像还不时从内心忍受一种真的身陷腐败使了昧良心钱般的羞愧。但那只是一闪念而已。他甚至越来越贪欲地想,可惜我年岁大且声名狼藉,不然的话,现在谋到一个稍稍实惠的岗位,再也不会那么犯傻了。有光不占白不占,占了也白占。至于反腐高压线的事,只是不会转圈子的个别人碰上而已。隔墙撂砖,挂一漏万,砸在谁的身上该谁倒霉。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被纪委“双规”的机率极小。剜到篮儿里就是菜。撑死胆大,饿死胆小,冒个险也值得。如此这般,没有几个人能抵御得住诱惑,管得住自己。
兰的情况就不同了。她真是太要强了。她分明在作些什么努力,立志重塑自己形象。
县纠风办准备对聘请的行风评议员调整更新一部分。纪委孙书记不但打算保留兰的行风评议员身份,还要力求把她直接抽调到纪委工作。象纪检委、组织部、县委办、政府办以及政法委、宣传部这些重要的大单位,总是不断抽人。一般来说,抽就是正式调入的前奏。兰摩拳擦掌,拭目以待。想不到的是,当孙书记在纪委常委会议上提议时,竟然卡壳了。纪委常委、监察局副局长、县纠风办主任吴主任给顶住了。他当场讲道:“兰在行风评议员岗位上带头违犯纪律,私自召集一些行风评议员会议,公开为某些单位拉票,影响很坏。另外,象刘山林那样的大好人,兰搭班子就把他气得要死不得活。这个女人多是非是出了名的,纪委不应该用这样的人。”这么一说,孙书记就不好意思再坚持下去。
至于那个更大的官岳部长,这时虽已升迁为县委抓组织的副书记,但鉴于兰这时的声望,也不便再为她多插腔坏自己的名声。
还是宣传部的部长大人们够哥们义气。当时,任凭把老山这个不值钱的老命搭上,他们也坚决不让兰把那几个最不值钱的公章疙瘩交出来。虽然自己差劲儿一些,但若官场有一点须根根,这恐怕不算是一种奢望。
境况如此狼狈,老山顾不得再思量瞎看别人那么多。他在竭力静下心来反思一下自己。然而,还没有真正深入思考下去,一个偶然的信息,又给他的伤口撒了一把盐,往他的心头捅了一刀。
他的一个熟人和芹在一起打牌到半夜,饭局上闲扯时,有位姐妹向芹说:“你早两年去科协时,朋友们都说你很有前途,现在看来不好办了。”“唉,都是因为那个死老头子占着位置!”芹十分沮丧地说。
老山的心冰冷冰冷。但他反而清醒了一些,突然感到悟出了什么。因为,也是在最近,他听人透露,组织部门近年对各单位年度考评中,从单位内部投票和座谈情况看,科协一把手连年一门黑。这分明意味着,在每年的考评中,芹也没说他的好话。
人们都懂得一条从政定律:团结出政绩,团结出干部。一个班子烂了,就等于政治上的集体自杀。团结和睦,说明同志们素质都比较高。有时,即使属于“一起分过赃、一起嫖过娼”的关系,也不会妨碍提拔使用。因为,外界没人知道,没有消极影响。
难道连小民之间,也是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朋友?
人啊人,芹姑娘啊芹姑娘!人追求进步很正常。但是,当初真的是我刘山林占了你未来的位子吗?即使客观上如此,在咱们三人那种遭糕的关系中,也是在别无良策的情况下,你如果也凭几分傻劲儿,义正辞严地抗击那个魔女,特别是多主动到领导那里为我抱打不平反映真实情况,兰的气焰、科协的外部形象就会大不相同。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见不得阳光的事情,你有啥不敢说呢?当然,我也知道,你在前一个时期,也曾在人前不止一次地说过:“刘山林那么好的人,都被她欺负得没办法。”可是,你对那些典型事例较少作正本清源式的揭示。你说一句话,虽比不上高部长那样的一句顶一万句份量,但至少也顶我老山自己说一百句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能够让我在那里正常地凑和三两年时间,我会继续尽力推荐你,并且适时让位,这不就成了吗?而你却也存心早日赶我走,这不是适得其反吗?老山仰天怅然喟叹。
但他又一转念,觉得也不能从良心上亏待了芹。啥事情不怕不知道,就怕作比较。为什么要苛求他人呢?知足才能常乐。如果芹也和兰那样,哪怕只有兰的一半,他老山早就变为一把骨灰了。与兰相比,芹姑娘就是一个大写的人,就是一位伟大的女性,自己一辈子都应该感激她。
更为重要的是,由于自己无能,使单位很烂,从而毁了别人前途。他感到太对不起芹了,也实在无以赎罪。
他也就此联想到兰。兰啊兰!老山若与芹有染,还会如此形单影只、孑然一身吗?或者,难道这死老头子占位置之说,也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娇柔嗔怪式昵称?谁不知道那是一只高傲的孔雀?你也太夸张老山的魅力了。
一连几个月,老山失眠得厉害,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他精神憔悴,身体消瘦了一大圈。
他百思不得其解。什么“一个巴掌拍不响。”什么“心正邪难侵,身端恶不欺。”什么“为人不做昧心事,世上没有寻仇人。”什么“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等等,这些都是劝善词语而已。原来,这真理真的都是相对的。有时候,种瓜就会得豆,播下龙种收获的就是跳蚤。看来,人生这本天书,此生已经无法读懂。
儒教上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劳其筋骨,饿其皮肤,苦其心志。上苍这么苦我心志,是不是要我日后当总理弄个宰相干干?想想可能也不很大。
按道教讲,对父母长辈不孝要受神灵惩罚。可我虽在这方面做得不很好,但多年来也一直受到乡邻同事的肯定。
初一、十五、自己生日和雷雨天气等重要的忌讳日子,不能与女人行房,否则既伤身体又带来晦气。但我既老婆不在身边,又没包二奶小三,还没进过卡间的里间。甚至,连男子自慰器也没用过。
说祖上积德不够,难受庇荫?但上溯父母爷奶几辈子,也没听说过他们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难道是夜晚出行撞到了哪个可恶的野鬼,或者五更夜间往门前泼水洒到了阴界哪路神仙身上,或是阴宅、阳宅有什么毛病,还是没有在屋里敬奉神仙和多多进庙磕头烧香,再就是清明时节到祖坟前祭扫不够虔诚没有得到祖宗保佑,才使我如此倒霉?我真的可能需要请个巫婆神汉阴阳先生,掐指算算,使个什么破法,做个什么道场。
伊斯兰教主张人应有慈爱之心,让信徒们顺从和信仰宇宙独一的最高主宰安拉及其意志,以求得今明两世的和平与安宁。我不能说没有慈爱之心,也不能说没有顺从。比如,还有的那5千元说出来就怕羞着了人家,可和平与安宁照样与我无缘。
据佛教生死轮回因果报应说法,人做了坏事,要得到不好的报应。可我反复回想,活这几十年也没有做过什么明显昧良心的事情。至于兰揭发的财色问题,除了大年初二我用书面语言赌咒外,我还可以和她一起跪在正当院里口头发誓。
我虽未好好吃斋念佛,但在吃荤等于杀生这一问题上,罪过还是相对较轻的。因为,自己在家很少买肉吃。尤其是在外吃喝上,不说什么级别,哪怕只是稍有一点点用处的一般工作人员,几乎都是天天酒肉穿肠过,家家扶得醉人归。而在科协工作,则是自得养生真经,可谓天然素食主义者,杀生比例当然很小。
要么就是我上辈子对兰的前生杀人放火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欠了人家的孽债,这辈子该受人家折磨予以偿还吧。
还是信仰基督耶稣好。基督教义告诉人们,人有原罪,即人生来都带着罪。主耶稣为芸芸众生赎罪而承受苦难。他也注视着每个人的行为,看到谁做错了事就随时惩罚谁。这使尘世凡间的人都在约束自己。人的一生也都是在赎罪。我也不是这赎罪者的一分子吗?
更为重要的是,主耶稣教诲人,不仅仅要学会宽容,而且要真心地去爱自己的敌人。如果真的做到了这一点,这人世间还会有痛苦存在吗?
我敬爱的主哇,请你原谅和保佑我吧!
阿门!
往事不堪回首,噩梦惊魂未定。
老山的思绪真的很乱很乱。
他还想起了那句代表人类最高智慧,揭示人类自身斯芬克斯之谜的哲言:人是什么?人的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
难道说我此生遇到的就只应该是属于那魔鬼的一半?
众判亲离,孤苦零丁。老山真的千百万次地怀疑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存在的价值。
不过,常言说,秦桧还有仨相好的,也不是所有人都相信老山那么坏。
那天,在一个同学家的喜宴上,一群老同学扯起老山单位的事,七嘴八舌,说说笑笑。大多都说他是个老好人,震不住妖气。老山心里明白,那不就是俺不适宜当领导呗。
还有一个俏皮蛋说:“你太玩不转了。人家男人不在家,你女人不在家。孤男寡女,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四十五岁擀面案前吸面醭。你知道人家是啥滋味吗?你到底是有男性病怎么来着?该坏不坏,反受其害。给你胡闹找事?活该!”一席话说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老山却一本正经地说:“哎,说是说,笑是笑,我和兰矛盾是矛盾,恼火是恼火,但不能胡扯侮辱人家人格呀。”
接着,他也黄连树下弹琴——苦中作乐,学着说笑两句:“兰说我是那个好吃贪色的猪八戒,和花妖精搞在了一起。老同学们也那样认为。你们如此高看山林哥,也让我受宠若惊啊!”“唉,谁知道这男人也这么难当。下辈子非给阎王爷送点礼,让投胎做个漂亮女人不可。”
从来世上多少事,欲说还休。人生看得几清明,物情唯有醉中真。
长期以来,熟人们当面半真半假地说老山与芹那个事的还真不少哩。就连已到科协工作的那位县级女领导,有一次,闲聊中提起这事被老山当场否认时,也戏称:“嗯,不要不好意思,男人喜欢年轻一点的女性很正常嘛!”
每逢听到这些说法,老山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心想,真是唾沫星子淹死人。这辈子就这样享受假艳福,白白落个大流氓光荣称号了。幸亏是现在,要是那个火红年代,光是这个舆论,我这个正科级的工资就别想领了。或者在美国,也别想竞选州长了。这真是哑子漫尝黄柏味,难将苦口向人言啊!
老山曾任教的那所高中现任的田校长,在教育系统工作多年,与自己和人大办公室杨主任都是老熟人。一天聊天时,杨主任说:“老山哥,你猜你老根据地的田校长对我咋说?”
“咋说?还不就是你老山哥那点风流韵事嘛。”老山道。
“哎,不是。哪能光说那呢。”“田校长老兄说,老山哥要是不从教育上出来,现在一准是全县高中顶呱呱的权威老师!”老山也听得出来,那下一句肯定就是“当官做领导则不成功”之类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