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官灾》作者:笑我【完结】 > 《官灾》作者:笑我.txt

第一章

作者:笑我 当前章节:6662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2:00

豫南武慈县,在县乡干部官场中,几年来,一直流传着“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的故事”。

故事还得从男主人公的早年经历说起。

刘山林,出身于一个普通得掉渣的农民家庭。父母斗大字不识一个。三岁时的他,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后来,还是叔父说:“这娃子属猴,咱姓刘,就叫山林好了,猴子喜欢留在山林嘛!”

武慈这个地方,乡邻们常把那些不太像样家庭衣服褴褛、灰头土脸的孩子喊作老啥子。比如,山林从几岁起,就被人们广为习惯地喊作“老山”这个小名。

老山八九岁时才去村边破庙上小学。三年级时赶上那场无产阶级特殊时期。在全国闹革命,大中小学生学习毛主席思想并与工农业生产劳动相结合的日子里,老山与千百万同龄人一样,除了背诵许多语录,唱一些红歌,以及写一些批判刘少奇等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简单文章以外,的确没有学到其他多少东西。不过,在新学制的小学五年、初中二年中,相比之下,他还算是秕谷糠里捡个米――好的哩,一直都是尖子生。

初中毕业时,看到班里40来个学生中,有四五个被大队革命委员会推荐到所在人民公社读高中,老山心里由羡慕逐渐变为煎熬痛苦,尽管他也知道在高中那里同样是干突出无产阶级政治闹革命之类的事情。

十五六岁的年龄,又加上身体不强壮,老山在生产队从三级劳力干起。后升为二级劳力,先后给生产队放了一年猪、两年羊,正式荣升为一级劳力。

三年的猪倌羊倌经历,也算是老山难以忘怀的时光。每天啃着黑窝头,有时还要忍受一点连黑窝头也吃不饱的饥饿滋味。春秋季节,穿着补丁摞补丁的半棉半单衣裳;夏天,头戴烂草帽,身披旧布片代替衣衫;冬天,为了暖和一点,头扎一条旧毛巾,腰中用根草绳或红薯梗勒紧那件烂得几处开花的棉袄。但是,心情却也乐观。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掂着鞭子赶着猪群羊群溜达沟渠河边,常常吟唱《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万岁毛主席》等革命歌曲。唱的最多的还是“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还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还有《国际歌》。他多么希望“英特纳雄耐尔”早一天实现,好让自己天天白馍吃个够,年年穿上新衣裳。到那时候,自己就每天祝愿一百次毛主席万寿无疆!

他还不时背诵起《毛主席给他侄女的亲笔信》中的那句语录:“谁敢于严格要求自己,谁就进步得快;谁经常问别人,谁就不会走错路。”还真有人不忘主席教导,有那么三几次,过路青年男女从十米八米外朝他喊大伯、大爷问路呢。

在挣工分糊口期间,老山很想在劳动之余读书学习,但苦于身边无书可读。不过,他上学时就曾一次又一次地批判过“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这些腐朽的反动观点。所以,并不是受到它的坏影响才想读书。但也并非真的就是为了争当共产主义接班人而学习。因为,自己不属于根正苗红的革命下一代,不敢奢望。只是连自己也说不清楚,总有一种莫名的欲望在驱使着他。除了自己大哥在大跃进时代读农中时的几个旧课本,以及自己上学时的《毛主席思想课》、《工农业基础知识》等几个课本外,就是借别人的《青春之歌》、《红岩》、《林海雪原》等几本小说,再就是由大队、生产队隔三叉五转来传去的几张发皱报纸。他总是视如珍宝读来读去,以至有人窃笑称为“圣人蛋”。

甚至,连母亲也不止一次向他发出严重警告:“晌儿里干活儿回来,也不说加班拾点柴火烧锅,拾几泡粪卖几个工分,光记住抱着你那几个烂本子看。比咱光棍排场的人家多了,有啥用呀?再看,给你填锅灶里烧了!”吓得他把几个本子东掖西藏。

恢复高考那年,老山怕人耻笑,没有勇气报名。第二年,高考前的五六个月时间里,他借别人两本简单的复习资料,劳动之余偷偷翻读,并且羞羞答答跑公社报了名。虽没沾边,但在全大队9个考生中,成绩排了个第二,只是其他8人都是高中毕业生。

那年冬,村上学校需要补充两个民办教师。小青年多的是。大队党支部领导讲,只有按考大学分数选取最公平。研究时认为,分数占第一的学校贫管会主任儿子小谭属于满堂红,当然没说的。老山这孩子虽说学问也行,但茶壶里装饺子——肚里有倒不出来,不适宜教学。这就当然轮到分数占第三的党支部副书记的儿子小顾了。

本来,老山应该争口气再找个地方脱产复习一年拼高考,但他似乎更没有勇气。这不,同生产队同族的一个20多岁的侄子,得知他曾考大学后,经常见面就喊“大学生”。他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永不出来。可是,又不甘心。在心中反复了千百万次之后,他终于在临高考不足两个月时,央亲托友在十几里外找了个大队初中办的高考复习班,趁天黑村头没人时,挑着煤油炉、锅碗瓢勺和玉米糁、红薯面窝头,以及烂席片等简单行李,前去脱产学习了一个多月。

高考恢复后的十几年里,中师中专是从高考中招收的。第三年,老山“考上了大学”,其实是考上了一个中等师范。象他这样似乎已被人们忘记登过学屋门的放羊娃,突然鲤鱼跳龙门般吃上了商品粮,着实让三里五村的乡亲们惊叹了一阵子。

师范毕业后,老山被分配到本乡初中任教。由于他生性郁郁寡欢,不善言辞,乡亲们在称羡他考学的同时,还真担心他茶壶里的饺子倒不出来,当老师讲不好课、管不了学生。谁知,这表面呆若木鸡、冷若冰霜的他,内心里却有一团火,工作起来激情四射,格外用力。由于他备课认真,当班主任管班下功夫,有几个同事老师都特意把自己的适龄孩子送到他的班里。

那时的初中毕业班老师,都要给学生刻蜡板印发大量学习资料,所以不得不另向学生收些钱,期终算帐时多退少补。这不免有学生怀疑老师在同学生算帐时作手脚沾了什么光。这位刘山林老师在算帐时,因需给四个班每个学生退的钱有几分几厘的零头操作起来不太方便,除整角以上外,就按分厘折算买成稿纸,每人数几张退给学生。他的教学态度和为人,包括生活经历,都感染了不少学生,大多数学生对他都很尊重。譬如,20多年后,分别有正牌硕士、博士学位,在某直辖市委组织部和一个保险公司工作的两个学生回乡扫墓祭祖,县长委托组织部全程陪同招待。在宾馆接受宴请时,两位学生特意让老师到场。席间,学生向老师敬酒并向在场人员介绍说:“这是我们的恩师,我们当年的成长受到他很大影响。刘老师就是我们的精神领袖。”并且,散席前,凑到老师耳边私语:“明天我们从老家回来,咱们找个地方吃烩面好好聊聊,让他们陪着泡酒应酬场面没意思”。

一个获得硕士学位后在南方作律师的学生,回乡顺便看望他时,说道:“刘老师,中小学时代,我认为为人最忠厚、对我影响最大,也是我最尊敬的老师,就是您和汪老师。走,今天您带我去乡下看望一下汪老师吧。”

在众乡邻看来已是跳过龙门的老山,心里总为这辈子没能多复习一年半载登上真正的大学门而不安。两年后,他在同类型考生5:1的竞争中,考取炀楠师专中文系师训班,带薪离职学习两年,也成为自己读中师时两届、两班百名同学中第一个考出进修大专的人。

炀楠师专毕业前夕,学校正在为筹办附中招聘教师。老山所在的师训班,学生大多原就有中师中专学历,且多有一定的教学工作经历,被校方认为整体素质高于应届毕业生,号召他们积极报名应聘留校附中任教。由于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家在外地市且早已成家,对此兴趣不大。老山这时还是单身,就报了名。考核和试讲结果,校方非常满意。但麻烦的是,工作关系还在本县。而当时有大专文凭者是很难被放行的。师专教务处长和班主任老师亲自到武慈找教育局长协商,请求支持本地师范教育。并且承诺,局长们三两个亲属下期到师专参加学历培训免费。师专毕业生一般都回本县工作。校方承诺,当年高招录取时,对武慈适当降分多取几个学生作为弥补。但仍未答应放行。老山一方面觉得在哪里都是教个中学,另一方面,也是他不谙世事。按照当时的情况,如果自己借百把几十块钱买礼找人说个情,事情准能办得成。因为,条件谈到那个程度,按公说,局长完全有理由请示领导行使放行权力,可他却白白失去了一次机会。

大专毕业后,老山到县里一所高中任教。得到的教学及为人评价,虽不很突出,但他也自信地认为至少占个一般化。

然而,他并不安分,有了大专文凭还要搞本科。一年之后,他从报纸上看到征州大学理论部招收大专起点二年制本科班的招生广告,报考并被高分录取。只因一共2600元的学费出不起未能如愿。而和他一同被录取的炀楠师专学生科张干事,就因学校供给学费而顺利入学。

老山总是试图同命运抗争。他内心又有了一种新的躁动。客观上,他自几岁起就因病落得耳鸣,十七八岁时又开始头晕头痛,神经衰弱日益严重。事业心比较强的他,担任高中主课兼班主任,平时几乎每天两头不见日头,还总感到水平不高、效果不理想,就是假期也总觉过得不轻松。一年多后,身体状况下降,耳鸣、头痛头晕和失眠加重,也胸闷得厉害。他知道,环境影响人。有时,它可以毁人,也可以救人。自己是不是应该狠一下心离开这个繁重的脑力劳动岗位,出去轻松一点胡乱混日子算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老山是一个常人,最根本的应该还是免不了人性及其传统中国官本位思想的世俗私欲羁绊。他几乎忘记了自己姓甚名谁。看到不少教书人都出行到官场干事情,自己竟也胡思乱想起来。

世界上什么职业最重要、最伟大?是当官!

因为,那个大胡子马克思老哥就曾说过: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人由人管理,人由人领导。从本质上讲,社会就是一个人治于人的管理系统。人类一切政治、经济和文化等活动的质量与效益,全部取决于这种人管人活动的科学与合理程度。条件论是蒙人。在既定的自然和社会条件下,万法归宗,一切都取决于权力。当代发达国家,那些所谓很多有本事的精英人士都去当企业家而不愿当官,只是说明他们希望满足更大物欲或从另一种角度实现自己价值,而不愿通过当官途径奉献社会罢了。因为,那是生活在金鱼缸里面,整天被人死死盯着挑毛病,很不自在。然而,权力又表现出它极端肮脏丑恶的一面。由于权力很难受到制约,给人类造就了累累灾难。权力行使质量取决于制约权力的社会政治制度。而这种制度的建立和完善,又是在权力本身制约下的一个漫长历史过程。人说官位就像一串葡萄,吃上的人很满意,吃不上的人都说它酸。但它分明还是人世间对社会影响最大、最为诱人的职业。

老山这样堂而皇之地遐想着。而且,他坚信,别人是人,我也是人;他们能干,我也能干。甚至,凭着自己的人格优势,会比他们干得更好。于是,愈加想入非非,希望自己能在行政上有所作为,大干一番事业,实现人生更大价值,过上更为体面的日子,也是满足更大的虚荣心。

80年代中期,根据国家建设小康社会的部署,各地政府都设立了一个比较虚空的机构小康办。

显然,没有某些特殊的条件或实力,是不容易到有利于提拔干大事的重要部门任职的。通过一番艰苦努力,在高中教书两年后,老山到没权没利的县小康办当秘书。

可是,他还是不那么安分。在这里工作两年后,他从报纸上看到省委党校大专起点二年制全脱产学习本科理论班招生广告,就又报考并被录取。家乡的人不知道实情,传言说老山毕业回来就是县级干部。其实,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并不属于那种组织定向培养类型,只是自己的瞎折腾。二年毕业回来,他也很想动个单位。但苦于没有门道,仍在原地踏步。

两次所谓带薪学习,老山给自己带来的是并不轻松的经济包袱。因为,他和人家那些领导干部外出学习截然不同。在师专学习时,原单位根本没有一分钱可供报销;在党校学习时,除了单位穷,他感到自己占着编制不干活儿,也不好意思要求报销什么。并且,假期主动到单位上班。

小康办的宛主任是一个性格适中待人温和的好领导。已在小康办工作的7年时间里,单位从领导到同志,人人都说老山是一个大好人。他年年被市、县小康办评为先进工作者,还得到过县政府的记功奖励。包括整个县政府院内,凡是熟识的人,都称道山林是个老黄牛式好人。遗憾的是,尽管县里每年都要调整提拔一批干部,可一直没能轮到老山头上。

后来,宛主任调走。新来的甫主任是一个性格暴躁的人。不久,老山就领教了这位领导的威严。

小康办6个人只有两小间办公室。那天,甫主任不在屋,老山不介意坐在他的座位上,同对面另一位副主任说几句话。主任回来一看,便怒气冲冲地责问:“这是你坐的地方?”

老山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他感到自己的人格遭到了凌辱,实在难以忍受,真想发火和主任干一架。但还是忍了下来。其实,在这短短的半年多时间里,单位几个人中,有谁没有吃过这位新领导的辣葱呢?他们只好个个暗自叹息自己时运不济,遇上了这样一个太不近人情的头头罢了。

年末岁尾,县里对各单位进行年度考评。考核组走后,甫主任拿着一张后备干部推荐表找到老山说:“到行政单位干,就图混个级别。像你这样老老实实只管干活儿的人,兢兢业业在这里熬这么多年了,应该向上推荐。我已和组织部分管干部工作的饶部长谈过。你把这个表填一下,我凭我的能力为你尽点儿心。”

老山这时才似乎感觉到,以往那位可爱的宛主任,可能一次也没有真正向组织上推荐过自己。他回家这么一说,妻子当即买了两条烟,并且推着他的屁股,非要让他去甫主任家坐一会儿不可。他这才夹着烟羞羞答答到主任家。几句感谢的话还没说完,主任就下了逐客令:“我怎么能收你的烟呢?走,我带你去饶部长家坐一会儿。”说着,就起了身。老山是知道领导脾气的,只好夹起烟跟着。

过罢春节,县里人事调整时,老山调入县委宣传部任科长职务。看来,人们日常的“碰运气”之说,还真有道理。

不久,他的老黄牛称号就得到了认可。因奶奶去世向领导请假,单位得知后去人吊唁,到村头下车问刘山林家在哪儿住时,邻居愣了一下说:“是不是老山家呀?”“对,好像就是吧。”单位同志称似乎听到过进城的家里人这样叫过。从此,单位的同志们,包括同屋办公的梅和秀两个快人快语的年轻女同胞,都叫起“老山”这个名字。在接下来走过的几个单位中,老山的名字就是从此叫起的。与当年在家听这个不雅的小名感受不同,山林觉得,这反而是一个亲切的昵称,很乐意听到和应答。

当时的畅副部长是一位很有风趣的领导,说起话来总是眉色飞舞:“你看那牤牛犊子,栓到桩子上,只要有母牛从旁边走过,就焦躁不安,四只蹄子乱踢腾,围着桩子乱转。老山就是那种异性走到跟前,连头也不抬的老犍头。”

前些年的机构改革中,为突出科技这个第一生产力的地位,武慈县委、县政府就县内机构设置问题,报请上级批准,进行了一些自主创新。鉴于科协的主要宗旨之一就是实施科教兴国战略,促进科学技术的普及和推广,决定将科协与教育、广播电视、文化等部门一起,归口县委宣传部领导。科协主席也由县政协一名不驻会党外副主席兼任(副职仍为副科级),以加强对科协工作的领导,更好地推动科学技术的繁荣和发展。为了坚持党的领导,设立正科级党组书记。党组书记可以由宣传部一名副部长兼任,也可以单设。自此,便形成了一种惯例。当然,县直单位是行政首长负责制,哪个单位的党组书记都是二把手。

由此可见,这科协在国外是一种纯粹的民间社团组织,在中国是党委领导下的一个群团组织,即它的驻会机关是一个吃皇粮的官方机构。其根本目的在于,让科协团结广大科技工作者,成为各级党委、政府联系他们的桥梁,从而使他们更好地走社会主义道路。所以,科协名义上是一个机构两种含义,既是官方的科协又是民间的科协,是个半官半民的组织,但是官实民虚。

由于县域经济不发达,不可能拨给科协充裕的办公经费。至于通过为会员服务换取利益,更是天方夜谭。这也决定了就像大公鸡变不成金孔雀、老母鸭变不成白天鹅一样,这里虽然庙小神大,却也一直富不起来,仍属清水衙门。

也是老山在宣传部工作的第七个年头,科协又一次面临换届。现驻会的几位同志都将因年龄问题退下。于是,县里在筹备换届中相继调整安排人事。老山被组织安排为科协专职党组书记。

两个月后,又新调来两名女干部。这也正是老山步入桃花运,享受艳福而闻名全县的起点。

……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