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中期,上面允许各级党政机构经商办实体。科协也乘东风办了营业执照,让社会上几家经商户挂靠,使他们在获得合法地位、享受一些优惠政策的同时,名正言顺地交给几个管理费,弥补办公经费之不足。但在老山接任之前,根据新政策要求,实现了脱钩,断了小小财路。
武慈原来虽为全国小康县之一,但财政日益困难,全县干部们的工资只能发放70%。像科协这样的小单位,年预算拨付办公经费5千元。加上三个编制人员的人头经费,总共就是6千多元。不过,到年底平衡时,县里还会从预算外资金中再给三五千元。还有,那些人际关系玩得转的单位头头,有时会生尽千方百计再要来几个子儿。但像老山这样的憨哥,就另当别论了。
部门虽然次要,但好歹是个门户,每年上边领导要下来一两次检查工作,报纸杂志和政治学习材料需要订上几份,年底需要给新老同志多少有点表示,不用说每年还要召开两道会议、参与或开展一些程序性的活动。这个只有三个现职人员的单位,共有七个退休和离岗的老同志。其中,两名副县级领导,每人每月70元的家庭电话补助费也要单位自行解决,等等。
那时的经济和科技发展水平很低,科协名义上是社会上众多科技人员及科技企业老板们的“娘家”,其实根本为人家办不了什么事情。因此,交纳很少的会员费也很不情愿。老山明确表态,视县整体经济发展情况,任凭没事干坐屋歇着,三年内也不厚着脸皮收一分钱会员费。穷日子难过。老山并不轻松。
这老山看上去寡言少语,思想保守,但也偶然长出一点胆量。当然,他也看到,中国就是中国,它有它的特色。尽管国策党纪要求官方与企业脱钩,但藕断丝连,官商结合的生命力依然旺盛。
新班子正式建立后,老山非常认真地对二位副手说:“咱这单位穷得叮当响,也没啥硬任务。我也没本事向上面要钱。我看你俩都很能干。我多守摊,你俩可以自己做生意挣钱,对社会也是贡献,比在这里歇着苦熬班有点意思。先期不必给单位交一分钱,过一两年稳着步发小财了,再商量酌情交一点。不过,我有事掂不开时,也要轮流执班,单位不能关门断岗。”
好像真的天无绝人之路。本来,《中国科协章程》第15条就为各级科协组织留有门缝,允许“兴办符合中国科学技术协会宗旨的社会公益性事业。”现在,又有几个省市搞创新试点,下发文件号召各地科协建立科技服务中心。并且,允许去民政部门登记注册,以非营利性为目的,经办社会公益性事业。
非营利性与营利性二者之间,很难有严格界限。没有国家投入,赔本生意,或者种一葫芦打两瓢,是没有几个人去干的。所以,这非营利性公益事业领域,也应该是有潜力可以挖掘的。
进而,夏部长调走。从招楠县调来的孔部长在宣传系统工作会议上明讲:“我来武慈后有一个感觉,这里的干部思想观念落后,都在闲熬日子,没有几个人干自己的事。招楠的乡科级干部,几乎人人都有自己的生意。我希望大家也要尽快学做点事情。唯有大家都做事,才能有利于招商引资,更是对经济发展做贡献嘛!”
老山这个小穷头头坐不住了。他拿着文件跑民政、工商等部门,共花了2千多元钱,为武慈县科技服务中心注册办了营业执照。注册资金的事,当然是转借应帐几个工作日了事。执照上所列业务内容多多,也包括国内劳务输出。原因是,做其他生意没经验、没本钱,而武慈是一个劳动力资源丰富的内地穷县,搞劳务输出确属利县利民的大好事。同时,芹又在原单位从事过几年劳动就业工作,业务熟,在广东等地企业有熟人关系,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营业执照办妥后,老山再次向二位吹风:“无论单位和个人,新时期要想不受穷,要么掌握些实权,要么会做些生意,要么一家几口在国有垄断企业干,要么会偷会抢。除此之外,别无他途。所谓会做生意,除了个别基本属于合法致富案例,多数都要或多或少地非法而行,有不少就叫做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这个不值钱的牌子,也得抓紧利用起来。否则,就是老大哥我对你俩的犯罪。”
他还让芹给南方有过业务往来的企业老板联系,争取早早做成生意。又特意向二位讲:“营业执照的法人代表虽然是我,但你们两个谁做生意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们出委托办公证,是同样的效力。”
俗话说得好,两好各一好。意思是,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你对对方好,对方也会对你好;如果双方比着往好处做,那当然什么矛盾也没有了。
这时候兰和芹都早已用上了手机。老山因为家庭经济状况不太好,没有买手机。几乎人人都知道官场的一个小小潜规则:即使无条件受贿,大多数单位一把手的手机都是公款买的。虽说穷,帐上还是有三两千元应急钱的。二人都多次说要给他买个手机。他总是谢绝说:“单位经济太紧张,省着为好。不光买手机花钱,用了手机每月还得交话费,等咱们做生意赚钱宽裕了再说吧。”
象老山这样的人,在经济方面对下属的要求是可以想象的。
客观上,县里的财务制度规定,各单位到县会计中心开支本单位帐上的钱时,发票上要签审批领导、报帐员和职工代表三个人的名字。老山要求,他自己批条子,兰作为报帐员签字,芹作为职工代表签字。他由此暗暗庆幸:象这样的单位财务支出,怎么不透明、怎么会落意见呢?恰好只有三个人,全签字。嘿嘿,天助我也!
在日常财务开支上,老山的办法也令人大开眼界。他规定,兰作为出纳买办公用品或其他支出时,凡超过10元钱的,都要喊上芹在场。说这样也是为兰好,可以为她避嫌。而且,不管谁买东西或打印东西,都必须在签条时写明具体事项。至于需要给某领导打点小礼时,更要至少两人在场,一人为私、二人为公嘛。
单位虽小而次要,但每年的打印费平均千元以上,是一个开支大头。市场经济,就是按价值规律办事。为选择一个最为优惠的地方,老山亲自到附近几个文印部询问行情并搞价。店老板几乎都会说:“唉呀,你是单位的事,照顾了弟兄们,怎么会亏待老兄啊!”
他总是笑着说:“有钱男子汉,无钱汉子难。不是老兄小气,是单位穷啊!”最终,舍近求远,几乎以半价的优惠选取了定点文印部。
有一次,老山恰好碰上一个老熟人为自己的孩子复印学习资料。印后,那位熟人笑着说:“老兄走啦,占老弟个光,记到你帐上吧!”面对老熟人那么大个脸面,他怎说不行呢?
老山到单位定点文印部为私打印东西付现钱的事,政府附近那个文印部老板是知道的。当然,他一般都是回避到单位定点地方。为公打印东西,每张欠条上签的都很具体详细。这会儿,需要编瞎话签字,他觉得表率做得不好,人格良心上也是一个阴影。于是,待那熟人走远之后,问店老板费用是多少,老板说是8元。他立即掏钱付上。老板笑着感叹道:“唉,要是现在的干部都象老兄你这样就好啦!”
“不是咱怎么清正,是老兄我没有本事搞钱啊!”老山苦笑一下说。
社会上一个不是常规的常规就是,谁新当上了一个单位的头头,都要请些客,同事朋友也免不了隔三叉五来看望一下。再穷的单位,花这几个钱,同志们也理解。老山任职以后,也当然有几个同学见面或真或假说:“老兄升官了,也不请个客呀!”
他总是说:“请,一定请!有机会的话,我全牛全羊地请!”分明是没打算请。其实,弟兄们也理解他那个地方可怜巴巴的样子,也就说说而巳。
事情还真有巧合。县城有所初中的校长,是老山的同学,关系很不错。从私的说,早几年,为亲戚朋友孩子上学的事,没少找人家帮忙;从公的说,前不久,组织那次规模较大的科普宣传活动时,老同学一直热情参加和帮助,使活动搞得比较成功,自己也曾礼节性地说随后要请客。几天来,他几次碰上老同学到邻居单位来办事。于是,就狠狠心,又喊上另外两个同学,花160多元,在保录饭店请了一顿,并让兰和芹都在场陪客。这也是老山在科协工作几年中唯一的私客招待。
要说呢,现实生活中,不要说那些有油水单位,就是那些同样很穷的单位,上一任头头走时留下一屁股债务的例子并非鲜见。再者,别看表面上很土,其实老山也是一个性情中的男人。虽然他不擅长跳舞,但却十分欣赏。80年代初在炀楠师专上学时,舞风刚从大中城市吹来,他就是舞厅观众席上的常客。两枝花中,兰也多少能喝几杯,芹的酒量更大一些。除了其他吃喝招待,当时,借助卡间歌舞风行和单位内部关系和谐的珍贵时光,多寻找几个理由和两枝花在一起喝几杯,然后尽情学习跳一跳,总也可以。人生如梦,转眼就是百年啊!只是这老山迂腐了些。
老山的另一种理财方式,也可谓不甚多见。首先,凡是他因公支出的每一笔钱,哪怕是几元几角几分,除了向单位报帐外,他都在自己的小帐本上记得清清楚楚。例如,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因何事在何地点或还有谁在场,吃烩面一碗,等等。其次,每年由他签字,由兰向县会计中心报帐的每一张票据,都写上编号。然后,将每号票据的开支内容对应排序记在自己的帐本上。有时单位开支钱时对方没给正规发票,需要另生办法找发票填写,还包括诸如那些不能在官面发票上如实显示的一些项目支出,则一并注明票面开支名义和实际支出事项。对于不需单位向会计中心报帐的非财政渠道收入的支出,也同样是在小本子上详细记录在案。这就是说,单位的年度所有收入总数,与到会计中心报销加上兰的帐上那些由本单位非财政拨款资金中支出的总数,与他的小本子记录支出总数,三者是一致的。老山心里打算把这些小帐本子永久保存起来,以防后患,证明自己清白。另外,对于自己从兰那里支出的所有不需芹签字的非财政拨款中的大小支出项目,老山都及时主动地向芹通报情况。其实,他开始就要求芹也把单位所有收支情况记一本帐,以便三个人的帐作对照。只是芹比较放心,没有这样做。
事情做到这份上,谁做老山的下属,都应该是没说的。所以,这期间,兰和芹都曾多次在人前讲些“象刘主席这样正直清廉的领导真难得”之类的话。老山呢,也总是不失时机地夸奖两位女将素质如何高、如何能干,等等。
市科协由一位非常干练的女领导主政。每逢她来,包括县领导作陪时,老山在一同称赞兰和芹的同时,总特意讲一两句芹如何有培养前途的话。他认为,自己老了,什么也不想了,兰也年龄相对较大,芹又是党外干部,自己应该尽力做好事造舆论把她往上推着些。
人生一世真的很不容易。比如说兰吧,40多岁的丈夫从外地建设银行提前退休在家闲得慌,早些时去贵州哥哥那里常住,帮助做生意。唯一一个孩子又在外读书,后到乡下工作。兰要单独支撑这个小家,日子过得并不轻松。好在她性格开朗,比较会生活,善交女友,又能歌善舞,才把自己打理得潇洒漂亮一些。老山呢,因为老伴工资很低,家庭经济紧张,加上夫妇二人性格上差异较大,感情不太融洽,就商量着拉开一段距离试试看怎么样,久别胜新婚嘛。所以,不久,老伴一狠心也去北京打工去了。别看老山年龄大,但结婚很晚,孩子才十来岁,正上小学。特别是还有一个年近八十,身体孱弱、耳聋眼花的老母需要日日照料。但他最善于对自己作纵向比较,劝自己知足,觉得自己精神上很充实,这就够了。
美好的时光总是让人感到过得太快。人生的“蜜月”真的如此短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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