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对各单位招商引资任务压得越来越紧。老山只好让芹多给南方熟悉的企业老板,包括给她在广东做生意的台湾舅父和表哥多联系,希望他们多对这里产生兴趣,前来考察投资。
芹在同广东会新达发公司联系时,又得到对方需要10名普通劳动力的信息。芹问老山怎么办,老山说:“送十个八个,赚不了仨核桃俩枣,单位值不得费事。况且,人家是冲着和信托你本人而来的。再如上次,以单位名义作广告招工,县内没人信,招不来。要不,这次你就自己搞吧。”
因此,芹就到城郊乡她的两个亲戚村庄上,组织了10名劳力准备送往广东。这时,老山向芹提出一个要求:“咱单位穷,没条件出去联络,你这回能赚个路费,到那里之后要多停上一天两天,同当地原来熟悉的大企业加强联系,为单位大批输出劳动力踩上几个点儿,也为招商引资奠定基础。还要到临近的台资企业很集中的中山市,同那里的科协联络一下,看能否建立一些业务联系。但单位不给你拿钱,回来也不报销钱,算是你办私事的同时捎带办个公事,为单位出点儿力。”芹表示乐意。
芹说,凑个星期天,再请两天假。老山说:“我这人干不好暗事,就咱三个人,你送几个劳动力的事,也给兰通个气吧。”“这是办个私事嘛,不说恁细吧,说了怪不好意思的。”芹说。
第二天下班前,老山听到芹对兰说:“兰姐,我出去办个私事,请两天假。”
屋漏偏逢连阴雨,行船又遇顶头风。就在芹走后的第二天,宣传部的常务副部长卓部长,来找芹谈参加党外干部座谈会准备发言材料的事。见芹不在屋,问干什么去了,他随口回答说,招商引资去了。
次日,老山去宣传部办事,另一位同志半真半假地说:“科协出去招商引资那么大的事,也不给部里通报一下。”
老山这时心里稍稍犯点嘀咕:“科协归口宣传部领导,有关重要业务或政治性较强的事情需要及时汇报请示,但诸如招商引资方面的事情,是不必一步一请示汇报的呀!其他一些县市区,包括本县科协前任规格高的负责人,就是与宣传部保持了一种带理不理、若即若离的关系,也就那么回事。虽说为人处事理多人不怪,我也没那老资格,更需要摆正自己的位置,一切按谱来,但凡事要有度。芹说自己纵容娇惯了兰,倒不如说还纵容娇惯了宣传部,这真是自轻自贱的结果啊!”他真的感到自己缺乏当领导的派头。而且,又胡思乱想:科协若是清一色的几条光棍汉,情况是否会有区别呢?不过,老山为领导理解的一点是,宣传部在招商引资上,同样被县里逼得心焦火燎,巴不得也能从科协这里捡到一根稻草呢。
事已至此,又过两天,芹回来后,老山带她到部里作了简单汇报。但招商引资事基本无果。
芹这次去广东以及所谓招商引资事宜既然说出来了,老山觉得自己有必要亲自向兰通报解释一下实情,以免误会。但没等进行,兰的脸色已经在他面前表现得更难看了。他无心再向她作解释,并且认为自己没有什么错。因为,招商引资纯属芹办私事的稍带,自己回答卓部长的话,也纯粹是顺口为部下出门办私事的圆场遮拦。特别是,所稍带的招商引资事宜,如果花单位一分钱,或让芹以单位名义谋任何私利,他作为负责人必须向班子成员通报,但二者都不存在。所以,自己没有必要通报,为芹的私事保密也没有任何不道德嫌疑。
芹和她丈夫一起送10名劳动力回来时,给老山买回一件汗衫,价值大约不会超过50元。他根本不想要,但以为这纯属私人关系,也怕她误以为嫌礼物轻而拒绝,所以爱面子收下。只是这件衣服放在屋里从未拿出来穿过。后来,其妻清理家里旧衣服时,一并送给了乡下老家人。他没有接过芹一分钱,至于她赚了多少钱更不知道。
从年初至10月份,为单位招商引资,芹同广东和江苏包括她舅家表哥联络了几次。但由其个人送10名劳动力的事情,用单位电话联系总共只有三次。何况,原本就是为单位联系的,只是后来因为送的人少,老山临时改了主意。其他方面,芹根本没有为私事做什么生意经常用单位电话,老山和芹也根本没有私下合伙做过什么生意。
因办公经费紧张,8月下旬,老山就把所有电话改为只能接不能打的接听电话。这年2至10月份,科协的话费清单分别为:225元、223元、216元、178元、139元、194元、42元、30.86元、32.14元。
就在卓部长找芹未见的第三天,兰去宣传部,梅见到她就说:“兰姐,你看,你们单位三个人,人家两个是一气,招商引资那么大的事也背着你。”树怕摇,人怕挑。兰竟抽泣起来。
也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兰在老山面前态度更加恶劣,达到愈加疯狂的地步。老山强自抑制自己情绪。大约持续半个月之后,他又强压着火温和地同兰谈心,详细解释说明科协这场招商引资风波的来龙去脉,明确说明除自己托付芹稍带公事外,送10个劳动力的事与单位毫不相干。兰竟仍然态度蛮横,恶毒诽谤说:“你太没原则,单位花了那么多钱办执照,根本不许私人用。特别是由你和她合伙做生意,使昧良心钱。她还用单位电话联系个人生意!”等等。一下子把老山气得脸色发白,无可言状。争吵了几句之后,他坐在自己屋里长出短叹,久久发呆。
在此后的日常工作相处中,兰又如此用脸摔或言语态度恶劣发淫威多次。并且,又重复以往曾在老山面前发泄多次的那句令人作呕又啼笑皆非的话:“我这个人性子直,对你是真心,可不给那个小妖精一样,把你给迷住了!”等等。当然,将近一年来,芹和兰之间,也曾几次当面发生摩擦。
由于兰一再说芹用单位执照谋私利的事,老山讲道:“不要说芹根本就没有用单位执照、打单位招牌,就是用了又怎么样?我早就说过,谁用都可以,我都支持。你想用也行,谁不叫你用了?”“至于打电话的事,你亲自为单位交费,不知道这几个月话费是多少?何况,我是公开支持她为单位多向外联系的,谁不叫你也为单位向外联系了呢?”兰竟百般无赖地吼道:“我没恁不要脸,我不会干那种事!”
不管如何,兰的洒脱的确更加令人难以置信。
这天是周末,老山参加县里一个会议时碰到财政局长,问他年底给拨多少钱。局长说,不是5千是1万,好象记得给你们1万。周一上班,老山说明情况后,让兰抓紧去会计中心看一看到底是多少。他并且说,很可能是5千,不大可能给1万。兰第二天回答说是5千。但老山又想,这财政局的文局长是一个心底子很清的人,加上多年前是自己教学时的同事,特别是第二天他又听同是小单位的侨办负责人说,给他们的也是1万,这就使老山心里更有些不踏实。于是,他就自己跑到财政局有关科室问到底是多少,人家查看底单说是1万。
老山这人同样是到了极为不可思议的地步。此情此景,他还居然怕羞住了伙伴兰。原因是,他想,事到临头,他的确需要以阿Q为榜样,自己解脱自己。男不给女斗,鸡不给狗斗。仇人面前深作揖。权且籴谷供老鼠,买静求安。或者说,糊弄着在这里过一段时间算了,小气好生,能忍者自安。一分气量一分福,气坏了身子是自己的灾难。甚至,只当自己出家在庙里当和尚,进入了永远不会生气的禅界佛境。他回单位未见兰,便打电话给兰婉转地说:“兰,我问财局了,又给咱点儿。你再去会计中心看一下,抓紧办理春节前还外欠帐的事。”
兰竟又怒气冲冲地叫道:“你脸恁白?是你说说人家就又给你点儿钱?你知道那钱是从哪儿来的不?是我给人家办事,人家才又给的。这5千块钱年内不能动,过罢年看情况再说!”
老山再一次气得无以复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作为单位负责人,并未听到过她透露底细和表功啊!1月9日,老山专程去会计中心管科协柜的人员那里询问情况。对方说:“你们的1万元是上月31号就一次性进了我们这里帐的。”
事到临头不由人。弄清事情的真相后,老山真的怒不可遏了。他当即回单位大发雷霆高声质问道:“兰,我怎么个脸白法?”并指着她的鼻子大骂:“你真他妈的狗胆包天!你再欺负老子,老子非打死你鬼儿不可!”
兰往日的威风不见,不再作声。隔壁单位聘用的临时工作人员王某,听见吵闹声赶快过来劝解老山。王某随之让兰出去回避。兰走出门外时,老山又大喝一声:“立即把帐给我交了!”兰一边朝外走,一边小声嘟囔道:“交就交。”
老山一直想着,兰把帐连同几个公章交出来以后,可以减少很多矛盾。因为,单位本来事情就不多,她不来上班也正好,日子照样过。
兰出门径直回家了吗?没有。事后有熟人讲,他正巧也在会计中心办事,碰到兰进大厅里,提着刘山林的名字叫骂了一通。显然,她觉得自己马上要来这里交帐了,所以必须抓紧时间来为自己平反昭雪,以正视听。
老山越想越气,也越想越觉得自己窝囊,更是后悔不巳。树怕没根,人怕没心。早知后来兰是如此态度,自己何不在到财政局了解实情之后,不动任何声色,等上三两个月,看她到底怎么动那5千块钱。一旦她私自动了钱,成为铁案,就向有关部门举报查处。到那时,兰这个奇女人纵有百口难辩,纵有神功扎翅难飞,自己不也能出口窝囊气吗?可是,强盗沿街走,无赃不定罪。事已至此,一切晚矣!芹说自己娇惯了她一点不假,自己就是那个典型的怜惜蛇的农夫。
然而,兰就是兰,老山就是老山,他们都不是常人。因为,他们其中谁是常人,就绝对做不出如此种种事情。特别是老山,更落得不了如此下场。
老山竟从另外一种角度奇思妙想起来。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他恰好在院内碰上作为老同学的县纪委常务副书记(监察局长)孙书记。他特意把孙书记请到办公室汇报一番。在叙述了这桩事情之后,又一次以近乎哀求的语气向老同学推心置腹地说:“我太没有用了,让这个女人欺负得没法活。你恰好在纪委副书记这个位置上,我也不打算把她怎么着,只是想让你把她叫到纪委,询问一下科协那5千元钱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会张口结舌、无地自容。最好让她写个书面检查。希望你能帮老同学就此煞一煞她的威风,叫她的尾巴真正夹起来,让我再糊弄一两年离开这个地方。她以后有本事把天翻过来我也不管。”
他认为,抛开私情不说,即使位置再不值钱,自己也是个县直单位主职,完全有资格向纪委反映情况,要求查处工作人员违纪问题。何况,这个荒唐的案子既典型又简单,趁热打铁,这边有他和芹作证,那边找会计中心当事人一问就成,作为纪委为什么不应该履行这个小小职责呢?
老山期待着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到来。因为,他感到,在老同学中,孙还算人品可以的人。前两年,在县里一次会议上,他还亲自听到当时的县委常委、纪委书记表扬作为乡党委书记的孙老同学廉政。再说,几个月前,老同学还亲自向自己打招呼,让推荐副县级后备干部时投他一票呢。
让老山没有想到的是,孙书记居然回答道:“哈哈,这是你单位内部的事,我怎么管呀?”
其实,在成年人群中,这老山几乎称得上脑残。他真的如一个十五六岁少年那么天真无邪。
那几年,已有这么一种形式: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纠风办,聘请行风评议员,每年对有关执法和公共服务部门进行评议。行风评议员也从政协委员中产生一小部分。虽然这种评议并不具有什么实质作用,但是,仅凭形式打勾划票排队的作法,还是引起许多部门重视的。行风评议员的角色,也引人小有青睐。要说政协委员多的是。再说,尽管人大换届时代表按比例实现更新虽属常规,但兰作为年富力强的老代表,又新进具有统战性质的人民团体科协,反而被刷掉,肯定不是领导机构欣赏的依法监督能手。而现在,兰却是纪委监察局直管的纠风办刚刚选聘的行风评议员。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肯定有一定的说辞妙处。
兰实在是门缝看人扁,狗眼看人低。并且,她那种丧心病狂的血口喷人、无理取闹状态,愈加达到荒谬绝伦的程度。
科技服务中心执照办好以后,老山也总想在社会上找合适人选,让他们挂在下边做生意,给单位交几个所谓的管理费。同为宣传系统单位的教育局勤工俭学办,就是以教育生产公司的名义做生意每年创些收入。老山早就向勤俭办抓此业务的凤托付此事,让她帮助物色人选。这天,凤打电话对老山说,经反复权衡,觉得有经商经验的老杨比较合适。并说他前两天从外地回来,最近还要走,建议抓紧见面谈一谈。中午,老山先拨兰的手机,再打住宅电话,一直联系不上,只好带着老杨和凤,又喊上芹,到影院旁边小饭馆花64元钱招待了一顿。往餐单上签字时,老山把什么事情、有谁在场,包括来前未同兰联系上的事,一股脑儿写得清清楚楚。
年底,宣传部颜副部长领着影院饭馆那位同性女老板朋友来讨帐,芹也在场。当老山接过两张餐票一边叙述情况,一边递过去让兰报销时,兰竟怒火冲天地吼叫起来:“这第二次吃饭是怎么回事?什么联系不通,我手机就没关过!整天背着我干黑事,我不给你们报!”啪地一声把票甩在地上。
在场的一群人面面相觑。颜部长把票捡起。出来后,对老山说,算了,这张票不报了吧。老山说:“颜部长,你把票给我,单位报不成我自己出钱也不能赖帐。”
几个月前,芹请假说母亲去世。老山对兰说:“咱人很少,象这样的亲生父母去世的事,单位应另有所表示。”所以,除买了百元吊唁用品和租昌河车一同去乡下吊唁外,决定又给芹家里300元钱。兰同意。显然,今后凡遇类似情况,包括兰的年岁已大的父母,必然一视同仁。
年底,芹的婆母又去世。老山说:“兰,芹刚才打电话请假说,她婆母去世。咱俩抓紧去街操办点东西去一下(当然不再另给钱)。”兰当即怒吼道:“她妈死单位已经花几百了,这回不去!你自己想咋表示咋表示,单位去了我也不给你们报销!”无奈,老山自己拿钱买点东西代表单位去了一下。
科协这个小小花花世界里,换届不久,就发生日益严重的矛盾冲突,至少在宣传系统内部早有所闻。老山也当然按照程序先后向卓部长、夏部长以及新任的孔部长汇报过。后来,更向新调入的分管科协工作的高副部长认真汇报过。但都没有被领导怎么当成回事。即使凭兰的口才曾向他们讲出百般理由,但他们也会多多少少清楚兰的一些做人特点的。而让人家就此拉下脸皮大搞兰的难堪,肯定是老山这个憨大头男人可笑的幼稚幻想。不过,象卓部长等领导也说,他们也曾用心良苦,认真地同兰谈过心,为他老山做过不少工作呢。
老山只该认命。但他似乎故意制造一些亲芹疏兰事件,惹兰不高兴,给自己过不去。
一天,科协接组织部岳部长母亲去世的通知。老山和兰乘宣传部卓部长车去香内县岳部长家中吊唁时,除买百元左右唁品之外,途中卓部长和颜部长商定,去的每个人再拿100元钱。回来后,兰建议,让老山他俩出的100元钱从单位报销。老山说:“按常规讲,单位负责人递此类红白喜事的礼较多,都算个人身上拿不起,由单位出的现象很普遍。但是,我做不好暗事和偏向事,单位就咱三个人,要报,就再拿100元让芹也递给岳部长作人情。”
“那不行,这是白事,按风俗,可能等于重复递,很不好,人家不会接。”兰回答说。
“那干脆就不报,咱俩自己出。”
“就咱俩知道,变通一下报了算了,看你那认真劲儿!”二人接着进行争执。最后,老山还是坚持不报。
实际上,在这之前,单位给定点打印部清帐时,老山就发现兰没按规定签条,有多张条上不注明具体打印事项。其中,还有她的在另一个单位工作的妹妹签的几张条子。尽管老山既很讲认真,又对兰是一种可想而知的心情,但他还是揉揉肚子咽了,没再吭声。大人不给小人怪。何况,争起那三五十块钱开支的事,也有些丢单位的人,小自己这个大男人的身份。
提起诸如此类经济上的事,老山只有一把心酸泪。但他也只好继续在内外煎熬中支差度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