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县里就各单位招商引资工作不时评比排队并通报批评一些单位。直至让包括科协这类落后单位头头在大会上表态立军令状。其实,上上下下都知道,县里公布的招商引资辉煌成果水份很大。那些不太落后,甚至部分先进单位,无非是头头精明善于转弯应付而已。科协的老山就是属于那种硬挺头的死心眼儿。
首先是迫于压力出于无奈。其次,老山再无能,也总想学着做点事情。再说,科协基本上是一个白白歇着的地方。他几乎四门没出过,出去跑跑开开眼界总比闲坐着翻几张烂报纸强。特别是,他的这种处境,确实需要出去散散心。所以,他打算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学学招商引资。然而,经费是一个前提。老山的一个亲弟弟在杭州教书。并且,那里民间经济比较发达,科协也具有一些实质作用。他决定去浙江以弟弟家里作为根据地,在周围好好考察和对口联络一番,梦想有所收获。
于是,他到县政府开了一沓子空白介绍信,找来一大撂县招商引资外宣资料,装上自己的身份证和科协会员证。并且,操置了属于本地特产的10斤装三壶小磨香油、三件三粉(红薯粉条、粉皮、粉面)、三条地方产香烟,装些换洗衣裳和自己爱看的书本子,用小扁担一挑登车上了路。
谁都清楚,那些年内地人招商引资真如大海捞针。许多单位的领导出去招商,基本上就是烧钱旅游。而老山的前前后后所有花费,都必须打得很紧。因为,单位那几个办公经费是经不得花的。他拼不来钱,花多了最终还是由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为了省几块钱,上火车时,他舍不得央人扛东西送上车,更舍不得办拖运,只好自己挑着背着至少80斤以上的七东八西挤着上车,汗水几乎顺着衣服往下滴。他买的车票当然是硬座,也轻易不在车上买碗饭吃。他体质不太强壮,坐车感到很劳累。还有一个毛病就是,乏困得再狠,在座位上也睡不着觉,非得躺下才行。每逢坐一次长途车,简直就是下一次地狱,脱一层皮。
到达浙江后,老山就扎扎实实地住在了弟弟家里。他首先到民营经济比较发达的交山县,找到那里的科协秘书长,把带来的特产留给人家两份,然后几次前去交谈。对方为老山的精神所感动,先是承诺待正在筹备的换届工作完成后,组织部分民营企业家前去武慈考察联谊;后是在老山的请求下,向他们的领导建议和推荐,让老山在那里科协机构挂个差事打工,以便建立友好关系。只是领导说眼下不行,换届后再说。
之后,只要天不下雨,老山几乎每天都要出行,早出晚归。到一二十里范围以内走访企业,他都是骑自行车。到稍远的杭州市区内其他地方,他都坐公共汽车。再远处,就坐最便宜的无空调火车或汽车。正是七八月大热天,他不知流了多少汗水。
老山独自在外吃饭,每顿从没有超过5元钱。坐车到老远处晚上拐不回来,就当然地找最便宜的小旅馆住。记得在瑞安,他掂着腿跑了40多分钟转几道街,才问到一个没有空调的15元床位的旅馆。在金华,他干脆把带着的毯子往广场木桥上一铺躺了下来,后在保安人员清场询问中,出示证件并费了很多口舌,才得以重新躺下。在余杭政府大楼前广场边,老山把从弟弟家里带的两包方便面塞入大茶杯内,到附近文印部掏零钱找开水浸泡时,一个小姑娘惊叹:“哇噻,这么大的煮饭杯呀!”在诸暨车站旁,他思来看去,只买了一份不带菜的米饭和一瓶矿泉水……
虽然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而且他也说要出来散散心,但真的出来了,他却没有条件,也没有心思游山逛景。还是在杭州市区找到朋友的一个在那里打工的孩子时,人家小招待一顿后领他转了一晌西湖。就这样,从杭州中心城区,到宁波,到温州,到镇海,到义乌……老山走访了共4个地级市、9个县市区级科协。除了曾转悠一下西湖和义乌那个小商品市场,他没有转过其他任何景点。
从杭州回来的火车上,连走道里都挤满了人。火车进入江苏不久,老山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就拿出两张报纸,趴下身子铺在座位底下,钻进去躺在别人屁股底下睡了起来,醒来时已过徐州。
回来在单位报销费用时,整整在外一个半月时间,连同所带礼品和所有车票等一切开支在内,老山只报销了2694元,实在比不上一些体面单位头头出门一天的花销。他至今还保留着许多各色各样的车票、旅馆住宿票,以及那些曾走访过的科协负责人名片。这个报销帐目,更是保留在县会计中心档案中。
人说最毒莫过妇人心。象兰这样的铁石心肠女人,老山的所有言行都不可能感化她。而且,兰作为一名精明强将,她不会放过任何一次袭击敌人的机会。
宣传部江副部长参加市新闻学习班出外考察的县拨经费还没有到位。因急用钱,他向科协暂借2千元,老山碍于面子顺口就答应了。事后,兰特意对老山讲:“江部长是公事,科协这么穷,他一直拖着不给咋办?你以后应注意,轻易不要这样做。”
老山答道:“你说得对。不过,汉子执事汉子当。这钱一旦要不回来或耽误使用,我拿自己工资挡,坚决不让单位受损失。”
随后,江还了1千元。年底,在商量发补助谈到帐上所存余款时,兰又一次指出江未还的1千元。老山当即重复强调:“这钱我抓紧接着要,再要不过来我拿工资顶。”
腊月27日上午,老山打电话向江部长要这点儿钱。江说:“老弟,我这段因收拾房子紧张得很。前天,我拿500元给兰先还一半。兰说‘你那么紧张,就过罢年再说吧’”。
他在这边要,兰在那边不要。即使自己完全同意这一做法,那么,她也应该随即和自己通个气。天哪!这人世间的事,真是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的啊!
兰真的把我党的三大法宝掌握得精通圆熟。她理论与实践相结合,做起统战工作真可谓得心应手,炉火纯青。
老山来科协任职之前,这里退休的同志过春节时,从来没有接受过一分钱的慰问品,也从未每年到单位聚一次餐。这年重阳节,老山让老同志们聚了一次餐。年底,在发放福利补助问题上,他可谓煞费苦心。
科协的几类人员中,四位早已退下来的老同志,每人发一件鸡蛋、一袋大米。其中,老吴虽未上班,但因等待补办当年省劳模奖励工资手续,退休手续一直没办彻底,再给他多发100元钱。
赵主席、老乔和老邵,虽都未上班,但赵是在等办退休手续,乔是编外离岗休息,邵是多年有病不上班。这三人姑且算是半退吧。与三个现职人员一起,六个人各发年终慰问费300元。
再起个名发一点下乡补助费。其中,兰和芹各200元,乔100元。
老山这年按县里部署,一直在属边远乡的桥假村挂着包村名目,隔三叉五要跑去几趟,有时还要住上一两宿。按文件规定,并且和别的单位相比,年底要给三五百块甚至更多的补助。老山就象征地给自己多加了100元,即他的下乡补助共为300元。他原本无意多加这100元,但一想起这两年自己所作所为得到的下场,觉得终究是多少好心都被人当成了驴肝肺,就没好气地狠狠心加上这100元钱。
当时,按照县里规定,乡镇和县直党政主职,由单位每月解决住宅电话费50元,手机费200元,其他副职不予解决。但后来上面也默许各单位根据经济情况,为其他乡科级干部解决少量话费。当然,拿科协的情况,无法同别的单位攀比。兰和芹当年电话补助费各200元。老乔虽未上一天班,本不应给一分钱话费,但考虑到秋季换届时因年龄问题组织上未给安排职务,挂很长时间,于年底才被正式宣布离岗,所以也给100元。两个退下来的县级老领导的话费补助问题,老山说明情况,打算下年想办法要专款另行解决。
最为复杂的还是老山本人的话费补助问题。他上年2月到科协当党组书记,一直到下年4月份才买了手机。还是在筹备换届会议时,县电信局为在纪念包上印宣传字,向大会捐助990元宣传广告费。老山暂时挪用仍在单位帐上所存这笔钱中的800元。用600元买了一部旧手机,200元买了当月的话费卡。为了省钱,个人有了手机后,他的家庭电话于6月份停机不再使用。单位的电话也于8月份改为只能接不能打的接听电话。这意味着,单位的事主要靠他这个破手机联系,其手机费是可想而知的。同时,这一年当中,除了暂用那200元卡费外,他从没让单位给自己交过一分钱话费。年底领取补助时,他既实打实地把家庭电话费按6个月计算,手机费按9个月计算,又主动坚决把原暂挪用单位的那800元钱扣下来。按此算来,他觉得自己本年度应享受的家庭电话补助费为6个月×50元=300元,手机费为9个月×200元=1800元,二者共计2100元。再扣除800元,实际为1300元。
这样,除了基本全退的四位同志只发实物(其中,吴另加100元)外,三位现职和三位“半退”人员,各项加在一起的实发数为:老山1900元,兰和芹各700元,乔500元,赵300元,邵300元。
老山觉得这样够合情合理了。至于看上去自己领取的那个数目大些,但也算得上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吧。他考虑成熟后,把兰和芹叫到一起详细谈了这个方案。二人无异议。然后,把这个草拟单子交给兰制表发放。并且,希望她在发放时分别向老同志们作好解释。在这只有同是班子成员的三个人,且早已让他老山挠头搔耳的是非窝里,象这种分配方案兰也不知情的事,是太不符合常理、太没人相信了,也是太夸张和高看老山的胆量和本领了。
然而,第二天,老山接到芹的电话,她说老乔给她打电话称:“我们领钱时一看悬殊那么大,问兰是怎么个发法,兰说不知道,这都是山林你俩定的。山林怎么那么多?老同志们很有意见!”
难道这也是中国人的“不患寡而患不均”?我如果平时让单位及时给自己缴纳话费,或者按文件规定数目自己领取话费,兰让他们特意看到的那个单子上的钱数不就少得多了吗?或者,除现职上班的三人以外,年底只给发点实物不发钱,甚至干脆同以往一样什么都没有,肯定蛋事没得。特别是兰的某些行为,大概就是“一粒米养个恩人,一斗米养个仇人。”“恩有多大,仇有多大”吧。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老山当然又气鼓气鼓地了。他给兰打电话强压着气说,让她回单位交帐。兰怒气冲冲地回答:“我是县管干部,当时管财务也是部长们的意见,你无权管我。我坚决不交,随你的便!”
尤其是那县拨款1万变5千的事败露之后,兰知道老山不会再让她管帐,还不免要把事情说出去,她的声望是可想而知的。
舌刀不用铁,杀人不见血。于是,自那时起,兰便更加丧心病狂地到处恶语中伤老山和芹两人怎么狼狈为奸,编造理由遮掩自己的丑态。但她既然那么聪明,就必然知道,三个人的单位,她一个人说另外两个人都如何不好,缺乏说服力而对自己不利。所以,就把战略战术逐渐改为重点编造污言秽语说老山如何败坏不堪。甚至,她还特意在背后极尽能事挑拨离间拉拢芹,以同心协力对付老山。
不过,老山只是从个别熟人婉转笼统的言说中,得知兰在社会上说自己的坏话,并不了解具体内容。但他凭兰长期以来的当面指责,就足以相信兰对他有多大杀伤力。
还是在三四年后,老山才从一个曾在政府作法律工作的朋友闲聊中听到,兰的那个在政府楼上工作的妹妹,几年前就曾说:“我姐那人性子直,她见不得邪事,一看见刘山林一有空就扯着那副没出息脸皮往那小妖精屋里钻闻腥气,就恶心得狠。”
机关院内,阴森森的。唧唧喳喳的鸟叫声,更让人心烦。这些天,老山一点也不想去上班,但也没有办法。
他竟不由得品味起家乡那句粗鲁的谚语:“人没良心,**没肋巴骨。”这是否就是上帝留给凡间的一名谶语?难道真的就如男人那玩意儿没肋骨一样,人会没有一点良心吗?他又是越想越气,越气越想,以至也想得疯狂起来。
科协几间办公室前面那排瓦房,住的全是县委常委级大官,两排房子相距不足10米。其中,组织部岳部长那两间就与老山那间前后对应。那天上班,兰不在屋,老山看到岳大人后窗推开着,且听到在屋说话的声音,便特意站在门前朝着那后窗高声叫骂:“**,你们乌龟王八蛋给安排这个狗杂种欺负老子。惹老子恼了,趁开会抱个炸药包给你鳖儿们一锅焖!”只是没人应声和公开追问此事。
事隔多日,有人传言,在一次常委会议上,岳部长曾就屋后单位几个人如何素质差经常吵闹的丑态大发议论。
别人欢欢乐乐过大年,老山却吃不下去饭,睡不着觉。他甚至真的多次想到了死,真的想了却这尘世间的痛苦。
老山在家里提笔给领导写信,一口气写了密密麻麻十几页。
对于兰说他爱闻腥气被小妖精迷住之类的事,说了也没用,甚至还会给人越描越丑的感觉。他干脆认了,不怎么提它。他着重就矛盾引发主因――他和芹合伙做生意事说明缘由,并把江部长还款的事、县拨1万元变5千元的事,以及年底发补助老干部不满等事情介绍一番。
老山知道在这类扯蛋单位老母鸡尿湿柴禾的事情面前,很难体现领导重视这一光荣革命传统,所以他故意加点调料,把信的题目写作:“关于我和单位兰、芹两位女同志关系问题的检讨说明”,还把“检讨说明”四字加大拉下单独成行,期望领导能够一看标题就会以消遣为目标继续看下去。
最能体现老山悲剧和滑稽性格的还是信的结尾。老山写道:
“好了,不再说了。**员不信鬼神,赌起咒来丑陋滑稽。但我权且认为今天有神灵存在,所以我对天发誓:我以上说的这些,如果故意为开脱自己罪责编造假话,如果对兰有一点点诬陷,或者真的如兰说的那样我和芹私下合伙做生意并使了钱,百日之内,让我和我的妻子、孩子,或出门汽车撞死、或暴病而死,死光、死净!
“我请求调动工作,怎么安排都行。或者,将兰调出。在此之前,兰必须立即交帐。因为,这可以使我不再理她。宣传部或组织部如果不及时作妥善处理,兰必然还会耍无赖和我恶战。无奈冲动之下,无用的我会照死处打她。我只有后果自负,打死她我抵命!
刘山林写于大年初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