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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林棹 当前章节:15158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01:34

潮汐图

林棹 著

简介:

《潮汐图》是林棹创作的长篇小说,首发于《收获》2021年第五期,上海文艺出版社于2022年1月出版发行单行本。

该小说以一只雌性巨蛙为主人公,讲述了一个颇具魔幻色彩的故事。作者从一开始就提醒读者,蛙是虚拟之物,但蛙眼里斑驳交杂的蜃景之城,却并非全然空无凭依。真实与虚拟的分野如潮汐流向一样难以捉摸,于历史缝隙中破空而出的巨蛙铆接二者,经由它半真半假、亦真亦幻的叙述,一幅悬垂在正史背面的织锦徐徐展开。

目 录

一 海皮…1

01 尚未定型…3

02 海皮自然史…17

03 掘尾…19

04 解剖大象…30

05 盲公…51

06 水彩街…55

07 神爷火华向东旅行…78

08 葆春…79

二 蚝镜…111

09 入十字门…113

10 安乐地…125

11 箱中幽灵…144

12 阿布——阿拔斯…160

13 北风故事…162

14 黑白牛…183

15 离魂…185

16 “向一无所获海岸边”…204

三 游增…213

17 世界号…215

18 舢板…224

19 我们中的三个…226

20 北方世界…247

21 我们中的三个…248

22 大透明…259

23 赤膊阿炮稳坐船头…268

24 海湾…271

00 冰…276

后记…279

一 海皮

01 尚未定型

我是虚构之物。我不讲人物,因为我根本不是人。我有过许多名字,它们一一离我而去,足以凑成我的另一条尾巴。我会说水上话、省城话和比皮钦英文好得多的英文。一点澳门土语。对福建话、葡萄牙话、荷兰话有一定认识。认得十几个字。

我是虚构之物,是尚未定型的动物。我的万能创世主——我的母亲,一九八一年生在省城建设四马路某工人新村。早在创世之初母亲就赋我以好奇、善变、怕死三种质地。那时刻大地为我准备好了,但光秃,不着一物。字符滔天翻涌,无方向,无意义。我伏着。那是洪荒时代。除去好奇、善变、怕死我一无所有。

突然母亲睁开巨眼而我一朝识性,发觉水上一半乸、一半公:月是乸,日是公;风是乸,雷是公;蛤是乸,虾是公;阿金、大孖、细孖、妹钉是乸,阿水、三全、侲仔宝、何巴浪是公。阿水和三全擒上  1 杠,劈脚,顶腰,凸显慈姑椗。此刻是生死关头。阿水和三全谁人做大哥谁人做细佬全凭此刻。我们七个判官,鲜鲜出水擒上船板,皮肤仍然湿,要对两丸高悬的慈姑椗做最公正裁判。我们昂头望。珠江的大泥味抱紧我们小小裸体。等到阿水和三全跳落来,二人都发生势不可挡变化 :阿水从此是水哥,三全从此是全仔。

1【粤方言】音近“利”,意为“帆”。水上人以水为生,对平安、顺利的渴望亦体现在日常用语之中。因“帆”发音近似“翻”,故忌讳,以“悝”取而代之。同类例子还有以“胜瓜”取代“丝瓜”(“丝”音近“输”)、吃鱼时忌讳翻转鱼身等。

对我,水上万物深感困惑,个个皱眉。还是这些人:阿金、大孖、细孖、妹钉,水哥、全仔、侲仔宝、何巴浪,还是鲜鲜出水、仍是湿的,将我翻肚朝天摁向船板。翻肚朝天可不容易。因为照母亲设计,我是为蹲伏、弹跳、攀缘、划水而生。水上仔女七手八脚捉实我前踭、后脚、长尾巴,以防我似啫哩一样滑脱,五趾小爪向我胸肚乱摸乱揸——

“它肚皮是透明。”全仔说。

“它偷食落一大盘香。”佩仔宝说。

契家姐说:“阿水,你想死!”

水哥说:“芫女!大头怪胎,非公非乸,不阳不阴,好成问题!”

契家姐叉腰说:“有乜问题?只不过公乸阴阳,它还未拣定!现时就请它拣一拣!”

水上仔女个个噤声望实这一突降特权,眼望它,似张平展的渔网,慢慢转,慢慢落,盖向我眼顶的同一时间,水上仔女发力尖叫:“拣一拣!拣一拣!”——童声大唱和——“拣啦!拣一拣!”女仔扯我:来做女仔!男仔扯我 :来做男仔!唯有契家姐和她背上虾头岿然不语。我望向女仔男仔腿间,那里有幽暗的对偶、哀歌与诗。

我拣择。契家姐望着我。幼态的男女望着我。母亲望着我。

我向男仔爬去。

阿金即刻踢我一脚 :“奇了!你为乜不做女仔?”

水哥跳出来推阿金:“做女人有乜好?踎 1 低屙尿,矮人一头!”

1【粤方言】蹲。

水上仔女向我眼顶打起来了!夕阳插向船头,密笼笼桅杆切碎天空,漫漫 影压低江面,陆上升起炊烟,海幢寺钟声飘埋来,“省城是条巨舶,光塔和花塔是它的双桅”,这是屈大均讲的,契家姐大喝:“停手!”

他们停手,但不再立成一圈,而是立开两边 :一边女,一边男。契家姐怀抱虾头,插在男女罅隙中。

“由今日起,不可再叫它大头怪胎;要叫,就叫蛙仔!”

男男女女不说话。我吸实船板。

“散水!”契家姐发最后的号令,“各自返归!”

一到打风季节我就要醒醒定定了。我蜷向鱼盆底求神拜佛,祈求风飓不要害人命、毁收成。我的尾巴弯在我侧边。它每天溜走一点,我和它躺在一处的时日无多。契家姐向鱼盆铺一层薄水,我浸着,就能一夜熟睡。那是我的鱼盆时代。我的鱼盆时代日日发鱼腥、发鱼臭;手发出四指,脚发出三截。鱼盆时代之前是船底时代。船底时代的我向来是吸实船底过夜的。

若然风飓伤了人命,醒婆就从沙南过来。醒婆坐艇,众巫女棹艇。醒婆的高脚水棚立向沙南水陆交界地带,竹织批荡,竹脚插入蟹窿密布的烂泥滩。

打磬声远远地传。契家姐请她们入屋船,用白榄、嘉应子招呼。敬神香点起来。线香,盘香,大头烛。屋船里白烟滚滚,由船头焗到船尾。我升起眼膜。眼膜生在外眼皮和眼球之间,透明,布满复杂纹路,被契家姐称作“假眼皮”。

起初,契家姐对眼膜和其上花纹大大地好奇,认定它们是通往宝藏的水路图。我俩审视那些蚝灰色线条——我从里面,她从外面——竟日不动,像是死了;我俩以眼代步在线条间摸索,荡失于盘旋弯曲的经纬、无法验证的暗示——那就是契家姐的天真时代,极之短暂,极之明亮,像一道误入船荫的日光。契家姐的天真时代终结于一瞬,终结于一种选择——选择更浅显实用的意义,不再对更深远的那些抱有希望。于是灵光消逝,通道硬化作死的花纹。

巫女一支大湿笔搭落我眼间。墨味。现在你很难闻到那样的墨味了。老墨的回味令我忧愁。这个巫女画,那些巫女念打。契家姐稳坐巨臀。她身上各个圆球已经发围——女人是圆球,男人是长棍——墨汁流入鼻窿,流向我一天天变凸、变阔的嘴。巫女沿我长长背脊画符,墨咒远行,去向尾尖。契家姐绞手指。更远江面上,风飓正在移动。

我向天一面本是花斑青,向水一面本是鱼肚白,现在由头至尾变一句滚墨大咒。烂蓉蓉道袍张开怀抱,我识趣地钻入去——比起旧年,道袍大大地变小。契家姐捉了铰剪,挪前来,将道袍各个入口剪至阔绰。五老冠、八卦镜、铜钱串、五色令旗、空心葫芦在我头上身上插戴齐全。现在我又是灵蟾大仙了。醒婆睁开独眼,收起烟枪,催我们上路。屋船外大竹升上,南無佬捉大龙蛇一头一尾。大龙蛇照规矩是九丈黑布,布首绑只鸭公,布尾绑只鸡乸。见我们出来,南無佬就捧龙缸,赶鸡鸭,执位列阵。我行头,醒婆打手磬,众巫女唱腹语歌,南無佬舞鸡鸭龙缸,舞舞跳跳,串联作我哭天喊地长尾。大龙蛇徐徐松骨,向中流沙连绵不绝船篷大地蜿转;大龙蛇又吐溪钱、喷米酒,收买我脚下水路——

音通象外韵遍无方——

龙蟠云聚虎伏风平——

中流沙船的连环浮城亦分船户、立保长,陆上人哪里知道。千船万户全凭大竹升沟通。大竹升是条浮桥,太长,隐头匿尾,据老水鸭讲是发自北边某截小沙咀。那时刻,母亲鲜鲜在钻石牌绘图纸上画出中流沙轮廓,江浪茫茫拍打无人迹的大地,芦竹连理,鸻鹭遮天蔽日。后来,人管辖陆地,船管辖江河。人和船初相逢就设下界线。船渴慕岸,和远古海兽做同样功课,亦似远古海兽一样,大多数失败,永恒禁锢在鱼的形式里。十分机智、较为行运的一群,进化作高脚水棚:进退有余的两栖类,活在水陆过渡地带,日日年年受潮汐、风飓滋扰。顶笼行运的一撮进化作楼房。楼房决绝地逃离水岸,逃向陆地深处。

母亲离开转椅,做健颈操、扩胸操、扭腰操。回来再看,几条尖嘴船已经咬开芦竹根,令小沙咀的泥浆皮肤暴露。那些尖嘴船向小沙咀附近徘徊好一阵了,终于敢下嘴,只因小沙咀实在过分凸出——它的尖端出离陆地那样远,挺入江面那样深,使它仿佛理应归水族所有。船引船。船生船。船交配繁殖、啄来咬去。小沙咀变形、延长——那就是浮桥出芽。一条北方来的生埠船凭一己之力促成浮桥的出芽。那船前半生仓仓惶惶、频频扑扑,等到浮桥出芽,突然老定,打算不再流离浪荡。

浮桥用竹升接驳,是小沙咀向南伸长的脷。船都爱这南伸的脷。船群嘬紧脷歇息,在劳动归来之后,在太阳下坠时候。从此,中流沙的船都感染造桥病。有船不惜为造桥倾家荡产。也有船实惠些,合份造桥。只有至为漂泊不定水流柴,无根之船,世界的过客,对造桥免疫。中流沙水面似发藻般,发出连绵船的浮城,船桅连 遮天蔽日,竹升浮桥蜿蜒千里分岔无穷,恢恢然网罗水域。那条至古老至壮、叫做大竹升的,将中流沙东西二重水天联络,一通到底。

中流沙西,花艇靡集,大楼船楼台高企,紫洞艇扎堆香,向江面铺开烂花丛、浓花荫。午前静。你等。等到日落西天,横箫、冇弦、月琴、大板胡全部爬桅登高,歌仔就由月下升起,又有莫名惆怅浪潮声,衬得天尤其高、水尤其深,火烛灯笼亦起,晃出叠影重重幽魅浮城。素馨花田听过吗?大竹升南讲古佬首本名书,一堂《海霸王张保生擒红毛鬼》,另一堂就是《素馨花田》。话说西关永宁桥南面,素馨花生向南汉宫女坟场之上,茂茂摇摇,幽白,特殊地香,月夜花田时有笑声、歌声、饮泣声。这段古从来提供一个阴白画面,穿透心肺脾肾黐上脊骨发凉。这画面亦会自动飞向月下,同桅台嵯峨的大楼船、紫洞艇重叠,令灯火夜曲都凄惶。越向东行,花色越凋,生活色水越现。生活色水就是塘鱼、泥色、屎色,就是晨早一抹薄炊烟、日落一团浓炊烟,湿衫湿网半空纵横,脚底滑捋捋船板缆绳烂木桶,背脊绑空心葫芦的水上仔女乱爬,女人婆边洗船板边打招呼。

我们慢爬慢行,哭哭打打,顺大竹升向东推进。龙蟠云聚虎伏风平,稽首皈依无极大道。沿途船篷船板堆满仔女,一堆堆,似鱼获大丰收,太多仔女,光捋捋,发腥发臭。巫女一哄而起,拍舱门,掀舱帘,灵蟾出水羽众来朝,破财消灾诚心福至,撞聋扮哑大祸临头!船舱里头,一只一只铜板飞出来,我身上墨咒沿途滴写另一句墨咒,船桅船板上女仔男仔拍手大叫:“大仙!”“大头胎!”铜板雨落咚咚当当,风又作大,风作越大,铜板雨落越大,那大雨中唯独无细妹婆的铜板。细妹婆是挖心挖肺憎我。细妹婆钉在船头,手捻一扎线香。燃烧的香火头终将扎向我的皮肉,一丝焦肉香,火星四溅,疼得精深。契家姐定会讲:“无所谓。香灰辟邪。”细妹婆还要吐口水痰、吐恶语咒语、掟屎团——浮城深处水面,多的是漂漂摇摇屎团。

蛇年的风飓咬走细妹婆独女,还有许多别人。水上人讲:龙君抢人。抢去云水中间做妾,做苦工。抢的时候,将船从人的身上撕离、撇落。船被疾风大水荡成粉末,循着尾浪归来,给生人看 :船似老狗,认得归路。细妹婆对我的恨意,是微小一个人对真的神明的恨意,是苦海味,是极大。她是这条打醮路上一颗必然的肉钉,本来是肉,但恨意蚀得肉也黑硬、生锈。我沉默地爬过锈钉,心知她原来是肉。巫女不识死,仍然凑前去要钱,被苦毒口水痰照直射脸。众巫女上去,扯细妹婆头发,挖她喉咙,又踢又打。大竹升某段间搭了个竹笪棚,烂瘫荣长期烂在棚底乞食。你若觉可厌,踢他一脚即可脱身。烂瘫荣是中流沙出名的冇用人,亦是贴地安装的、世界的锁头。你一脚踢落去就锁起了什么。但它总会鬼鬼鼠鼠自行打开,你唯有一直踢、一直踢。

烂瘫荣从来不阻灵蟾大仙的旗。烂瘫荣流露笑意唱:“唔好咁易死,死要死得心甜。” 1 烂瘫荣发一身麻风,是烂去一半水蜜桃。当其时,中流沙尚未有人认得水蜜桃,但向东四里西关、向东南七里河南岛青砖围起风廊水庭之中,完美无瑕黄泥墙水蜜桃在珐琅彩大盘内码起,经团扇一挬,馨香四溢。团扇是状元坊手工,钉金绣红棉鹦哥。挬扇手腕上松松地挂只玉鈪。若然烂瘫荣命不该绝,就会在某日午后碰上乱转的福音船。那时刻的烂瘫荣已是水蜜桃酱,唯有半截脚是好的,插向酱里似支汤勺。福音船吐出两个人,一个番鬼传教士,一个番禺通事 2 (同时还是助手、学徒、船工、厨师、花王、打杂)。两个人将烂瘫荣铲进担架、抬入船去。那担架是从巴黎流出的旧货,曾有十二个法兰西人、五个德意志人、五个丹麦人和三个匈牙利人于架上殒命。福音船行远了。据说看诊是免费的。但人间没有什么是免费的。

1 粤民歌《唔好死》唱词。

2 旧时称翻译人员为“通事”。也有称作“象胥”、“舌人”的。

过了烂瘫荣就是鸬鹚胜和他的七个大鱼盆。是日品种:青衣、泥鯭、沙白。鸬鹚胜裤脚卷过膝头,半踎,正急着收档。胜嫂坐一边刮鱼,鳞光闪闪手指伸向乳间,夹一只铜板出来。水上铜板,只只都腥。大鱼盆是鱼档亦是饭缸:卖剩鱼,蒸一条就蒸一条,无所谓的。水上人家,好日食鱼,衰日食风。鸬鹚胜最旺时候养八只大鸬鹚,而今剩五只,锁在一膛老竹上,终身为奴;逢到冬季,眼甘甘望着野生同胞向天空拖出绵延数里的黑云。鸬胜出船拿鱼时候,整膛竹连竹上鸬鹚担起就走,到水流缓清处停船,发律令,鸬鹚就群起杀入水去。鸬鹚办事,似心狠手辣少年扒手,又快又恶,因鸬鹚和少年一样,又怕又饿。

风色轻快。鸬鹚胜举起祖传套竿,一切鸬鹚震三震。套环淤积着世代鸬鹚头颈血、死灵魂。鸬鹚胜胜利秘诀在于区区一条禾草绳 :扎实鸬鹚喉颈,封死鸬鹚食路,确保这班羽衣劳工食不能咽、揾食无门。鸬鹚胜似猎人王,似大将军,衣不沾水,只需观望,凡有鸬鹚咬鱼即刻出手,一手圈套鸬鹚头颈,一手捉桨向鸬鹚头壳起势乱?,桨起桨落,鳍翼翻腾,水花四起,好一个生机勃勃大场面!鸬鹚胜越?越勇,焕发童颜,万寿无疆;鸬鹚气,束手就范,瘫作粮袋。鸬鹚胜最后发力,一手扯死鸬鹚头皮,一手向鸬鹚喉咙深挖,渔获噗噗噗滑入船底,越堆越高,多少快活轻松!空粮袋一时失落,转念又发奋。空粮袋发奋,杀入水去,再次鼓起,圈套从天而降,袋口敞开,粮袋失落,粮袋发奋,来来回回,循环无间,渔获沉沉。空空湿粮袋回归老竹上,变回老竹的囚徒。鸬鹚胜拣出最奀鱼毛仔喂鸬鹚,鸬鹚心满意足。鸬鹚晒翼。鸬鹚饿。

鸬鹚胜亦需晒翼。鸬鹚胜踎在鱼盆间食水烟时候,就是他的晒翼时光。他脚上黐满闪炩的鳞哩,他老婆胜嫂在尾舱喂细仔食奶哩,他更多的仔女爬满船板、挂满 杠、在江水里喧哗鬼叫和百千户水上人的屎团齐齐漂漂沉沉,每个背上都绑只空心大葫芦,他喉头有扎实的绳、头顶有寒光闪闪圈套,渔税船税鸬鹚税,鱼油税,鱼胶税,税税高升,布袋伸向他,他丢入铜板,又念,又拜,母亲在桅林上空倾倒墨汁,用量是我身上墨汁的数亿倍,船的连绵浮城里人人拜我,香火乱窜,铜板簌簌锵锵落布袋,那布袋越坠越沉越发越胀,似阳气大旺后生仔春袋,水上男女十跪九拜,接续倒下,有精工之美,吴师傅伏在档口收拾纸人纸鞋,壮丽的纸瘟船早就准备妥当,等众人去送,讲古佬不开档,蕉布大帘落着,舱门口不朽摆个琵琶桶,此刻桶内油纸伞失踪——中流沙人尽皆知桶内应有一把油纸伞,开档时撑圆,收档时合拢,亦皆知伞面写有大字廿四只——

水上讲古寮,中流沙独此一家

天涯回头客,南洋海奈何半生

天长日久,廿四只大字似沙虫,似船蛆,钻入三千零九水上男女眼底,又至心间,排开作廿四座神像。再行一段,遇小豁口,江面大开,鸭船平举两翼驶过,两翼大笼内无鸭,尾板上亦无,鸭王撑篙,一身湿透,契家姐大声问:“鸭王!你的鸭哩?”鸭王猛力撑篙,喊:“赶入避风塘啦!”江风劲吹。茶船、米船、拖船、果栏船向远水处乱剪,江面万物向西逃窜,渔网飞天似母夜叉。醒婆踢我尾尖,我复又爬行,转头钻入轰鸣不已浮城迷宫。大竹升东头缆索档、油灰档、缝帽档全部收档。安南婆打坐船头唱《弔秋喜》 1 ,江坪佬笑笑口摸我脚骨,两公婆船上长期摆二陇花木:香橼、佛手、九里香。此一对疯癫夫妻和他们柑桔香的疯船,就是寡母巷巷头信标。风啸叫了。你看一条细径由大竹升岔出,向南深入,越行越窄,那就是寡母巷,中流沙所有男子剋星流放地,亦是契家姐认定的她和我的归宿。照契家姐讲法,寡母巷不朽是阴是邪,“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我说:“我是男人哩!”契家姐笑眯眯:“你不是男人,亦不是女人,你根本不是人!”《弔秋喜》和南無咒狭路相逢,不但毫无退意,反为越战越勇。你名叫做秋喜,只望等到秋来还有喜意,做乜才过冬至后,就被雪霜欺。巫女哭:稽首皈依,无极大道!风乱拨桅杆,船碾船,浪碾浪,中流沙轰声大作。泉路茫茫,你双脚又咁细。黄泉无客店,问你向乜谁栖。青山白骨,唔知凭谁祭。衰杨残月,空听个只杜鹃啼。醒婆打手磬,雨弧向江面狂扫,大浪潮的白色利爪挠岸,飞虫、飞鸟、水上人发盲发震啊!在酥脆的容器里。

1 粤地歌谣, 相传为招子庸( 1793—1846 )所作。招子庸, 广东南海横沙人,代表作《粤讴》。下文中引自《弔秋喜》的唱词,以斜体标出,特此说明。

风吹碎桅杆,似吹散一撮鸭绒。

02 海皮自然史

十三行街一刀斩落去。然后是西濠:斩。然后是联興街:斩。三刀斩完,海皮就由省城脱离、成块跌入珠江。省城是一只祭祖日子锦地开光大盘,斩落的海皮刮去彩料,净剩素胎,晾向江边吹风。

然后旗人骑土马来,给海皮抹一种全然独特涂层。广州人隔着十三行街、西濠和珠江眈望。广州人越望兴越起,索性过街过水上海皮转转。旗人在街口、桥头建哨所,又向江边摆设税馆。他们给草包套制服,插向海皮吓人。

海皮住客有:红毛鬼、白头鬼,花旗鬼、荷兰鬼,瑞国鬼、马拉鬼,佛郎机鬼、法兰西鬼,个个在海皮开公司,被立夏南风吹来,被立冬北风打去;有差人、打手、乞儿王,烂瘫、卤莽、半日清醒醉酒鬼;有掌柜、银师、事头婆,经纪、火头、小千金;有工匠、赁书、补镀仔,闸夫、管仓、马车人;有大榕树,大榕树是风水树 ;有影树、苹婆、铁力木,木棉、酸枝、白饭子;有瑞香、含笑、夜合花,鸡冠、鹰爪、雁来红;有十五窝高髻冠 1 、一班流氓霸王长尾升 2 ,有鹩哥、喜鹊、山椒鸟,有花斑鸠唱旧日与黄昏的歌;有蝉,有凤蝶、粉蝶、蛱蝶 ;有风、江的飞沫、夜雨和过云雨 ;有回南的潮气,有霞气,一七六七年有冰与霜;有糖霜,经年累月敷于白银之上。

1【粤方言】红耳鹎,粤地俗称高髻冠、飞机头。

2【粤方言】红嘴蓝鹊,粤地俗称长尾升。

有十三商行夷馆,收留寰球番鬼和番鬼公司。有海皮四街:联興、同文、靖遠、猪巷。猪巷正名新豆栏,人家叫来叫去叫成猪巷应该有个道理。有饼铺、米铺、药材铺,当铺、布铺、银钱铺;写书铺有,打铁铺有,整表铺有;绸缎铺有,茶叶铺有,料器铺有 ;有画肆、酒肆、食肆、烟肆;有医馆、印字馆及万国动物市场。有红毛鬼所开杂货铺,卖风灯、鱼缸灯、盔头灯,卖三鞭杯、五味架、千里镜。有外洋来的老鼠艻、老虎须、番利市钱,种在夷行花园。又有钟楼酒房大餐房、花砖拱楣活页窗点缀商行内外。有花旗鬼沿江岸踩独轮车。有装载褪骨鸡、蟹肉汤的大餐盘向廊上飞驰。有唱诗班、白兰地、八枝吊灯。有让人大开眼界寰宇的一切,唯独是无番鬼婆。

有一条什锦织金大蛇,蛇鳞是省城话、官话、福建话、英文、佛郎机话等等,佛郎机话褪色、较为老旧。大蛇向海皮盘游,龙精虎猛,钻窿钻罅。

03 掘尾

“夏时行南风、打台风。行立夏南风的珠江湿湿静静。冬时翻北风。立冬北风好似回魂风。买办、通事、事仔拥着番鬼波士由澳门返归。好快番鬼大商船又入黄埔,珠江艇家又再冲锋。之后是番鬼水手放生日。番鬼水手一艇一艇登陆海皮,好似鬼门关又开;驳艇向江面乱钻,喧哗鬼叫好似发癫;珠江艇家,又要笑,又要惊。海皮不够大!靖遠街同文街新豆栏不够长!番鬼水手由街头巷尾喷出去,由海皮边缘跌落去!

“海皮鬼声隆隆,好似大镬煮鬼仔。向新豆栏又饮又嫖,向靖遠街、同文街大买特买。乜都买!抢!瓷器、假珊瑚、漆盘、蓪纸花、烧料 1 鈪、女人帽、双蒸、黄莺、敬神香 番鬼水手祖屋贴满墙壁纸,又挂米纸画、木板画、玻璃画,通通是珠江、南湾蓝色风景,有乜用!主人婆早就走了去,阿爹阿娘病死,空空大台面摆青花瓷,蓝色大船向釉面失魂飘,浪花打空翻,一屋无根风——做番鬼水手惨过做野鬼!买完,钻返入新豆栏,大饮大食,揽几个咸水阿姐,通宵搞作,日出之前,一扑一碌搭驳艇返黄埔,返仓房,返船楼船板。海皮街面静英英,留下条条垃圾路,成群乞儿一路执。在黄埔饮醉,打跤,闹事,等下个放生日,等出粮,等归期。前世要造几多孽,今世才会折堕到又做番鬼又做水手呀!”契家姐掀开桶盖,捉一条塘鲺,“流离浪荡,无人收尸!”砸向船板,砸完又砸,直至砸晕。两指对正鳃缝噗一声插入,提起,钻进舱来。

1 时人称玻璃为“料”或“烧料”。

契家姐,罗圈腿,蟒蛇腰,巨臀轰然,三两下工夫就挪到饭台边。契家姐同大花船扎脚姐仔正相反——人家船大、脚小,她是船小、脚大。契家姐的大脚,睡觉时向外一伸,船尾棚罩不住,悬向江面大过水师船船楼。

我饿极,大脷鞭向塘鲺。有一次,侲仔宝突然发瘟,对大脷发生兴趣。他长久望实我,有多长久呢?我顺水游猎,陆续吞落水老鼠、文雀、鲩鱼、水蛇,爬爬企企,穿田过涌……就有那么长久。侲仔宝一双无神大眼钩实我,做只吊靴鬼,学我用四爪爬行,向船底、泥底钻出钻入。他搏命伸长脷,舔卵石,舔芦竹茎,舔走蜗牛、龙虱在口中咬碎。他舔泥,泥也舔他,将他舔成一条泥虫,将他裤头也舔去。水光在他无毛的皮上荡漾。

侲仔宝虽是侲 1 ,却也活下来、长大了!

1【粤方言】侲”有痴傻、神神叨叨之意。

侲仔宝发恶大叫:“大脷哩?”擒过来挖我的嘴。那时我手脚生齐,又有力量,随随便就撞他落水。侲仔宝浮头,呕吐一下巴口水涎,恶狠狠望实我,突然拧头游了去。

塘鲺如梦初醒,但大脷已经发育成势,一切猎物插翼难飞。塘鲺的发愤令我玩心大起、暂忘饥饿,我故意放长脷、放软脷,观赏它扭拧弹跳、挣扎求生,它是真的自信有活命的希望哩!

契家姐发火,嗙一声拍台面:“无规矩!吞落去!”

船身微微摇,船头磨船尾,左舷磨右舷;一层水波声,一层木头吱吱叫声,贴向船底连绵地痒。那是我熟极的痒,落向皮上可以蒸出潮气。塘鲺在我喉囊里乱拱。契家姐摇葵扇,懒得理我。契家姐的摇扇是向大花船扎脚姐仔学的。契家姐个心向往大花船,常说“大花船有好世界”。神位干干净净,神台上龙母、天后、洪圣爷三个木头人仔潜向影中,香炉插三炷新香,蜜柑仔、白兰花摆两盘。白兰花是卖花阿齐送的。阿齐是契家姐的契相知 1 。中秋之后送龙船花。柱上挂着新做的绣带。中舱落着花帘。

1 粤地旧时风俗,立志不嫁的女子相约守志,互为契相知。

契家姐说:“望乜?现时无人客。”隔篱有人啪一声倒水。契家姐静寡寡摇一阵扇,说:“今日过午时候,阿金尸体漂返来了。”

说:“细孖在船头刮鳞。见大孖打赤脚啪啪声走过,就丢开刀、鱼,追上去扯住大孖衫角:‘家姐,行咁急,赶去投胎啊?’

“大孖答 :‘嘻!你就估中一半,确是有人需投胎,不过不是我,是蚝王船上死尸!’细孖问:‘吓!什么死尸?’大孖一字再不肯多讲,推开细孖,啪啪声急走,一面走,一面拍打衫角鱼鳞。”

摇一阵扇。说:“细孖猛转头,钻入屋船,狂拍何巴浪心口。何巴浪瞓 1 得死,无论如何拍不醒。细孖最后擂他一捶,扭身去抢细英手上木头人仔。细英讲:‘阿娘,为乜抢我床头婆婆啊?’

1【粤方言】睡。

“细孖一面帮细英绑葫芦一面讲:‘一碌木,有乜玩头?阿娘带你去开眼界。大英哩?’细英答:‘家姐去游水了。’两母女噼里啪啦走出去,一眨眼已经到得蚝王船边,哎呀,满天满地赤脚板,赤脚板过大节呀!细英吉吉声大笑。脚山脚海,细英望得糊里糊涂,唯有笑,笑着笑着,听到前边有人讲:‘阴功,真是阿金啊。’此一句,吹埋来似大阴风,吹得满天人头脚板嗡嗡作动。”

一截香灰跌落。

说:“真是阿金。后脑穿个大窟窿,丢向蚝王船头,连张笪都无。蚝王被众人围向一角,将事情由头至尾讲了八千遍,而今中流沙人人唱响口——

蚝王撬蚝,撬出阿金,

蚝壳卜卜脆,阿金头壳穿。”

契家姐抹泪。说 :“阿金头斋,如何打?家当已被个阿水败尽。不到山穷水尽时候,谁人要赚咸水钱!而今死得不明不白,真是惨。”歪肩耷头,长久发呆。慢慢地说:“亦是解脱。你知她周身病。”眼泪大滴大滴落。

摇一阵扇,讲定:“打是梗要打。大有大打,细有细打。梁水若不打个好好睇睇,我必定拧断他个死人头。”

最初时候,世界并不截然分作日与夜。世界似张对折字纸,一半亮些,一半冥些。

我既能夜视,又要有日夜之观念,如何做到?契家姐说:望灯。太阳下行,月亮上行,世间男女纷纷举灯。行路人提灯。行船人挂盏风灯上船头。望入船舱:灯盏爬上矮脚台。有灯时候,人声下行,自然之声上行:鱼虫,风云,水浪。无灯的晚归人撞在一处。夜合花开了,似白线的香味蛇行。

我问:这是什么?

契家姐说:灯。灯火。烛光。灯盏。长明灯。

我问:灯有何用?

契家姐说:点亮黑。

我问:什么是黑?

契家姐吹熄灯:这就是黑。

我问:黑在哪里?

契家姐气急,扑过来将我两眼死死摁住。我大叫:啊!黑!

挂大桅那年,契家姐十三岁。打风飓。潮汐送返死尸。每天一双,连续七日。头三日,醒婆盘腿坐在祠堂船大桅下打磬念咒。第四日,醒婆烧去七七四十九炷香。第五日,醒婆劏公鸡,用鸡血泼淋大桅。第六日,醒婆发羊吊、呕白泡。第七日,醒婆沉默不语,契家姐跪地求情,但挡不住保长带五条壮汉将我扎作肉粽,升 似的,升上大桅顶。第八日,无死尸,天朗气清。水上男女焚香烧纸、大叫天蟾显灵;贡品堆积如山,淹没祠堂船船板,淹去半截大桅。

第九日起,契家姐挽一桶江水爬桅攀高,细细润湿我,日出前一次,日落后一次,以防我脱水而死。到第十二日凌晨,风不再是风,是火,是刀,是炽热的一千发针,我的两层眼皮粘在一处、无法阖上,只能眼睁睁盯着岩石般珠江和连绵船篷,寻找任何可能的死神。谁将做我的死神?可以是月亮(它阴凉的银光足以蒸干我仅有的水分),也可以是太阳(即将跃出地平线的速效毒药)或南极老人星 1 (蛊惑我游向星空坟场),我昏死过去,再睁眼时世界是泥水,是鱼盆,我以为已至极乐净土,“你醒喇!”波光袅袅的契家姐甜声蜜语、满脸笑意,“龙母有灵,定叫那班短命种冚家死绝!”

1 南极老人星即船底座 α,是仅次于天狼星的全天第二亮星。《广东新语》:“秋分之曙,南极老人见其位。星书云,老人星常于秋分见丙丁之位。 近于南极,故曰南极老人。”

两年之后,那班短命种非但没有死绝,而且又要挂我。屋船外横风横雨。契家姐翻出一张大顺刀,横刀把守舱门。保长摊手:“芫女,你令我十分难做。”水上女儿披头散发,吊梢眼血红,猛力扯我至脚边:“你会怨我吗?”我僵死无反应,契家姐逼问:“讲啊!”我胡乱一摆,契家姐说:“好蛙仔!”抬脚踩实我背脊,手起刀落,一截断尾即时飞射出去,保长当场烂瘫,醒婆吱哇鬼叫,中流沙三千零九水上男女目瞪口呆。断尾射入人群,向三千零九水上男女之间劈出裂口,若非被烂瘫荣烂身烂肉拦截,必定直插江心。契家姐叉腰举刀,遥指断尾,大喝:“而今你班冚家铲得了灵蟾尾,要发功就去发功,要发达就去发达,有咁远 咁远!”

水上男女顺刀尖望去,只见烂瘫荣包容断尾,正要流过人墙逃去哩!醒婆一个箭步扑向烂肉,捞出断尾揽入怀,断尾在她臭烘烘软绵绵怀里跳哩!似发恼小人孩那样跳!契家姐凶目圆睁:“这截灵蟾尾,丢失,整残,与我无尤,谁人再来得寸进尺搅风搅雨,我就请他吃灵蟾屎!”大顺刀嗙一声劈入门肉里去。

自此以后,一到五月五,祠堂船大桅顶准时升起断尾。后来,水上男女不仅求风调雨顺,还顺道求一求年年有余、连生贵子、富贵荣华、寿比南山。再后来,断尾终年不落,作成祠堂船大桅顶一件开光法器,在它下底,神烛香火连绵不断。有一天断尾突然失踪。传闻是烂瘫荣漏夜爬桅,偷去断尾当仙丹服用——烂瘫荣拒不承认,也无任何病愈迹象。他仍在等待命中注定福音船。断尾失踪在一八三二年。那时我已远在澳门了。

醒婆领头唱:

天地人牌分拆散呀,梅花全白落黄泉呀。 1

1 珠江水上人家民歌,其后醒婆唱词皆为此类。《疍民的研究》有相关研究、收集。

众巫女喊三喊: 唉啊啊——唉啊啊——唉——!

醒婆唱:

鹅五大梅归地府呀,至尊开口叹凄凉呀。

巫女喊:唉!唉!唉!

一条四柱大厅船,四方黑布围起,船头船尾各挑一双白纸灯笼,孤丁丁停向水中。哭声四起。黑水莽莽无边。水是苦的,是无涯的。黑黑白白人众,撑了舢舨仔,漂浮一圈送灵。

水哥不愿多花费,钱要储起,再讨老婆哩。计划置张新笪,一卷、一抛,算数。契家姐恼得捶地大哭。哭完一抹脸,收拾钱银首饰、胭脂水粉,扭拧巨臀杀入水哥屋船,将他上至祖公下至江坪表侄一门三十二丸慈姑椗咒个蓉蓉烂烂。

水哥扑地叩头:“龙母娘娘,观音大使,妈娘大神,我求你拜你,求你收声喇!”契家姐凸眼:“你无论如何必须同阿金打一膛寿板!”水哥说:“龙母娘娘,观音大使,妈娘大神,阿金是我船上大桅,而今大桅无情,撇手就走,你莫讲寿板,我连饭都难开!”契家姐怒目道:“废柴!我愿出寿板钱,你莫要再多废话!”

水哥丧口丧面:“阿金生是我梁家人,死是我梁家鬼,你出寿板钱,传出去,人家要笑——”

契家姐扬起小包袱,照水哥头脸发狼地打,水哥哎呀一声,复又扑低。水上男女哄堂大笑。契家姐上前一指:“废柴梁水,阿金嫁你是她前世孽报,同你做人世,惨过做水鸡!”水上男女哗然。水哥面口有如生嚼青梅。契家姐又从头咒起,此轮只咒到阿爷,水哥已口吐白泡就地打滚 :“芫阿奶,芫阿大,而今她罗润金是你亲生乖女,我梁水是你亲生乖孙,一百样顺你脾气遂你心意,唯求你收声。”契家姐不屑再讲,拾起包袱, 过水哥,向船内停尸位置挪移去。

醒婆唱:我妻妹啊,你唔念子情,情太淡!你唔好留命在阳台啊!阿金着全新大襟衫、大裆裤,尸首发胀,臭味沉似大石,过舱风也散不动。契家姐见阿金头上额前空空寡寡,火又上来,将水哥连皮带骨咒个血肉糊涂。她水上女儿的手,散开阿金水上女儿长发,仔细梳了孖云髻,又自包袱中取出绣花头带、细骨簪、翡翠耳环、包银手脚鈪,外加胭脂水粉,逐一敷装。

旁人触目惊心,探头问:“会不会艳得滞?”契家姐竖起眉来:“阎王殿前,必要艳压群鬼!”梳化得,头面似白粉团,两颊猩红,唇开浓血花,是阴司路上旅客模样了,我乍醒朦胧世不估啊,个阵你阴路好行阳路别啊!个阵你阴司条路且长行,你阴路好行啊!屋船内空寥寥,什么花衣绣鞋、大屋奴婢、楼船高马,一样都无。契家姐打完薄板寿材,再去吴师傅处落定紫洞艇一条、好仔好女一双、青砖大屋一堂。吴师傅所扎紫洞艇,花色匀旬,雍容富贵,比任何真正花船更抢眼。吴师傅扎纸时候,脚边备支笔,扎完同时,即刻要点阿金名字上去。

醒婆唱:做乜你一便心肠你别儿啊!做乜你两目闭埋唔挂女啊!契家姐坐在舶舶里不耐烦:“谁人不知阿金无儿无女,还唱什么别儿挂女!”旁边生果琼冷冷说:“无父无母,无儿无女,哪个醒婆晓得送?”契家姐一时哑火,局出一眼壳泪。夜幕垂垂。舢舨慢慢聚起,聚成一条打盘长蛇、古老大龙蛇,那大龙蛇逢到婚丧年节必要出水的,大龙蛇头做神功、喊喜喊丧,大龙蛇尾做媒、喂奶、讲闲话。是潮涨时候。一抹大火光向黑水心升起,映落水面由一生二。溪钱曳着火尾漫天飞,坠落水面好似阴间起火。一条烧火船,装载堆作小山的纸人、纸衫裤、纸船马,无情地向那水火之心去。众人注目。火在茫茫黑眼珠里烧。

04 解剖大象

风从虎门一口气跑过来。

风斜插过狮子洋,滚了一身湿,闻着像大塘鲺。风要过江。江面光撑撑、静英英,船都在轻晃着打瞌睡。风踢出叠叠波纹,波纹荡碎日光。现在一把一把碎日光吸住上过桐油的船篷,风贴着连绵篷顶跑过去,久久地跑,因为船篷连成的大地太宽广。如果近黄昏,日光换了色水,你会以为夏天的江面生出秋天的稻田。密密的船篷大地偶有裂缝,裂缝是天色、霞色、江水色。风行差踏错,窄窄色带即时起皱、荡三荡。

风跑。夏季正午的日头晒热了风,晒臭了风的汗。风闻着像江底泥。风蹬开江,侧侧膊跨上海皮。海皮广场尽头,十几幢怪屋并肩企定,要吓住风。好宽、好宽一大排怪屋!它们的怪模怪样是混血的、精心编排的,它们板起蚝灰色的脸,用怪模怪样传递一种弦外之音,好像在说,它们只是一层镜像,一群代理,只为把远在天边外的什么东西反射到广场上。

风要给自己壮胆,首先猛摇怪屋前旗杆。有多少旗杆,风就伸出多少手爪,把旗杆摇得嗡嗡发颤。风又咬旗,咬紧了甩,甩出猎猎声响。风啐掉旗,再次向怪屋扑去。风不得不开裂,因为每一幢怪屋身上都开满窄长的窗。总共有一百六十扇窗,统统朝南、面江、迎风。于是屋壁变梳篦,把风梳成一百六十根银丝。

现在它们是一伙微风了。微风在怪屋肚肠里久久地跑。怪屋太深、太长啦!微风跑啊。在深长的、南北贯通的柱廊里跑。跑过打旋的楼梯。跑过天井。微风喘气了。微风钻进阴凉的蓝色走廊,日光刚在廊口切出三角就睡过去。微风跑,跑过鎏金叶雕画框,里头关着马年的乔治四世,微风拍着他粉嘟嘟的娃娃脸滑过去了。一些微风钻进壁炉。壁炉冷静,从未用过。一些微风过早地扎进长绒地毯深根处,再起不来。一些微风闯入怪屋胃袋,那里安置着中庭花园,微风啊地叫了一声,因为这些室内花园与河南岛一切花园都不同。微风东摸西闻、到处乱转,自鸣钟、洋枝灯、柚木大台、番妇胸像、龇着黑白牙的大琴和后院那头静静反刍的黑白牛都让微风惊奇。微风钻出怪屋魄门跑掉了。它们穿过平放似戒尺的十三行街,穿过有兵勇把守的太平门,向有两座高塔矗立的坡地跑去。

正午时候,一条普普通通平底船随便装载几件货,从海皮渡头驶出,去往花地方向。六豊行一个老买办,叫做细春的,着灰布长衫,戴平顶竹笠,立在船尾摇橹。

世界被烈日轧扁,成一张薄画片丢在那里。画片反光,滚烫,视线难以逗留。这个季节这个钟点,税馆差人,哨所差人,不朽是匿向凉阴里打瞌睡的。江面一滴风也无。一条茶船向远水处慢慢过,船身大大吃水,成一丝线。

平底船拐入花地河,沿一支小河涌滑进西边芦竹林。你听细春的橹一路搅起水声。芦竹支支高似大桅,叶又似斜斜帆。芦竹骨叶刮擦船篷。船篷是竹皮编的。鹭鸶惊飞!水鸭惊飞!金龟、蛤乸、秧鸡,飞飞跳跳,鸡飞狗跳。芦竹林里有民熙物阜千年鸟兽帝国哩。

到一个深处,天地间唯有芦竹了,细春停船,笃笃敲船篷 :“孖士打,到地方喇,好出来喇。”

细春很谨慎的。所以即使在只有芦竹的天地深处,他的敲船篷和打报告,都是轻微微的。

船篷里怪笑阵阵。然后窸窸窣窣。两条人形爬出来,有一个后半身还在麻袋里。

是两个番鬼。打头一个着蓝布长衫。后一个连踢带蹬逃出麻袋:也是蓝布长衫。打头番鬼甲说:“细春,好到极!”——奇了,那番鬼讲省城话。两个番鬼快手打落满头草屑,先是自己打,然后互相打。他们笑来笑去的。头发打干净了,就戴上平顶竹笠。两个老番一下子变成两个老广。只是没有长辫,而且极之高。肩宽背平。

两个假老广争相挤去船尾,俯身,捞一张网。网眼湿漉漉亮闪闪,勾挂水草、烂泥和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头发,屎团,细小的死尸。假老广把网上一切东西刮入一种玻璃容器。办完这件事,他们捉起竹篙捅岸基,互相使着番话。他们左捅右捅、远捅近捅,有什么值得他们那样笑的?细春踎在船头,已经抽起烟斗。后来,番鬼甲说:“我们走了。注意时间。三点半。有事大叫。”番鬼乙从后面推他。他一个大步跳进密密麻麻芦竹世界去,立刻不见。番鬼乙跟着。二鬼造出一条噼噼啪啪的去路。芦竹摇啊、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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