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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棹 当前章节:14975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01:34

甲乙番鬼挖泥挖草,一时扬网兜,一时扬小铲。长衫在泥里乱拖乱搅也毫不关心。真是癫!他们顺着蟹洞掘下去,掘出一只招潮蟹。他们还有缩骨千里镜。番鬼甲扯开缩骨千里镜,打望芦竹大世界。他望啊望,望见一只蛙。

蛙也望着他。他吓得啪一声拍拢镜筒。番鬼乙问:“你干嘛? ”

他说:“这玩意坏了。”他又扯开镜筒,对正同一方位,又望。

他说:“嘘。跟我来。”

番鬼乙问 :“你发现什么了?”

他说:“嘘。”

二鬼贴地移动。二鬼想尽量安静,但芦竹摇来摇去吵得要死。没办法的。只能梗着脖子贴地移动。番鬼甲,两个老番之中更老水 1 的那个,以为他俩即将经历惊心动魄的一程,包含期待、煎熬、狂喜和失望。他做好准备一无所获。他太熟悉一无所获了。有时,他允许自己一连七天一无所获,因为他总会替自己挣到第八天的。为了挣到第八天,他甘愿一掷千金、铤而走险。然而,事情简单得瘆人——他俩轻轻松松就和蛙撞到正。“耶稣基督!”番鬼乙压着嗓门叫出来,但是,有什么必要压着嗓门?因为蛙一动不动坐着,就像,他们三个早就约好的,而他俩迟到了。

1【粤方言】老练、沉着。

“那是个什么东西?!”番鬼乙压着嗓门喊,“它太大了!”

甲下意识挡在同伴前头。蛙之大,能一口吞下他或他的脑袋(尽管平顶竹笠已经把他俩的脑袋变大许多)。“你包里有什么?”他眼定定盯着蛙,“绳子?生肉?鱼叉? ”

“半张渔网,一把鹤嘴钳,一袋稻种。”

“听好了詹士,钳稳那个提琴手,递给我。”

“什么?那只蟹很可能是个新种——”

“照做,詹士,”甲说,蛙看着他的嘴,“上帝,什么东西会那样坐着?像个不害臊的老胖子。”

他得到了他要的。“原地待着。”他说。他把钳子伸向前方,伸得远远的(被祭献的招潮蟹愤怒地挥舞畸形蟹钳表示抗议),一边靠近蛙,一边咂舌头。

蛙坐着,眼仁转向蟹。

“你看没看见?”他似笑非笑,“那胖蛤蟆正在抚摸自己的大腿。”

“是的。是啊。太他娘的诡异了。”

现在,他离同伴越来越远。芦竹纷纷攘攘弯倒来、拢埋来,要把他从人间偷走。他正在离同伴而去,常识、规则、世界已知的框架正在离他而去,乘着芦竹风浪。一切变慢:那些多节的禾本的骨骼,那些摇荡,那些密布软刺的絮语。他又一次找到并踏上了,深入一种时刻的小径。那小径并不总是软滑的、泥泞的。在另一些地方,那小径荫蔽、纤维质地,蚊蚋风暴来回翻滚。突然他不再向前。他合上脚,垂下钳子和蟹。他把泥糊的衫裙捞到身后、坐进泥里。他的坐姿完全是摹仿蛙–—两腿大张。长筒马靴整个露出来。

蛙看着他。蛙一动不动。

你好吗。他说。我是 H,现在海皮办公。西大西洋联合公司,六豊行 1 至 5 号。我从苏格兰来。你知道苏格兰吗?

蛙好像笑了。

苏格兰离广州好远,唉,太远。除开苏格兰与广州,我还去过世界许多地方。你知道世界吗,蛙?你应该知道知道。世界状似巨卵,广州是不小心落上去的微尘。你能明白吗?H 说。相较于世界,你我过活的地方都似尘埃一样微细。在另一粒尘上,我见过你这样的野兽:从无底坑上来,大似一个人。我叫它蛙人。那地方生满树。空气不停出汁出水。那地方实在是热。树互相绑死,风钻不入,空气湿滞似在湖底,蛙人立着,同我一样高——即是六尺三吋——两只脚行路,不围遮丑布——你知道吗,H 说,就算在大溪地,就算对文明最无知觉的土人亦要围一件遮丑布的——那野兽会是你的远房亲戚吗?会是你在另一半球的同宗吗?

蛙看着他。

你们蛙到这个年纪,正要面临考验。我注意到你条尾,它遭遇过何事?为何是掘的?我见它愈合得不错。是旧日创伤吗?旧日创伤,至难痊愈。我见你年纪轻轻,你的家人呢?你们在何处过活?就在这芦竹林中吗?你知道吗,蛙,你的掘尾,你的疤痕,即将蜕去、与你永别。你将要失去它,似失去故土那样失去它。

——但是,蛙突然动换起来。H 原地弹起,一把抓起泥中钳。蛙感觉迷惑。“嘘——放松——”H 说, 钳却愈发前伸,愈发对准了蛙。招潮蟹早已溜走,留下两串爪印。刚刚摸近来的詹士屏住呼吸,打开手里半张网。

蛙撇撇嘴。蛙的巨型凸眼转来转去。

蛙消失了。

“怎么回事?”H 看着一窝塌芦竹,和更多疯狂摇摆芦竹,“是跳,还是飞?”他转过身,双手下垂,望向詹士。

“跳,”詹士张着嘴,“好像是跳。”

以上就是我和 H 的初相逢。他坚称是他发现了我,实情是我发现了他:我发现他,跟踪他,诱导了他对我的发现——我付出了太多暗示、太多耐心!很难用三言两语讲清我俩的关系。我俩的命运一度缠作一股,射穿兵荒马乱的年月只击中虚空,最终被死神扯开。H 是离奇之人。H 已经死了。他长长的番文全名刻在澳门公司坟场西角一座石棺上,刻入石面一分。这里躺着 H。石棺素净,他们说那是自溺之人专用样式。H 死了,死于自溺。我还在这里飘飘荡荡。母亲说 H 必死。必死的还有长辫、帆船、V. E. I. C.、煤与硝、兵荒马乱的年月。我活过的世界都死尽了。我在空壳里飘飘荡荡,那空壳和母亲书桌上亚马逊商店瓦通纸箱差不多大。以下即是 H——持牌药剂师,博物学家,鸸鹋眼高阶会员,岭南十大功劳(Mahonia cantonense) 和七星眼斑龟(Sacalia heptaocellata) 1 发表人,鸦片贩子——前半生故事,我未曾参与的部分。

1 两物种均为作者杜撰。

H 的苏格兰童年平平无奇。十二岁最后一夜,他搭一辆汀哐乱响的邮政马车赶赴切尔西,成为一名药剂师学徒。切尔西是一张濡湿的嘴,将深埋他体内的锦绣前程一点一点吮吸出来。那锦绣埋得太深,就连最亲近的丽萨姨妈都不曾发觉,更别说他热情好客的父亲和郁郁寡欢的母亲。多年之后,福斯湾的父老乡亲还在哼唱这支小调:

切尔西是小庄尼的福地,

他的坟地在澳门。

千金难买长生,

顺风未必逍遥,

镰刀手的棋路你猜不到,

哎—噢——猜不到。

提前考取执照的 H 婉拒了草药园的橄榄枝,还乡度过“磨砥刻厉的四年”(摘自《爱丁堡植物学报》)。白天,沿福斯河溯流而上,沿福斯湾南岸广袤的山丘漫游,入夜则笔耕不辍;写了几部彪悍小书(《福斯河的藻类》,《福斯湾植物志》,等等);在《博物学人》发表雄文一篇(研究安东尼长城的地衣群落);被誉为“北方小怀特”;和 G. T. 斯当东、J. 里夫斯保持通信;和班克斯保持通信;置办第一套上档次的自然收藏——二十年后,公司职员大卫·惠勒受托将这套特具纪念意义的藏品带往好景花园,途中不幸遭遇海难:藏品和惠勒转而被印度洋永恒收藏。

让 H 真正名扬海内的是大象迪迪。

那年夏天异常寒冷,雨水多得要命。一个旅行马戏团碾着冻泥南下,跨过大河和邓莫尔堡垒的阴森残垣抵达莫拉斯蒙特。极端天气(可能还有别的什么)击倒了一头母象。亚洲象迪迪。时年五岁。在马戏团为奴已逾四年。镇民向愁眉苦脸的班主推荐了 H,后者“用尽一切办法”还是没能挽救那头庞然大物。

葬礼气氛随寒气沉降。潮湿的冻风把葬礼气氛推向内陆。人人冻得愁眉苦脸。人们费了好大工夫才把象尸运上山冈。又绕着象尸敲栅栏、搭帐篷。二十一岁的药剂师为这劳师动众的大工程掏了两百三十畿尼。

现在象尸铺放在坡地,从狩猎小屋门前直铺到雪达犬不久前挖的地洞那儿。一个小姑娘(苏西·莫斯,家住牧场街 5 号)在臭烘烘的象皮上放了一把野萝卜花。

“费铎上哪儿去啦?”小姑娘问。

“费铎待在镇上。我得自个儿在这儿住一阵。”

“为什么?为了迪迪吗?”

“是的苏西。费铎会弄得一团糟。”

“你把我送的皮球留给费铎了吗?”

“当然苏西,费铎一直带着你的皮球。”

苏西·莫斯看了一会儿。“你要己个儿在这儿住多久? ”

“——自个儿。”

“自个儿。”

“不好说。可能要到秋天。”

“那完全就是太、太、太久了!”苏西·莫斯恼火地摇头,“什么东西耗你那么久?”

“一件麻烦事儿。”

“什么麻烦事儿?”

“我要让迪迪永垂不朽,苏西。”

小姑娘沉默地盯着,不知是受恶臭还是那个单词的困扰,眉眼挤成一团。她眉毛浅得就像没有眉毛。

“永垂不朽疼吗?”

“它已经感觉不到了,苏西。疼。不疼。病。饿。渴。统统感觉不到。它走远了。”

“话虽如此,”苏西·莫斯说,“但你可以对她轻点儿吗?尽量?”

“我会尽量,苏西。”

坡地变成临时屠宰场。风把臭云、血雾吹往低地,莫拉斯蒙特弥漫着窃窃私语。苏西·莫斯远远站着,按着帽子,显然被铺天盖地的内脏吓住了。她喊:“庄尼——你是不是病啦? ”

H 成了血人,矮下去一截,血浆和肉泥从头顶心糊到鞋后跟。他站在内脏中央,像条破筏子漂在波浪上。血水混着雨水渗进泥土。泥血横流。“我没病,我很好,”血人说,“但眼下,我不建议你上这儿来。”

“为什么?”苏西·莫斯喊。

“野兽都来了,苏西,它们闻见味儿了。”

“那你怎么办?”

“我有火和枪,苏西,我是个男人。”

雨水在篷顶压出一个湖。雨停之后,人们运走象皮象肉 :象肉运去更荒僻的芬德尔丘陵填埋,象皮运去市镇广场。人们一共运了二百二十二车、三十七趟。从福尔柯克赶来的皮革商人和他们的马车在广场排起长龙。

“现在迪迪散落天涯了。”

“咱们留下了它的每一块骨头,苏西。”

“唉!骨头能有什么用呢!”

“骨头是必朽者所能拥有的不朽,苏西。皮,肉,心脏,血管,头发,衣裳,你送它的花儿,都上赶着腐烂,但骨头长存,苏西。”

“骨头不烂吗?”

“骨头持久,苏西。骨头诉说。等我死了,你死了,你的孩子、孙子、孙子的孩子、孩子的孙子全都死了,哪怕苏格兰毁灭了,迪迪的骨头还在。”

“苏格兰会毁灭吗?”

“整条牧场街会原样上天堂,你,费铎。还有苏格兰。”

“迪迪的骨头说什么了?”

“它们说,它活着的时候胃溃疡、脚趾骨折、下肢水肿、腹腔积水、多处骨裂、许多骨刺。”

苏西·莫斯不说话。

H 说 :“你怎么不进来? ”

“从哪儿? ”

“从狩猎小屋后面绕过来。”

过了一会儿,提小篮子的苏西·莫斯走进栏圈。

“篮子里是什么? ”H 问。

“一些花花。”

那是八月初的下午。H 清洗象骨,逐件逐件。一共有三百三十七件骨头。最大的颅骨,有蜷成团的苏西·莫斯那么大。最小的尾椎骨,只有苏西·莫斯的食指那么小。大大小小的骨头铺满山坡,其中的一些扭曲、受伤、病变。

“这是什么?”苏西·莫斯明知故问。

“迪迪的骨头。”H 说。

“你是怎么把迪迪变成骨头的?”

“我有个秘方,苏西。一个小机密。”

苏西·莫斯不满地叉腰:“那么,这儿拢共有多少骨头,请问?”

“三百三十七件,一件不落。”

“你怎么知道大象应该有几件骨头?”

“我不知道。在此之前,我不知道大象该有几件骨头。”

没什么可清洗的了。每一件骨头,从颅骨、趾骨到尾椎骨都洁净、森白。三百三十七件合情、合理、无冗余的零件。H 两臂静垂站在盆骨和股骨之间,罕见地显得茫然。

“你怎么知道你没有弄丢一件?你可能已经弄丢了两件,四件,五件。更别提野兽已经咬走八件!”

“过来, 小宝。”

苏西·莫斯不动。她的睫毛湿湿的。后来她握住 H 的食指。“我只有十二朵花,但迪迪有三十百十三七件骨头。”苏西·莫斯说。

“三百三十七。”H 轻声说。

“三百三十七。”苏西·莫斯说。

后来,苏西·莫斯问:“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咱们给它重新拼起来。”

“拼什么? ”

“拼迪迪,骨头迪迪。”

九月快结束的时候,每个莫拉斯蒙特镇民都已参观过 H 后院的骨象。人们叫它“迪迪骷髅”。班主想收购骨象,出价是死象的三倍。“它不属于马戏团。”H 说。外地人步行、小跑或乘马车赶到,把莫拉斯蒙特挤得水泄不通。

“实话实说,你打算拿这东西做什么?”一个陌生人问,用羊毛帽扇风,一边冒汗一边呼出白气。听口音是南方的。

H 在后院放了两把椅子,每天坐在那儿,既看骨象,也看看骨象的人。H是花最多时间看骨象的人。第二名是苏西·莫斯。苏西·莫斯就坐他旁边,另一把椅子里。由于苏西·莫斯个头太小,小胖腿碰不着地,悬着,晃。雪达犬费铎趴在一边。

苏西·莫斯抢答:“——‘这东西’的名字是迪迪。迪迪什么也不做。她马上要去博物馆了反正。如果我是你,就会少说话,抓紧时间多看她几眼。”

十月第三个礼拜一,H 大宅门前停了一队马车。戴白手套的人钻出车厢,忙活了十天,把骨象拆散、装箱。街对面,苏西·莫斯抱着手臂站着看。

“我不喜欢迪迪散开的样子。”苏西·莫斯神色凝重。

“他们答应在主厅给它留个好位置,”H 说,“它头顶会有几扇天窗,前腿边会有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迪迪吗?”

“不。他们写 Elephas maximus。”

“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迪迪的教名。”

“唉。”苏西·莫斯说。“再见, 庄尼。”苏西·莫斯说。

H 提起皮箱。苏西·莫斯捏紧手臂,腮帮子鼓起来。“常来陪陪费铎,好吗?”H 说,“等你长大,找一天,找辆车,去伦敦,看迪迪。”

H 说:“再见,苏西·莫斯。”

苏西·莫斯咬紧每一个字,不让它们从后槽牙挣脱。苏西·莫斯和雪达犬紧紧挨着,气鼓鼓地,望着 H 钻进打头的马车厢。

第二年秋天,H登陆马六甲,以公司雇员名义投在同乡威廉·拉特雷少校门下。那座临时庇护所依托城墙与山冈,被槟榔树环绕,终日痛饮马六甲河的气息。他同时漫游语言和物种的丛林,把少校的博物学目录越搞越厚。他嗖地搭上福尔图娜飞转的巨轮,嗖地滑进斯坦福·莱佛士亲信名单,嗖地移居茂物。他在茂物植物园筹建工作中展现的忠诚与才干令人印象深刻,因此一年之后,冲花里胡哨的热带植物喷云吐雾的长官、爵爷得知新加坡方面向他发放任命书时,不过简单地置评“啊 H, 啊当然”。

之后,H 的行迹扑朔迷离。他择日请辞,跳上一艘斯库纳帆船,驶入延亘五年的迷雾。有人说他在某位南亚卡吕普索的仙岛上躺平任由五年倏忽而逝;有人说他火速赴任,以新加坡总督密使身份巡回爪哇海,执行针对荷兰人的秘密任务 ;有人说他跑到梭罗河上游碰运气,三次参与猎杀爪哇虎王拉吉热的行动并成功谋得虎皮;他漫步马来群岛一如漫步自家饭厅,依次品尝佛教、印度教和五花八门的泛灵信仰好似品尝三层架上花色小蛋糕 ;他在卡普阿斯河岸被一个伊班族女人下蛊,又借京那巴鲁山瀑冲刷蛊毒;他说得地地道道“老盐”黑话,和每一个淹留亚洲之海的耶稣会士对饮,翻阅海盗们的刺青像翻阅枕边童话。他所到之处,传闻总已先一步抵达,而他是那样顶天立地、金刚不败(在另一则传闻里,他误入砂拉越雨林破获草本秘方,日服一剂连服七日后拥有了雄性长鼻猴的超凡精力),亡命地活着、走着、干着,人家不免怀疑,使他旅途无比拥挤的各族女子(“总得有三千个”,人家说)不过是代班泥偶,唯有死神才是他一生挚爱。他的爱火本就非凡炽烈,又有雨林秘方助力,竟让死神也吓破胆、闻风而逃。他呢?一路追击,传闻也随之累积,其味日益浓郁,比公老虎尿还要刺鼻百倍。

一如既往:传闻率先乘风而至。海皮十三商行夷馆四十五家商号三百零七口番鬼个个放下公务、耸鼻嗅闻。番鬼沿珠江散步,在康乐室玩惠斯特牌,在藏书室压烟丝,礼拜日慢行到公司行礼拜堂做礼拜——

“H 即将到埠。”

“哪个 H?”

“哎呀, 从来只有一个 H——那个 H。”

某个风和日丽下午,半数番鬼出离楼面、涌上广场。珠江面上船挤船,艇挤艇,连成平原街市。一条剃头艇钻近问:“波士,剃头吗?”番鬼笑笑口用英文反问:“你的小女儿呢?”等到 H 本人,滋悠淡定,搭女猎手号入黄埔,换驳艇,溯江而上在海皮渡头泊岸,广场上已站满四方番夷并一支业余管弦乐队。

H 踏上海皮时候,不再是公司雇员,而是神圣辛布里大公国领事。岸上番鬼同到埠番鬼热情握手,惺惺然庆贺“海途平安”。后排某花旗公司报关员小声问:“神圣辛布里大公国在哪里?”旁边某瑞典公司老会计小声答:“总归南不过地中海、北不过波罗的海。”事实上,神圣辛布里大公国只存在于呈交清国皇帝报关文书字里行间——“元首巴登大公,地分五道,民皆守信,产毛皮、丝绵、染料之属”云云。H 抖开东家旗帜,行商公所一个事仔跑出来,接过旗去。番鬼们和那事仔熟极了,发他个绰号“积仔”。还发过一个“老积”:新豆栏新發记酒店老板是也。五日后,花大价钱租用的六豊行旗杆上,神圣辛布里大公国旗徐徐升起;它左侧右侧,早有普鲁士双头黑鹰和瑞典国圣埃里克金十字猎猎飘摇。至此,H 终于将时人所言“通往广州的两条捷径:甲板和账房”行遍,因而取得捷上加捷的绩效就不足为怪。

四十二岁番禺人细春,在空地上出示过买办牌照,用流利皮钦英文做过自我介绍,带路去六豊行 5 号二楼寓所。六豊行住满巴斯人、摩尔人、犹太人,还有年年往返广州孟买的港脚英商。新领事寓所墙壁丁香紫,三组木百叶窗蕉叶绿,壁炉仔、乔治亚风格大柜单人床、黑酸枝写字台包绒脚凳四枝吊灯并黄铜灯笼钟,山水屏风红木盥洗架并彩瓷盥洗套组等等寰球词与物,尽在此间搁浅。H 在屋内踱了大半圈,最后停在窗边,望下去,“楼下是何街何道?”

“十三行街,”细春答,“沿街西行,几步即到行商公所,总商大官办公议事处;向东行,过回澜桥,直通木匠广场和谷埠 1 。”

1《广州城坊志》:“谷埠,在省城西南,旧为聚谷所。河下紫洞艇,悉女闾也。 纨绔子弟,选色征歌,不啻身到广寒,无复知有人间事。”

“谷埠”二字故意加重了念。细春又一一确认新领事生活习惯,包括叫早钟点、开关窗钟点、点烛熄烛钟点、看餐牌钟点,并洗面剃须饮酒等诸多细项。事仔挑来第一担行李。

H 问:“讲得官话吗? ”

细春答 :“讲得,孖士打。”

问 :“讲得如何?”

答:“流利,孖士打。”

说:“今日开始,逢单日同我讲省城话,逢双日同我讲官话。唯独礼拜日,你要讲英文。”

答 :“知了,孖士打。”

说 :“过去,打开鳄鱼皮箱,温出苦楝油。”

细春答应,摸索一阵说:“苦楝油,有。”

就吩咐以苦楝油浸透布条,为屋内一切家私打绑脚,以驱蚁、驱蚊、驱蛇。又吩咐向北、东墙各敲一枚钉,因为要向墙上“挂两件令新屋更加亲切的玩艺”。细春再忍不住,说:“孖士打,你省城话讲得真是好。”告退时候,将礼服、铜扣皮鞋一并取走打理。下一幕,H 立在公司行宴会厅门前,脸刮得精光,航海便装被上过油的丝绸礼服代替,发粉强化了金色鬈发光泽。他异邦的蓝眼望向大厅彼端,一望到底,穿过法式大窗门和露台望入亚热带黄昏天空。母亲的巨眼浸在岩浆般落霞深处,船披霞帔,江面金光万丈,世界熊熊燃烧。

借助 H 的蓝眼和母亲的金红巨眼,我看见截然不同珠江风景——不是北岸;北岸被画过太多,总是浅缥的大气,佛青的水体,十三夷馆连广场闪烁珠贝光泽,船阵被编排得干净、典雅,云堡高耸,或来了一阵鼠灰色风,向天膛吹一抹薄的明亮——那就是画中江北,宁静,虚假。不是那些。而是此刻。是向珠江之南望着。我望见葱蓉河南岛、燃烧的珠江水和变乱交错船迹,榕官的雄奇大宅半隐于绿林,琉璃瓦顶、九层宝塔冲林而出——人家讲,琉璃瓦顶下,屋室像玻璃大盒那样层层堆叠,堆作两幢,一幢收藏寰球书帖卷册,另一幢收藏本地妙龄女子——在这一切之间奔流的,浸润南北、通融东西的,是熔化万物又晶化万物的时间。

05 盲公

盲公不过右眼盲,道理上不能够叫盲公。盲公撑条舢舨,由中流沙撑到对江沙,由东激撑到回龙,一年十零次沿丫字形花地河穿梭,叫卖山林野味、奇趣玩艺。撑到中流沙人家叫他盲公,撑到芳村、太村、蟠龙村人家如何叫他不知道,大抵不会是无道理的“盲公”。花地河上船家通通叫他客家佬。小暑一过,就沿佛山水道撑上西边,最热时节兼职山宄,钻入深山老林,挖人家山坟。

女人醒,花地河醒。女人醒得至早。晨尿、打水、滚粥、出船,各样水声交织,脚板打船板,呼呼嚷嚷,全在雾中。花地河苏醒时候是女人样,行向河上的雾亦是女人样。清晨是女人世界。女人啪一声睁眼,翻过身,翻落地,劳作起来。清晨,女人同女人交谈又快又轻,生怕吵醒世界仍在沉睡的部分。清晨的女人是一片窸窸窣窣雨水,落入男人的梦。

盲公无女人,一枝公顺花地河漂。盲公在花地河上变半老、变半盲。盲公的货担,根本上是座山水楼阁:四层楼面,两瓣清凉棚,楼顶通花凉台,下底四面骑楼,上下内外隔出大大小小八八六十四格玲珑竹枝房,白鹇坐中做皇帝,夹杂鹌鹑、禾雀、蜡嘴叽叽喳喳;外围打一圈风廊,田鼠松鼠福鼠在廊里乱扑乱转;又有来路可疑陶公仔、杯碗坛罐、古老首饰,堆放角落;南角翘起望台,山瑞在台上踩水车,叫是叫水车,实情有车无水,但挡不住水上仔女幻想一条活水出来。他们既能幻想一条活水,就能幻想更多:他们将盲公货担幻想作地上天宫、大雄宝殿,他们追逐盲公货担似鱼群逐饵。

不朽是,盲公撑舢舨,沿着船阵的隙钻,一边撑,一边摇只铃,“银鸡,鲮鲤,白鼻心,”盲公唱,“食饭未吖?石鸡爱吗?好生猛,银鸡,鲮鲤,白鼻心——”刚刚唱开口,水上仔女就由船缝水罅涌出来!大声叫,开心叫,涌出来,来看一座游移的山、浮水的绿林宝藏,来闻特殊陆地气味:热烘烘皮毛羽毛野的味,千年万年山泥味。

你若买了盲公的货,无论价格几何,盲公都会点烟,为你讲段古:“我的货在陆上大山大林捉得。西樵山好似一团绿鼻涕,鼠进去的日光亦变得青碧碧。你一起脚,山林就跟着你流。此三样最要命:蜞乸、银脚带、过山冤 1 。你要听。你耳仔嫩时,拼命听,只听得见两耳泡。你要日日上山,直到耳根硬净,耳朵就变眼睛。声音自然来:藤条拍大树。蠄蟧打嘶嗌 2 。风背拱叶背,翻个身,又去压一轮叶面。蛛网水珠撞水珠铃铃啷啷。角鸡暗中浮头。花金龟振翅,离开一瓣花。白毒伞撑伞。你跌入绿脓水,两手划出两串气泡,你拆肺,换鳃,绿的声音灌满你,你什么都看见了,飘起身,变做一只大山猫。”

1【粤方言】依次为蚂蟥、银环蛇、眼镜王蛇。

2【粤方言】俗称打嗝为“打嘶嗌”。

——一嘴雉鸡毛,又有粉红肉掌。你撇开那只半烂雉鸡:不想吃了。想试试肉掌、高过头顶的胛骨、软似蛇的脊梁。光斑软化你皮毛的斑斓。你穿山过林,飞越一条溪,尾尖沾湿,因为你和此身山猫皮肉还不够相熟。你三两脚爬上布满老人斑的高山榕,它千亿条须根荡着,老须插入泥,发做大柱,连做山墙,一棵老榕发成大围屋,发成须叶祠堂,千亿的须撩拨你的排骨,弹奏你皮毛的斑斓,千亿的须是垂帘,为你遮起然后揭开——她就在那里了,那只老虎乸。

——老虎乸纤细、面窄。老虎公大,大得多,下巴又松又阔,两手一揸两沓皮。老虎乸在碧绿色水里发红光。红光劈中你,令你原地萎缩落去 :你自觉不配做四脚兽了。你亦不配有长尾,不配有斑斓。你浑身的圆斑变成贱格的泥星滑落了。唉。你静英英望实你的宝石亲戚——她大胆啊!够胆做一团夺目野火,在碧绿深林里慢慢烧 ;够胆夺目;够胆夺人耳目;她终要遭殃的!你又惊又恼地想。你发震,背脊毛竖起。她懒闲闲趴着,造出一种曲线,她舔自己,似火舌舔蜂浆。

盲公嘬烟、饮茶,继续讲:“罗浮山有老虎。南昆山有两头蛇。你去听。天堂顶,一条瀑布由头挂到落脚,旱季微微响,雨季响穿山。飞鼠、黄麖、怪鸱都向南昆山捉。黄麖生一对尖獠牙,仍然吃草、吃树叶。黄麖肉,味道独家好:有獠牙不做猛兽,被吃抵死。打金线狨去大庾岭。打金线狨要手快,一锤?穿它头壳:跌落地面抽筋发震,嘻!十分似人。大庾岭非同凡响,擒上去一听就知。所以有猪熊、鲮鲤、山精。山精我包你未见过,遁向树影里跑,似只鬼。山精一叫,山头猛震,山心惶惶。山精一叫,鬼鸟就跟着叫。鬼鸟无脚,周身烂茸茸似麻风乞儿,所以被赶去夜里过日辰。鬼鸟的眼是大黑窿,万万不可望,一望就跌入去。鬼鸟一叫,山就不稳,摇来摇去。天唯有黑下来。你再不匿起,山就要张开牙吞你落肚!”

06 水彩街

水手在虚空中摸,渐渐地,摸出了风。

水手是盲公,风是盲的象。在大海怀里,一切都盲。大海哄着目盲的一切,给它们唱歌。海无需摹仿摇篮。是摇篮摹仿海。风既然盲,就只敢小心翼翼、年年重蹈覆辙。

快跑吧!

风跑起来,穿过千代万代红嘴鸥的孩子。红嘴鸥摸风,学会滑翔。风一口气跑到赤道,那里是风的坟墓,是柚木、雪松、铁力木、沥青、石和铁的坟墓,是鼠、猫、人和坏血病的坟墓。万物深深淤积,发酵,释出热量和雷电。

风又跑。风跑成扁平、宽阔的一大张,卷起来,变成黑色使水手害怕。水手收帆,雨浇他的脸,闪电照亮他的脊梁。风摘下桅杆,捏在爪尖把玩,然后随随便便丢去了。

甲板上,水手排列尸体。风犯困,蜷成团,倚着信号旗向下看着。尸体仰面朝天躺进海里,因它们曾是基督徒。风慢慢甩尾,挨个儿嗅它们的脸;踩它们,使它们下沉。

帆又升起来。风躺进帆里睡觉,帆就受孕。帆大大地隆起了。帆分娩,船滑进港口。水将将吃住船的重量。黑白牛记得风,从码头仓库踱出来认它。风拍一拍牛颈铜铃。骑木头的湿漉漉人仔涌过来。到处都是骑木头的人仔,覆盖水面,包围船。海在这里和盐挥别。

当盐快要完全消逝的时候,海就变成江河。

很久很久以前,我生吞过一只黄斑蝉。我要告诫你:生吞活蝉等于自杀。蝉顺着你的食道下去,好像一小丸火药落进管风琴箱。蝉的哀鸣将同时炸碎你的肚皮和鼓膜,你会变成开花脑浆、稀烂肚肠,糊得到处都是。假如你竟然完好如初,那绝对是行了大运。我此生只吞过一次蝉。那时我少不更事。我行了大运。

有一天,我发现自己认识世界的方式是生吞。我生吞蝉,认识了运气。我生吞塘鱼、甲甴、水老鼠、迷途海鸥,认识了珠江、贫贱、百家姓和海的风信。我生吞飞鸟、游鱼、踩浅泥逃去童子鸡,然后认识汉字。我也想生吞日月,可惜我的大脷从来射不中它们,所以我从来黑白不分、阴阳莫辨。我越吞越饿,而不是饿了才吞。我隐秘的渴望是生吞一个女人、一个男人、一个死人。也许不止一个。但我从没想过生吞契家姐。要是我能生吞自己,像一个翻转的荷包那样,我就能立刻认清自己、预知命运的每个暗扣和关节。

现在,我最想生吞的是眼前这个番鬼,这个 H。我从芦竹林间咬回这个名字。番鬼名字总是很长。番鬼一旦着落广州,就会被安上广州名字。广州名字总是很短的,像一种短硬的草从番鬼头顶生起来。

门开了。进来一个瘦蜢蜢男人。望清楚,听清楚——原来是细春。细春说:“孖士打,”很快地扫我一眼,“尾数已经结完。”H 问:“会有手尾吗?”细春说:“那独眼龙是个无根无底人,即管放心。”

H 讲句“好”,继续望实我。细春问 :“大蛤蟆如何处置?”H说:“做你自己的事。”挥挥手,将细春,轻悠悠,轻悠悠,扬木棉飞絮一样,扬出门去。门轻轻阖起。屋里就剩我俩。

这是间蓝屋。四壁色水蓝蔼蔼,又稳又静,飘一阵极浓酒味,真是怪。屋顶极之高。有阖紧的百叶窗,垂落道道光痕。有大柜。有大台。大柜高,大台高。样样事物都高、稳、静。有四枝吊灯。有布面屏风不知隔开什么。树影映在屏风面上摇。

H 快活透大气,从高脚凳面滑落,向我弯身望,直至坐下。他十分欢欣地望了一阵,索性贴地趴,学我,趴成蛙样,两手托腮。他更加快活了,蛙啊蛙,看看你呀——他用一把怪钳从碟里钳起一尾死虾,递入笼子来。那碟虾,是他亲自端入屋、摆向笼边的。我硬是不动。他叹气,但快活。他说:你要习惯,你会习惯的。连虾带钳放回去,继续热情、快活地望,两粒蓝眼珠在眼眶里发震。我从未这样近切地望过蓝眼珠——近得,望得见眼珠中央一颗黑星和它四溅的黑汁——而且,一想到中流沙三千零九水上男女都绝无可能这样近切地望过,就更加激动、更加要望。我和番鬼望过来望过去,蛙眼瞪蓝眼,看看你啊,他两手托腮,摇头摆脑,你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同你相比,我前半生所遇不值一提,你还会笑,只有人类才笑,你到底是什么?他那快活的傻样像极了侲仔宝。

那是我和 H 第二次见面,也是我闯入新世界的第一天、第一个时辰。我还没反应过来。我肚里装着盲公诱我上当的饵:六只田鼠,头五只很小,第六只有成年公猫那么大——否则,我岂会愿意钻进这晦气笼子?

这个笼子呢,首先是臭。一阵臭烘烘山味。山的胳肋底 1 味。山的屎眼味。笼枝上到处黏着什么东西的绒毛、血污、屎痕尿痕。陆地与水终究不同!盲公锁起门,用一大张污糟邋遢草笪密密实实包起笼。那张笪,更臭!是新鲜公猫尿味、水牛屎浆味。那时候我们仍在他的舢舨里。他一路棹艇一路唱:“好蛙仔,乖乖地,发达上岸就靠你。”

1【粤方言】胳肢窝。

后来大笼摇来摇去。有人搬搬抬抬,有人讨价还价。听起来,一路上有许多人因我而快活。那也不错。有人唰一声揭开草笪——蓝屋令我惊奇!我也快活起来。我固然明白什么是牢笼,但如果笼中物个个快活、其乐融融,我就不免怀疑:牢笼,有没有好的?难道世间就绝无一种好的牢笼吗?——我愿意探索这个谜题,于是静英英趴着不动,和眼前 H 四目相对,成全彼此的快活、新意与思疑。

当其时,我对前路、退路、生路毫不担忧。你大可指责我鼠目寸光。到下午,日光在蓝屋里倾斜了,翘起来。门又打开,又进来个番鬼——我认得他呀,是芦竹林里另一个:詹士。詹士见到我,立刻像马一样大叫(后来我在澳门认识了马),丢下手中提箱,绕着大笼转足十圈,和 H 抱成一团打滚。他们大声笑、大呼小叫,用拳头捶打彼此的排骨,大讲番话。他们越讲越轻,越讲越慢,也不笑了,也不打滚了,变成两个托腮趴着、一模一样的孖生兄弟,静英英望我。

詹士的眼珠是琥珀色水(没过几天,我就在这蓝屋的大台面上认识了琥珀和它含起的小甲虫)。他们静英英望,静英英笑,轻声细气讲,一次只讲三个音、五个音。他们望我。我在他们之间望来望去。我们要互相望得清清楚楚才好。那个时段像是发梦。是我梦见两个番鬼。是我梦见两个番鬼梦见我。是对芦竹林的嫁接。是芦竹林向更远地方伸出它肥美的淤泥舌头,任凭舌苔上芦竹抽枝,扬出唰—啊—、唰—啊—的声音。时间那样静,蓝蔼蔼的。他们望我,像你望向一种远的、辽阔的事物,譬如大海洋,譬如星空和连绵赤裸的山。在中流沙,没有一个人用这种方式望过。人们只在黄埔这样望,朝狮子洋方向望去——那个方向开着大口,空空荡荡,好像可以突然跌出去。

如果你像望向一种远的、辽阔的事物那样,望着一个人,你就会快活起来。哪怕你周身是很挤逼的,或你竟置身牢笼。你试一试那样望。你一下子望穿过去。你会飞至一个静的、快活的地方。你试一试。

詹士爬起来,走向地上的提箱,掀开上盖,扯出层层抽斗。H仍趴着,同他讲讲笑笑。他们像两个鲜鲜出水的人,游了很久,有一种快活的疲倦。而且他们并不赶着去做任何事。他们好像天生不用做事,吃白食,享清福。

詹士哐啷啷地摆弄箱里什物,它们是些细长的木杆笔、白瓷碟、蚌壳、密封玻璃樽、七彩小棒……还有几件我无法形容。他们两个讲讲笑笑。一阵甜丝丝香味散发出来。我转向那阵香味,看见詹士正把一种清亮液体滴进玻璃水杯。H 笑了。我知道他在笑我的馋。詹士也笑。现在好了。我大大方方地,整个地向詹士转过去:我饿了。H 再次递来一只死虾。我一下子就接受了那只虾,差点把怪钳也吞落去。H 快活极了。他们都快活,比刚才更快活。詹士鼓捣棉纸和木板的时候,H 慢慢喂我,对我讲着打气的话。我把虾完全吞光。他们很快活。詹士舒舒服服坐进一把椅子,那椅子在一眨眼之前还是几块软皮和两副合起的框架。詹士架起右脚,摆纸和板在脚骨面。一支湿笔扫来扫去,不知怎的就在白瓷碟里吐出色水。

笔又向棉纸走。水吃棉纸。水自由地吃过去、吃开去。一滴水吃得很远,吃出老榕须格局。詹士运笔,蘸水,蘸色水,抬眼垂眼,频频看我。H 立在他后面看我们。两个人使番话。后来,H 走到大台边上摸摸碰碰。H 沿着大台慢慢走,拿起什么玩艺看一看,又丢掉,走走停停。真是奇!那大台似无底,台面什物任他如何取也不重样、取不尽。他发现我偷看,就冲我挤眉弄眼。

后来,詹士取下一页纸,掷过去。H 拾起,看。詹士绕去我背后,我就转个圈,仍看着他。他们又笑。有讲有笑。H 说:“停,他要画你背脊。”我就趴定不动。他们惊呼起来。

詹士坐稳,又画。詹士画完一张又一张,画我正面、背脊、左侧、右侧、眼耳口鼻、手脚头尾,沾染色彩的棉纸在蓝屋里飘啊!卷啊!H 快活,跑跑跳跳,一张一张捉,一捧一捧接。我也昂头看那些纸上蛙,那些我、我的片断、从四面八方捉住的我。我平生第一次这样看我。过往的我只在水面:一头悲伤、扭曲、不断变形的污水色怪物。现在我感觉惊奇。色水与棉纸捉住另一个我,陌生的,七彩、新净、烟气朦胧。这另一个我平日匿向何处?从何处捉来的?哪一个我作数?——映向水面的,还是落向纸面的?

我想象自己跳在契家姐面前大大地炫耀:我亦入在画中了!似天后、龙母,入在画中了!我想象契家姐又惊又喜,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烦恼找上门来。烦恼要把两个番鬼掳进它暗寡寡的斗篷。天色越晚,他们离下午的快活越远。画笔发癫,变失控鸬鹚。我又饿又干,索性用脷射翻笼外水碗,在遍地流淌水迹上打滚。我发干啊!我闷!我打滚,扯火,乱跳,撼得大笼磬哐响。他们跟烦恼缠斗,看不见我。一个哥仔举个烛盏进来,点亮了四枝吊灯。

夜晚钻进蓝屋,经由道道百叶窗缝。夜晚发现蓝屋是静止的,也惊奇起来。四个哥仔推进一个大水盆。五人合力把我和大笼整个抬起,一下子浸落盆去。

水又凉,又甜,有石味、青苔味。我浸水,认识了井,认识了井神和浮游的记忆。我趴着,静静吸收那些状似虫卵的旧事。哥仔中的一个十分惶惑,问说:“大蛤乸浸死了?”H 说:“如何就浸得死?我借你的书,你有无好好地读?”又问他们:“晚餐如何安排?”

哥仔七口八舌报:

“白鸽面龟 1 ! ”

“咖喱牛! ”

“猪脚冻! ”

“周打汤! ”

“梅挞! ”

“油煎鸡忘记 2 ! ”

1 旧时粤人称馅饼为“面龟”。

2 民间说法:吃了鸡脾脏会健忘,故称鸡脾脏为“鸡忘记”。

H 说:“再开支靓酒。”叫他们不要再看。于是哥仔推推搡搡地出去,带上门。可是不过一阵,更多人涌进来了。门开开、关关的。那些人都穿鞋袜,袜筒里插着干燥折扇;长辫梳得紧紧的,身上气味淡淡的。他们有一种眉精眼企的光鲜:那就是被称作“省城人”的陆上人,一望即知。他们一边笑,一边挤过来看我,很快又被 H 轰出去。还有人乘机捧入一条死鱼,请 H 判一判“是什么怪鱼”、“有无收藏的价值”——叫我说,不过是条普普通通狮头鱼。经由那扇门,那个小小开口,人像水一样流着。后来,H 和那些涌进来、逃出去的人一起笑了。而詹士已经把抽斗、白瓷碟、玻璃樽罐、蚌壳、七彩小棒恢复成提箱。詹士提着箱,耷着嘴角,站在那里。

靖遠街被燕子巢和花旗行夹紧,海皮四街之中最为旖旎豪华。靖遠街 23 号,铺面临街,前店后坊,双语大招牌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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