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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棹 当前章节:15227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01:34

冯喜写像

大漆描金抱柱匾写:

浮生一梦百千般

丹青难写天然态 1

1 张抡《踏莎行·朝锁烟霏》,原词:“朝锁烟霏,暮凝空翠。千峰迥立层霄外。阴晴变化百千般,丹青难写天然态。人住山中,年华频改。山花落尽山长在。浮生一梦几多时,有谁得似青山耐。”

望上去,方斗满洲窗,彩玻璃窗叶支起,可见内廊绿釉盆鸡冠、金桔、水横枝,金丝雀笼、四季平安灯,再向内,景致阴深不可辨。三楼窗页阖紧。左邻同珍记扇铺,右邻裕和料器铺,对面瑞兴卖瓷器、酸枝家私。斜对角戚记药材,铺匾下底一大排马骝 1 干极之抢眼。茹老大灯笼铺门口长期晒竹白。寰球人种向街面流通。昌福旺茶楼伙计使得五国番话。靖遠街任何一角都似一沓千层宝塔蓪纸花,完整靖遠街就是蓪纸花团无穷无尽翻折,翻出五光十色梦幻、一支珠翠镶满哐啷嘡跌落地旗人女皇指甲套。

1【粤方言】猴子。

画肆管店,随后知道叫竹枝的,平平静问张亚寿午安,平平静引路、爬花鸟彩绘楼梯。爬至三楼——好似入了花蕊啊!各样色水在暗光里涌,涌来涌去,涌出花色影子。又有异香暗中飘。木棉花春烂批墙。墙上满挂图画,木版画、棉纸画、蓪纸画……诸多画中混入一面镜,镜中人同自己打突然照面,总要闷吃一惊,那些外江佬、乡下佬,则吓得跌坐在地。四盏料丝灯吊落来,当中夹一球番头番脑番鬼鱼缸灯,灯下花头踊踊番鬼地毡。西墙泊香案,案面陈列金身自鸣钟、黄熟佛手、夕阳无限玻璃画。南墙泊西洋纸牌台,台面摆山水台屏、七色梅瓶、米纸灯一座、朦朦胧蓪纸卷成沓、颜料罐缸无数。墙角立四方玻璃大箱,箱内布置浅水、怪石、横木、花团,十数种大蝴蝶半开半合叹息、造梦,不似人间。还有羊桃、凤梨、蜜柑诸多生果堆成山,盆花、花枝、花瓣纷攘攘遍地散。满洲窗锦绣玻璃,向这花间世界再投彩虹影。窗下坐五个白净哥仔,各个占张方台,右手举支细毫,左手捻起袖口,向斜斜支起板上棉纸静英英涂。竹枝细声细气不知对哪个讲:“喜官,西大西洋公司张亚寿请见。”

四个哥仔目不斜视,打头那个开口说:“等一等。”仍是吊起手腕、捻实袖口一笔笔画。你看他皮光肉滑似个小娘子,扎辫用羊毛细线。室内静英英,街外极吵。你又看墙上挂画,什么珠江四景、三百六十行、大船小艇、花鸟鱼虫、人物肖像,万千皆有,秀丽逼真,你心里大赞叹一声,那个小娘子样的冯喜哥仔同时歇笔,转头望过来。

后来,冯喜带蛙去黄埔望大船。冯喜靖遠街翩翩佳公子,不介意同中流沙怪胎做朋友。一人一蛙,立在洲头上任江风吹,看白艚、米艇、老闸、公司商船。咸水海是生机的循环,江河是游子的长路,这些道理他们此生无法明白。他们只热切地注目参天桅林,虚构大船的命运。冯喜说:“远方世界,有垯地方叫做亚墨利加,子民拜太阳、戴黄金,聚向一齐歇息天就黑了,醒来散开天就光了。”又说:“亚墨利加北方世界,有冰的农田,专门种冰。”蛙说:“什么是冰?”冯喜说:“冰是长存的水,亦可令万物长存。冰是热地的奢侈。亚墨利加北方世界,人向山中之湖种冰。人切割冰,放在肉上,丢入酒里,快活就长存。寰球大船驶向山中之湖买冰。水手将冰锁入船舱,将这种北方法术带走。不过,冰是潜逃大师。水手打开舱门,冰不知所终。那时刻,船已经远在火红色热地南方了。”

蛙说:“你如何知道这样多?”

冯喜说:“总有人从远方来。又或者,人声滴落纸上,被纸长存,从远方来——不是搭船,就是搭纸。偶尔搭风。你见过远方来客吗?他们有无令你木笃的心翻生机?海那边是什么——此乃一个原始问题。为何人不再问了?”蛙答不出。冯喜说:“有人问过,但无人作答。于是渐渐不问了。人就是这样的。慢慢地,人认为这个问题不够紧急。原始,但不够紧急。紧急问题涌入鼻窿,原始问题悬向天边。太远了,似星星远。你如何看待星星?两个生埗人初相逢——不是在路口,就是在港口——他们立定,交换世界。世界在路口港口相逢,似乞儿王缝起百衲衣。我见过花旗、黄旗、摩啰、白头,我见过廿六种款式水手帽、猩红绑腰底钻出镀金玫瑰枪柄、无法形容的动物从舷窗伸头、一班佛山兄弟排队上船去向圣海伦纳岛。”

“你见多识广!”

冯喜面红,笑说:“要做大河啊!做一条船!做只蛙,似你!莫为守一口粮,栋在原地。栋在原地,亦会变成一口粮,被人家割去、吃去。”

冯喜见蛙背有几条红痕,就问:“红痕如何得来?”蛙说:“契家姐打的。”冯喜说:“为何打你?”蛙不出声。冯喜说:“我处有些西药,不知你使得吗?等我请教皮尔逊大夫再讲。”某日,蛙头上脚上成片破损,眼顶烂,背脊伤。冯喜问起,蛙仍然拿芫女做挡箭牌——实情是,三个事仔暗地里讲闲话,笑冯喜是“骟鸡”、“番鬼契弟”,蛙发狼,扑上去就搅咬起来。江风均真地吹。一人一蛙向石矶跳上跳落,寻找望大船至好角度。冯喜带本纸册,用番鬼炭笔涂写江景——蛙未见过炭笔,一捉两爪黑,就去抹冯喜的脸。又跳去深井岛,看阴森森番鬼坟场。墓碑上番文冯喜略识一些,低声念出来 :这个活了几岁,那个活了几岁,念到后来一人一蛙都不再出声。冯喜又指南边:“白头、摩啰葬在对面长洲岛。这些海客,生前由四面八方来,死后亦要返归四面八方,楚河汉界,不可捞乱。”北面有高岗,立向岗头望,江口阔大,江水通天,一切渺茫茫白颜色,好似一生可以无限远。

碇泊黄埔港的大小帆船乌乌泱泱,终究要被大风卷握、向往昔掷去的。它们命定的终点,目光消褪如傍晚天光,而世界全速前进,掩弃往昔一如掩弃瘟疫。冯喜说:“你拣条船,我来画它。”蛙绷直脚挑来拣去,拣定一条花旗国三支桅大船。他们两个当然不知那船正是印第安纳号,若干年后,榕官将它从花旗鬼手上买了来,点上大眼,改装做清国战船,未开一炮就被大浪打沉,再淤上若干年江泥河沙、人间垃圾,终成水心一座岛。

万物有影子。浮槎是行星影子。群岛是恒星影子。字里有影子。听:月转梧桐有影,天高河汉无声。 1 影子却被挡在画外。影子有声气,因此无影世界静英英:鸟振翅无声。鸟谈情无声。雪落梅蕊无声。雪发狂,在无影世界里卷,还是一声都无。一串鸟爪向那白雪世界印过去。货郎摇鼓,童子打滚,童子又去转木铃、风车、盘中一颗大枣,风吹钓翁蓑衣,鱼饵在涟心跳,公牛撞角,蟋蟀夜歌,绿头鸭挨着芦花咬羽毛,木头车过河,激流甩水花,这些通通无影无声。

1 引自曹方父。

冯喜一出娘胎即落入无影世界,既然如此,就从未梦想过影子,直至在黄埔码头撞见番鬼写生。眼见那个番鬼,跷脚,歪身,凭一支番鬼毛笔请来浓云飓风、惊涛骇浪,灌得那页番纸迷蒙蒙发湿、雷霆万钧轰轰响。等到湿笔尖四两拨千斤,从色水里洗擦出船艇、人声、连绵无尽波影,冯喜脸上就开花,忍不住开口问:“借问声,这是哪路神技?”番鬼不识省城话,旁边剃头佬插嘴:“乞儿仔,你行运哩,这是番鬼水彩。”冯喜快活,说 :“有声有色,有纹有路,大开眼界。”剃头佬推剃头柜过去 :“借你坐。”冯喜道谢,拍打自身破衣烂衫,劈开腿坐落,歪头望一阵,又讲:“这笔云影染得有意思。”番鬼只笑笑,由得冯喜望。番鬼一头棕毛,一捧橙色雀斑撒过鼻梁,有满不在乎公子哥儿气,左手托一只瓷碟、一件海绵,脚边一只半满水玻璃杯。剃头佬说:“嗱,毋眨眼,此一种笔法,就叫做接色。”冯喜连连点头。剃头佬说:“现在他要用干笔法了。”番鬼果然使一秃噜干笔,向湿的色水快速捅过去。泥鯭仔实在不耐烦,催说:“走喇,去迟了,无粥食。”冯喜说:“再望一阵。”又望一阵,剃头佬说:“你两个新到埠的?面口生。”泥鯭仔不说话,冯喜闷应一声。剃头佬说:“不似亲兄弟。一个面口长,一个面口圆。”两个人都不接他。番鬼开始描水光,冯喜心中惊奇,一对星眼向纸面贴。剃头佬亦贴过去 :“此一招是开光。听口音,顺德人氏?”冯喜支吾以对。剃头佬不再多嘴。剃头佬不讲,冯喜倒又讲开,似是对番鬼讲,也似自言自语;讲多了,番鬼也回两句番话,一个驴唇,一个马嘴,但求有来有往而已。一幅写完,番鬼收档,两个人面对面行个礼:冯喜拱手,番鬼举帽。剃头佬说 :“走喇乞儿仔?采个耳吗?”泥鯭仔说:“嘻,开天辟地以来,何曾有过乞儿采耳的奇闻?”剃头佬笑口噬噬,抻直抹布,三下两下掸剃头柜面。冯喜说:“多谢你只柜。”剃头佬边掸边说 :“个老番,搭公班衙大船来,惯在码头此段做水彩。”冯喜又道谢,和泥鯭仔一齐向货栈方向去了。万物有影子。泪痕是旧事影子。梦痕是新禧影子。冯喜尾随张亚寿进门,向蓝屋投入淡淡影子,淡香的白花的影子。望见我,他首先惊奇,继而快活。他的惊奇是秀丽的。我见他则感到高兴。我们是初相逢。我牢记我与每个人类的初相逢,不是特别容易,但一定特别值得。因为每当世界蜕骨做空心的大疑问(那常常发生),一个一个初相逢就会轻颤着浮现,使空洞被填补一点,使疑问被降解一点。除此之外别无良方。张亚寿放下冯喜的画箱。H 同冯喜握手。

冯喜坐进那把事先为他撑开的画师椅,椅后是抱臂而立的詹士。冯喜再次望向我。这一次是望定。他眼里有无瑕的欣喜、同情和爱。

卡老司笑眯眯住在银币正面,背面是皇冠、纹章、狮子城头、海格力士孖柱。我将银币吞了又吐,问:“这个肥婆是谁?”冯喜说:“不是肥婆,是大西洋国皇帝卡老司第四。”

卡老司第四戴顶桂叶冠,喜气洋洋,鼻头肉似老虔婆乳房垂垂然,脸上乱糟糟刺着汉字。我问:“他为何花着脸?堂堂皇帝竟似个钦犯。”冯喜说:“都是银师戳印,用锤仔?入银肉里。”冯喜移开碗筷,教我认戳字“又”、“大”、“文”、“和”, 还有卡老司心口亚拉伯数字 1806、后脑顶上罗马数字 IIII。亚拉伯和罗马, 我长期糊里糊涂分不清楚。冯喜说:“亚拉伯帆是三角,罗马帆是四方。”我似乎就在糊里糊涂迷雾中捉到一抹实质印象。

“卡老司天生肥头大耳有福气,广州人就叫他佛头。卡老司在海皮被摸到发光发润,弯的眉弓、深的大眼、富贵下巴肉褶通通融化不见,从而隐藏了命水的线索。有个看相佬突然行运,收到一员完整佛头,尤其新净。看相佬看完又看,批一句:‘鼻头垂肉,贪淫不足 ;准圆肉坚,行运行到四十八。’

“银色卡老司浪迹天涯,落向广州,在黄埔、西关及河南岛深宅大院的阴凉库房集中现身。如果卡老司穿头、黥面,就是经银师过手的,改名‘戳银’。卡老司身上飘落的银屑,积向银铺地砖罅隙,天长日久,积出一张方方正正白银大网。卡老司行至何处,银屑即落至何处,因为市面上人,人人向往得而分之。卡老司之待遇同烧乳猪无异!一切二,二切四,又或一切六,一切八。有个乞儿突然行运,拾到卡老司一角碎鼻头。另有人拾到碎额头、碎下巴肉。这些都是行运,都是问天借米,就如无缘无故分到人家祖祠神台上一件胙肉。你要记住:无功不受禄,有借必有还。

“卡老司曾戴一顶双角帽,带一条长耳花斑狗,扮个打猎样子叫画师画。我从中发掘启示,向客人身后发明一种虚构的风景。云天,山海,洲岛,林泉,画中人如在方外,如在蓬莱,实情是呆坐画室,被死气沉沉四壁软禁。什么英吉利查理、法兰西路易、孖鹰国弗朗慈,在风景问题上,都做过我的老师。客人自行挑选一种风景。有人爱子孙满堂,有人爱富贵荣华。有人爱静。有人爱黑色威权。亦有人拒绝发梦,但求一个‘真’。

“你估卡老司求什么?你看卡老司到处对人笑吉吉,实情已经亡了国、做了软骨仔,就连戴帽,亦要学他老板拿破仑,戴同样一款。”

我就越发去舔卡老司第四银色的笑,舔了又舔,吞吞吐吐。冯喜问:“食饱未?再添些鲢吗?”我示意饱到极,冯喜就结账,在伙计掌心排了一串铜板。两个好朋友,前后脚,跳过昌福旺茶楼门槛,沿靖遠街向南一路快步行。我们在龍凤饼铺停脚,冯喜将它有名的白云糕、花生酥、鹅油肉松饼各买一打。冯喜说:卡老司祖先中间,有一位最离奇,即卡老司第二。卡老司第二一出世,万民惊恐。何故呢?就要由一座肉山讲起。从前有座肉山,独独地,静静地,停在大西洋国天地间。肉山圆绷绷,滑捋捋,圆似坟头,滑似花胶,山皮、山心都是肉。还未行到画肆,竹枝就迎过来:“喜官返来啦?”冯喜问他:“四喜到了吗?”答:“到了。向画室候着。”冯喜说:“你搬个盆上去,让蛙浸水。再将这些送去阿蒙处。”阿蒙是那个不久前搭河狸号 1 从花旗国返来的佛山人,现时由洋行大班打本,在同文街上做土布生意。对阿蒙,连同那条载他漂洋越海的三桅大船,冯喜总有无限兴趣、好奇与疑问。我心里嫉妒阿蒙,嫉妒河狸;白云糕,花生酥,鹅油肉松饼,我也想吃呀!

1 Beaver,美国商船,1806 年至 1850 年代之间曾多次往返纽约、广州。

冯喜又从所有糕饼之中分出一份,“此一份,等四喜领酬劳时候,一齐给他。”竹枝答应,接去糕饼,藐嘴藐舌瞟我一眼,快步走开。

冯喜爬上三楼,入画室,柔声问:“四喜,几好吗?”模特儿四喜坐在一把官帽椅内,大吃一惊望实我,眼珠快要跌出来,却不声不响不动。冯喜开档,用画箱变戏法,支支整整,变出木架、木板、颜色砵、校色板、笔、尺、怪味油等等。同一时间,竹枝抬了水盆入屋。

四喜望实我,我也望实他——望他脸上那颗巨瘤!他一呼一吸,脸上巨瘤就微微摇摆。我望实巨瘤,它是栖在四喜脸皮下野兽,它呼吸、摇摆,又软又熟,是模特儿头上头。我吓得阖眼。过一阵,眼又睁开。巨瘤仍摆,摆啊,头上之头、无脸之脸。我的心狂跳,眼皮睁睁阖阖,天旋地转。四喜仍然不声不响不动,他大大凸出、望实我的眼里流露同样惊恐。我俩惊恐对望,恍如照镜!冯喜摇动炭笔,造出绵绵落雨声。模特儿四喜额角渗汗、面口发青,而我就要吓晕哩!

冯喜边画边讲:然后人潮来了,那是大西洋国万民,将那独一无二肉山围起。先有襁褓、乳房、财宝、牛马,一圈圈将肉山围起。再有野兽、泉水、群山、星辰,两圈圈将肉山围起。襁褓、乳房、财宝、牛马,全属大西洋国皇帝私有,从河谷堆去山巅。野兽、泉水、群山、星辰是神爷火华的,谁人都夺不去。皇帝的财产和神爷火华的财产好似锦绣的大海扑来,发射光泽,浪声滔天,涌向肉山脚,肉山就变海心孤岛。只见肉山根处裂开一个又黑又窄洞口。受到大浪拍打,山就震动,洞口越裂越大,直到卡老司第二可以从中爬出。

卡老司第二爬入世界。他见世界觉得惊奇。世界见他亦惊奇。何止惊奇?世界惊恐!锦绣的大海突然褪散,褪出一圈静英英空白,空白阔绰啊!和海皮广场一样阔绰。卡老司第二爬向何处,静英英空白就跟向何处。四喜突然发问:“何解哩?”冯喜执起小刀,一刀一刀削炭笔,削出一个新净尖嘴。因为新鲜出洞的卡老司第二又白,又跛,左眼生在鼻梁上,嘴巴打竖,右耳上还有右耳,似一丛全是右耳的银耳。卡老司第二爬啊爬,一路爬,一路笑,四喜叹道:“哎呀,惨!这个卡老司第二同我一样运滞,是个怪胎!我是后天染疾,他是邪气攻入娘胎。”

冯喜停笔,高声讲:“四喜,你如何是怪胎?大夫不是即将为你切瘤了么?”四喜说:“宁愿不切。”冯喜说:“好了。哪个卡老司都不再讲了。怨我。”

静英英画了一阵。突然四喜又讲:“怪胎亦分贵贱。好命怪胎做皇帝,贱命怪胎做乞儿——”望我一眼,“——唏!怪胎蛤乸,惨绝人寰!”

时辰一到,模特儿起立、包头巾。巨瘤隐匿,软化做一团可以直视的隆起。冯喜讲句“劳烦喇”,嘱咐他去竹枝处领钱。模特儿在头巾之上再扣顶笠帽,最后贪望我一眼,行出画室。

冯喜收档。说:“这个四喜,乃海皮第一职业模特儿。一旦摆定姿势,必定雷打不动,凭一颗巨瘤、一身定力养活一家九口。不甘病死,亦不甘切瘤,左右摇摆之际,唯有无尽奔走,将模特儿多多地做、亡命地做。”

此外,冯喜还常去新豆栏阳春馆画烟鬼。画烟鬼一切从简 :一本纸簿,一支炭笔,一柄小刀。

藤条拂落来。我想到出神,忘记叫。又拂,又拂。我逃向船板,契家姐大脚踢我。蚝王拎一抽网路过,望一阵,说:“哎呀,你这样打,要打死的。”契家姐说:“打死就打死!个狼心狗肺,命都是我的,而今日日同鬼混在一处,打死罢就!”又踢,又踢。靖遠街似花灯,似油彩,是四海万国幻彩激流。冯喜真有意思!阴声细气,识字,识番话,夜里点盏灯,在画肆三楼静静切蓪纸。画肆三楼不朽荫凉,有花香;蝴蝶在大玻璃缸内慢慢扑翼。蝴蝶死了,冯喜就开箱,执出来,差竹枝去买新的补入。蝴蝶在靖遠街葆春记买。葆春记还卖五彩蝶蛹、缝叶蚁大巢、万物标本。冯喜教画肆哥仔认博物画中生灵。他背对满洲窗,头顶镶一弯薄光。谁若瞌眼瞓,他就以竹尺触其手背:“自身不发奋,指望神仙打救?”有时詹士哼哼唱唱拍着墙壁上来——唯独詹士上楼毋需竹枝引路——冯喜就同詹士齐齐再上一层楼去。詹士亦是苏格兰鬼,较 H 更肥大。冯喜说:“莫叫人家‘鬼’。”似是发恼,实情没有。有时冯喜画我,在画肆,在蓝屋,在六豊行中庭花园。H 和詹士立在后面看。大笼早就弃用,拎去六豊行后厨水围基养鸡。我学会顺遂他们意思,摆出万千姿态。他们看我、画我,哇啦哇啦使番话。我听不明白,因而趴在局外。横掂我也不是人!我摆万千种姿态做个模特儿,趴在局外,看冯喜坐在两个番鬼中间,似纸薄。

07 神爷火华向东旅行

一味向东旅行,将依次路过夏威夷、墨西哥高原、印加帝国、马尾藻海、西撒哈拉、法老的午梦、奥斯曼帝国、阿拉伯海、恒河,然后回到广州。这时神爷火华失去了一些时间。同时失去时间的还有蚝。蚝搭乘蚝房旅行,从北海到阿拉斯加湾,灰汪汪肉里怀着怀表。蚝不断看表,以便配合潮汐节律开关房门。一味地向东旅行使怀表失效了。蚝在错误的时间打开蚝房,神爷火华在错误的时间举起蚝锤。

神爷火华一味向东旅行,依次经过阿拉伯海和孟加拉湾。风暴和群岛向东旅行,消散在失去的时间之中。神爷火华侧身拉长马六甲王国残留水面的倒影,日积月累的园艺活削平了他的腹臀。

珠江向东旅行。神爷火华掠过柔佛时候,珠江正从马雄山出发,摇着白色背鳍滑出山洞,落进潭去。洞口距离潭面不过一米。人在洞口挂个招牌,刻下“头”、“源”、“江”、“珠”。珠江很是愤懑。但它年纪尚幼,它的愤懑就未受到重视。珠江游,一味向东。在逼近大海的时候珠江已是极大,它的分量压低地层、荡平山丘,稍一翻动就使横跨天穹的经线颤动不已。人给珠江磕头、烧香,向珠江手里塞猪、牛、羊,也塞人。珠江把这些皮货都吹胀吹圆,上上下下颠着玩。

现在,珠江老了。离自己的尽头很近了。这就是珠江重拾童心的缘故。珠江旅行到力所能及至东之东,染了一身病:慢性中毒、痴呆、栓塞、衰竭。它卸下所有西边的记忆和时间,在八个地方死去:崖门、虎跳门、鸡啼门、磨刀门、横门、洪奇门、蕉门、虎门。

08 葆春

江面声浪渐大时,剃头佬就挑担行入广场,到正对六豊行的大榕底停住。大榕枝叶根须茂茂然,做成广场唯一公共凉亭。剃头佬卸担,将剃头柜、面盆座严正摆好,从剃头柜内取剃刀、手镜、布巾、番枧、篦梳一干拉杂,排列齐整。剃头佬倚着剃头柜等,对迎面而来无论谁人都招呼:“阿官,采耳吗?”

人家不睬他,荡走了。他又倚返去。日头在天上划个弧,他跟着大榕影移去西,移去东。鱼佬、岑婆粥那些人,专挑日正时分窜上广场摆档,摆得一阵是一阵,差人有时理有时不理。最狼一次,岑婆粥被打断脚骨,无影无踪。剃头佬以为她死了,不料两个月后又挑个粥档上来,人变矮、变跛而已。一条髀 1 、一条臂,丢了就丢了,人活着似檐蛇 2 。甲万 3 师傅、补镬佬匿在暗角、等到事仔找上门,就拎起架罉跟入夷馆做工夫。干手净脚,潇洒。

1【粤方言】 大腿。

2【粤方言】 壁虎。

3“cabinet”的粤方言音译, 时人称保险柜、保险箱为“甲万”, 亦写作“夹万”。

“采耳吗?”剃头佬发问。剃头佬心很定的,因他交足平安钱。细春照直走来。买办牌照,一件木方仔,自腰间垂落,被他大腿来回地撞。不要觉得烦。正正是要这样。是要这样,时时刻刻记忆、公告着买办牌照的存在,记忆、公告着为它付过的血、泪、汗。剃头佬抻直布巾掸柜面:“春爷坐。”细春坐稳,剃头佬递手镜过去。细春装脸入镜。“老啰,”他想。剃头佬烧滚水、热布巾、醒剃刀。

随口地讲:“春爷,近日有乜趣闻?”

细春阖上眼,听颈骨节节放松。说:“诸事八卦。”

剃头佬落力做,喘声说:“嘻,多个消息多条命呀。”

细春由得他松肩打背。听自己胸腹共鸣,想 :“这件白骨人皮鼓。”顺应鼓声,回味一些流沙时光 :缓缓收窄的水道,缓缓扩充的沙田。船户绵密密漂一层。乜都有。猪栏,羊栏,鸡笼,鸭一群群游去,屠夫斩猪头,一抛,腌肉师傅水光上晒肉,一格格水上通菜田,豆腐西施磨豆腐,五金杂货,杉木顺水漂,粪船竟日打转。那些水体、骨骼、组织,那些无亲无故劳碌人,天南水北,聚结暂时,个个面上无情,做足冲杀准备。细春闭目遥望,一身轻松。

剃头佬将清眼目、放髓、活血等等十六样工夫逐一做齐,再滚一水布巾压眼。说:“春爷,妥当了。”细春照手镜、起身。剃头佬为细春扫身、扫背。细春付廿个铜板,将油光水亮长辫抛去身后,向来时路大步走。剃头佬高叫“盛惠,得闲过来坐”,用布巾嚯嚯声拂心口、大髀,拂剃头柜面,拂柜脚、地面。

六豊行 1 号底楼库房里,一个番鬼在制标本。拖泥带水的野生山草统一送至后院井边洗净,和大菜蕾一齐停干水。尽管都被称作植物,命途却殊异:大菜蕾要进大瓦缸,先被盐戕害,再被胃液戕害 ;野生山草则去库房,排好队,按部就班,为跻身不朽做准备。库房极干燥。人颇费了些心力智力忤逆天然、维持那种罕见的干燥。

谁发明了货架?货架可以无限精缩下去,也可以无限扩张开来。货架繁殖,成为库房。船则是流动货架。你站去海皮边缘望一望:多少货架正在顺风漂流、泊岸繁殖。货架上摆着货,一种被人判定为有价又有市的东西。可能是任何东西,只要有人买、有人卖。万物被标价。你我被标价。有一些货贴了封条,封条上印着那些年随处可见的公司桃心唛头:心顶插把匕首(番鬼财神墨丘利的发财法宝);心田劈分四格,依次摆进番文 V、E、I、C。天涯海角,桃心唛头浩荡流通:一柄柄匕首,一颗颗血肉之心。

我对六豊行很熟了。整幢大楼方方直直,静静碇泊,哪里也不去。我熟悉它每个角落、每时刻光线。我学会从楼梯口木壳落地钟的镀金脸上读时间,读一种圆薄的、被无限均分的新型时间。于是时间的消逝不再尾随以星火或香气。我吞下一只怀表,认识了数学。六个半钟头后,怀表在我的屎糊里探出半张滴答作响的脸,而野性的、浑浑然扭动不息的万物一夜之间披上了金黄刻度。

我曾闯入厨房一通豪吞,那是心眼、喉咙眼和屁眼都大开的时机 :上吞下泄。他们在我胀破肚皮或葬身屎海之前赶到,又花费两天两夜清理灾难现场。细春向 H 抱怨说,我足足糟蹋了一艘五十人船半个月的食用,H 报以快活的大笑。

闲暇时候,冯喜总带我入中庭散步。起初,那座被木头、砖块囚禁的小小丛林令我吃惊。我想,笼子是无处不在的。有人就有笼。笼子可以是笼子、屋子、船、广场、一座城、一句话。人执著地把东西关进笼子,像是一种癖好,一种强迫症。如果笼子足够大,人还要关太阳、关月亮,然后指导它们抱对哩。依我之见,万事万物都应尽快精进笼中生活的本领。因此,我一见中庭花园并其中适应良好的花木,就立刻动起拜师学艺的念头。

高高的屋顶缥蓝色。长龙样的楼梯绕着中庭层层盘旋上去,盘出个回字。有时我一个飞跳,黏紧楼梯外壁俯瞰中庭丛林。从那个角度(用冯喜的话说,就是神爷火华巡视世界的角度)望下去,植物呈现新奇面貌:对称的圆、椭圆、三角、星星、六边形或八边形,让我想起二楼欧罗巴大巴扎货架上的蜂房、海星、宝石和海胆硬壳。

冯喜说:“大地既是植物的生基,也是植物的监牢,有人是植物性的,终生受困于大地,”我俩行过开不出花的印度柠檬、佛手和橙树,一个事仔从大木桶舀水浇花,“还有人似鱼,似水流柴,”冯喜说,“脱离大地,顺水而行,发往各处,和受困的植物相逢。”浇水事仔的长辫沾了水珠垂在泥里。冯喜说:“你不应退化做植物,不应浪费水流柴的天分。你曾住船上,但你的船被河岸锁紧。戴镣铐的船还算船吗?不过是另一种花样的木地板。你不应浪费天分。你在怕什么?”

后院井边,我看事仔收拾蛇瓜、球兰、鸡屎藤。有人捧一盘苹婆果过来叫他们洗。一个事仔说:“这不就是苹婆么,有什么可稀奇的。”来人只重复:“洗净,入册。”他们把红蕉花大卸八件,整整齐齐排在托盘底,送去给冯喜画,所费工夫堪比细细拆散九层宝塔。试茶房里,茶叶秤盘轻响,茶师口中什么娥眉珠兰、头春二春、五斤箱十斤箱吟吟哦哦。茶叶味怪,越闻越香。

制标本似做殓工。病叶剪去,坏茎剪去,根系修剪爽利,使那植物死尸干干爽爽、靓靓净净。有人是植物性的。搬来标本台纸,两张一组,夹起植物死尸。个阵你阴司条路且长行,你阴路好行啊!植物静静平躺。它们此生所经薄露、阵雨和洪水仍未干透,仍在体内环游,是旧怨和遗梦,是朦胧的不甘。它们阴魂不散。因此要超度,要压顶,要给这套纸片棺材再上一层夹板,绕绳三圈,扯紧,扎实,使它们永世不得伸张,使旧怨、遗梦、不甘无声蒸发。

“你在怕什么?”

——我怕大棒,头粗尾细两截红,握在差人手,即兴挥起,即兴落下,骨碎在肉中,血溅在街头。我怕绞架,还记得猴年马月海皮广场公演绞刑,船艇密密麻麻挤在江面看。我怕讲官话的人,他讲什么我听不懂,他像要煎我皮、拆我骨、吃我血肉,又像要把我高高架起、叩我拜我。我怕风飓向水上行,年年杀人,杀好人,杀我亲爱的人。我怕契家姐,又怕又爱,我怕她病怕她死,怕她流离浪荡无人送终,我怕她不死,年年月月苦海无边,做牛做马挣扎。我怕茫茫珠江,又爱又怕,我怕它太长缥缈不知所往,我怕它不够长,所去天地不够远、不够新。我怕这人间。我怕此处彼处、近处远处其实一样。

一套套植物棺材在货架上排开、叠起。台纸、夹板由葆春记长期供应。H 说台纸夹板乃瑞国人林奈氏之天才发明。他接着讲起林奈氏、“结满白冰的世界尽头”、瑞国东印度公司,以及老鲍的故事:

有过一个标本大师,名震海皮,人称老鲍。这个老鲍,鬼使神推,一头撞入葆春记,监制了一批台纸夹板,自此,葆春记开始行运发达。有店家跟风,也做台纸夹板生意,却没有做得过葆春记的。老鲍的亡魂常在熄灯后闯进我的套间,吃了一惊似的悬在那里。午夜单人床像头死犀牛,亡魂呼吹防腐剂之风:硫磺、烈酒、砷。每当那风息变得无法承受,我就会伸手向床头柜盲摸,柜面上永远泊着一杯(远渡重洋的)威士忌。

——老鲍啊老鲍,你把一生赌在谁也讲不清楚的东方,为帝国搞到近千件标本,还有上百件不走运的活体(包括那十六只从美国人手上买得、星星般震颤的蜂鸟)死在海上,而你死在苏门答腊。尸体好歹弄回去了:用橡木桶装着,用朗姆酒浸着。

你仍在六豊行徘徊,时常迷路,因为这小楼在你死后经历大火和改造:中庭花园和前门廊柱是加盖的,墙也重新隔过;埃德蒙赚得盆满钵满,把他的乡巴佬旅馆扩大了一倍,现在 3 至 5 号三楼楼面都归他;楼梯发出新枝节;夜更长,梦更多。老鲍,老友,那些标本没能替你挣得一官半爵,因为它们只是腐尸而你只是矿工的儿子。你不关心近在咫尺的矿脉却向往未知远方的宝藏,你的致命失误不在放纵野心,而在看轻海洋。

你也爱在靖遠街徘徊。你拒绝正视那些古老的东方符文,终生拒绝,因此街口牌坊上的“街”、“遠”、“靖”在你看来不过是三团填充空间的花纹。倘若靖遠街是炼金术士的花园,那么葆春记就是你一手培植的混血月季。如今葆春记当家是细老昌。你记得吗,那日我们同时迈出右腿、踏上葆春记的阴凉砖地,有个小鬼头立刻蹿出来,一声不吭盯着你看,盯得你差点儿发疯?那就是细老昌。大老昌死啦。肺叶出了毛病。无论如何不肯用皮尔逊的药方。

葆春记闻起来就像你的鬼魂。时光之于葆春记犹如烈酒之于桶中尸体。临街展架仍然陈列标本,更多标本,干制的,浸制的,剥制的,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带来新技术 还有一只品相极好的瓶中鼠负鼠——有位东边来的先生手头实在紧,不得不暂时典当那瓶心头肉,计划从帝汶返航后立刻赎回。终究没能返航。瓶中鼠因主人厄运成了触霉头的东西,在葆春记扎下根——比起你在时,这些新闻轶事只多不少。

如今葆春记已是不死之物的密林,埃及人见了也要惊叹。每日都有新尸体抵达,换乘硫磺之舟渡向彼岸。你示范制作的第一件剥制标本,那只短耳鸮,是密林的古神、创世神,潜伏在一只绿孔雀草草了事的尾羽底下,周围拥着做坏了的田鹀、苦恶鸟并积满灰的鲎壳蚝壳,从不对粗笨眼睛和愚钝心灵现身。也许因为常年与硫磺相伴,细老昌的面目与大多数本地人不同了。他鼓着一双眼镜猴的大眼忽隐忽现,总会被误认作某件大型标本。

与大老昌的温良敦厚截然不同,这个继承人卤莽乖张、不学无术,企图缝合大杜鹃、象龟和本地水蛇幸亏失败了,但还是造了不少孽:给赤狐拼接八条貂尾、给朱鹮缝猴爪、给金鱼黏一身猬鼠刺。那些令人作呕的喀迈拉污染了他父辈的基业,深得本地官员喜爱,遭水手(不得不说:长久的、不间断的航海生涯使他们中的大部分远离了文明和教养)哄抢,寰球流播或葬身洋底。今时今日,纵贯俄刻阿诺斯的航道已经咬合,你且看万事万物、好的坏的将如何畅通无阻。

昨天,读罢伦敦来信突然感伤病发作,只得遵医嘱,去广场晒太阳。我沿江独行,恍恍惚惚,在靖遠大牌坊斜影下又见到你,老鲍,我亲爱的老友,我登时提神,夹紧手杖向你追去。白天的靖遠街日影幽深,乞丐、蟊贼、鬼魂、细菌无忧地栖息。你引着路,像一头发光水母,终是又到了葆春记门前。细老昌着人上茶。葆春记的硫磺茶,我向来一口也喝不下去。我见你被“新货”(几捆切割整齐的大型蕨叶,十几只已经断气的鸟,某种难得一见的左旋海螺)牢牢吸引,便向细老昌打听剥皮刀的事。

眼镜猴先生一分钟也没耽搁,掀帘钻去后坊。我望向堆满柜面的覆羽的两足兽:斑鱼狗、“雨鸟”、粉腿缝叶莺……像一堆精工小伞,已被死神合拢。你的鹰钩鼻俯向那些伞,凑得近极了,要吸走上头残留的灵魂水分。细老昌走出来,捧一个卷帘皮袋,同样也是收拢的。

接过皮袋,回到寓所,坐下,掰开上头的面包扣。扣面刻着你姓氏的首字母。我推开那皮帘子。剥皮刀、扁嘴钳、侧铣刀、扁锉、刮刀、钢针,等等吧,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依次插在横档里。有人给上过油。皮衬上烫了金字:鲍勃·伯德,爱丁堡,1802。

——然后,我闻见了老鲍,继而看见了老鲍。老鲍就坐我对面,一贯地阴沉,也在低头凝视一帘油乎乎的利器、凶器。被那些凶器开膛破肚、剥皮剔骨的动物也都来了,从金山,从锡金的森林,从珠江上游和浸满雨水的低纬地带,静默地,漂净仇恨地,到来,先抖出气味,再现出身形,和我,和我们,在这永远无法抵达的不存在的远方,重逢。

另有一次,我在蓝屋廊上听见一阵怪叫,瞥见凤凰般壮丽的一闪——我所以认得凤凰,是因契家姐屋船内不朽贴有凤凰红纸画,那红纸仿佛贴落于开天辟地时刻,纸上凤凰也具备远古神采——四五个事仔推来攘去、发癫地跑,连连大喊“金鸡 1 !一只金鸡!”。

1【粤方言】红腹锦鸡。

三个月后,我在蓝屋又碰见那金鸡——死了,却仍鼓着 ;眼被挖去,替入两丸玻璃;拖着尺几长豪华尾羽,立在一截同是死的树杈上,歪歪斜斜,周身不对路,散发刺鼻的死味。它火焰色腹下,台面好似迷你珠江,千百样物件铺出迷你船的浮城,有蝴蝶在玻璃寿材内,有粗大玻璃樽浸起发梦白皮蛇,有半圆的、榄形的、尖的头骨不知曾属于谁,有珊瑚、摄石、气泵,有一千张纸,有花草干尸,有令世界变形的圆口玻璃,有唱歌金盒。其余更多物件我叫不出名字。

我跳上大台面嬉游,浏览千百件不重样的惊奇:金属、钙质、色素、纤维,一管火山的愠怒,一粒从尿中取出、已经干透的碎石,几枚天空般蔚蓝鸟蛋,薄薄蚯蚓横切片携带年轮,以及——我僵住——一只成年田鸡,钉在板上。

有人逼她仰躺,成一个大字。钉死她的手手脚脚,然后用凶器剪,从她喉咙开始剪,一直剪到两腿根处,令她噗一声打开。她的五脏六腑突然见光、受风,吓得阵阵收缩。

有人撕裂她肚皮,半边向左撕,半边向右撕,再取大头针,仔仔细、一段段固定。有人在她旁边钉块字牌,以科学的名义,使一切合法正当。她变成一间屋,门是双开,永恒大敞,摆出迎客姿态:

欢迎参观我的尸体、我的脏器,和这一套加诸我身的酷刑。

密密麻麻的卵从撕开的腹腔涌出,说明她是一个母亲。真是奇,我们总能超越物种,瞬息间认出所有形式的母亲:卵生母亲,胎生母亲,风的水的母亲,所有母亲的母亲。

暗色的、无法尽数的卵,就那样摊着,已经变硬了。

我作呕,又想泻肚。我头晕心悸,背脊起火,急急脚从她上方逃离。一种前所未有感觉推我,推我去投个隐蔽、阴湿地方。我连扑带跳扑扑跳跳,我一扑一碌,伤心愤怒又夹杂一丝欢喜。我一头撞入中庭花园。那时刻夜深人静,月光隔在瓦顶外,园中却有虫鸣。那感觉既催鼓我要快脆,又警告我要谨慎。那感觉顶开我,好似番鬼崩一声顶开酒塞——

崩!我在一棵龙眼树下发射!崩!龙眼树大吃一惊,半树龙眼震三震。我崩崩噗噗咕嘟嘟,连续发射廿一响愤怒礼炮,一切感觉随炮弹炮汁离我而去,唯剩羞耻。

我转身望去。一摊浓稠、半透明黏液糊涂树枝,正在慢慢下淌。一时间,我甚至搞不清它是单或是群,是公还是乸。我眼定定看它以极慢速度下淌。

它离我这样近,逼我感受它,像正午毒日一样不容逃避。它可能是活的,也可能是死的。后来我终于看清那是一堆怪球,半透明,彼此黏连,每个都大过男人拳头。我开始数球,我的算术还不熟练,来来回回数了不知几趟仍数不清楚——怪球真是狡猾!怪球无耻地缠绵,被无耻的黏液包匀。

等到怪球的无耻和无数都变得无法忍受,我就爬近去,开始生吞它们。怪球软弹、发腥,每一个都诉说悲伤道理。我哪里尝过这样古怪的苦头?我一边吞球,一边数数,我肚中已是苦海滔天。另一方面,怪球的正在消失、正在有数却又令我心定。我悲伤、心定地吞,数,龙眼树逐渐轻松,我就更加觉得吞净怪球是在行善。虽然悲伤,却是行善。我数到廿二时候,树上只剩四个球,那时它们极似一种甜美果实,一种数倍胀大的剥皮龙眼。人家讲白露食龙眼,一粒顶只鸡。我饱啊!我烧心顶胃!我悲伤、口苦、饱。我悲伤地吞下第廿三个,背后突然响起番鬼皮鞋声、扒拉枝叶声。

后来,我仰躺在蓝屋,身下是一层粗棉单,散发番枧味。我仰躺姿势和那只板上田鸡一模一样。离我左眼不远地方有个大浅盘,盛一个微微变干怪球 :一颗蛙卵(H 告诉我)——一颗我的卵,其余廿三颗已被我的腹水溶化作屎尿屁,另有一颗被锯齿刀一开二,再有一颗用湿水蕉叶包起、严密看管。

屏风后面发一阵汀哐脆响,H 走出来。

“你拿着什么?”我问。

“工具。锤仔。镊子。产钳。止血钳。骨锯。三种尺寸钢刀。压舌器。注射器。一樽酒精。全部用珐琅盘装起。”

“嗬!你要在此处劏我?就像你劏那只田鸡?”

“哪只田鸡? ”

“大台面那只。”

“哦, 它。”H 说,“你和它不能比。”

“如何不能比?——它比我小,我比它大。”

一些酒精跑进空气里。我的右眼紧盯他的手,紧盯他晃来晃去身体。他快活、悠闲。他举起一个东西,“工具”中的一件,用一团湿棉花擦拭它。

“那是什么? ”

“产钳,”他说,“戴维斯牌产钳。”

“老老实实,”我说,看着他双手握起那把银光闪闪戴维斯,张开又阖拢,“有一天,你是不是也会将我开膛破肚、剥皮拆骨?”

“你们不一样,不能比,”他说。

“有什么不一样。”

“它们遍地都是,多,太多,像老鼠蟑螂,像猪像狗。你不同。你罕见。你是独一无二。”他笑眯眯地,“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 ”

“做理学检查。”他抓着产钳,向我走来。

那些器械一直留存在我体内,以感觉的形式。它们在所过之处埋入冰——我这样回忆的时候,已经见过冰、摸过冰、吞过冰;我恍然大悟,原来第一块冰早在当时即已降临。我的内侧藉由结冰向我显现:“泄殖腔”“子宫”“输卵管”“卵巢”……一路向北, 显现,像覆雪河床、封冻湖、茫茫冰盖。“果然,你是雌的,”H 说。他的判词是一片薄薄钢刃,“你大概率不是蟾蜍——约翰·格雷会赞同我——你的卵不是飘带状。你没有把卵排进水里,而是产在叶上。我要给荷兰人写信,他们比谁都了解热带林子里的无尾目——我早该料到,你从来就是攀爬好手!”产钳的两扇金属翅膀压迫肌肉 :一种极寒恐怖。管子乱伸乱钻。一些气体,闯入并发现了从不存在的空间。

从此我被宣判为雌性,宣判为“乸”。我被宣判为属树的,而非属水或属泥的。从此 H 定期为我做理学检查,乐此不疲地从我手心、脚踭、大脷、屎眼摄取“物质”送去喂他的台式波吕斐摩斯。他努力追寻一个答案——我是什么,应将我送去哪一科、哪一属,应为我起怎样一个“学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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