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人漫步笼中丛林。我和人穿过鱼尾葵、棕榈、天南星的丛林。水横枝好香啊。契家姐对此一无所知,因为,我对此岸有多投入,对彼岸就有多疏离——我难得再回中流沙。我只在月至中天时爬上公司行钟楼,远望西边江面,寻找那片使梦境湿滞的桅林。风信鸡吱吱乱转。珠江似银鳞大蛟。桅林远得根本寻不见,蓝屋却近在眼前——
蓝屋。下午。冯喜画我。暑热像庞然大物在廊外爬过,H 端一只珐琅彩梅花碟走进来,边走边从碟里取葡萄吃,漫不经心地,宣布即将迁我去澳门好景花园的决定。
梦的气息加重。就像你在梦中游泳时踢出真实的一脚 :你踢中空气,你的梦摇晃如满树龙眼。我的世界摇晃如满树龙眼。冯喜当即停笔,问:“过澳门?当真?”
“当然,”H 东看西看,嚼烂葡萄,吐了些籽,“早有计划,而今各方面都已融通。你也一道回去转转吧。住两个礼拜。会会老友。打儿场球。我记得你打得不差。我们九月中起行。海关文书你毋需担心。”
冯喜不再画了,茫然看向我。
“冯,没什么可操心的,”H 走向百叶窗,试着从窗叶上拭尘,但窗叶一尘不染,“澳门对这野兽更有益——澳门与广州不同。在澳门,我们有更大空间。”
谁人不识好景花园?这个名字永恒流转,在六豊行,在海皮,在澳门航道和番鬼观光手册流转,和蝉鸣一起拍打燥热正午。“花园里头有七百种雀,”有人说,门牙压开瓜子,“最大连尾十尺长,最小小过指甲盖。”人说花园里有三千种花,依河南岛做派以盆栽起,再顺着逐层升高大石基摆,摆作花的舍利塔,廿二个花王全年无休日夜服侍。人说花园里养老虎、犀牛,老虎趴伏大餐台打盹,犀牛成日顶门取乐——那门是犀牛专用,顶穿就换。冯喜则说好景花园是现世诺厄方舟。
——有个叫诺厄的男子拥有一条大船和一项大计。他要将世间一切动物,每种捉一对,一公一乸,带向他的大船之上。
我说:为乜?
-因为世界将要发大水。世界要变一缸水。未能上船的万物都要浸死。
我说 :鱼如何浸得死?雀呢?雀可以飞哩!这个诺厄如何在船板上养水蛇?长颈鹿呢?照 H 所讲,长颈鹿的长颈足够扯 做大桅哩!
冯喜说:你讲得有道理。我思疑,尽管诺厄非常发奋,仍然遗漏了几种动物。他极可能遗漏了你的祖家。好彩,你的祖家发奋,匿向某垯秘密地方,终得存活。那完全仰赖你们天生的构造与机能。
我说:极有可能。
——总之,诺厄掌他的大船,运一大船动物。大水茫茫,再望不见陆地。亦无山尖,亦无岛屿。诺厄向四面八方转舦,有乜所谓?大水面一丝波纹都无。 静静垂。当其时,世界是水,却无风。风死了,水息了。
如何是好?唉!谁人来帮帮手呀!
——无人能帮。在那艰难时世,世人都被神爷火华剪灭了,唯独是剩诺厄和他的发妻。那就是天谴。神爷火华独独保佑诺厄的大船,将所有爱倾向那世间唯一大桅。爱太大,原地掀风。白鸽应风而至,嘴里衔枝橄榄。
我得意道:果不其然——诺厄遗漏了白鸽。
——诺厄立向望楼大喊:“你由何处咬到橄榄枝?”白鸽拧头就飞,飞向风的前头,诺厄就追赶。神爷火华的爱注向所有风上、 上,风就变顺风, 就见风使尽。
我听得跳起:白鸽飞去何处?
——飞去澳门。大船亦追去澳门。在澳门,诺厄见大水渐渐退落,深色礁石浮头。虾蟆神停在妈阁庙对出水面,早已变大石,石身上钉了许多蚝。虾蟆神是发了善心宏愿,甘愿变石,于大水之中,救下许多蚝的性命。后来,澳门人就叫它虾蟆石。
——诺厄见白鸽着落、湿地露出,就令大船埋岸,将船上公乸动物引去地面。动物太多!流流长动物大队由船舱至地面,行足七日七夜。
我问:何其大的大船,能够装载如此多的公乸动物?
——一条大得无敌五十桅大船。
船上动物尽数入伙好景花园吗?诺厄船长哩?
冯喜说:傻蛙,我不过是用诺厄故事打个比喻。世间故事,皆为比喻。好景花园就似方舟大船,有功有过,有拾有遗;它命运不能自保,要靠时势、风水、神功。你我何尝不是小小方舟?这比喻由地底打上天,打遍东西南北寰宇,都打得通。
我只想和契家姐道个别。我向西游去,途经澳门航道大岔口。珠江在此裂作两股,形成大口袋将河南岛包抄,终在黄埔汇合,轰然向南,直坠咸水海。人在海皮渡头敲锣,一挂一挂烧炮仗,满载番鬼的驳艇就离岸出发,沿航道发向澳门。
我找不到拒绝澳门的理由。奇的是,我心里胃里卵巢里,有团怪东西一直作梗,要将远游涂污成背叛。难道种子远播、鸟儿离巢不是自然大道?何况世界这样大,未知这样辽阔!我自问自答、瘟瘟沌沌,同许多船底擦背而过。等到船底之间又增加许多蹬踢的细脚、翻腾的鲍鱼仔并慈姑椗,就知道中流沙近了。
我找到契家姐屋船,我曾经的家。此刻它缩得这样小,又柴,又寒酸,似感染重病。擒着船舷爬上去。契家姐正弯身向船尾打水。我俩四目相接。
她也没有打我。我俩对坐落,台面在中间,似往日。时间是大蛙。无人逃得过它的大脷。在它腹水里浸泡越久,骨肉越松,终将消化,万物等同。我俩在大蛙腹中对坐。契家姐变松了。我又何尝不是。
我说:“契家姐,你知吗,实情我是乸。”
契家姐说:“是呀?”
我说:“一开先,他们判我无鸣囊。照他们讲法,鸣囊应是蛙公专有。不过,单凭鸣囊,他们仍然不能判定我是乸。契家姐,你说有趣吗?”
契家姐默默食水烟。我想到龙眼树上巨卵,心田突然发苦,陡然不知从何讲起。唯有不讲。行到这一步,时间空间都太紧逼。我说:“当我终于认清自己,再同你倾谈,又有别样感受,仿佛比旧时更明白你处境,你说奇不奇?”
契家姐笑笑:“发噏疯 1 。”
1【粤方言】胡言乱语,扯犊子,嚼蛆。
又说:“是了,你日日同鬼搅在一处,必定染鬼瘟。”
我听得火滚,就收口。契家姐仍然请我吃塘鲺。提着塘鲺突然高声大叫:“哎呀!不知这些疍家贱粮,而今你吃得惯吗!”我说:“契家姐——”后半句再讲不出来,抢过塘鲺一口吞落。
我俩静静对坐,听古老船浪声。仿佛有满屋嬉游仔女上下飘呀。我们曾是水中飞鸟,了解光阴的游徙、重力的解放,陆上人对此种自由一无所知。我俩都熟成了。契家姐说:“你看我对新耳环,老章送的,靓不靓?”我说:“靓顶了。”契家姐说:“老章上个月死了老婆。”塘鲺拱开食道,向深处,向深处,摇头摆尾,弓弓缩缩,以为有望逃出生天。契家姐说:“他个老婆,五十三了,应该死哩。”契家姐食水烟。契家姐说:“老章问我要不要同他去紫坭,我问,去紫坭做乜?他说船上争个事头婆。”
我小心问:“是海盗老章?”
契家姐大叫 :“海盗又如何?一个月赚百两白银!你?何时赚返过一个零头?我捱生捱死,不过帮鬼养仔!”
等一口气顺下来,头脸也不发红发胀了,又说:“我今日不同老章去,日后必然烂向水底、益了鱼虾。我自出娘胎就望见一条死路,我顺路滑出阿娘肚皮,方知它通向苦海无边!做人无得拣。做人的艰难你不能明白。你是简简单单。”
说:“出去,寻一处静水面,寻一个肥泥凼,快活过日辰吧。”
契家姐最后送我一条塘鲺、一孖桔、一张红纸。她突然复返天真地,将那红纸贴向我两眼之间。那一刻,似有一束光将她照亮。她新耳环是翡翠的。我俩终是没有开口道别。对水上人来说,道别就似发噏疯。
为免打湿红纸,我昂高头游水。我明白红纸终究要打湿的。打湿,浸溶,化去。但那时刻能迟些来,就迟些来。我顶着红纸游,闻它熟悉味道——长久让敬神香焗着,又吸饱鱼腥、泥气——游得舳舻渐疏心寡寡,收神一望,竟已游至大竹升尽头。四围落雾,白淼淼不似人间。
大竹升终端,水哥正踎着,嘬一柄大烟枪。猛然望去,竟似雾中巨蛙。
“哎哟,”水哥哑声道,“是谁人,大驾光临中流沙呀——”他竟这样瘦了!瘦似戚记药材铺前风干马骝。
我说:“水哥。”
“——原来是,番鬼波士手下一只走狗。”
我便调头游开去。无声无息游出二十爬,听得他喊:“喂!大头胎!返来!”
见我仍游,他再喊:“——个芫女,认真命苦!唉!大祸临头无人救!”
我拧头就游返去。问:“何谓大祸临头?”
水哥果然得意。望天,嘬烟枪。
我说:“我再游去,就绝不回头。”
水哥就不再作怪,整理气息开讲坛。讲契家姐如何滥赌、如何卖身卖船抵债。又讲:“你亦无谓再去求证。她若是愿意讲的,早已对你倾诉,必然是有难言之隐——”
我问她欠多少?水哥用两只手比了个数,比得嘴都歪了。我又问是铜是银?水哥大喊:“梗是银哩!”他快活地看我面目扭曲,快活嘬烟枪。他等我开口,我等他开口。此轮较量,又是他输:
“好啰,你亦不必愁!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移船就墈:“水哥有何教导?”
他说:“此条百年一现发财路,不是同乜谁都讲的。”
我说:“当然。”
他说:“看在你我相识一场——”
我说:“是哩。”
他咬牙切齿说:“看在芫女帮过阿金——”
我说:“是呀。”
他说 :“现时就要考验你是知恩图报,抑或忘恩负义——”
我说:“请讲。”
他说:“行船走马三分险——”
我应:“逆水行舟好过湾。”
他大力拍膝头:“哎呀!果然见过世界!”
五日后一个静英英半夜,我照约定到达花地河口,半潜向芦竹根里等。很快,一条罟仔自西边驶近来,无灯无光,似条鬼船。我注目船尾,果然寻见一面八卦镜、一条垂尾蓝布带。就蹬开泥坦,摸上去,尾随那罟仔游。
罟仔一路向珠江口去。我且游且歇,穿江过水,穿过白天黑夜。水面越开越大,惊奇也越开越大。惊奇同天高、与天齐,沉降下去变海床,变深深涌动蓝色。老万山一千座岛屿似香炒芝麻抛向惊奇之中。惊奇的蓝色胸腔微微弯曲。天顶清净。天边有薄云打卷。蓝色大世界!点点小白花。
后来我问冯喜 :为何云白、浪白、海鸥白?为何天蓝、水蓝、远的山蓝?其他色水去了何处?冯喜说:蓝与白,是天然。这世界天然是讲求美丽和谐。你眼要望天然世界,心要从浑浊中出离。我问:如何出离?冯喜说:天然是洗得的,你要学做一支笔。
蓝色世界太大。天水茫茫。世界太大,一生太短。
罟仔向蓝水上行过两次日出、两次日落。第二次日落,西天烧大火。火过天顶,一路扑向东。天壳舀了烈火向蓝水面倒扣。火的云、带火的金风扣向蓝水上,令我一阵阵伤心、忧郁。火海!空无一人火海,远离人间的烈火世界,群鸥飞叫,大海梦寐。我瞪大眼看惊心动魄天火烧尽。一点点熄下去。烧过之处化作炭灰、乌黑一片。整个天空烧黑、烧尽,于那涂炭的中心突然涌入繁星大潮。滚滚海潮升天!涨大的海潮飞甩它的星沫,天空大海连成一体,连成繁星熠熠水晶球。我浸在星潮涌涌的球心激动发急、呱呱大叫。
罟仔被我惊动,有人从船篷钻出——“是何声响?”那人手捉一张大顺刀。水哥也钻出来 :“是海泥鳅吧,听闻海泥鳅叫声似猫仔。”二人向繁星水面打望一阵,缩回去了。
我又再浮头,仍望银河。那些捉刀行船人、行夜船人无心望银河,何尝不是遗憾。银河印在心间,每一条都不同。我望银河时候感激我之存在,尽管我之存在是虚构。
黎明时分,天边升起尖牙状的岛。岛由蓝变绿,再现出棕、黄、赭、黑诸多色水。我知道蓝白世界告一段落了。
一只独角马戳出海面。那是不屈号破浪神 1 ,曾划破印度洋蓝色皮肤,眼下歪浸在礁石怀里晒太阳。搭沉船的破浪神不朽贱价抛售。买家不是穷凶极恶就是穷途末路。独角所指方向,半座奇大无比船楼斜插着。
1【粤方言】船首像。
风把大船甩在这里。风轻轻一甩,船碎尸万段。大船遗迹是静的,漂漂然的。到处点缀死尸:水面上,岩礁上。都是番鬼。有些尸体胀卜卜。有些尸体后脑开朵大血花。大海洋的回声在船骸间悚然奔跑,惘然奔跑。
大岩礁背后突然跳出个光头仔,用力挥手。罟仔就向他驶去。光头仔停止动作,再耽望一阵,转身跳落大岩礁消失不见。
我在礁石洞中找到一小凼雨水,泡进去,等。我等,我听,听一个全然陌生世界。我被陌生吓得一动不动。我听,我等。远方,独角马斜插天海之间,做成一座日晷,标计着荒蛮海域无人在意的时间。雨水稀释我的盐。独角影转动,盐晶消逝,我又等又听,感觉惊怖。陌生声音在新世界插满,插出无从落脚刀山。我等。这里太阳一边落下,一边在天膛刮出一道奇怪噪音。这里月亮嗡嗡发震。这里天河壮阔,但天河涛声怪诞。海水退落。海水涨起。我听见一条舢舨划开海面。月光嗡嗡摇。我离开小水凼,爬游近去。舢舨里头是水哥。
我们在海面会合。水哥,我轻轻说,我好饿啊!水哥轻轻翻出一个西樵大饼递给我。我轻轻说:水哥,仍然饿!水哥轻轻说:你去沉船底,将货咬上来,我请你吃到饱!
我轻轻说:你再讲一次,哪间舱房?
水哥轻轻说:门缝底塞了一条蓝布带的!
海底更暗。我向着大船尸骸去。它不再是大船尸骸,而是变乱的签文,永失解签人 ;是所有被母亲剔除的定语的漩涡,是折断的腐烂的段落的渊薮。我命运的线索发着噗噜声一串串升起,我不复存在的注脚浮游,废稿碎成粉末,错谬的标点摆荡似鱼群,词条被海沙深埋。我向命运的谜底摸索,侧身穿过倾斜的修辞寻找蓝布带。我浮上水面换过一次气。我再次下沉,向母亲幽暗的髓海,向打死结的经纬线、弯成穹隆的甲板和死神的旌旗,向蓝蔼蔼幽灵宫殿。
蓝蔼蔼幽灵宫殿真是静!无尽的长廊,无数的舱房,蓝蔼蔼幽灵贴近我耳语:拆舱房喇!拆礼物喇!我就发射大脷,一道道舱门拆过去。蓝蔼蔼幽灵使大脷变慢。有些舱房装桶。有些舱房装黑白牛,飘着。有些舱房装水手,对折的,断的,胀卜卜的,飘来飘去。只有一间舱房装船长。船长舱房有大床、大琴,全都像船长日志一样轻、蓉蓉烂烂。有一只四脚朝天雪达犬在蓝蔼蔼长廊巡逻,长耳朵飘起来。
我在蓝蔼蔼长廊尽头找到最后一盒礼物:门缝塞着蓝布带的。我拆开它。里头天地颠倒,静似坟场。五斤箱、十斤箱,大箱、斗箱,箱箱翻泄,彼此倾轧。一个番鬼在箱堆里炸开,变番鬼肉酱。他头毛棕色、打卷,我移开几口箱,几团黏血带肉的卷毛就慢悠悠飘升逃走。我用他的番鬼衬衫将他从烂木箱、碎木板上抹下来。他的马裤管里全是肉酱。我又抹又轧,终于将他搓成结实的一丸,闷闷一声吞落肚——命运离奇!谁能料到,我竟会在此种场合以此种方式实践幼时渴望:我同时吞下一个男人、一个番鬼、一个死人。味道不提也罢。他的碎渣始终伴我在舱房里飘摇。
那时刻,我尚不认识鲨鱼,或海蛇,或任何一种命运的利齿;我只是笃定地,卖力地,疏导蓝布带舱房里扎堆的货物,梦想它们如何在太阳底下脱水、变干,变成银子,再变成契家姐幸福的保障。银子!我游出游入,推推顶顶,我用大脷击碎一切障碍,对蓝色阻力有了更深认识。我游上游落,闭气换气,将完整木箱推出舱门。它们下沉,以一种前所未见慢速度,着陆软白海床。它们是水哥点名要的“货”。木箱里头是何物?谁人卖、谁人买?与我无关。我只需知道:每咬上一个完整木箱,水哥就要付我一两银子。
水哥在舢舨里发呆。他被我吓一大跳,轻轻骂:短命种!
又轻轻问:货哩?
我轻轻说:莫心急,等我一箱一箱咬上来。
水哥轻轻说:快脆,就快天光!
我上上落落咬。水哥一箱一箱接。相比起来,此环节快活、轻松。我想着西樵大饼、比西樵大饼更好更多的食物,我想着将要送给契家姐的宝藏,我要将银子逐个舔净,用口含起,突然吐向她面前,做足正牌灵蟾大仙、三脚金蟾派头。银河照镜,我在繁星间穿行,一箱箱,一转转,水哥轻轻问:还有无?
我轻轻说:无了!一共廿二箱,你点一点。
他轻轻说:你上来!
我轻轻说:做乜?
他轻轻说:上船歇一歇,食大餐啊!
水哥扯我上船。我趴向船头,长舒一口气。东天变色。我幻想契家姐,换上绮罗衫,摇把团扇,立在明瓦窗下英石山前吹过堂风。那风是药草花的馨香味道。从英石山后传来一阵金属摩擦声,紧接着我的后脑就被一件又硬又冷的东西打穿了。
二 蚝镜
09 入十字门 1
1 《澳门纪略》:“澳门南有四山离立,海水纵横贯其中成十字,曰十字门。”
一旦湿气上行,就会发一种蚝灰梦。在蚝灰梦里,世界是连绵无尽蚝灰丘陵。天空阴白,蚝灰笔直落下,四围无声音。总会向南望。一旦向南望,蚝灰的山丘就分让开,露出灰茫茫好景花园。
那也是很静的。颜色黯淡了。鸟舍埋在浅灰里。成百上千只禽鸟披着灰,默不作声像标本。我的老友,那只雄冠鸾,望定南方,对我视若无睹。绿漆活页窗一扇扇支起,仿佛烈日当空时候。蚝灰填平湖床,还不止,还要堆出山头。树林披灰,变绒毛兽群。
没有人了。一个人都无。植物园三千盆栽静英英淋灰。我不同寻常地干燥,爬行灰上无声音,痕迹也无。宅门大敞,蚝灰纷至沓来,摹仿四海宾客,无始无终无声无息宴游。
母亲找见我时,一股暖流正驮我去琼州海峡。金光万丈的死神已将我烤至半熟,后脑致命伤口大绽。一群大眼鲷连日随行,啄那血肉花荫,又啄我眼球、脑髓和大脷,啄得我头壳净剩白骨。这么说吧:我已经死了个透,在母亲终于找到我的时候。
母亲长长叹气。风暴云翻滚,母亲自云中伸手。大海哀嚎,雷霆纷落。母亲一手舀起我像舀起一颗籼米。母亲的手是老匠人的手,刻满缄默的涡旋。在母亲的巨手之心,绿骑士如何复活我便如何复活。假如你索要更多细节,以下是我仅能透露的:仿佛蒙受了某种奇耻大辱,母亲震怒,一脚踹我进复生者队列。队列里已经站着白雪公主、哪吒、阿多尼斯、睡美人、忠实的约翰尼斯,还有些个实在认不出。我的造型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因为队列里个个都寒碜得要死——已经死了实际上——浑身血污的,四肢尽断的,敞着四个钉眼子外加一道致命血口的,带猪蹄印的,稀碎的,中毒的 个个垂头丧气臊眉耷眼。我向前张望,只见队首钻进一个 Ω 形门洞——嘉年华风格,一圈五颜六色灯泡滋滋作响,艳粉色氖气灯管拼出两排大字:
复活区
*** 100%纯魔法, 绝无副作用 :)***
蛙被冲上沙滩。所伏位置,距离西边妈阁庙一里,距离东边海崖圣母堂亦是一里,因此救蛙一命的是天后还是圣母,就难讲。两个打渔佬将蛙铲进渔网,抬去圣母堂。圣母堂建在西望洋山顶,山路委曲,登堂不易。之所以抬去圣母堂,皆因妈阁庙无有收养难民的传统——从来弃婴、乞儿、怪胎、废柴,都向圣母膝下躺。由圣母堂到风顺堂、板樟堂、三巴堂、发疯寺、花王堂一路向北,世间边缘人蹒跚呼号、大排长龙。
两个打渔佬将蛙向阶梯口一抛,收卷渔网,抹汗,落山返归。那日是礼拜四。那时圣母堂钟楼顶风向标,是铸铜海洋之星、天球仪和鱼尾风信旗组合,风信旗尾吱吱嘎嘎指西南。
静思花圃里,海星圣母一边望洋,一边望蛙。海星圣母脚踩大柱、浪花和拱背海兽,怀抱三桅大帆船。她照拂蛙发梦呀。于是蛙发梦。梦中落雨,雨水滴湿鱼尾葵。静思花圃里尽是蒲葵、木棉、鱼尾葵,还有一座粗石十字、一口粗石浅池。入内做功课的助祭仔撞见蛙,吓得两脚发软,当即跑去报告神甫。
“花圃有怪物!”助祭仔说,“看着像巴力!”
“一派胡言,”神甫放下单柄眼镜,握柄是一段象牙,底端镶颗红宝石,“我等如何可知巴力看着像什么。”
助祭仔提了灯,领神甫去看怪物。雨绵绵落。神甫探身看去,“上主啊,”神甫皱眉说,“一头从硫磺盐卤地溜出来的大蟾蜍。”
助祭仔问:“死了?”
神甫说:“一息尚存。”
助祭仔问:“这是上主的伟绩,抑或撒旦的诡计?”
神甫即刻陷入奇异沉思。助祭仔静立等待,又忍不住偷看不速怪客。正偷看,听见神甫吩咐:“不管你近日领什么功课,全部宕停。我要你独独地、全力地照顾这头大蟾蜍。静思花圃即时封锁,由你保管钥匙。”
助祭仔只管点头。
“我还要你原地起誓,对这事彻底保密、绝口不提。”
助祭仔便对海星圣母像立了重誓。蛙被搬进石池,浸以浅浅雨水。神甫钻进俯瞰山丘大海的办公室写起信来。他赶在晨祷钟敲响之前,以庄严字迹、寡淡措辞写完五封短笺——都是鞣酸铁墨、亚麻纸、榄形火漆缄封。五封短笺乘革鲁宾飞行,一眨眼就躺在最令上主满意的所在。蛙的梦里仍是绵绵慢慢落雨。神甫只需静待神恩临头。
静思花圃果然封锁。助祭仔日夜照料着蛙,寸步不离。夜深时候,那混血孩子总忍不住跪在十字架下、粗石池沿,赞颂主的大能并流下泪来。他认为满天繁星和蛙背疣子同样壮阔优美,而蛙的第二层眼皮深奥精微如同《圣经》本身。他初次亲吻蛙爪,品尝到青橄榄滋味;第二次亲吻蛙爪,青橄榄味竟意外变墨香。他差点就要从蛙爪纤细的裂缝底下发见造物的真相,幸好陆续造访的贵客叫停了他的天路历程。(感谢上主!)
花旗人来得最早,也最年轻——简直太年轻了,薯头薯脑,不识规矩。花旗人对昏睡之蛙连续发射大呼小叫,反复纠缠“出借研究”的可行性,对奉献、贡献或捐献绝口不提。法兰西人显然对“如何烹制这样肥的蛙腿”更感兴趣。荷兰人当然也感兴趣,却被海运手续卡住,只得含恨放弃。葡萄牙人的姗姗来迟和不以为然带来短暂阴霾,但无妨,毕竟上主已开过神甫的心眼,使之明亮有如巴郎的,因此就在苏格兰代表登门的一瞬,神甫立刻听见天堂方面敲下定音一锤。
要说这位苏格兰代表,人称 H 的,素以深沉闻名,一见那蛙,竟扑通跪倒、两眼血红。神甫试探:“爵爷何故咨嗟哀叹?”H 猛画十字,掩面痛哭。神甫福至心灵,柔声安慰:“失落的,祂要寻找;迷路的,祂要领回;受伤的,祂要包扎;病弱的,祂要疗养;肥胖和强壮的,祂要看守;祂要按正义牧放他们。” 1 旁边助祭仔被此情此景大大感动,连连颂念“万福玛利亚”。
1 《厄则克耳》三十四章 16节。
再没有人拿得出比 H 更高的诚意。这富得流油大亨不但承诺对圣母堂做“合理扩建”,还要奉献“合法所得的十分之一”以感谢神甫为人间博物学事业所付心血。神甫不忘谦卑,当即赞颂大能者的慷慨,“眷顾贫穷人的人,真是有福,”他眼含热泪,“患难时日,他必蒙上主救助。” 1
1 《圣咏集》四十一篇2节。
当晚,圣母堂前来了一顶轿。两个轿夫用金银丝刺绣祭坛布包起昏睡的蛙,扛进轿内固定,再抬轿落山。
看轿子颠跳渐远,助祭仔问:“大蟾蜍要往何处去? ”
神甫老怀甚慰,笑答:“他无论往何处去,作什么,必都顺利,因上主与他同在。” 1
1 《列王纪下》十八章7节。
一老一少再望一阵,回身进殿。
在我发梦时候,青苔疯长,覆盖血河血岸。我仍然发梦,青苔长成万里牧场,恙螨似火红野马奔驰。我梦入无比深的地层,和误食睡鲨肉的因纽特人相遇。我可能永远梦下去,直到骨肉变为土壤、梦变为大气,但我醒了,见一大若天神的蛙乸跪坐,正从地底挖掘小蛙。大蛙乸头顶天,膝抵地,所挖每只小蛙都似水珠一滴。大蛙乸挤捏小蛙,迫使它们呕吐水滴,一滴一滴润湿我。我问现下是何年何月何日何处?大蛙乸答以雷雨之声。等到地底小生灵被挖尽,或只是她不愿再挖,我就第二次醒来。这一次,除一面蓝白花砖墙、一抹悬浮其上窗光之外,再无他物。
我花费许多时间理解砖上画面,那些色块、空白和介乎两者之间的线条。当线条拱起背、挤作一片,它们是海 ;要是万千线条中的一根一味延伸,竟终可等同于半岛。线条也可以是道路,或母猪乳头般的群山——我试图理解线条,我也试图理解,为什么上是北、下是南而不是反过来,为什么三角代表游离的岛、平行的短促的斜线代表犁过的田。我跟踪和楼房一样高的小人,穿斗篷的,抬轿的,戴官帽的,裹僧侣袍的,成群成队,在白底半岛散步、呼号、决斗或举起一顶华盖。帆船住在波浪线上。风是四面八方乱吹的。天使抱着锦旗、纸卷、指南针,像一群事仔。
若无那面蓝白花砖墙,没有它用千回百转的细巷牵绊我的思绪,用尖顶楼房、谷仓和钟楼收留我的灵魂,那坐牢般的三个月必然致我发疯。看看我:身下一个湿草窝,后脑生疼,浑身酸软,暂失行动能力。每日三次,有人进来为我上药、喂食、浇水——不是什么大蛙神,而是两个白皙的马拉人和一个黑亮的 mo?o 交替出现。H 只露过一次面,在我醒转当天,安慰我放心养伤就匆匆离去(“咱们夏天见”)。
我试着和黑白伙计交谈但失败了,只好又钻进蓝蓝白白街道,试着撞入白色楼房上的实心蓝窗,窥探楼房里头可能存在的......什么呢?不得而知,因为我从未成功撞入过。我曾怀疑这潮湿的花砖屋就是契家姐口中的阴间冯喜口中的天堂而死亡就是在一个陌生地方被黑白无常监控永恒坐牢。蓝白花砖画既是安慰也是惩罚,是记忆的返照装点每个死囚的单人房。
冬天结束的时候我可以短距离爬行。每日三次,我以草窝为起点向南窗进发。南窗是一排百叶窗,已经惠赠过鸟鸣、雨声、钟声、炮仗声和洗衣工的嬉笑。我向它们讨要更多,比如意料之外的风景,比如暌违已久的自由。我一步一喘,稳扎稳打,慢得像龟,倔得像牛,而马拉人或 mo?o 总会及时赶到,嘀嘀咕咕地,将我推返起点。那可不容易。因为我被喂得又肥又壮,体量和一头种猪不相上下。眼下是何年何月何日何处?我向顶住我肥腰的肩头发问,回答永远是一阵咬牙切齿的呻吟。
我拓展边界,开始研究蓝白砖画上树影:贝叶棕、芭蕉、轴榈,假如当日风大,我反应失调的大脷会嗖地射向它们——影子是无味的,蓝白砖表面的菌群是苦中带酸的。我期盼鸟影闯入,好打断那些花纹的永恒统治。我爬。他们撵。像复仇女神追捕偏离轨道的行星。
雷声渐盛。我喜欢吸紧天花板,当南、劳或迭亚高(分别是两个马拉人和那个 mo?o 的名字)推门而入时突然扑下将其砸倒。我学了一点葡萄牙话(“你好”“水”“屎”“明日”“下地狱啦! ”), 吞了五十七只鸟、六条无毒蛇、一些翅膀辛辣的蝴蝶和不计其数的老鼠曱甴檐蛇,六次逃跑未遂。我先射脱南窗百叶,再扒着铁窗枝射击窗外过路人——过路人是事仔、厨子、花王、马夫、门房、洗衣工、带枪护卫,有马拉人、日本人、印度人、莫桑比克人、印第安人,皮肤多彩,披锦挂秀,像一大件彩色玻璃画碎开、飘去。每当彩色人被暗处射出的大肉脷吓破胆、手脚并用夺路而逃,我总乐得倒地打滚 ;要是他们跳脚大喊“你给我等着!”却并未如约而至,我则陷入忧伤。
蝉开始叫。白兰花香像女贼夜夜翻窗潜入。我满屋喷屎。我给蓝白花砖地图喷了一副巴洛克屎框。我匠心独运地在门前、门楣喷射屎阵,观赏南、劳和迭亚高如何被一身一脸的屎激怒。后来他们很难上当,我索性以屎糊门。雄蛙的连绵惨叫掺着雨声漫进来——质量比中流沙或海皮的差太多,老实讲,但对那些噪音挑挑剔剔、评头论足仍不失为一种娱乐。家具摆件一件接一件被大脷击碎、被禾秆扫帚扫出门去。
谷雨当天,受一种无名情绪鼓动,我终于对天花板中央十字吊灯动粗——肉脷大大勃起,黏死那铁玩艺一下子扯落(带下一阵石灰雨),乒乒乓乓砸至变形。吞第三支蜡烛的时候门开了,一面圆撑的油伞探头探脑,我立刻喷击以第四支蜡烛。突袭被训练有素的伞舞化解,蜡烛弹出画面,暴怒的伞武士亮相,用一串澳门土语反击。我翻躺在地,劈开两腿,正准备冲他射尿,一条纤细身影闪进门框——
“蛙!”冯喜轻快地喊我,那丝绸嗓音尽头坠着一分钟死寂,然后是又一声“蛙!”,这次是悲伤的,激愤的,鼻音浓重的。两个好朋友在蓝蓝白白砖画前紧紧相拥。房间空空荡荡,只有一个苔痕斑斓草窝、一堆变形废铁、一个骂骂咧咧迭亚高。砖画面上,窗光淅沥,悬浮如初。
冯喜是母亲给我的大礼。新风扑在我脸上,全新的林苑包围着我们升起——芬芳的,微晃的。每一个迎面而来的人都新鲜、青翠,都向冯喜行礼。我们沿毛细血管般的小径慢行慢爬。新世界就这样升起,雄伟而古怪。我曾在纸上遇见的寰球植物复生、发大、涌入现实,向我们吹气、吹水汽。蒲葵开裂的手掌悠悠垂丝。高耸的、撑作扇面的旅人蕉恍如庙宇的某个片段。
我们先听见、再跨过一条流水(这里的人就管它叫“河”)。我们穿过树林。我们穿过更多树林。冯喜连吐新词:吊椅、罗马凉亭、希腊柱、风灯、前地、风廊、花街砖。我们向东行,直到一堵围墙使我们不得不停下。围墙很长,十六根方柱等距分切墙面。“这是驰名围墙十六柱,”冯喜说,“墙外即是卑第巷、风顺堂。你望见那一双钟塔了吗?”
我说望见了。
“那就是风顺堂大钟塔。钟塔之间凹落去位置,立着主保圣人老楞佐。”我连连摇头:“新词太多,我一个也不明,头晕心胀。”冯喜说:“毋心急,慢慢来。”
围墙下有小桥洞,河从桥洞跑走,跑向世界。我见过许多种尽头:河尽头,江尽头,命水尽头。但海的尽头什么样,我从未见过,也想象不出。我们过桥,沿河另一岸往回走。“圣人老楞佐,”冯喜说,“因他未将堂区财宝上交皇帝,反为分与穷苦人,皇帝就发人捉他,配了棕榈叶,置在长方大铁架上烤,与炭烧乳猪无异。”
冯喜既然这样讲,我就听见表皮焦脆、油脂融化、筋肉收缩的滋滋轻响,闻见棕榈叶一边焚烧一边散发的焦香。火舌舔金油,呼出一抹烟。“为何说老楞佐是圣人呢?”冯喜平平静讲,好像丝毫不饿、丝毫不馋,“因他的表现非凡。所谓非凡,即是能做常人无法做、无胆做之事。”我想着烤肉,烤一块非凡的肉,饿得发癫,问:“他做了何种非凡之事?”冯喜说:“罗马圣人老楞佐,在火上烧烤时对皇帝大叫:‘我这边烧妥了!快来将我翻边!’”
肉上匀匀巡巡抹了香油,金红,发光。肉匀巡、雅致地鼓起、凹落,鼓鼓凹凹,呼呼吸吸,发光的香油溪川流,滋滋叫,开花,噗—噗—。烤架在金碧辉煌的肉上印自己横行的纹路,色泽更深,焦脆可爱。烟冒起来。烟熏火燎的。除了象征性的棕榈叶,他们还货真价实地放了好多市集香料:迷迭香、百里香、鼠尾草、薄荷、花椒、胡椒、牛蒡、丁香、肉蔻、桂皮、藏红花。那可是罗马呀!全城有鼻孔的都被香味吸引、倾巢而出,人,僧侣,老鼠,甲甴,游隼,灵缇,猪。全城有鼻孔的在香雾之中,在压倒一切的至高食欲之中,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平等。
我们走出金色香雾。冯喜说:“现在,你可以对我讲讲究竟发生何事了吗?为何你突然失踪,又突然现身圣母堂、受了这样大的伤?”我打个冷战,始终摇头。他并不勉强我,预告下一驰名景点是亚细亚第一传奇鸟舍。我们走下去,但气氛已变。行至某个荫深转角,两棵吐露满树红舌的印度胶树突然分开,迭亚高钻出,说孖士打有请。我们三个就往大餐房去。
10 安乐地
人无法驯服风。哪怕是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寰球大洋提督”(乖乖),照样伴风如伴虎。无垠大海上风走它永恒的细径。水手将风径的秘密代代相传。偏离风径的船全都失败了。壮如犀牛的风顶起帆,冲刺在一望无际洋面。风掀起浪,杀人。风推一群人去世界另一头,杀另一群人。
以咸水为边界的人一觉醒来,发现风把一头庞然大物插在浅滩上。多彩的人爬得到处都是。有些死了,在沙底成倒栽葱。那就是故事的开始。船上人则是反过来。船上人一觉醒来,发现风叼回一根地平线:纤细却无价。有时附着蓝色山峦、茸茸林冠;有时就只是纤细、纤细的一根。
故事开始了。两种颜色的人初相逢。总有一方一不留神就落了下风。
她坐在 H 左手边。由于她,那席位突然变成餐台中心、世界中心。真是奇。她身上流淌着滚烫的世界。男人看得出吗?主人家,贵客,那些贴墙站男仆——看得出吗?世界之心落在那里,千头吊灯又将那心的光芒千万倍折射、反射、漫射。
她是什么?她盯着我,在笑哩。我被她盯着,觉得自己像块烤肉,但那样快活!她是蛮石山、大泥河、烫的沙、深深林薮。她是四种颜色。她眼睛是埃及的,下巴是印度的,她有欧罗巴的、牝牛的肩线。她是四面八方。是一丸珍珠,被厚厚的棕油含住。
真是奇!
瓷器、金器、料器、鸟、鱼、牛、羊、花和草高高堆起,堆作篝火、城池祭给她,世间所有篝火、城池,博她一笑。她笑了。她巴比伦的嘴要一口把你吞掉。噫,男人一无所知吗?男人故作镇定地摸袖扣、捻胡须、压鬓角,她在世界中心冲我挤眉弄眼——男仆已经报过菜,唉,都不够塞牙缝的,她可是要吃人!她刚喝一口就仰天大笑,世界被她迷得晕头转向,飞转。
她发号施令 :“快呀,让我看看这野兽如何吃!”世间食物顷刻落向我眼前,男人发狂地盯我,好似盲公重获光明——她要看我,世界便陪她看我,“你吃呀,怪东西,”她说,托着腮,噘着果肉的嘴。“吃啊!”男人冲我挥舞刀叉,威逼我,她皱起眉,旋即又笑开,于是世界和它的末日擦身而过,“怪东西不吃,这饭就没吃头——”叉子胡乱一扔,眼底笑意发涨出来,那笑意我只嘬一口竟至失智,迷迷糊两腿一蹬,跳脱座椅,整个擒上台面,在一大片杯盘碗碟上凶吞。
我吞牛、兔子、骟鸡、成串的小小的鸟、羊髀、软烂果实,我撞翻汤盆于是江翻海倒、洪水滔天,她喷发水晶笑声,同台面的矿物、钙质相互碾着、碾碎着,男人个个手忙脚乱,要来拿我——“由得它吃!”——她的人马悉数退下,原来世间男人皆是她的俘虏。我大吞大嚼,我从头到底贯吃长桌,一只眼珠仍盯着她,她仍笑,我就仍吃,我吃鹅头龟、牛奶饼、马介休球、焗薯仔、釀肠、布颠、鹿脯,吃瓶中鲜花并养花水,她哈哈大笑,两脚乱踢,千头吊灯摇成风暴里大帆船,世界摇成风暴里大帆船,我吞下食物喷出杯盘碗碟,我打臭蛋嗝、放响屁、用大脷将烧春鸡射个稀巴烂令填鸡果脯漫天乱飞,只求她笑个不停,因她是风暴母亲,她笑出的风暴令世界癫狂而癫狂是我坚固的庇护所,她果然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咳,镶珍珠的辛吉的手猛捶心脯,她心脯是一对战鼓,男人听红眼,立刻要打一场大仗一场硬仗一场胜仗,我已吞到桌尾,又从桌尾掉头冲她猛吃而去,我喷气、眼红、刨爪,我冲着世界之心一路狂吞滥饮,我吞佛山水牛、飞越帝汶海的绿头野鸭、多枝烛台和燃烧的烛火,我胀大,在爆浆前一刻一头扎进她怀去,她面泛红潮,高声尖叫,男人嫉妒我,滋滋咕咕的嫉妒的噪音我都听见了,她叫上云头,拥紧我,她胸怀软热像烧开的周打汤,她要摁我到深处做汤渣啊!男人流着口水,像等待放粥的饿痨鬼,他们盯死她,她用力亲我头顶心,亲在我一对大凸眼之间。
她是什么?她是明娜,她是世界之心,是三大洋孕育的不规则珍珠;她挖掉吞掉黑的褐的蓝的绿的男人眼珠,再用力把自己摁进那些血淋淋、空洞洞的肉眶里。
明娜爱我。她自己说的。“我爱这个丑八怪!”她宣布。“爱得要死!”她说。冯喜、韦布里牧师叫她“阿尔梅达·冈萨加夫人”,榕官叫她“冈氏”,詹士叫她“阿尔梅达玫瑰”,男仆叫她“夫人”,H 叫她“美尼斯”。据说她的真正全名长似一部经书。每个中了她邪的人都要给她一个新名,从而单方面将她占有。她又轻又亲昵地对我说:“晚上好小东东,我是明娜”——因此,我叫她明娜。
明娜说:“你必须留下它!”H 说:“普天之下可有活人能拒绝你?”男人举起酒杯。台面已经收拾。秩序业已恢复。我打瞌睡。明娜抱着我像抱着猫,一头较大的猫。巨猫。她拍抚我,听男人讲北太平洋的海獭皮、献给榕官的美洲灌木、关闸马路工程(“遇到些阻滞”)、某批错过季风的西洋参,不时发笑。她擅长三种笑法。一种是轻笑,用鼻腔轻轻喷出,满桌乱射像银针。一种是欢笑,闻者添福增寿。还有令天顶轰鸣的大笑。让明娜彻夜大笑的男人相信自己是皇帝。
她用笑声操纵桌上男人,操纵他们放下这个话头捡起那个话头,操纵他们少吃多喝或不吃不喝、彼此欣赏或彼此憎恨。但在一个纯净时刻,她怀抱我,轻拍我,只是天然地笑着。于是男人逐渐步入天然,变成猴仔——在新新绿起的午后林地,猴仔搔挠、嬉耍,猴母看着、抱着,世界还未开始,万事不算太坏。
冯喜开开心心从餐桌对面望我,那神情仿佛我得到至好归宿,升列仙班那么好的至好归宿。冯喜说:你要做好景花园永久贵宾,在此处永恒住下去哩!你乐意吗?
我可能是乐意的。我应该高兴、快活、乐意。我点几下头表示乐意。男人女人饮饮笑笑,并未看见。
第一座动物园。第一只被囚禁的动物。我说的不是驯化,而是炫耀性圈养。我说的不是提供肉的猪、提供毛的羊、卖力气的牛马或它们作为暗喻之箭射落的东西,而是黄金老虎、斑斓蟒蛇、宏伟大象......旷野的冷血宝石,远方的温血雄奇。饭来张口。交配(时而主动,时而被迫)。趴着。站着。打呵欠。枯坐囚室点数接踵而来、不出意外的每一秒。时间的大富翁。不过是上缴了一点自由,但也远离了疲于奔命和担惊受怕呀。你选哪个 :月月刷洗的水泥小屋,还是无瓦遮头的荒郊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