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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棹 当前章节:15291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01:34

女法老哈特谢普苏特的动物园种满没药、椰枣。那些异域之树是皇家桨帆船队从邦特之地劫回的。植物俘虏和动物俘虏在园子里交相辉映,了却一生。查理曼的野兽之家坐落英格尔海姆如诗古城中心,高墙、铁枝、尖塔搭配红蓝帷幔,实质是环形监狱。在那里,欧罗巴人第一次见识活的亚洲象。一千年后大帝的子嗣继承了那座皇家监狱,改名哈布斯堡动物园。伊甸园又是怎么回事?神爷火华并不收藏——他创造。野心家们做梦都想将神爷火华制成标本、卖个好价哩。

“看啊! ”——满桌宾客要笑了——“蛙在转它的脑瓜! ”

分类学为管理者服务——菜单。族谱。珍品列表。员工花名册。百科全书目录。购物清单。来宾座位表。马车时刻表。

神爷火华手上早有一份万物分类清单。有一伙智人想要凭一己之力,将神爷火华手上清单完完整整推导出来。

另一伙智人则更关心任务清单,不可自拔地把清单越搞越长:春天应做的事、秋天应做的事,上午应做的事、下午应做的事,活着该做的事、做了该死的事。

当 H 决意收编我,他首先考虑的不是该把我关进哪座笼舍,而是该把我挂上谱系树的哪截树杈——一棵看不见摸不着的树和它看不见摸不着的树杈。树朝两个方向生长:更深和更高;树有自发的热望:伸张直至吞下宇宙万物。

H 本可以省点事,依据第十版《自然系统》 1 为“智人”拟定的分类(“一、野人;二、美洲人;三、欧洲人;四、亚洲人;五、非洲人;六、怪物”)把我塞进“怪物”抽屉——那看着不大的屉子足够包罗万象、乌烟瘴气。

1 Systema Naturae, 作 者 卡尔·冯·林 奈( Carl von Linné, 1707—1778), 共经历十二个版本, 首版于 1735 年问世。完整书名为“基于纲目属种的,包含特征、差异、异名、地点的,涵盖自然界三界的自然系统”。

但 H 天性爱折腾。H 给每一个够得着的博物学人写信,在信中发起辩论,或邀请学人们亲临好景花园辩论。每一个够得着的受邀者都来了。还有更多饱学、好学之士不请自来。他们轮流考察我,而我趴在一口锦鲤缸里——我的临时宿舍,比中流沙木鱼盆更大、更亮、更好闻。我、锦鲤缸和满坑满谷的博物学者、博物学徒、博物学之友齐聚好景花园大草坪,还有男侍、女伴、咯咯发笑番鬼小人孩,还有点心、春茶、许多洋伞和五月下午骄阳。那根本是场大派对,新闻纸记作“定种大辩论”。

我搞不清他们具体是怎么辩的。总之一直辩到后半夜。会场从户外移到室内、移到大餐房、又移去户外(其间穿插了一场小型焰火表演) 直到移进那个被所有人称为红厅(得名自血红镶墙板和血红地板)的地方才算完,而我在高低起伏忽抑忽扬的人声里睡了又睡。长话短说——事情终于有了结果,我终于有了名字,一个学名——双截的,符合寰球繁文缛节的,不知所谓的——Polypedates giganteus1 。 它是一道印黥,使我暴露,使我永恒区别于仍然隐匿的万物。我花了二十天才学会它的发音。

1 作者杜撰。

明娜彻夜吹风(那气息想必甜似花蜜),我的新监护人终于认同:一片高度还原生境的水域比一块水泥立方体对我身心更有益。商务缠身的港脚大亨决定为新藏品大兴土木,他多才多艺又博爱的女士荣任设计总监、工程主管和美学顾问。

我的新居,听说,将坐落河畔,远离通路,人迹罕至。会有层层叠叠的芦竹迎风摇曳,提请我回忆海皮旧梦。会有烂泥,肥沃得每一秒都有一座微生物帝国在其中发祥和灭亡。会有泥螺、塘鲺,石贴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既是迷你玩伴,也是饭后甜点。会有几棵水笔仔 1 ,细长的胎苗挂满枝似哑风铃。会有一群来自世界各地、尺寸正常的两栖小伙伴,太正常,以至于我可以一口吞尽,但明娜告诉我——晃着她的袋鼠皮鞭快活地警告我——我“下流的大肉脷”必须离那些异域贵宾远点儿,因为同纲相食的行为既残忍(她嘟起血盆大口)又费钱(她翻白眼望天 ),但是,唉,我们的博物学缪斯想必搞忘了富尼耶先生(法兰西博物学者,年轻得吓人,和众多等船的同行一样,眼下寄宿在植物园圆形地的帐篷里)从利未亚捎回的观察手记:爪蟾吃蝌蚪和自己蜕下的皮;牛蛙吃一切个头比自己小的东西;许多蛇都不介意食用本家亲戚。

1 又名秋茄,红树科秋茄树属,红树林内常见树种。

还是管好自己吧。一年之后我们这些河畔居民将被打包编入“H 的两栖纲收藏”,成为一大串列表里的名字。H 的两栖纲收藏,正如一切“收藏”,是无情帝国,是吞吃新词的怪物,患有暴食症和异食癖。我们有苏里南负子蟾,背着她的五十个孩子,贴河底流浪。有一种披着金环蛇皮的怪蛙,总抱着水笔仔枝干,不声不响,仿佛心已破碎。有一半火焰色、一半海水色的蛙。有那种“从连续燃烧七年的火焰中诞生”的、被称为沙罗曼达的东西,沿岸快爬,翻拨泥块寻些小蠕虫吃。有令人吃惊的透明的蛙,像是用青草汁和星星汁制成的啫喱。有新来的洞螈在水中热烈地发光那光芒日渐黯淡最后熄灭如冷炭。有蚯蚓,但蚯蚓没有进入列表的资格——蚯蚓是我们的食物。有的蛙长得像猪。有的蛙像一口浓痰。

有一张无边大网,“天罗地网”,以防空中海盗(那些“无价值鸟”、鸟中蟑螂)掳走我们任何一员。有一座船厅,倚河而建,为游园贵宾提供一种“岭南风情”。最后,我们有我——造物的奇迹,王冠的明珠,提纲挈领者——我,浸着淤泥的奶淤泥的蜜,背靠芦竹王座,鲸吸寰球之蛙。仍在化外的蛙的矿脉散发幽光,沿打褶的地壳排布,终会被逐块起出,关进笼子,贴上标签, 打包装船, 向我汇聚。我! Polypedates giganteus! (现在我念得很溜了) 举世无双的巨型原石,既是看守宝藏的龙也是宝藏之心,烂瘫着,生活无忧,日渐发胖。我和寰球之蛙将组成风景,供智人远眺、自恋;我们将变成颜彩落在纸心,像冰块冻住的完美尸体;我们的骨肉终将腐烂,我们不知所谓的艺名长存。

现在迭亚高是我的专职饲养员。总有什么迹象让雇主相信迭亚高是全好景花园最佳人选。于是端阳节一过,南和劳就调回马房。一个上午,和往常一样,窗外响起不绝如缕吱拗吱拗挑担声,那是泥水佬队伍将泥沙运往河边工地。迭亚高带仆工拧开房门,挑进早餐。我啊呜吞下大木盆装载的虾肉、鲮鱼肉、熟蛋黄和糯米搅拌物 ;窗外,河床敞开喉咙吞下一担又一担泥沙。仆工挑走空盆。迭亚高蹲下,给我套上锁链。

是的各位,我开始和一条锁链建立起关系。我允许一条锁链对我的生活发号施令。我的锁链也是乸,纯金,镶有名贵宝石。她总能让我肝胆发颤,可能因为她生着细腻的蛇鳞和一个蛇头——这么说吧,她根本就是一条眼镜蛇:祖母绿的眼珠,红宝石的蛇信,颈围愤然胀大。蛇头有时钻在迭亚高手里,有时钻在明娜手里。

我尾随锁链进入被九扇拱门围观的天井。我喜欢这个天井,因为它阴凉,而且一次提供九种选择。我喜欢在天井中央突然趴下,赖着不动,假装自己有权选择、正在选择。反正有锁链在呢。锁链会把握的。每当我被把握得几乎窒息,就知道是锁链在提醒“差不多得了”。那天是礼拜三。我和锁链在礼拜三下午只会选择通往康乐室的那扇门。

典型的夏日礼拜三笑声沿走廊一阵阵涌。在每个典型的夏日礼拜三,明娜一大早就锁上藏书室,把钥匙塞入胸怀(那里头不蕴藏乳汁,只涌动奔腾的岩浆);暂失领地的 H 在宅子里流浪,面皮松弛,像慈父,也像寻找女主人的毛毛狗;詹士哼着小调从黑蛭巷步行过来;那个瑞国人,仍在写他永远写不完的澳门史,夹着手杖和奇谈登门;还会有那么一两位不速之客,否则这伙人根本一分钟也坐不住——他们也许就换上骑装,咋咋呼呼的,去关闸跑马场跑几个来回。要么就去水坑尾打板球。

康乐室把这伙人统统变成螺钉。螺钉们各个挣得一枚洞眼,洞眼轻易交换不得;他们登台入室,第一要紧事务是找准自己的洞,钻进去,日复一日,只管钻进去。不朽是:明娜和 H 挨得极近,融成一座平顶山,其余人等皆是顺山势流泻的植被、石块、野兽;最好的柔光占有明娜,占有她无遮无拦的面庞、脖颈、胸脯;H 则偏过头,占有最深的阴影,因晦暗而可畏。通常派给花果篮或弦乐器的一角,现在属于冯喜。支起盖的大三角钢琴摹仿远景中的圣山。老陈,H 的心腹,以一顶百的人物(阖上眼皮仍看得见是此人绝活),坐在墙角一只鼓凳上,扮演老树,或一卷收拢的帷幔,标志画面边界。还有个生面口番鬼,脸上敷粉,颈上搭七八条皮尺,正手舞足蹈高谈阔论,一见到我,即刻滚倒在地,高呼神爷火华一家三口名号。我草草瞟他一眼,尾随锁链爬到明娜膝下,做尽忠职守的肥天使,或雕花脚凳。交接完毕的迭亚高默默步入背景,成为树影末梢深沉的一抹——全画的最后一笔。

赛勒,那个番鬼裁缝,抽出皮尺中尤其软熟的一条,抽直了,靠近我,一边发抖,一边低吟“乖狗狗,别害怕”给自己壮胆。我嫌他啰嗦,伸脷轻拍他粉脸。他尖叫,仰天跌倒,假发飞脱,又表演四脚爬行、钻桌底、亲吻巨蛙爪背等诸般把戏。众人欢声笑语,康乐室名副其实。明娜以小零食奖励我,嘟嘴亲我眼顶。连迭亚高也笑不迭。老陈倒是正襟危坐,纹丝不笑。个把小时后,汗流浃背、妆容稀烂的赛勒满载而归,新订单包括五件(蛙用)晨衣、一打各种花色(蛙用)纱丽和三顶(人用)女帽。

泡在稀泥里的巨蛙真的需要晨衣和纱丽吗?——明娜的回答是肯定的。当我包裹纱丽在植物园圆形地练习直立行走,明娜志得意满昂着头,新打的纯金蛙坠子趴在她胸前轻柔起伏。那是些特别明媚可爱的下午,夫人们闲坐藤椅喝茶,扇形椅背让她们看着像群开屏火鸡。我有一个礼仪老师,年轻的奥莉维拉小姐,某位夫人带来的混血姑娘,从不喝茶,甚至从不坐下。

我沿着圆形地花街砖走,时刻提防纱丽给我使绊子,也要远离罗圈腿、外八字等有悖淑女法则的恶习。我既要学习淑女坐姿(挺背静坐),也要学习野兽站姿(公牛蛙防御姿势)。我学习了开伞、收伞和举伞漫步。伞不是问题。刀、叉、勺子也不是问题。吃得像人和吃得像野兽我都得学。我还得学习叼新闻纸、叼球、叼手杖、叼便鞋之类的狗把戏,但只能用于招呼明娜和 H。假如我胆敢用这些伎俩招呼别人——哪怕只是替迭亚高叼起一块不慎掉落的布巾——袋鼠皮鞭的铲形小头就会抽向我的嘴角,飞快的两下,足够狠,足够疼。总之,好景女王按部就班地,以精神控制为主,以“小小惩罚”为辅,将我调教成一种对主子忠诚热情、对他人冷漠傲慢的特殊生物——宠物。

有一天,主子认为我应该接受基础的番话教育,于是我裹好纱丽,用两条后腿走着,尾随锁链走进花厅。那是锁链第一次带我逛花厅。花厅通体是玻璃,天顶啦,墙壁啦,花厅的气息是湿润欲滴、充满甜蜜草香。花厅就是永恒悬空的一滴蜜,弯折的光在其间畅游。他们也叫它“日光厅”。

我以为玻璃、日光和花已经够奇,但还有更奇的——日光中央,花丛心里,围坐一群小人孩,黄皮肤,棕皮肤,黑皮肤。他们外观是贫苦人样式,但是簇新、干净:是一个个刚刚拆去包装的贫苦人,尚未被用旧。小人孩一下子炸开,“蛙!蛙!大蛙!”他们喊,“蛤蟆!蛙人!”他们使澳门土语。

“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明娜使同一种语言发问,她快活的高音令光摇来摇去的,“一个丑八怪!”

小人孩笑啊,笑啊。

明娜教小人孩三种番话。有时,她向他们发律令,比如一整个下午,花厅里所有耳朵只能听见法兰西话,另一些下午则只有葡萄牙话合法。她装裱薄薄的诗册送给他们。诗句是她亲笔抄写,用一种带臭味的特制墨。小人孩用三种番话叫她“明娜妈妈”。当明娜妈妈坐向花池沿、摇头晃脑地朗诵故事时,小人孩就像香花像草甸,高高堆着,没过她的膝头。

我问迭亚高:下课之后,小人孩都上哪去了?迭亚高说:回去了。我问:回去哪里?迭亚高说:从哪来,回哪去。等到花厅里的光再一次涨满,小人孩又冒出来。他们在花厅揉捏、吮吸那三种玻璃质地的番话。等回到来处,阴暗背光的泥底,他们又使起澳门土语。

假如他们的衣裳终于脏旧了,明娜妈妈就会亮出一套新的,高举着,晃。他们则齐声大叫“仙子娘娘”——那是他们从故事里学的词。可是,他们到底从哪来?你老问这个做什么?迭亚高说,脸色不大好看。我的澳门土语是迭亚高教的。迭亚高拉动锁链。走了。迭亚高催我。锁链总让我比小人孩先一步离开。Au revoir! 小人孩齐声说。Adeus! Adeus!小人孩朗声说。Até amanh?! 天光黯淡了。睡莲收拢了花房。

那些小人孩向我记忆深处投去似花香的光,让记忆深处的仔女又游了起来。记忆深处已是浸大水,水光袅袅,亿万只大水蚁追着光飞。所有小人孩当中最像矿石的那个,茉莉·钟斯,向我伸手,“牵我,”茉莉·钟斯说,那时小人孩的葡萄牙话有多好我的葡萄牙话就有多好。茉莉·钟斯的手硬挤进我害羞的右爪,“我们走。”她说。那是两堂课之间的时段。我和她都知道我俩哪儿也去不了,却还是走了起来——我跟着她,她牵着我的爪子而不是我的锁链。我的锁链一时仿佛暴毙,又或是终于回归本分 :贴地,蛇行。我对茉莉·钟斯的小人手释放了些许强力胶。

茉莉·钟斯牵着我,游历花池、睡莲池和背衬蕉科植物的花窗。在一嘟噜孤芳自赏的树兰下面,早熟的小人孩向我倾诉学业上的小小烦恼:“那些家伙怎么一会儿公、一会儿母的?为什么大海在葡萄牙话里是公的,跑去法兰西话里突然就变母了?”

我死要面子,绝口不提我也深陷同一个泥潭 ;硬着头皮敷衍说:“变幻莫测是那大海。”茉莉·钟斯显然不买账。我只好简单复述我的亲身经历——每次讲一段,一共讲了十五天。茉莉·钟斯听得目瞪口呆,非常渴望拜访那个能为大海做理学检查的人。

有时我到鸟舍去。鸟舍大得不像话,有单间、套间、通铺、连廊、康乐室(鸟用)、泳池、保安猫(一只玳瑁,一只三花,都老得成精,一东一西据守地盘,轻易不碰面)、丛林、假山、瀑布、“隔离室”、三十扇门和一座红顶八角塔楼;有漫长笔直通路,可供四只翠鸟同时冲刺;有肥沃的淤泥层供贝类繁衍,而贝类是为长咀的鸻、鹬、鹭准备的,它们的细腿也需要淤泥抚慰。一个旅行推销员从东门进去,遍访每一位鸟房客再回到东门,需要二十五个小时。

十五个来自五湖四海的鸟倌如履薄冰地伺候鸟房客——锡兰兄弟日日为黄胸织布鸟的建筑杰作掸尘;极南之地的土著屈尊给华丽琴鸟唱和声,为缎蓝园丁鸟设计蓝色寻宝游戏和配套的蓝色谜语 ;绍纳人骑着彼时澳门唯一一头鸵鸟威风凛凛地闲逛。

唯有晨昏时分,鸟倌们什么也不干。那时千鸟之歌响彻天地,离乡别井的孤儿静立,在歌里寻找故乡天空转瞬即逝的颜彩。故乡之鸟是他们此生最后的故乡。他们抚摸鸟羽一如抚摸斑斓故土,守护鸟一如守护仅存的篝火。他们已知长夜无尽。

入伙的新鸟总比抬走的死鸟多。扑在寰球航道上吸血的亡命徒,排着队给 H 送鸟——使生命充满航道纵横的海洋 1 !——唱着,拉扯帆索。他们偷讹拐骗抢,从世界的黎明大合唱里偷走一只鸟,从篝火边偷走一个绍纳人、一个侯琵人、一个猪仔,从三角洲、平原、厚厚的针叶华盖底下偷这偷那。他们从好端端的锦绣图偷扯金线。一根。又一根。鸟晕船吗?鸟不仅晕船,还晕马车、牛车、轿子、担子,活下来最好,死掉了也行,“生意人总能找到标本师”,活鸟送进鸟舍,死鸟送去柴房(绰号“天谴之家”)——就着狭窄的转梯爬上柴房阁楼,标本师傅老郑的驼背率先出现,然后是他的秃鹫颈、鸡爪手。他脸皮又松又皱,呈现意味深长的苍蓝色。后来人家不再叫他老郑,改叫乌脚老郑。一八六二年,乌脚老郑死于砷中毒。

1 引自卢克莱修( Titus Lucretius Carus, 前 99—前 55 )《物性论》。

每个礼拜有那么三四天,一个后生仔不言不语,步行至鸟舍作画,有时进笼,有时不进。我问冯喜这是什么人?冯喜说这是写鸟高手王芬。我说比你还高?冯喜笑笑。写鸟高手王芬像麻鹰盯死被写之鸟,一盯就是一个时辰。写鸟高手王芬从不着急落笔。冯喜说:我孱弱、性软,擅长草木、静物,遇上生猛野物,必然输阵。

我问:写鸟高手王芬哩?

冯喜说:王芬眼中有冷箭。王芬用九分时间看鸟,再用一分时间写鸟。王芬是望厦村打猎人细仔,自幼独步深林,以目射鸟。王芬以目拆散羽毛、羽绒、皮肉筋骨,向纷纷然虚像之中找寻那只典型的鸟。

我站在一旁看王芬,只见王芬久久鹰视一只游隼,要逼出它羽皮之下的典型灵魂。我心中恐惧,掉头就走。第二日我又去看。王芬未曾转睛;而游隼已是加倍地虚脱。我同情那动物,壮胆大喝:王芬!王芬翻转头来,眼中同时射出两发火箭,一发射向我初生之时,一发射向我弥留之际。被火光照亮的景象吓得我后脚一软,幸亏迭亚高一个箭步,将我捞起。事后我连发十夜噩梦,不敢再靠近王芬半步。

11 箱中幽灵

从一个正正好的角度望去,好景花园变成一汪金液 :水银、白银、血的熔浆。花园主人返回澳门,落日拖着长袍返回山谷,南湾之夏扑着湿漉漉大翼尾随而至。南湾之夏是宴乐之夏。无尽的宴会,无餍的宾客。苦力队伍在港口和花园之间流动。风帆、白银和死的锁链流动,将世界扎成裹蒸粽。货滑行如油。法国酒、荷兰牛、象牙筹码、男女奴隶、海图舆图、活鸟死鸟画中鸟、劄单、命名权、异域佳丽、异能人士 货流进花园大门,花园主人稳坐藏书室,签字,签字,签字。老赖、生意人、皇家园丁、蓝水水兵、世界流浪汉、天涯亡命人、强盗、探险家、人贩子、“万能智人”,还有你,押上重金或贱命漂洋过海,聚在夏夜白兰花香深处,等待一台镀金板车吱吱轻叫、徐徐登场。

世界熄灭。独一的光束指向红厅,指向板车的终点、常识的尽头。红厅是有机的、万有或万变的一滴:一颗卵;是持续发育的观念的雨林。每个初涉红厅之人必然惊叹于观念之多、之激进、之保守、之平庸、之疯癫无耻不可理喻,惊叹于观念不卑不亢、有来有往的局面。初次远航的愣头青和饱经风雨的老舵手在这儿自由搏击。远去和逼近的世纪精神在这儿交换激素和体液。旧时代的暮色以最大柔情拥吻海水味的、模模糊的明日朝阳。有人坚信天使存在,有人坚信天使是高卢病引发的幻视,还有人坚信天使是长有强壮尺骨羽的胎生动物。有人自命“天使猎人”出发又出发,深入史前密林或西北航道,在夜人 1 山洞里北极花蕾下寻找天使脐带,又于恰当时机,向点缀红厅的富豪推销某种可疑干货(贴有“天使脐带切片”标签)。

1 Homo nocturnus, 是林奈在1758年提出的学名, 用以指称某种灵长目生物(一说黑猩猩)。该名称现已作废。

时间在你胸口搏动。车板上一口玻璃巨缸,吞尽仅有的声与光,突然以朦胧的柔情袒露内中乾坤。宾客一时窒息,继而忘我地咏叹,女人以丝帕和象牙扇掩口,男人举起长柄眼镜、千里镜、放大镜。你撑圆了眼、目不转睛——巨缸中央鼓成球状、四爪撑地的,就是好景花园最新奇迹——赤身裸体、举世无双的雌性 Polypedates giganteus, 乍看像头滚泥猪, 盯着看下去,从表皮溢出的类人成分就要腐蚀你的智识、撼动你的信仰。这头骇人野兽,失足凡间的海奎特 1 ,忘川的聒噪,巴力的使者,是在拉弥亚、鸡蛇怪和方舟化石渐露颓势之后及时顶上的新星。

1 埃及女神,司繁殖,助分娩,蛙形。

你们尤为关心的是——既然观测记录显示雌巨蛙排卵正常,只缺一个雄伟配偶将沉默的子实点石成金、续写造物奇观,那么好了,雄伟配偶今何在?你们从珠江讲到大庾岭,讲到更深的北方那些禁止异邦人涉足的山川大河,你们讲到勒芒的艾曼纽——尽管姓名和地名都可能是伪造的,此公事迹却是如假包换,勒芒的艾曼纽啊,你们说,是个狠角色,只身深入西北内陆,对对,他的做法自然是“不讨皇帝喜欢”,但“律令诱人逾越律令”嘛,艾曼纽不过追随了亚当的脚步,况且那些禁令本站不住脚!冲破蛮横禁令的勒芒亚当费尽周折,终于置身高山森林原始迷雾(“何等的胆量、智慧和气魄!”一位女士惊呼)。细脚竹楼悬挂林间,怪猴沿枝条嗖嗖狂奔,头顶巨角的山民直勾勾盯着他看。一待就是两年。两年过去,艾曼纽身穿蓝染布衣,骑一头满载标本、种子、手工艺品和熏肉的小毛驴出山,汀汀哐哐,平安抵达澳门,把犯险所得送上考察船,“啧啧,”你们交口称赞,“一部萨迦!”

你们完全可以对巨蛙生境大发狂想。H 基于某些 考量,杜撰了一部“巨蛙发现记”,靠谱信息少之又少,却因耸人听闻、荒诞不经大受欢迎。晚宴白热化。明娜·阿尔梅达·冈萨加身着燕尾服、马靴登场,扬起袋鼠皮鞭指挥巨蛙表演直立行走、背诵圣经、巧吞活兔等项目,你们目瞪口呆、啧啧称奇。自然神论者和经验主义者登时干架,前者满面热泪,逼近缸体要一亲巨蛙芳泽,被饲养员劝阻后只好绕缸穷转,力求三百六十度亲证奇迹;后者则举证说,剧团棕熊也能轻松直立行走、握手、敲军鼓、跳火圈、拍皮球,果阿总督府的灰鹦鹉掌握“毋庸置疑的”三百词汇量,每个乡村马戏团都配备一只算术鸡,恒河猴在孟买街头为主人行窃,眼镜蛇随笛声起舞,亚洲象自幼擅画 如此种种与上帝或撒旦毫无干系,不过是训练得当的必然结果。

午夜已过。你们一小帮子顽固的宴会动物已经吞下肉冻、干酪、红酒、咖啡,还有腌酸瓜和牛舌没上呢。你们总要混到最后一刻。明娜·阿尔梅达·冈萨加回归雌性位面,像被夜色变大的捕鸟蛛,心不在焉撩拨一座竖琴。时间离场。你知道故事即将赶到。

H,夜的主人,抬眼望向竖琴对面那幅画——那幅惊世骇俗怪画,你刚踏进红厅就注意到了。身为红厅常客你可以对天发誓,今晚之前那画绝不存在。“嘿,”夜的主人不知对谁说,“看见那只小东西了吗?”

如果他指的是画面中心那团肉瘤——你视线落上去,一阵恶心升起——被粉色襁褓包裹,小脑袋半露:不像是人脑袋,倒像是翻车鲀的。“我从一个巴斯人手里搞的。”

你忍不住对肉瘤多看几眼,就像你总忍不住对自己的臭袜子多嗅几下,而巨蛙趴在缸底盯着你,嘴角上翘就像正在 微笑?见鬼了你对自己说,“我花了好些时间调查,”主人对你说,仆人送来新酒,“我的私人搜查队至今还在珠江下游寻找种群的更多线索,没有任何发现,但我的人会继续,他们是可靠的本地人,身手灵得像猴子。那么,我是如何找到这一只的呢?”主人离开沙发走向餐柜,一杯热腾腾姜茶在那儿候着。

——某年乔治三世大寿,某公爵(我可不会透露他的真名实姓)委托公司会计(某位姓柯林斯的,但绝不是你我都认识的那几位柯林斯)采集一名扎脚女人做寿礼。柯林斯先生果然在这儿,澳门,觅得合适样本。事实上,由于求功心切,柯林斯先生自作主张将寿礼数量翻倍。他采集了两个扎脚女人:一对孪生姊妹,年方十五。柯林斯先生结清尾款(前后付过三笔钱。第一笔给中介,第二、三笔给姊妹的亲爹),安排寿礼搭顺风船(一艘由智勇之士统领的三桅大商船,我只能这么说)去朴茨茅斯。我们的智勇之士在航海日志里记过关于孪生姊妹的一笔,也是世间仅存的一笔:“低头,伸颈,碎步走,活像一对剪羽灰雁。”

没人知道她俩在船上经历了什么。一百六十七天之后她俩滑入岩石般的浓雾中心。她俩一瘸一拐钻进马车厢,厢门关拢,手起鞭落,马车拐上湿得发亮的石砌大街。她俩在遮得严严实实的车厢里对面而坐,就像一个人和一面镜子对面而坐。马车驶入浓雾大宅。四十三个日夜在浓雾中融化。马车又来了。还是同一个车夫同一架车。车夫穿戴斗篷,但她俩认出了他的嗓音。厢门打开,厢门关拢,手起鞭落。马蹄声嗒啦嗒啦滚着,马车奔向码头,雾的裙笼被撕得破破烂烂。

她俩登上又一艘三桅大商船,船被货和男人压得死死的,船首像(一头前蹄腾起的独角兽)的独角刺破了浓雾的膜,西北风吹鼓了帆——她俩就那样被退了回去。无人查收的包裹原路退回。兔年兔月她俩回到澳门,落在劏狗环一户渔民家中。又不知过了多久,她俩的肚皮同时隆起:一个包着胚胎,一个包着棉胎——棉胎要为胚胎分担污名。

龙年马月姊妹中的一个分娩了,另一个为她接生。事情顺利、秘密地完成,没人知道谁是产妇谁是产婆。诞下之物过于骇人,立刻盖过生父母谜团成为劏狗环一带风头无两的谈资。盛传,怪胎(当地人是这么叫的)外包一层透明胶质,略似鱼,有大眼、长尾。同时带出巨量泡沫,将产妇、产婆、产床(一张草席)完全吞没。渔民不敢回家,暂住邻家喝孖蒸、骂祖宗。半个月后胶质破开,怪胎咕嘟一声滑入事先备好的大鱼盆。再过半月那东西长出一截后腿,跃出鱼盆在小茅察里乱跳,甩得满屋腥湿。

“且慢,”你不知所措地笑了,“这明显不合常理——”

爱德华,你的新同事,坐你旁边,已经喝得迷迷瞪瞪、龇牙咧嘴 :“见鬼吧常理!此地是澳门!你到底听不听?”

夜的主人眨眨眼。夜的女士拨弦。夜轻柔摇荡,摇得软熟,至深的香气都散出来。风横穿红厅,从法式大窗门和露台跑掉。巨蛙微笑——姊妹俩都声称对怪胎的降生负责,管它叫“我们的小蝌蚪”。她俩的深情未能博得同情,反令污名倍增。双份的污名和蝌蚪的鳃叶在劏狗环多风的堤岸飘摇,蝌蚪后腿日渐强健。

——一个葡萄牙画师请求为这三口之家画像,无偿的。她们被请进天井花园。满墙葡萄牙花砖正在回忆天使与海怪的蔚蓝之战。一画就是一年。成品就在诸位眼前,嗷,这对镜像妇人,和她们平等占有的襁褓蝌蚪。画师玩了镜子把戏,老一套啦。我仍要提请各位注意这种,只能在东方找见的清淡风格以及,微妙的渎神气氛。令人印象深刻。画师没有署名,也可能他的大名一直嵌在画中静默如谜。马年羊月,姊妹俩丢下大头蝌蚪和油味尚存的怪画双双失踪。不久人们意识到:画师也再未现身。

渔民悲愤交加。他缺乏生意头脑,笃信自己已遭背叛和抢劫、痛失所有。他抓起柴刀就砍,将画一劈为二。再撕几条破网,且绑且夹,把怪胎固定在两板之间。最后往里塞两件马鲛鱼干,寓意“福寿双全”。这艘散发泥腥气、核桃油香、咸鱼臭味的旱舟,于某日清晨停泊圣母雪地殿大阶前,继而被神甫拖去背阴处拆解。

几近风干的大头怪胎落入水池。三日过去,池水被吸得一滴不剩。神甫添水。三日后池又干涸,再添水……如此七次,怪胎终于回气。破网化作炉灰。咸鱼干喂猫。夹板重新拼合为油画,保养妥善,收入圣器室。

怪胎——很快便发育成巨蛙——在山中过着秘密生活,一朝竟不翼而飞,神甫则在狗年调离澳门。故事理应隐没,要不是我偶然重遇那位故人,那个巴斯人:他在果阿购得怪画,故事也是随画附赠。

货物、钱银、故事,寰球辗转如潮流。信风是它们永动的免费骡子——信风是绝无仅有的恩赐,诸位。到我亲眼得见这头野兽,距离它从东望洋山逃跑已过去不知多久。三年?五年?它是被我的拖网捕获的。我有没有提过,我惯于在船尾置一张网,以采集珠江水生物样本?我们发现它时,它正在一网的水草、泥浆里挣扎,妄图逃跑。它必定非常勇敢、异常好奇,虽然看着不过是头野兽。大自然在它浑身上下刻满记号:皮外伤,炎症,寄生虫。看样子,逃下山后,它选择了北面的水泽沙田而非南面的汪洋大海。城墙对它来说不成问题,溯江而上却极其冒险:万一收网的不是我,而是别的什么人——你们知道本地人什么都敢吃——上帝!我不敢想。

每当富可敌国的夜的讲古佬讲到此处,听众——今晚是你——便再也无法自持,向墙上挂画投去最后、也最深的一瞥,深得可以把涂料剜出坑来。你开始怀疑挂画、巨蛙(它瞪着你一如你瞪着这个荒唐长夜)和整座红厅并非源自现实,而是源自花园主人被鸦片和乡愁过度腐蚀的脑海。你开始怀疑你和他们、它们一样,只是主人即兴虚构、日出即化的角色。你被这个念头吓破胆,扔下早就喝空的杯子不辞而别,从男仆手中抢过礼帽手杖——特意多看他儿眼,好弄清他是人还是人物——帽子扣上头顶,手杖夹进腋窝,酒精使血肉膨胀,双脚载你在花园大道翻滚,风擦过池塘和收拢的睡莲吻过来,哪片灌丛深处,一颗熟落的菠萝蜜正滋滋腐烂、释出温热蜜意,而白兰花飘香的时辰早已飘远,你匆匆赶路,大铁门边上站着一个混血守卫,肩扛鸟枪,夜安先生他说,说话声像夜鹰,像猫头鹰,你笑起来,你快活而惶恐,你一惊一乍,风擦过大大敞开的、星闪的南湾吻过来,你感觉自己是在光溜溜的宇宙檐口滚动,此刻宇宙像个混血池塘,亮着一弯弧光,你身子一松即可倒进去,你果真这么做了,你身子一松,倒进去,但你并未倒进宇宙或池塘,而是倒进了你的柚木四柱床,广州制造,公司统配,你的 mo?o 立在床边瞪着你,幸会啊你说,你叫错了他的名字,这不过是又一个夜晚,是挥发在世界尽头、毫无结果的另一个夜晚,这些夜晚组成你,这些夜晚燃烧就像你们,就像柴,等到吊锅里的肉汤终于滚沸,死神就过来;徒手取吊锅,坐下,凝望火光,一勺勺喝汤。

另一些日子,夜晚在河边睡过整个白天,一到日落就抖松锦绣的羽毛、迈开脚爪。它每走一步不是水声、沙声、弹簧声或别的什么响动,而是陶瓷和玻璃的叮咚轻响。它就是一步一步、叮咚轻响地穿过多彩的树丛走进红厅去,不是从大宅正门,而是从被巨大圆柱撑起的露台。它璀璨长尾擦过的枝叶、花朵全都无缘无故发起香来。它擦过的人开始软烂、发酵。它走到红厅就伏下,一向如此。它翎羽沸腾似岩浆,淌遍整座厅堂,人像中了魔,竞相扎进去。

我就在那里,在它翻滚的羽绒里,隔着玻璃缸壁观看每一个人。那些人穿过大海、炮火和银币雨来,在我头顶停住,向我袒露咽喉、胸腹和傲慢的好奇心,而我将要害和真情藏在底里。“何其壮观的野兽!”他们看着我说,然后转向远方,谈起一片正在散开的湿雾和湿雾背后的阿萨姆,那里的雨季闪着绿色革质光泽,充满令人亢奋的甘香,本地茶和外来种正在监控下如火如荼地交配。他们谈论一种名为“印度”的颜色,两千年的颜色,他们把孟买一条大街鼓捣成这颜色,他们把这颜色卖给大海、卖给世界。我问冯喜,“印度”是什么色水?冯喜,色水的行家,指向太阳快落尽时的东方天宇、如金钩高挂的新月周围,指向大海之心。他们手握最新一期《广州纪事报》1 ,使一点儿腕力把那墨味纸凌空抖开。他们谈论新近倒行 2 的刘芝,坐在一屋滞销打簧货中间,一大勺一大勺生吞烟土直到断气。打簧货,他们笑着摇头,自鸣钟、八音盒、弹簧表、机械表亭,眼下不是打簧货的好日子了他们说。刘芝歪着脖子,脸黑得像煤屎。一屋人破门而入时踏正整点,堆积如山的打簧货齐声打鸣——黄金雀仔伸伸缩缩,白银淑女沿轨道兜圈,红宝石骑士冲出翡翠大门,珐琅彩凉亭顾影打转 钟声和着音乐,为死者协奏精确无比升天进行曲。

1 Canton Register, 1827 年 11 月在广州创办, 1839 年迁澳门, 更名《澳门杂录》;1843 年迁香港, 更名《香港纪录报》。约 1863 年停刊。

2 【粤方言】(商行、公司等)倒闭。

很快马哈塔先生就扛着魔箱来了,要向女士们先生们展示巨蛙、冰川剖面图和蒸汽轮船萨瓦纳号 1 穿越大西洋的航行。马哈塔先生,做玻璃影画镜生意发家的巴斯商人,曾在两个月前登门,请求 H 授权制作巨蛙主题恐怖剧。“——烟幕,镜幕,滑轨,多灯投影,四重奏乐队,格罗乃公司‘惊惧’系列环境香薰,声、光、气味,史无前例的感官盛宴!计划请雪莱夫人担纲编剧。”见 H 脸色愈发难看,巴斯人立刻转航:“但我倒认为,您的巨兽值得更文静隽永的形式。敝司拳头产品——科教灯片系列期待巨蛙加盟。和巨蛙同行的会是五十六帧博物学巨著《动物学原理》、《英格兰王与后》套组、《天文与星座》套组,以及我们长盛不衰一直再版的《幽默集萃》。巨蛙将和这些人类之光携手,传遍旧大陆,占领新世界。”

1 SS Savannah, 史上第一艘穿越大西洋的蒸汽帆船(混合动力, 侧轮式)。1818 年建成下水。1819 年 5 月 24 日至 6 月 20 日穿越大西洋。

马哈塔先生放下他金光灿灿的魔箱——最新型号,长得像风炉也像风炉一样发烫。男仆合上落地窗,花木香、凉风和夜间的动静隔离在外。戴白手套的小子跑到墙边装好架子,让一幅白布平平静垂下。常驻红厅的高谈阔论被一种新鲜气体挤压,挤压成软绵绵贴地的一层,男男女女一下子有所期待。他们绷紧了,在特制的黑暗里,他们返老还童,叽叽咕咕憋笑。马哈塔先生打开箱肚,搁一盏灯进去。热气穿过魔箱翘得笔直的、中空的大尾巴逃窜。马哈塔先生俯身掀起护镜片,于是,顺着魔箱嘟得长长的口器,前所未见的奇景泄漏——

一艘长长的怪船行过水面,船身中央,一座巨轮旋转。一个戴小圆礼帽、留短髭、穿大衣的男人,脑门上写着“雨衣”。一些罐头。罐头倒了下来。一个火车头。本杰明·汤普森摸着他的咖啡壶。弧光灯。几行被花边圈养的箴言(“我们扬帆远航/……是为了享受那超越语言的/纯粹的发现之美。——布莱兹·帕斯卡”),也像墓志铭。煤气。一盏接一盏亮起的街灯。一群羊。澳门的灵魂,它的过客的灵魂。星星。港口。一条乡野小道,无始无终。一朵巨大的、布满斑点的花,一个智人皮笑肉不笑地把脸塞进花心,以示“这花大得可以吃掉我的头”。

在吃脸花和热气球之间是我,智人眼球捕获的我,一片被光穿刺的彩色斑斓,扁平的,抽象的。我听见笑声、掌声,灯气中弥漫着洋洋自得的友善。迭亚高滚烫的手拍抚我后背。“我”在强光中直立。涂红唇。吞下一只猫。用小茶杯喝茶。甚至获赠穿燕尾服的伴侣。光焰升腾,矿物的彩色血浆奔涌,人笑着,惊叹冷却作轻叹。

我被梦着,我也梦着,一如我被看着,我也看着。有个声音说:“看呐,一整部自然史正沿着这母蛙的脊椎环流。”我抬头寻找,只望见一片毛茸茸的猿猴的脸。人看我,我看人,我睁大双眼就像死不瞑目。我要看见、记住,我要活得长久,我要双目圆睁,哪怕沦为囚徒(我已经是了)、标本、摄青鬼,我也要从牢笼、博物馆、旷野永恒地看。为了懂得更多,我坚持拱进花厅和小人孩待在一起。韦布里牧师做了一阵义务老师,不仅教植物学,还讲圣经故事和一点拉丁文。一个住烧灰炉村的汉字先生来教我们读写。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握笔,因为我比智人少一根手指而笔杆子显然不是为我这种生物设计的。在握笔的事情上,茉莉·钟斯给予的帮助堪称“无边无际”。

我逛进鸟舍,苦劝那些傻鸟“有空多学”而它们只会平淡、无神地直视我。我偷看写鸟高手王芬写鸟,躲得远远的。我参加了一场鸟葬礼,死者是一头公鹲鵰。鸟舍里尚有三头鹲鵰健在,因此气氛不至于过分沉重。三个安南鸟倌、写鸟高手王芬、老郑、迭亚高和我出席了葬礼。王芬像背弓箭那样背着画具,希望葬礼尽快完事。安南人至为悲恸因为他们当月薪水将被扣罚大半。鹲鵰侧躺在木扁盒中央,身下铺垫黑色小绒 1 ,额顶巨瘤连巨嘴看着像某种硬质果肉。若是在海皮,这巨嘴就要被锯下,制成二升鹲鵰杯。“鹲鵰死于高温,”安南人甲宣布,安南人乙在死者短腿上绑一张标签牌,安南人丙为死者画十字,“得啦,快脆,”老郑说,抓过扁盒就往天谴之家走,写鸟高手王芬紧跟其后。我为逝者无知无识的一生深感惋惜。

1 【粤方言】法兰绒。

我参加了一场婚礼。是个礼拜日。一大早他们就替我裹上白纱丽、系上白花缎带,推我进玻璃缸,把我搞到小礼拜堂前草坪上。小礼拜堂紧挨公司坟场。我被安置在树荫底(匆匆打望了坟场里静静竖立的墓碑)。有人在我周圈堆满白花好似堆溪钱。后来来了一支乐队。到处闹哄哄的,每个人都着盛装、喜笑颜开。从小礼拜堂传出时断时续拉弦声。迭亚高给我泼水,给我周圈的白花泼水。混血仆役跑来跑去。围墙外面好多本地人挤着看啊。接近十点半,一个仆役开始给围观人群派发小糖果,人人都快活,说着“恭喜”、“恭喜”。小人孩把糖藏进舌底,从腿间挤出头,等着看新娘子。韦布里牧师兴冲冲地来了。乐队奏响悠长、完整的旋律,至少在我听来是这样。迭亚高给我喂了五个鱼肉饼。“结婚真让人高兴啊,”他说。后来又重复了好几遍。他一整天都是笑眯眯的。正午时分新郎哥新娘子来了。新郎哥是加律治医生。新娘子我不认识,从头到脚一身白好似披麻戴孝。番鬼小人孩到处跑,抛洒花瓣像小鬼散溪钱。到处白得晦气,没有一个人不快活。新人紧挨死人。死神坐在坟场凉气里望过来,像个午休的泥水佬。所以我说番鬼是很怪的。

我参加了一场生日宴。我被打扮成一只兔子,一头巨兔,趴在一堆复活节巨卵当中。番鬼小人孩对我又抓又抱,冲我的耳鼓尖叫,把头塞进我嘴里咬我的脷。明娜和夫人们打扮成春神模样在近处喝茶。番鬼小人孩清淡、明亮、香似粉扑。他们轻飘飘的,不含一点沉重成分。当他们用巨卵(涂了颜料的圆石)砸我、用手指戳我眼珠的时候,竟不会挨半句骂——骄横跋扈的好景女王陡然谦逊、慈善起来,捏着彩绘小杯杯摹仿白皮肤太太的娇嗔:“嗳,你们要当心——庄尼,别跑太快——珍妮,别让那丑八怪弄脏你可爱的小裙子——”

我遭遇了一场精神危机。我为“我是什么,从哪来,到哪去”困惑不已。我为我的卵困惑不已——它们又是什么,又是从哪来、到哪去?难道就是为了穿过小孔离开我、再穿过大口返回我?我趴在秘密产房深处(河的某段僻静处、有一大片大沙叶树荫垂盖的地方……我不想说得太细!),盯着又一批卵,突然一阵绝望:我就是再也吞不下去了。我的胸膛被谁咬出一个洞,酸的风穿来穿去——是真正的穿膛风。

平生第一次,我任由我的卵晾在人间堆积如山,拧头爬开。明娜倒是极为激动:“这不是坏事!这说明蛙竟然拥有精神!”她在花厅组织调研,调研蛙的精神从何而来、寄居在哪儿。茉莉·钟斯想要安慰我,抓紧时间给我讲了两个版本的《瘸腿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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