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讲故事,因为,”茉莉·钟斯捏着我的爪子说,“在这人世间,除了故事,我们一无所有。我们把故事留给亲爱的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遗产。”茉莉·钟斯边讲边画,使我清清楚楚看见魔鬼的模样儿:八字须、羊腿、双拐。魔鬼真胖啊!魔鬼让我心头一热,尤其当他拎着窝囊废学生哥低空巡航、将屋顶接连揭开——那无异于揭锅盖,使珍馐百味袒露在千万双饥渴的眼前。精神危机持续了整个秋天,魔鬼拎着学生哥在梦的星空夜夜低飞。
半年后茉莉·钟斯死于痢疾。钟斯太太在花园大门外堵截明娜,索要十个佛头。茉莉·钟斯的墓碑小小的,缅栀子花瓣离开多岔的道路落在上面。
12 阿布—阿拔斯
犹太人以撒,数月之前是衣衫褴褛的法兰克王国使节,现在是押象人。他的两位同僚先后死在安纳托利亚的风沙深处——那座烫口的半岛遍布地火。以撒被引进哈里发禁囿,引到阿布—阿拔斯近旁。阿布—阿拔斯,白色神话般的亚洲象,芬芳似石榴,雄伟圣洁似英雄墓碑,以眼角余光打量远道而来的王朝朋友。
阿布—阿拔斯和以撒向西苦行,依次经过大马士革、内盖夫、亚历山卓、伊夫里奇亚。人和象在无路的旷野遭遇高温、强盗、蜃景、疯神和死神。而无论在无路的旷野遭遇了什么,人和象皆不曾起过背弃盟约的念头。在迦太基,他们同查理曼的桨帆船队会合,取海路北上。
阿布—阿拔斯和以撒向北苦行,依次经过撒丁岛、韦内雷、韦尔切利。人和象在波河之滨度过冬天。阿布—阿拔斯以长鼻玩雪。以撒在严寒的摇篮入梦。等到冰雪消融、春回山谷,人和象就向阿尔卑斯山发起长征。他们依次穿过花海、焚风和永恒白冠的凝视。千岁之湖共睹人象同行的非凡时刻,将之长存玻璃体中。终于,阿布—阿拔斯和以撒,这对世界流浪者、相扶相持的破烂乞儿,在一个光明夏日抵达王国之心亚琛。诀别时刻,亚洲象以长鼻包卷犹太人的脖颈、流下热泪。
在后来年月里,阿布—阿拔斯成为帝国奇珍、帝王玩具,装点宫苑、牢笼、挂毯、纹章、战旗。阿布—阿拔斯死在利珀河口,尸身满插长矛、飞斧、羽箭、骑枪、单双刃剑,俨然露天兵器库。四年后,查理曼死于胸膜炎。犹太人以撒死得最晚:死在南特,尽享天伦。
13 北风故事
北风吹来冬天和帆船。凉凉的白银雨一落,番鬼就在海皮破土出芽、抽枝散叶。好景花园埋头休眠,仆工拾起守墓人的活。没有宾客。没有宴会。落叶树在大片热带植物当间星点变黄。
冯喜反潮流地南下,快步疾行,老远就挥起一顶怪模样草帽。一个 mo?o 提两只皮箱跟着。我从蛤蟆堆一跃而起,一身泥水地拥抱他。他仍住西翼那间可以望见植物园的客房。夜色压得领角鸮呜咕发响的时候,我爬墙、敲窗,等他笑眯眯开窗、扶我入屋。他会替我润洗身子,让我舒舒服服趴在一张大号湿巾上。长夜凉爽。我要么看他画图,要么听他讲古。冯喜是讲古佬中的讲古佬,生吞寰球故事,腹中有故事海摇晃。
那时灯火熄了。冯喜侧躺在床,水波眼眨啊眨,表面一层光仍未叫风吹破。有一种人——冯喜开讲——终年向大船上过日辰。五年。十年廿年。后来,人家问他“来自何方”他再答不出。因为一切地方都上了他身。他就是海上水手、讲古大王。——你估一估?水手答人家。人家开始估:里斯本。西西里。伦敦。阿姆斯特丹。错。错。错。加迪斯。锡兰。孟买。槟城。长崎。错。哎全错。人家估遍每一处地方,最后两手一摊坐低,请水手饮杯冧酒 1 。你知道吗,故事是水的一种,故事降落似雨,流转似江河,储起似深深井。故事力大无比似瀑布,霎时又轻身,似雾水花连蜘蛛网都压不断。故事走啊,走啊,一朝脱离大地,就变成大海。
1 “朗姆酒”的粤方言音译。
故事有长短、分长幼,向地上行过十万八千年。一切故事终要脱离大地、落入大海去。那时刻,风将故事一丝丝牵起,热故事向上面,冻故事向下面,就算望上去茫茫无边,仍然有其秩序。终年向大海上过日辰的人,你见他寂寞吗?似乎寂寞,不过,若然真的寂寞,你又如何解释一班又一班人,世世代代地,不间断地,仍要向大海去?——实情他是知道,一切故事终要脱离大地、落出去变做大海的。所以他不顾一切舂入大海,与故事汇合;他是要活作一个故事,要做万千故事一份子、永恒流传。
就这样,冯喜把故事褶进我的梦里。他所施展的,是一种名为“睡前故事”的技艺。据说,自古以来,凡有人和灯火之地,就有此种技艺流传。人早早知觉到,故事具有迫害、抚慰、阻吓、激发、谋杀、复活诸种功能。有人是天生讲古佬。有人不得不讲,迫于爱、恨或恐惧。后来我不再偷偷摸摸爬墙,因为明娜像旋风一样刮来,吩咐仆人把玻璃缸搬进冯喜客房,又大发奇想,在缸内布置了塘泥、石块、朽木、水藻和五株小芦竹——简言之,布置出一缸迷你湿地。她高高兴兴地吩咐冯喜画下面貌一新的缸子(和趴在缸底的我),高高兴兴地差人把画稿送去广州,又像旋风一样刮走了。
一月过半,又有冯喜的五箱行李送达。那之后,他神色发生根本改变。一天他突然问我:你想出去兜兜吗?我问:去何处兜兜?冯喜说:去将澳门大街小巷、风景名胜兜它一兜。我说:我不便外出乱走哩。冯喜笑说:哎!我完全考虑过,我俩做一孖夜游神,夜出昼伏,避人耳目。我大叫:哎呀,那正是跛脚魔鬼和学生哥呀!
我俩一生一共四次夜游。迭亚高锁不住我俩。他的黑眼睛一过子时就阖上。塘泥浸没芦竹根,肥沃的梦浸没他的睫毛。鸣虫在草深处合唱,他在梦深处打鼾。我俩背着夜风翻过十六柱围墙,他梦见马来群岛的翠绿山冈。我俩憋着笑撞入夜的街巷,是魔鬼和学生哥投落人间的影子。
冯喜,我的导游,闭上眼也能在白蚁蛀道般的街巷畅行无阻。但他最熟的还要数花王堂区。他可以沿顺、逆、回、十字、栅栏五种路径背诵三巴堂前壁浮雕。他初到澳门时候年纪尚轻。那年一等一寰球大事是法兰西皇帝流放圣海伦纳岛。若干年后他在海皮遇见个醉鬼,石湾口音,自称刚从圣海伦纳岛还乡,为废帝钩过老鼠、做过花王,不知是真是假。
是晚秋季节。乞儿仔兴致勃勃游历了妈阁庙、嘉思栏修院、三巴堂等诸多名胜,终于在茨林围饿昏。“当其时,乞儿仔突然行运,”冯喜说,乞儿仔被一双手扯起,扶靠上霉迹斑斑墙脚,施以薄粥。那双手,在茨林围塘鱼水大环境之中,显得尤其阴白。
“是谁人的手?”
一个耶稣会士的手。不知何故,那人没有跟随船队返回长崎或转战果阿。后来,耶稣会士成了乞儿仔的洋画启蒙老师。
沉默寡言的老师以狭小陋室收容他飘零的肉身,以无垠色彩启导他光敏的灵魂。乞儿仔突然开展一种惊人生活,一种尚未定型生活,他深知质变已经降临:乞儿仔就此变化学徒仔。
“我能明白。”我说。
小屋之中,悬挂于西南方位的《圣方济升天》尤其令学徒仔入迷:客死异乡的番鬼,血色尽失的手,被攥紧的木十字,枯槁眼球上迟迟不愿熄灭的最后一抹生机 ;背景是大海水——简简单单的大海水,令天国或天空退却的大海水;五艘收了帆的多桅船随意泊着 ;一束光不是从上方,而是从远方进入。
学徒仔盯着画面问了又问:“这番鬼当真死在上川岛?台山对出的上川岛?”学徒仔大大地惊讶,继而深深地困惑:画中人竟死得这样近。生得那样远,死却这样近。是什么诱人远生近死?是神明?是大海水?有时他恍惚,相信神明即是大海,大海即是神明。
有一天,学徒仔跟随老师深入三巴堂的幽暗脏腑,毫无预兆地,被一幅《圣弥额尔大王杀鬼》锤扁。那圣弥额尔大王足有七尺五高,背生大鹏金翅,右手捉火浆大剑,左手举金光万丈圣体匣,面目若观音,气势如修罗。打听才知,画师已于两百年前升天。从此学徒仔常去画下久坐,于圣弥额尔怒火金焰中求索画师精魂。
我们跑过黑蛭巷。混血小楼紧拥着,用伤疤、病变、雕花边饰诉说。我们钻入城的私处,做贼,别样不偷,净偷风色。我们翻阅后院、天井、骑楼、矮挡墙。趟拢拉起。漆成绿色的活页窗折出引人遐想角度。一个妇人坐在月下剪雪茄,突然痛哭起来。通花窗。明瓦窗。彩玻璃窗。窗面上诗句。医师出诊,拎个大皮箱。猫和蟑螂一样多。若有一只猫无缘无故炸毛就是我们刚巧经过。一摊新鲜呕吐物顺着墙壁淌。老榕的根网住城。城在榕根里流动,就像鱼群拖着渔网前行……突然一阵腥风袭面。你看,冯喜抬手一指巷道尽头,南湾呀。
南湾躺在那里,一侧斑驳,一侧银白。斑驳是沿岸商馆,银白是海面月光。
冯喜说:我已画过南湾一千遍。他当空指去:那是大清国三角龙旗。东望洋山高高耸起,山下嘉思栏修院牢牢擒住湾口。我俩跳上石矶,风把近海处醉鬼笑声吹过来。船都阖上翼。我看见一条舢舨从海上来,契家姐、阿金划桨,带个无手蝌蚪仔去鸦洲打翡翠。
“你知道吗,”冯喜说,“詹士之所以浪迹天涯,是为逃离他老婆伊丽莎白。”伊丽莎白老、富可敌国。手挽手游历罗马之后,詹士逃避伊丽莎白就似逃避毒蛇。又因她富可敌国,他一旦离心,就须寰球地逃避。他边逃边画,尽享寰球美食美酒、美景美色。总而言之,他的逃亡之旅十分豪华,因他老婆富可敌国。他所经地方,他老婆也一一经历。他两公婆前脚追后脚,玩一个漫漫长寰球捉儿人 1 游戏。一度那是无尽蜜月 :他在前方开路,持续留下足迹、谜面和账单,他的背影引领她打开世界。她总在即将逮住他的一刻再次失去他。世上还有更浪漫的事吗?有一天他逃进海皮——王法规定,番妇不得踏上海皮半步——对他来说,海皮是世间最安定港湾 ;对她来说,一切结束了。
1 【粤方言】捉迷藏。
我俩跳下石矶往回跑,去亚婆井前地看新铺的花街砖。整个街区密挤、飘香,像噗一声破开大石榴。我俩无言爬升,离开街面,深入西望洋山路。夜的乳汁濡湿冯喜衫裤,又喂我以迷离的甜蜜。他在半山处一堵泥墙前停下——墙有泥味、枯稻梗味、蚝灰味,还有稀薄的陈年尿酸。墙上开个门洞,门楣浮雕正在讲述一个没头没尾、狮子吃人故事。南湾换上一种遥远孤清面貌,被门洞摄住、框起,带携那泥墙跳龙门,从平凡废墟升迁做无双奇境。我俩背靠门洞坐下。他说再向上爬,便是海崖圣母堂和炮台堡。又讲了葡萄牙鬼与荷兰鬼的海上大战、圣母如何像天后一样显灵张开斗篷平静风暴等诸事,才终于绕回到学徒仔身上。
——有一阵,学徒仔对医院街着迷,常去医人庙门口看黑衫教士、发病番鬼。等到他发现一里地外还有座发疯寺,就立刻将医人庙抛弃了。那时他后生、无心。他跑去疯堂斜巷尽头,远远看着发疯寺通花铁门。那铁门总是锁起的。他远远等着,等麻风病人放风,然后贪婪地临摹那些被风病摧毁的肉身。“那时刻,我必定是恢复了乞儿本性,”冯喜说,“似乞儿,似食尸体的禽兽,扑在一种废墟上搜刮。我本性恶啊!”
他时常回望那个立在铁门之外的冷血学徒仔,那学徒仔也望他。他俩就那样对望,隔着漫长岁月。其实算不上多漫长,不过填充物令人发指地多、杂、乱,就显得漫长。他觉得学徒仔眼神发狠发恶,有时又觉它们空洞。他认为自己辜负了他,常感悔恨,总想忏悔。忏悔是老师教他的另一门手艺。澳门街头、山头,几多十字林立?十字又分门别支,寰球十字斗斗打打,哪个可供忏悔?他想要忏悔的事太多。他冷血时候,连眼神都是刀。他走去板樟堂。板樟堂前地人情烟火至盛。他看人家踢猪、打仔、算命、将骰子掷入酒碗,一陇一陇洋尼姑穿街过巷。街口画肆里有大量山水挂轴,描绘静局,描绘落叶要归的根,但是,他向妈阁山山头一站,啊呀!内外十字门一眼望穿,海的路,船的梦,哪里有尽头!
老师首先教画神明。有一天,学徒仔笔下的天使现出渔民神色,也像被海风吹袭的渔民一样皱缩、开裂,老师就不再画神明,转而画起风俗、风景。老师离群索居,却要画商贩挑担、信众烧香、洋人骑马,学徒仔不能信服。他想求证:风俗、风景在脑海中禁闭太久,岂是不会腐败的?岂是会像神明一样,越禁闭,越焕发光彩的?
因此抓了老师所画妈阁,一口气跑到妈阁庙前。那地方终年热闹,香火香雾氤氲山脚不散,浪拍石矶,流离浪荡罟仔和流离浪荡人众一样多。有个番鬼突然问他:“你画的这个?”他摇头,将画藏去身后。番鬼说:“倒好。那不叫画,那是死肉。”
番鬼跷脚坐在一张画师椅里。那个词,“死肉”,正在发挥效用,令他愤怒、好奇。涨红脸问:“我可以看看你的吗?”他的英文是黄埔港教的。又把老师教的零星拉丁词混在英文里使。“过来看啊,小子。”番鬼说。番鬼的微笑像鞭子抽他的脸。他的愤怒和好奇一样大、越发越大。终究还是凑过去,看。
站在那里看了一个下午。
回到茨林围,照样准备晚饭。吃纳豆、咸菜、清粥。纳豆包在扎成捆的禾秆草里,似蛙卵。咸菜在墙角瓦罐里。老师吃得少,吃得快,吃得静。
第二天还是跑去妈阁,番鬼无影。向剃头佬打听,剃头佬反问:“剃头吗?采耳吗?”只好坐下采耳。后来知道番鬼叫“詹士”,住风顺堂区。
南湾沿岸常有番鬼骑马行路。各个骑一匹亮晶晶大马,三三两两,慢慢悠悠。马尾粗粗麻麻,扫在脸上有股味道。番鬼鞋底是木质,很硬。一个月后,学徒仔最后一次去茨林围,向老师行跪拜大礼。老师始终静英英,静似某时刻天空,那种天空永不会在澳门出现,大概不属于人间。老师从不在画上署名,只一遍遍地落 Ad Majorem Dei Gloriam——这个细节, 冯喜永恒想起。
冯喜搬进詹士位于黑蛭巷的寓所。刚开始也干仆役活,但他认为自己真正身份是学徒。詹士那样的番鬼通常雇有一二十个仆役,分管账本、衣橱、治安、厨房和马。多数时候詹士带着冯喜——写生、找生意、社交;另一些时候不带,那说明詹士是要去找点儿乐子了。找乐子时候,詹士带一个名叫安东尼的混血儿。冯喜常在夜里听见隔壁女主人(一个壮实的番妇)抽打一个名叫保禄的黑奴。黑奴保禄哭嚎声之强韧,可以一直传远去撞在风顺堂钟上。而撞钟之前,哭嚎声伸缩、蠕行,勾勒巷道模样 :极窄的,回环的,令人安乐,令人厌倦——冯喜枕着邻人嚎哭声,想象阴间巷道也是极窄的、回环的,有长长短短衫裤晾着,有猪的鸡的鬼魂拱着,阳间烧下来的钱、人、船、马在焦黑天顶如大雨落着。有人孤身浮沉无垠大海,有人人挤人挤破头。他和两个本地人共用一间仆役房,两人一个叫阿清一个叫阿胜,如今都找不见了。在澳门,如果你是黄皮肤,你可以向任何方向消失。如果你是其他肤色,则不可向北。我问:“若然是蛙哩?”冯喜说:“若然是蛙,麻烦你即刻化入水去——那是最大本领,一朝化入水去,就可以随水去一切地方。”天空开始发蓝,我们不得不离开门洞往回赶,回到好景花园倒头就睡,醒转之后大吃特吃。白天变得苍白,因我们期待子夜。
等到鼾声再次涨满池塘我们立刻出发。我们游历了(第一夜提及的)茨林围、妈阁庙,仍然回到门洞,背靠泥墙坐下,蓝色天光从木格窗隙溜进来,阿清窸窸窣窣起身,因为伺候詹士盥洗是阿清的活,阿胜仍躺着,冯喜一睁眼就能看见他的月牙头顶。外面各种跑楼梯、跑地板、开门关门的动静一通乱响。整个下午冯喜都在画室干活。詹士走进去,有时穿常服,有时穿晨衣,视乎他即将要去哪、干什么,他也不是没试过穿晨衣骑马——从家门口一直骑到跑马场,和已经骑得微微冒汗的男男女女会合——有一阵子,作为澳门为数不多的女骑手,阿尔梅达·冈萨加在马背上大出风头。反正阿尔梅达·冈萨加不管在哪都是大出风头的,还想把风头出到珠江去。她使整个澳门围着她转。她的前任们留在原地像废纸团,努力展平自己、活下去(其中有几位因为死于非命,不得不沦为“前任”)。
半年之后,冯喜能画炭笔画、油画和极好的水彩。他的画被他们拿去广州,还有少量寄在商馆区画肆卖。那时他的画是论斤叫价。詹士替他在木匠围另租一个套间,认为他“应当学习像一个绅士那样过活”,又领他去裁缝处置办唐装洋装,搜罗让他变得体面起来的各样配件 那是一笔结实开支,完全由伊丽莎白掏钱。说到这里冯喜陷入沉默。他被某种大锚拖住,在他沉默的时候我只能小心翼翼望向启明星(升在了中天),既不能望得很明显,又不能显得没在望,我整个表现出一种温和的、无所事事的姿态,矿石味的西北风刮擦着我,一并将他的既有形象刮去——他也像一只蛙啊,正当着我的面变形,他是新的,陌生的——他是新的,更是真的。
穿着新衣见了许多人——冯喜重新说起来——出入各种场合,那些地方总有苏格兰人;有葡萄牙人;有花旗人,花旗人简单、快活;有印度人;有各式各样的夫人,她们恪尽职守。夫人中的佼佼者无疑是阿尔梅达·冈萨加。阿尔梅达·冈萨加绝非通货。她是战利品,是皇冠,仅供澳门之王持有。新一天的光驱赶我们。我们往回走、倒头睡。毫无疑问,我们一步一步地被夜间故事驯化成夜行生物。冯喜两手着地、跑在前头,我两手着地是为了追上他、听清他。白天不值得过。我们八爪着地,射向慢慢降临的子夜。第三夜,我们游历了木匠围和三巴堂——如果没有出现在冯喜的故事里,这些地方就毫无意义。我们取道三巴堂东南侧的捷径返回门洞。
“后来,”冯喜说,“年轻有为的新晋画师从澳门去广州,差点忘记其实是‘回乡’。”精致裁剪的新衣在他身上慢慢变旧、变贴,看上去就是他与生俱来的皮。画师挨船栏站着,一个哥仔凑上去说:“阿官,白榄爱吗?有咸有辣。”卖榄哥仔大概九岁十岁,不会超过十二岁。画师在黄埔下船,不自觉默念:黄埔。乞儿立刻包抄上去,扯他衫袖衫尾,“好心喇少爷仔,”他们说,“好心畀个钱。”他们中的一个令画师突然想起一个老友 :泥鯭仔。那种事很常见,有时想起旧时老友,有时想起旧时自己,人是拥有镜中岁月的动物。
画师摸一角碎银出来,很快地塞进那幸运儿手心。他的仁慈(或自怜)引发小型打斗,一班人马撕撕咬咬向栈房背街去了。余下的继续连扯带求:“好心喇少爷仔,畀个钱。”画师看着听着样样亲切,登时惘然。他换驳艇。驳艇西行时候,他才真真正正、完完全全成为一个少爷,是围着驳艇旋转叫卖的疍家船助他完成最后一步变形。他轻轻一跃,降落海皮渡头石基。他是一个少爷了。剃头佬、小贩、乞儿涌上来。他们见他不做任何帮衬,就打听他的来处。那一天真是荒谬至极,冯喜说,他变成另一个人,他认得的每一个人都不认得他。那些踢他、赶他、给他恩惠、和他在街巷里肩并肩或一前一后亡命的人,不认得他。他在客房站定,仔仔细细抹脸。他要好好抹净脸,因为它从前是污糟邋遢、淤青淤紫的。他要天天抹净脸,使它永远是一张新脸、光鲜的脸。
他很快租下靖遠街23号。那时千年利 1 和关家兄弟关系恶化,詹士掮来的头几单生意都是从关家兄弟手上撬得。不到一年,他走在四条大街上无人不识,人人叫他“喜呱”、“喜官仔”。有一天,詹士带个少年仔到画肆去。那时冯喜已收足五个学徒、画肆扩张一倍。少年仔水手样,光溜溜细颈上扎条领带,右臂夹紧个板夹。
1 “钱纳利”的粤方言音译。乔治·钱纳利( George Chinnery, 1774—1852 ), 1802 年赴印度, 1825 年迁居澳门, 1852 年病逝于澳门寓所。尤擅风景、风俗画。
“让他瞧一瞧,”詹士说,“让他吓破胆。”
少年仔打开板夹,取出一沓水彩。尽是些瓜果、花草、鸟虫,还有黑色男女。冯喜一页页看过去。詹士边敲台面边喊:“瞧见了吗?这小子是个天才!一块真金!”詹士兴奋得要命,手舞足蹈,走来走去,“他刚从日出号下来,那船的锚上还挂着加勒比海的水草,已经有三个傻瓜跳进江底、去凿龙骨里的船蛆了。小子,告诉他你叫什么。”
“塞巴斯蒂安·费歇尔。”少年仔说,咧开嘴笑。上门牙牙缝那样宽敞,一条三桅大船可以轻松穿过。
“告诉他你画的是什么。”
“我画的是博物水彩画,猪尾巴。”塞巴斯蒂安·费歇尔说。
接下去一年冯喜不再接新单子——他得先“学会”塞巴斯蒂安的技术,再把塞巴斯蒂安的技术传授给学徒。他没日没夜地临摹板夹里的东西。板夹主人呢?剃了个好头,换上绅士的好衫裤,像一个小巧的圣诞树挂饰那样吊着詹士裤头到处晃,不到一个礼拜名号就变成“前途无量的塞宝”,海皮十三夷馆无人不识。
冯喜对那一年的圣诞夜记忆深刻,因为,不仅有花旗国来的乐队,还有前途无量的塞宝,豁着门牙,歪坐席上,多枝大吊灯璀璨的虹光轻抚他乱糟糟的亚麻色暴发。有什么好抱怨的?据詹士透露,他和 H 早有一个惊天宏图,塞巴斯蒂安带来了曙光。
H 评价冯喜在植物、矿物(包括贝类)的表现上很有一手,但处理动物像刽子手——“一画即死”、“把南美土人画成木头雕像”。趁新年游宴机会,他们在花地广收花木,冯喜坐在画肆二楼花丛间日画夜画,直到把金桔叶画出皮革的反光、把茶花瓣画出丝绒的柔光、把蝴蝶兰唇瓣画出英石的闪光。詹士建议用处理花瓣的手法处理带翅膀的虫、用处理矿物的手法处理带壳的虫,冯喜照做了,终于画出如绸缎的膜翅、如宝石的鞘翅、如流沙的鳞翅。他听说他们竭尽全力也留不住塞宝。四月初一个下午,塞宝涨着一张红脸晃进画肆,脸红是因为竟日酗酒——他脚步浮浮,踢翻了从楼梯口到画架旁的一溜盆栽,导致街坊四邻以为他是醉酒闹事的水手。冯喜花了长得离谱的时间替他解围、劝人群散开。那一天到了最末,塞宝赖在一把圈椅里,周围是刚刚打扫出来的空地,“冯,”他说,“我十六岁,没什么留得住我,我是操你妈的一颗流星,纽约圣海伦纳帝力鸽子岛帕劳广州我一射而过,我乐意照亮你,一点点光芒是我乐意白送你的,你把它变成银子好吗?凑合着活吧猪尾巴,我明天就要走了,去找头白熊画画,冯,冯,忘恩负义的小蟊贼,不对我道个谢吗?”
那就是最后一幕了。第二天塞宝搭驳艇去黄埔,从黄埔去马尼拉。又过了两个礼拜,H 差人送了一箩筐拖泥带水的植物过来,要求冯喜“画出活力”。之后的一年冯喜供应了五六百张——那只占 H 惊天宏图的一小部分——合格的图样送到工坊制版,雕版累积到一定数目就装船发去澳门。后来冯喜知道同时替 H 干活的还有五六人——王芬专画鸟。另有专画龟鳖的,专画鱼虾的,等等。冯喜打听:“这是要做什么?”H 说:“修一部大书,岭南万物无所不包。”冯喜小声讲:“这事皇帝才做得。”
很奇怪的是,尽管塞巴斯蒂安是扇在冯喜脸上的火辣巴掌,脸却一直心系巴掌。冯喜不时会问:“有无塞巴斯蒂安的最新消息?”有一次他得到的回答是“在檀香山”,另一次是“在温哥华岛”,然后是“不知道”、“三圣徒港”和“再回首湾”。旁人看来,冯喜对塞巴斯蒂安的关心完全是学徒对师父的关心。“实情不是。”冯喜说,“我对塞巴斯蒂安的关心,在一八二一年五月之前,是一种嫉恨。”他希望听见他的死讯,或在某张新闻纸的某个角落读到他的讣告。他害怕听见他又登上某座火山、发表某种新鸟、加入某个功绩显赫探险队,“不过,一八二一年五月之后,事情发生了变化。”那年五月,法兰西废帝客死天涯,而塞巴斯蒂安和达那厄号一起扛过北纬六十五度的冰风暴(当时冯喜不能理解何为“冰风暴”,詹士解释说,那是某种和死亡一样无垠、寒冷、暴戾的东西)并成功横渡白令海峡。
极寒之地的塞巴斯蒂安用颜料捕捉一切惊奇。无垠、寒冷、暴戾的惊奇,漫天狂卷,又仿佛始终静止。开裂的海上冰原。鲸骨栅栏。天空冻成一块巨冰(太阳也被封在冰里)。船厨发疯跳海,嘭一声撞死在冰上。海象肉硬成砖,在舷墙上一块一块排过去。楚科奇人的皮毛迎风翻飞。一只无人认识的鸟突然冻死,嘭一声砸落甲板。世界是不可穷尽的,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就永远远离了忧愁。他们在乌厄连登陆——达那厄号和塞巴斯蒂安,和遥望他们的冯喜——他跟随黑发、红脸的楚科奇男人走过楚科奇海西南岸狭长的融雪地带,天空阴沉、倾斜,黑色的卵石在鹿皮靴底发响。他饮过年轻驯鹿奔腾的动脉血,被血流的热气湿润过眼眶。他和梳孖辫的楚科奇女人各划一只海豹皮艇,去猎浮冰上的斑海豹。他变了。旧的他留在了浮冰上。浮冰已经空了,净剩几摊血。
那就是塞巴斯蒂安的最后消息,它是被达那厄号带回人间的。达那厄号同塞巴斯蒂安告别,从乌厄连起航,绕过东角 1 ,贴着亚细亚大陆倾斜的东缘直插赤道,把塞巴斯蒂安的最后消息压在新加坡鲤鱼肚酒店一个空杯底下。就是这样:塞巴斯蒂安去向极地,他的最后消息落向赤道,旧的冯喜冻在冰上,新的冯喜坐在这里,门洞边上,尽一个岭南人的全部努力去想象冰川、白夜和极寒。当北风到来的时候,冯喜说,我们不再保持完整,我们碎开,散向各方,你要学会忍受这个,这就是北风带给我们的东西。
1 1898 年更名为迭日涅夫角( Cape Dezhnev ), 此前使用的是库克船长命名的“东角”( East Cape )。
我们还剩下一些时间,但我们就是让时间白白流逝,仿佛他的故事释放了北风于是我们只能任由北风带走一些东西。我们无法预判哪些东西是最重要的、次重要的、不重要的,我们至死方知;因此只能让北方随意挑拣。我们什么也不讲地坐着。黎明前的大海是收缩的。我们退入白昼。黑夜高升,我们扩张,我们的边界重新抵达门洞。我们从门洞溢出去。鲤鱼肚酒店与讲古寮无异。故事浸在酒里。故事越是摇晃便流传得越广。因此流传最广的是关于鬼魂的故事、关于故事的故事,它们夜夜颤动好似琴弦。塞巴斯蒂安先在鲤鱼肚酒店取得一席之地。后来,新豆栏新發记也有他的座位。再后来,人间有多少座港口,就有多少个塞巴斯蒂安。最近的两个塞巴斯蒂安相距一个小时,最远的两个塞巴斯蒂安相距一次日出和一次日落。
你知道吗,冯喜说,故事里的死者重返人间,总是率先出现在港口,因港口是阴阳两界关闸。浪迹天涯、鲜鲜靠港的旅人走进酒店,发现自己的鬼魂正堂而皇之坐在桌边,闷头喝酒。旅人不得不靠近去,同自己的鬼魂对面而坐,诉苦,干杯,一杯又一杯,结账。总是这样。浪迹天涯的旅人上船下船,穿经越纬,接二连三遇见自己的鬼魂,非常尴尬。于是旁人不再敢妄下定论。旁人学精了,只说“塞巴斯蒂安暂无消息”。冯喜不再憎恨塞巴斯蒂安,任何一个散落世间的塞巴斯蒂安。达那厄号在冯喜脑海从未止航:塞巴斯蒂安永恒穿行于蓝颜料的水面、绿颜料的岛屿,塞巴斯蒂安航行,他要去的地方站满白色狗熊。有一天,冯喜把画过百遍的黑熊、棕熊统统涂成白色。
“蛙,”冯喜突然叫我,“其实,此次我到澳门来,并非度假。”
他说:“其实,我来,是为搭一条大船。”
我大吃一惊,问:“好好地,为何搭船?”
他说:“蛙。我要走了。”
我发急,捉住他问:“走去何处?”
他说:“我要去远处地方了。我曾向你提及的一切地方,都要去去。”
他说:“要想法子去。要搏老命去。要缸瓦船打老虎,尽地一煲。”
他说:“蛙。有一日我醒觉 :原来那就是我一生所求。”
我出不了声。他默默流眼泪。我说:“唉。”我尝试说一点,能说一点是一点,但什么也说不出。我摇头,两只爪挠紧。他走过来抱着我,伏在我的背上哭,哭得瘫落地上。
后来他说:“会传染。”
我说:“什么会传染?”
他说:“出海病。”
他说:“你望着海。你见有人从海上来,有人从海上行远。你听讲有人再不回头,在一处远得不可思议地方过活。一旦你开始细想那处远得不可思议地方、那种不可思议的远,你就感染出海病。”
他说:“你身边的陆地人,人人觉得你头脑有病、面目可憎。你病得神憎鬼厌。你好似个鬼啊!离乡别井、背祖弃宗。”他笑笑。“我无爹无娘无祖宗。唉!”他抹眼泪。“人家讲我认鬼作父,我到底算个什么?”
我说:“我想学人饮酒。我想大醉一场。我想知道什么是醉。”
他说:“胡闹,你不可饮酒。”
我说:“你如何知道我不可饮酒?”
他说 :“你是一只小动物——”
我说:“古有马骝醉酒——”
他说:“不可。”
静英英吹了一阵风,我又说 :“我想似你们当中的伤心人一样醉去。”
他说:“不可。”
我说:“我心中发起大忧郁!我非饮不可!”
他大喊 :“不可不可!”
我说:“我只求,未来日子,你去每座港口每家酒店饮落每一口酒,都有今夜的一滴。”
他又大哭,一哭,心就动摇。我又加倍地弹跳、哀求,终于使他同意。他让我在原地等候,自己小跑去沽酒。很快小跑回来,拎了一壶两盏。他坐下,平顺气息,斟酒。我舔了一舔。他喝了一杯。一杯。又一杯。酒的口味很怪。如果你拥有蛙的味觉,就会明白酒的口味极似兔仔肝。我说:“这就是酒!”真是奇,我的大忧郁在星河间折返跑,我看见而非听见我的大忧郁,我眼睁睁看着我徒劳往返的大忧郁直到轰然倒地,醉成一摊烂泥。
14 黑白牛
白色洪水冲刷三角洲、群岛和须德海——那就是她披裹的黑白地图,是她生而为荷斯坦牛的实证。她的双亲一个纯黑,一个浅白。她的祖先之地被智人命名为巴达维亚。
她被迫怀孕,无休无止,在低地,在祖先无从想象的“新大陆”、暴君的荒芜宫殿和黄金国度。她顶着风暴分娩,海水浸泡她的胎盘,鱼群啄她夭折的孩子,那些描述未至之境的浅色地图融化在海底。她被咒永恒饱胀,乳房和子宫皆然。她是她奶水的奴隶,受孕和分娩只是不可或缺的手段、不可避免的后果。
儿子被带走。顶好的儿子关进牢笼,活着,等着 ;次等的儿子很快被杀死,赶在浪费太多牢饭之前。女儿成为她。她们的图案叠在她的皮上。海风有时像儿女的哀哭:腥甜的、腿脚发软的儿女,睁开睫毛弯长的湿眼睛。分娩时刻,她不过是个黑白大袋,袋口破开,无比脆弱。总是腿先出来。否则她就活不长了。她爱他们湿漉漉的腥甜。她亲吻他们,看他们如何向世界投去好奇、探问的第一眼——每个孩子都各不相同,真的。但大铁钳立刻过来,咬住他们软软的颈子、把他们拖走。
她一见大铁钳就瑟瑟发抖。尽管大铁钳是世间仅存的、闻起来像孩子们的东西。
她的儿女哀哭,在高山草场,在木栅栏背后,在赤道的影子里,在无名远方。风跑来跑去的。她乳房胀痛,烦恼地踢踏蹄子。乳汁的分量拽她坠向子宫底部,疼痛和胎儿的幻觉仍然留在那里。四个大如蜜瓜的乳房个个浅白。智人的前爪推挤她,假扮儿女们芬芳的头颅柔软的鼻舌,蒙骗她的身体。乳房里的三角洲开始震颤——网状的水道,洪水的预感,一切都是祖先之地的摹本——白色的潮水起来了,她条件反射地接受幻象像上一次,像每一次,像她的祖母、母亲、女儿。
幻象平复她。平静是奶白无垠的。她平静地交出儿女、乳汁、自由、一切。
15 离魂
风吻水。风长久地吻水,使它老了、起皱纹。等到密密麻麻木船遮起水面,风一滴水也沾不着,就生气。风使劲打木船里人仔。人仔多啊。风把她们阔绰的袖子打起来,把他们黑长的辫子打起来。他们之中还有大量光头。
风从甲板缝里闻到沥青,还有花粉、鼠毛、皮屑、鱼鳞、血等等一切被沥青融化的东西。
风睡了。水手躬身洗甲板。银河静止因为风睡了。水手热得跳进水去因为风睡了。水手用塘鲺味的黑水冷却肩背、胸膛。白天那水是黄色。风睡了之后,黑水背上星辉熠熠。
水手的梦不再摇晃,稳如墓碑,显得陌生。白天水手在码头散步。码头是泥糊的,苍蝇在上面搓手搓脚。水手擦洗桅杆、卷缆、补帆。水手喝酒、朝水上小贩吐口水、赌骰子、等待。水手入睡但没有梦。在一个新鲜的清晨船长宣布:现在下船吧!管好你们的手和鸡巴!
风一下子醒了。风胀得浑圆,奋力一蹬,在江面挠出亿万道爪痕。把小艇绷上弦,稳住啦!风舔嘴,爪尖一松,小艇就飞射出去。小艇飞呀,像热带海面成群滑翔的飞鱼,飞呀,鱼背上骑着成排水手,风把他们五彩的头发压向脑后。那些头发是世间各样矿物的颜色、活的岩浆的颜色。
小艇飞。风瞄准了,把它们一股脑扫进小小渡头。水手上岸,未饮先醉。水手涌进新豆栏。风站在巷口看。斜的凉篷、满的货摊、可疑的阴影使风踌躇不前了。风原地打转,水手则一往无前。他们对眼前这条窄巷和巷口正对的大江拿不定主意,因为类似的窄巷、大江他们经历太多。水手怀疑自己得了海员健忘症,怀疑自己不知不觉间已落入衔尾蛇肚子,但新發记门口少女的一笑让他们立刻抛却一切——开普敦或广州,孟买或利马,认得也好不认得也罢,水手在阁楼倒空半个钱袋,跌撞下楼,扑在酒缸上倒空余下那半。风仍在巷口等,蜷作一团,耷着耳朵。
醉醺醺水手爬起来,腿一软就跌进醉鬼洪流,冲啊!卷啊!酒精、胃酸、胆汁和胰液的洪流!欢笑!发酵啊!天已擦黑;绅士躲进安乐窝,慷慨地(或不得不)将夜晚让给醉鬼,健忘啊!胆汁味的健忘!风把鼻子埋进爪底。有水手落水,人家把他扯上来,抱成一团大笑,竞相吐成两座喷泉。有人突然闷静,挨着风坐下,一点声音没有,思念三座大海之外的情人。有人在巷尾咯血,踉踉跄跄,碰翻了油灯火。
火诞生在兵营后巷。起初是一篷烟,熏走野猫野狗。烟发围,挺起孕肚。醉酒鬼通宵搞作,此刻钻去后巷看烟,又笑又叫,拍手掌。茨林围在梦中掩耳。要到火光窜起,浓烟轰穿巷顶,人用五种语言大叫,梦才一哄而散。南北楼房,无论唐式葡式,石的木的,全都大大受惊,呜哩哇哩吐人、吐家私细软。什么楼房肚里装什么货色,完全一清二楚。铜锣声四起。人要逃去空旷地,但哪里去找空旷地?人爬上巷口木柱,摇柱顶火警大铃,警铃声落入火海立刻烧化成灰。一对顶顶醉醉鬼迎火光跳吉格舞。不那么醉的,渐渐清醒,知道害怕,撒脚去捉盛器,桶,盆,酒樽,帽子,皮靴,手掌,统统做盛器。有人误泼了火水 1 ,被火舌咬住手臂咬上身,咬成火的炮弹射向人群。铜锣声响通天,为火的吉格舞打节奏。火围攻兵营,轰出一波波番鬼士兵、猪狗鸡鸭。水入火海,霎时蒸作一抹水汽,似女人仔轻唉唉一声叹。救火队爬上屋檐打烂储水缸,有些储水缸只储一缸蛛网!浓烟围起火场,火在灰色天壳下慢烧,烧出一种孤芳自赏味道。走难人个个一头炭灰、一身烂布,灰飞好似落大雪。火弓背伸腰,背脊毛炸起。风大抽脸,热浪兜口兜面轰埋来,皮肤即刻开白花。铜锣又敲。风成烙棍,一棍一棍烫肉。肉香四溢,轰上天去,似在祭祖。人围着火打,叫,敲铜锣,人太小!火望都不望一眼。火望着天呀!飞擒大咬,挠天壳,把朝阳咬进嘴里,又啐出来。朝阳初升起,吓一跳,但不动声色,仍原路升着。
1 【粤方言】煤油。
由于伤不到老天分毫,火就发怒、膨大、嗥叫。火擒住三巴堂斜顶咬上去,一路打滚,压得木梁砖石轰然地倒、连绵地倒。铜锣声无一时停。火光炸烂人脸,人人面目异于平常,人人都变癫佬、狂人。大风向西猛吹,火海嗡嗡发震发响,似大浪打大石,似大瀑布贴耳,三巴堂头顶盛开大火花,似大恶鬼红当当头发向风中乱飞乱甩。火烧天!天壳被火烧薄、烧熔,淌下金红浆汁。三巴堂内一口西洋铜钟突然坠地,地动山摇,同等巨响要到未来大火船 1 入埠才能再次听到。各色人盘着火海乱窜,真正阎罗王开烧味档!大火烧得兴起,大咬大食,吞下整座教堂轰轰声地嚼。神爷火华众十字背映火光,黑烟乌麻麻祭天。
1 【粤方言】蒸汽轮船。
三巴堂陷于火海时候,我希望我在场,但我没有。从好景大宅北露台望去,三巴堂侖字形前壁已被浓烟吞没。浓烟持续攀升,企图吞下整片北方天空。大火改变了天色,那种冬天清晨常见的金鱼色变成不祥的淤紫,迭亚高和好几个仆工哇哇乱叫冲上北露台,立刻被末日景象击倒在地。他们祈祷、流泪、痛吻地台和自己的手指(有个后生仔当场发起癫痫),直到莫名之力终于使大火熄灭——我希望我在场,但我没有。
我又看见众人围起玻璃缸,检视我软似烂泥的肉身。众人之中有迭亚高,有 H,有两个鸟大夫、三个水族大夫、三个牲口大夫,唯独没有冯喜。
我问现下是何年何月何日何处?母亲缄口不答。我只能继续昏昏渺渺地,隔着不可名状之雾离魂旁观。
八个大夫连轴给蛙看诊。他们闻蛙的脷,闻蛙臭烘烘的呼吸,在蛙心蛙肾上捅了又捅,同声同气判蛙“离魂症”。等到房间里只剩蛙和迭亚高时候,那孩子总要轻轻责怪蛙,叮嘱蛙别再乱跑,说蛙口含他的命,然后又不由自主地谈起那场大火。
“火是在中午灭的,”迭亚高对着蛙背说。他直挺挺站着,露出来的皮肉上都是血痕。小小的圆脸已经没法看了。
“火带走整座三巴堂,只留下一块墙壁。你知道吗蛙,自我懂事以来三巴堂就在那儿。我需要看它的时候,我就抬头,我就爬高。我跑到一个天空敞开的地方:天空敞开,它在那里。天空多么高呀,它也足够高。我会碰到别人。大人。老人。愁眉苦脸的人。和我一样,从地底钻出来,看着它。看够了就钻回去。”
“现在都烧完了,”迭亚高说,“现在我该看什么?”
他给软趴趴的蛙浇水、浇药。水流好像要把蛙冲烂。“回来吧。”他说。他踱来踱去,不敢坐,不敢靠。他祈祷的时候走到窗边,冲着窗外。
“大火之后我再没见过喜呱。没人见过。”迭亚高说,“豆皮亚弟看见,大火一起,喜呱就冲出花园,朝火场方向狂奔。火熄之后没有回来,一整天都没有回来。第二天也没有回来。第三天回来了——不是喜呱,是 H。从广州赶回来的。H 惩罚了我们,唯独找不到喜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