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潮汐图(出版书)》作者:林棹【完结】 > 《潮汐图》作者:林棹.txt

第 7 页

作者:林棹 当前章节:15243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01:34

“你会这样对待亲爱的人吗,蛙?”迭亚高说,“害她生死未卜,然后不辞而别?”

“我算走运的,”迭亚高望着窗外说,前景是茂茂然树冠,远景是三巴堂残垣断壁,天空已经愈合,“我只是挨了鞭子。另外六个倒霉蛋,挨完鞭子之后被扔到街上去了。只能血淋淋地爬回恐怖街,等。等下一个雇主,或等死。唉——我可太知道恐怖街了。”

迭亚高浇水,站着喝粥,祈祷。八个大夫看诊的时候,他目不转睛守在一边,像是防着贼。

“临阵逃跑算哪门子朋友?”迭亚高说,“坏朋友。臭朋友。假朋友。”

另一天他一声也不吭,举止古怪。半夜里突然爬起来,说:“蛙啊,如果你不愿接受一个人死了,就送他去远航。天堂和地狱正是为此发明的。”

说:“天堂给我们亲爱的人,地狱给我们记恨的人。我们祈祷他们无止境地远航下去。这样他们就永远与我们同在,一起享福,一起受苦。”

什么东西让世界慢慢溶解——可能是八个大夫所开药汤,那些用人参、当归、石榴、续断、茯神、茴香和踯躅煎出来的泡澡水。我越陷越深。那远离我的、玻璃缸里的肉体会突然抽动起来。新症状包括肌肉无力、眼球震颤、梦魇、“胃火沸腾”、心律紊乱。

我一扭头就能望见冯喜所在的花旗大船。我俯瞰那大船,就像冯喜俯瞰塞巴斯蒂安,就像母亲俯瞰我和世界。我给大船提几座岛来、拎几座岛去,我给大船撒一把海鸟,有时也会吹起无伤大雅的逆风。逆风已经是最坏待遇,在我的大海上,我亲爱的远航人不会遇见更坏的事了。

要是碰到冯喜踱上甲板透气,我就要凑近去。我凑得很近很近,近得能看见他铰掉长辫、戴顶草帽的怪模样。那草帽表面涂一层沥青,大小同他的脑袋极不相称,显得滑稽。他扶着舷墙望啊,望透我为他预备的风景,望进一个新世界。

惊蛰过后,来了第九个大夫 :擅长动物催眠的格致家,检查过瞳孔和长脷之后立刻动手催眠我。紧接着,八个大夫被轰走,他们的药方子被铲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新大夫所开药粉。药粉分装在三支极细的玻璃管里,看上去是毫无区别的白色。每天早午晚三次,新大夫在玻璃缸外现身,监督迭亚高掰开我的嘴、往喉咙眼倾倒药粉。

新大夫简直像个皇帝,坚称“病号应像奴隶服从暴君那样服从他的大夫”。遵从他的指令,仆工沿房间四壁扯起临时白帷幔,玻璃缸里花里胡哨的水景被一股脑清空。最终,一种均匀、平静的室内光包裹我,对我的每道褶子每颗疣子都一视同仁。当明娜走进我的幡然一新的病房,为被毁的水景缸叉腰抗议时,新大夫对她一眼也不瞧,吩咐人,扫个废纸团似的扫她出去了。

“回来吧蛙,”迭亚高说,“咱们还能上哪去呢?”

回魂并不容易。我一度卡在中间。一旦卡在中间,世间万物皆成病因:风声,迭亚高的脚气病,风顺堂钟声,有人在夜里哭,过道上小推车的轻叫,阵雨,雷雨,暴雨,雨弹奏树,雨侧耳倾听各种树的音色,听得多了你就知道雨也有偏好,被扫去的灰尘,故意遗漏的灰尘,皮肤叹气,自鸣钟自鸣,仆工咳嗽,木筒听诊器冰冷的突袭,沿舀柄流下去的水……一切。接连三天注射针剂(大夫推针,迭亚高连连祈祷),第四天开始严重腹泻,我浸在满满大半缸稀屎里虚弱地挣扎,“目前病员可以动弹了,治疗是卓有成效的,”大夫向 H 汇报,我看见他灰蓝色的声音从门缝钻进来,药粉落进喉咙眼,那味道是寡的、苦的。冯喜和大船可曾泊岸?

立冬北风回来了。H 返回广州。大夫左算右算,颁布“复健日程表”。依据此表,每天下午三点,我得披一件润而不湿的晨衣离开病榻,抖着一身皱皮、脂肪、癞疙瘩,慢慢挪动,下楼,从北门出去,在植物园圆形地呆坐至四点,干嚼一百克南美烟丝——大夫坚信这种异域干叶子对治好我的怪病会有奇效——等到某个方向突然传来迭亚高的啾鸣(“蛙一蛙一蛙”)我就起身,兴致好继续直立行走,兴致差四脚慢爬(晨衣下摆拖得尽是污泥草渣),钻进西门,穿过长长、长长、长长的连廊到花厅湿蒸。

简直难以置信——我在连廊上遇见鬼魂。它们和仆工混在一起,淅淅沥沥播撒传闻,诸如北方局势堪忧、明娜的慈善小学堂倒闭,诸如广州大刮撤离之风、南湾码头日日拥挤、本堂区被南下番鬼和他们的行李挤爆。风从廊头廊尾对灌,墙壁窃窃私语。鬼魂从不迈入花厅。玻璃顶下,蒲葵叶影依旧摇曳,白芨花串依旧弯垂,一种纤细的、绷紧的安宁得以维持。安宁持续到傍晚。那时自鸣钟连敲六下,每一下都使安宁裂开一些,伴随“蛙一蛙一蛙”的鸣声迭亚高再次现身,指引我踏上来时路。连廊陡然衰竭,像脱水的芦苇梗。仆工变干、飘落,墙壁青筋暴起。我看见威廉四世离开墙壁,几个仆工高举起圆脸、褐发的维多利亚覆盖那个空位。连廊穿过秋天钻进冬天,晨衣冷得像岩片。“太奇怪了,”我对迭亚高说,“你看见了吗?”我问他,“老陈领着几个生人正往外搬东西呢。”H 的大书桌、竖琴、巴斯人的魔灯、那幅对称的画(《孪生姐妹与大头怪胎》)、明娜至爱的贝纹长椅——“你看见了吗迭亚高? ”——“蛙—蛙—蛙”——我扒掉晨衣因为它压得我喘不上气。我看见 H 走在前头,领巾散乱,头发像翻倒的墓碑。“为什么琶洲塔的倒影这样长,”H 扭头问。一颗长有八个犄角的星星,滑落而不是升起,一颗,一颗,一颗,“鸟怎么办?”一阵跑步声,那是番鬼皮鞋跟子才敲得出的跑步声,植物园圆形地积着雨水,探险者的帐篷接连瘪下去,像花的枯萎,像从花冠腾起的死神,一只蝙蝠撞进来,向连廊四壁来回撞,门嘭地摔上,扶手椅里的 H 看着我。

“嘿。”H 说。

“嗯? 怎么? ”

“我又梦到老鲍。”H说。

在那个置于针尖的时刻,几个十分简单的词对我而言太难了。它们像被玻璃挡在外面的雨珠,像那样挂在我的意识之外。而且,老鲍是谁?

“H,”我说,“你怎么这样老。”

H 看着我,好像我是他的同类。他笑得咳嗽起来,“蛙啊,蛙,”他说,“你如何看待我?”

不需要回答。他讲下去:“让我告诉你吧,《晨报》大谈我们的罪孽,头脑简单、百无一用的书生!有生之年从未踏出书斋半步,看不见债务堆积如山,看不见银行接连倒闭,‘发动战争将使帝国蒙羞’,啊哈,连汇票都看不懂的白痴!”他收住口,连连怪笑,连连摇头,“我生在福斯湾,二月,到处是雪。苏西在信里管我叫‘鸦片贩子’。她们一帮子鼠目寸光的妇孺跑上街摇横幅:‘谴责不义之战’,印横幅花的还是我的钱!蠢婊子——”

吐完那个骇人的词,H 哭了。脸埋进手里,花白的、乱糟糟的头发散下来。H 失声痛哭。我从没见过此等场面,只能一下一下干舔我俩之间的玻璃缸壁。不知哭了多久,他突然抽出手帕,把鼻子擤得震天响,又胡乱抹一把脸,“我吓坏你啦畜生,”手帕蜷成团,跌落地面,“我把你吓了个屁滚尿流,有一天,我经过大烟馆,看见他们正抬一条干尸出来——”他又哭,我等着,舔着,一时间我以为他喝了酒,我想要寻找醉酒的证据但没有找到,我一下一下舔玻璃缸壁,舔这幅尤为特殊玻璃画,用我冷的脷,用我从未真实存在过的肉脷。这个从未真实存在过的我,正无能为力地舔着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和他真实存在的痛苦映落玻璃的虚影。

过了很久。他说:“但太迟了。”他笑笑,泪已干,脸皮绷紧。他说:“现在我欠皇帝的银子可以买下整个印度。”

我问:“ H, 你不舒服吗? ”

他说:“哦,你觉得我病了,你觉得老好人、慈悲为怀的银发爵爷发了疯。看看你。你这畜生,你这奥秘。我来不及拆开你。这地方是如何对待你的?你待遇太差!我怒火中烧,蛙。你应该骄傲而清洁地向世界展示——你会呼吸的皮、你屁股上的疤、你拉不完的卵、你的脑仁——你应该配备专门食谱、饲养员、大夫、恒温恒湿玻璃大屋、你最爱的大树——我打赌是桫椤,尽管你从未见过桫椤——应该有一支武装探险队,常年派在外面,掀翻世界,为你搜寻采集配偶、亲戚,搜寻采集任何一种使你不再孤独的生命。丑八怪,你会死,你亦会不朽,因为我们的防腐技术离完美更近了,你的陵墓同时也是你的天堂只会比这儿更好,酒椰、桫椤、软树蕨、那些南十字星抚养的大得能吃人的陆生蕨,他们总会替你搞来的,你会趴在一棵桫椤上,你会抱着它就像你尚未出现的好丈夫抱着你,大极乐鸟和棕颈犀鸟在你凸眼边飞翔,圆鼻巨蜥从你屁眼下方的假池塘出水上岸,一切都布置得宁静致远,至永远,一百年后,我们的后代将隔着玻璃欣赏你,那时我已经走得很远了,我的血肉已成原子,汇入自然的永恒循环,我无法预知那会儿我行到哪一站,是在一顶竹荪多孔的裙罩上迷路,还是冲淡成云絮汤流向深谷,我不知道我,但我知道你——你还在那儿,在玻璃后面,即便世间血肉纷纷消溶成彩虹成雾成霜成风,即便砖石倾覆星移斗转天地变色,你仍在玻璃后面,你头顶是静止的树叶、无害的光线、通风口、无冗余的钢架和伟大博物馆永不陷落的穹顶,我们的后代将隔着玻璃念诵黄铜标牌上你的学名——我也在那名字里,与你同在,和你和你祖先的名字紧紧相嵌、咬合成不朽链条。那才是我。我本该——”

他像是噎住了。他毫无预兆地起立。“拼老命活下去吧畜生,”他庄严地抚平头发,“晚安。”

走到门边时我叫住他。他回头,面如云石。

“老鲍,是标本师老鲍吗?”

“不是。”他简单地答。他走出去,走远了。

照豆皮亚弟讲法,那日上午,他照例步行去板樟堂前地采买。刚过议事亭就听到大炮台山方向传来轰鸣,好似山基慢慢崩——那是六点正,因为支粮庙小子正好走出来敲钟。豆皮亚弟眼睛从吊钟移向街面同时,撮食的,乞食的,一个个撞邪,丢下摊档、粥碗、乞儿碗、手头架,踮脚伸头,迷迷懵懵向大炮台街涌去。

豆皮亚弟自然也在其中。到连安巷口,遭遇咸虾巷吐入的人潮,完全塞死。五颜六色人头大水发起来,每个头都问着“怎么了”“发生何事”,所有头撞邪、迷迷懵懵。轰鸣声从北边一浪一浪盖来,像风飓挤过羊肠细道,像巨人吹空心苇秆,前所未闻,万分怪异。烧剩一块残壁的三巴堂立在西侧。现时人家不再叫它“堂”,改叫“牌坊”。颗颗心被怪声摄住,摇,心跳和碎语加入怪声,使它发绵发厚、发狰发狞:它总体远在山背后,但它又长又软前爪绕着山脚包过来!眼下不存在比怪声更重要的事。怪声摄住各人心魂,摄住澳门心魂。豆皮亚弟从风中听出坏感觉。怪声充大,躺在天地间,成一只大摇篮,摇得澳门发懵发梦,正梦着,新的怪声突然爆发,摇篮和昏梦都被拦腰劈开,人潮惊醒,人头翻涌,豆皮亚弟吓破胆,只见怒涛顶一个怪东西颠颠荡荡,朝他来了。

豆皮亚弟撑大眼,亡命地望。他人仔细细滑似塘鲺,索性一蹬二爬,踩着前后左右肩膀头顶登高望。起先那怪东西俨如一支水流柴,在潮头颠跳、颠跳。刺眼的耳鸣落下来,空气煞白,豆皮亚弟一下子撞聋,无数伸向天空的手的潮流将怪东西推送给他——因为他高高踩在肩上头上,怪东西几乎是从他鼻子底下经过了,无数的高高伸直的手摩挲、传递,黑的棕的红的黄的白的手指是五色海浪拍抚,豆皮亚弟下巴松掉,视线噗一声插进去,怪东西在五色的寂静的浪上漂流,极慢,又极快,怪东西过去了,插着豆皮亚弟的视线,插着无数支硬直的视线,漂远去了。

豆皮亚弟颓然滑落。一千只鞋底立刻合拢,要盖没他。世界重新返回耳中,发一千串炮仗的巨响,五种语言的尖叫、呼救、咒骂在炸啊!五色手臂合力扯起豆皮亚弟,他一站稳就问:“那是 H?那是 H?”豆皮亚弟反复地问、回转地问,他听见五种语言问着同样问题但没有任何一种语言作答,怪东西湿漉漉,海沙鳞鳞,腥似海味,有人扑在上头撒泪,有人撒临时扯来的蔬果皮,有人恨它入骨,发狼发狠,要去咬它的肉吃。轰隆隆人浪和发问声向南奔涌,沿着豆皮亚弟来时路,追赶怪东西,怪东西真正成了怒海孤舟、一条快艇,引着滔天洪水冲过板樟堂前地,陡然北拐,冲向三巴牌坊,冲上花王堂街,豆皮亚弟心头一震:啊呀!是要去坟场!这样一想,登时哭出来,洪水一过花王堂就成了哭河、骂河、欢呼河,汇集了五种颜色五种语言的哭和骂和欢呼的奇观,从各处赶来的人向洪水里投啊!投恨,投爱,投仇怨或感恩,七情八苦投个齐全,爱恨相撞,恩怨互搏,火光乱溅。大火水冲入白鸽巢前地,突然散开,铺成个大湖。白鸽巢主人利先生一头雾水,躲在锁紧的通花大铁门里看,五个扛鸟枪伙计在他近身把守。很快,利先生下巴也松掉,挂着,因他终于看清了怪东西:一个湿淋淋担架,H 被紧紧绑在上面,湿的,死的,无帆的,漂过榕荫穹顶,撩动垂垂榕须,驶入血口大张的公司坟场。

好景花园南院铺着玫瑰色陶砖,还有一口百年老井。豆皮亚弟跑过头,弯身猛吐,把这条大新闻吐在井边。胃酸四溅。几个头脑发热的立刻奔向坟场,其他人老老实实听完,散场时候都换上一张马脸。他们挂着马脸向遇到的第一个活物复述大新闻——后知后觉的洗衣娘、墙角夜合花、笼中蜡嘴、那个没赶上船的植物猎人。迭亚高在二楼走廊迎面碰上豆皮亚弟,被一把抓住、听完大新闻、传染了马脸。

马脸迭亚高开门进来,把大新闻摆在地板中央。我俩静静看着它。它像极了一块白石膏,被下午三点的日光斜照着。

迭亚高率先一笑,似乎是想摆脱它。可它纹丝不动,未变大,未变小,也没有变得更软或更硬、更远或更近。我俩不知该拿它怎么办。迭亚高索性坐下。我俩就这么看着,迭亚高从左边,我从右边,直到时针下垂,窗外升起连绵哭声。

这回轮到我笑了一下 :“怎么,他们在搞什么鬼?”

迭亚高一边咧嘴笑,一边把自己抱成一团。

晚餐自动取消了。大夫仍然没有现身。迭亚高给我搞回一桶麦皮,“将就吃吧,”他说,“厨房已经空了。”

夜里我和白石膏睡在一起。第二天,不到六点,迭亚高就摸进来。“蛙,”他说,鬼鬼祟祟的,反身锁门,还移了一口大柜挡在门前。

“干什么?”我问。

他只说“这样比较好”。我俩在房里待了整日。其间他进出三次,伺候我吃、泡、排泄。大柜移来移去。我望出窗,植物园里静悄悄的。

我说:“奇了,我脑子里好像亮了。从未有过的亮。”

“好啊蛙,”那孩子蹲在墙角抱成一团,“我高兴。”

夜里,外头拼拼碰碰、长久地响着。有人哭。有人惨叫。有人砸木板。有马嘶鸣。鸟叫声此起彼伏,一直闹到后半夜。我趴下睡觉,迭亚高仍蹲着,守着我。第三天一睁眼,白石膏不见了。迭亚高显得疲劳,眼窝脸颊凹进去,脸上血痕不知何时已沉淀成疤。早饭吃麦皮。十点半左右,老陈敲门:“蛙即刻去红厅。”

又补一句:“即刻。”

迭亚高坚持让我换上正装。他替我裹上带滚边的黑纱丽。纯金锁链已经和它的女主人一起消失了好一阵,迭亚高就用一根晨衣系带做替补。那系带柔软轻薄,不会磨损我的皮肉。他一板一眼地给我套系带、打活结,到那时我才问出来:“是真的吗?”

“什么? ”

“H。死了。是真的吗? ”

“是的蛙。”

“——是什么? ”

“H。死了。是真的。有个渔民在劏狗环沙底起出他的尸体。”

他望一眼照身大镜,从黄铜盆沾水抹额前头发。他头发又黑又鬈。

我俩一前一后走,走完走廊。那走廊经了浩劫。我俩下扶手楼梯(梯毯失踪,梯肉裸露,货单乱散),穿过连廊(一只鸡惊飞着离开吊灯;珐琅彩大花盆碎在半道上;几块冷却的牛粪沿路摊着,被碾得一塌糊涂)和前厅。

宅门大敞。外头日光刺眼,无一丝风。几匹亮晶晶、戴眼罩的花马慢悠悠甩尾。两个兵头扛着枪,歪站在棕榈树荫下闲聊。

红厅静得要命。只有我的肉爪噗滋噗滋发响。怪不好意思的。六个番鬼,统统穿成黑色,一个坐,五个站。老陈候在右侧。他们身后,法式大窗框松脱、半悬。玻璃尽碎,被不知谁人扫作一堆、归在墙角。一只藏马鸡头朝下塞在壁炉膛内,撕得破破烂烂的。

“巨蛙——”老陈笑眯眯说,“连同它的专职饲养员,五年经验。”

六个番鬼聚头低语。一个问 :“动物目前健康吗?”

老陈望向迭亚高,迭亚高连点五下头。

“健康,休斯先生。”老陈说。

番鬼说:“根据遗嘱,饲养员应跟随动物一并转移。”

老陈笑眯眯 :“一切照足程序来。”

“去办吧,上船前务必备齐各样文件,”番鬼说,另一个番鬼在一沓纸上一划,“下一项——木雕版两百三十件。”

16 “向一无所获海岸边”

迭亚高生在澳门,他父亲则生在一艘斯库纳帆船上(苏丹号)。迭亚高的祖母萨拉来自斯瓦希里海岸,第一轮阵痛窜过她海蛇样的背脊时,苏丹号正在横渡“海盗巷”过分宽阔的湾口,宫缩引来索科特拉岛又将它推远;在翡翠色的北阿拉伯海,外科大夫麦克雷夫林将新生婴儿的脐带祭献给“黑色圣母”、子嗣多似游鱼的海母叶玛亚,然而,不知哪里出了错,阿布雷乌(萨拉的丈夫)还是不得不把妻子的尸体留给咖喱味的莫尔穆冈。苏丹号再次起航时候,阿布雷乌变形为父兼母职的鳏夫。他给男婴起名伊扎克,给男婴喝偷来的牛奶。进入缅甸海不足一个时辰,阿布雷乌突然跳船,五个水手明明白白目击他奋力游向安达曼—尼科巴群岛。人们在奶牛栏里找到伊扎克(被一堆烂布裹着),麦克雷夫林做那孤儿的临时看护直到大船泊入马六甲,之后,河东教堂的博格坎普神父接棒,成为伊扎克的监护人、老师和噩梦。麦克雷夫林乘苏丹号继续东行,终点是黄埔,他人生的终点则在澳门,死时五十三岁。至于阿布雷乌,没人知道他死在哪里或到底有没有死。

河东岸教会伊扎克荷兰语、拉丁语和痉挛,河西岸教会他马来语、福建话和活命,他的逃跑病则是祖上遗传。十三岁那年伊扎克首次逃跑,一举成功,涕泪纵横地将教堂院墙和马六甲城墙抛诸脑后。他依次现身柔佛、巴淡、民丹、邦加槟榔,重返马六甲时已届中年,拖个大腹便便小姑娘,简直匪夷所思。那姑娘年幼得吓人,也许来自帝汶,也许来自锡兰,右耳只得半片。他一贯称呼她“阿哈依”。没有旁人的时候,伊扎克和阿哈依亲嘴、打架、用泰米尔语高声交谈。起先阿哈依在荷兰街帮佣,伊扎克在码头打杂。街上骑楼深廊、大厝排屋给这对男女(以及成百上千和他们一样的男女)提供了莫大便利。一旦窗外响起长鼻猴的哀鸣,阿哈依就想尽办法脱出身去,隐入夜色配合她气喘吁吁的丈夫。

码头那边,澳门像刮来刮去的风,日日吹拂伊扎克的心。当澳门从东边吹来,他颈背鬃毛立刻竖起;要是从西边吹来,则会在他身上犁出道道感伤的金黄。纵然伊扎克的心硬似桃核也无法抵御交相吹刮的澳门。有一天桃核竟回春、发成大肉桃,柔软芬芳,汁水饱满。那就是澳门,伊扎克想。大肉桃澳门日日诱惑他,他长鼻猴的哀鸣中滋生出希望的炫光,他从背后向阿哈依描述澳门,向她窄窄的耳道灌注芬芳的桃汁、猿猴的鼻息。他愈少地去荷兰街了,因为他要“尽快赚到我们的舱位”。

万灯节过后伊扎克得偿所愿,跳上一艘发往澳门的飞剪船,不是因为终于赚够了银子,而是因为终于卖掉了自己。他没有同阿哈依告别,因为阿哈依、她腹中珠胎、博格坎普神父(他赶在上船前把那老鬼捅了个稀巴烂)并面目模糊的双亲都如眼前渐渐消逝的晚霞,哪个傻瓜会和晚霞告别呢?时隔二十日,伊扎克在外十字门再次遥望晚霞,感觉自己成为全新的人。

他跳下船变成全新的人——mo?o 伊索。他穿起猩红多罗绒,前臂上搭块白毡布,每朝五点敲响后院泉边吊钟。澳门在一些方面使他幻灭,在另一些方面好得超出预想——人生不正是如此吗?——而快乐才是立身之本。他去水手西街喝酒,去恐怖街打群架,钻进直街多如牛毛的岔巷学长鼻猴叫。他同时和四种肤色、五种语言、八种信仰的女子过从甚密,一个罗安达姑娘率先受孕——受孕使她凸显、拥有名字(“贝卡”),也终结了伊扎克—伊索的故事——他又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逃跑,从此失踪,有人说他混进发疯寺山脚下窝棚,有人说他逃往新罗。而贝卡娩出一对孪生兄弟,亮似乌漆念珠,最终交在仁慈堂乔安娜嬷嬷手里,一个得名艾萨乌,一个得名迭亚高。迭亚高坚信乔安娜嬷嬷百倍地偏爱艾萨乌,因为乔安娜嬷嬷去天国时候独独带上了艾萨乌——那年迭亚高三岁,他同时失去了乔安娜嬷嬷、哥哥和童年。“如果你当时只有三岁,”我问迭亚高,“你如何能知道这么多?”

“是平托太太告诉我的。”黑亮的孩子答,他蹲坐墙角,抓紧自己一双脚腕子。

“谁是平托太太?”

平托太太是我第一个主人。那是世界的第一天,我头一回睁眼,平托太太就在我跟前,像一颗刨得乱糟糟的马铃薯。平托先生早就死了。不知为什么,她没有跳上一艘大船走掉,也没有再找一个丈夫。她的圣坛安在楼梯底下,有陶瓷海星圣母、陶瓷鹿、许多珠串、平托先生画像、半熔蜡烛和落满灰蓪纸花。她每身衣服都是黑的。礼拜日披一个黑头纱,哼歌,腌鸭子。她一高兴就大笑,一生气就抽人。她让我、小吉、内马尔和达维蹲成一排,噼里啪啦来回抽。对玛莎,平托太太则非常慈善。玛莎是平托太太后来收养的,右腿有点儿残疾,但那残疾总躲在裙子里头,是一种秘密的残疾、残疾的秘密。玛莎每分每秒都黏紧平托太太,是平托太太的第十一根指头。有一次,为了弄明白玛莎的残疾,达维钻进玛莎房间,把她整个剥光了、绑在一把木头椅子长长的椅背上。我们围着她仔仔细细地瞧,果然弄明白她的残疾到底是怎么回事。两个小时之后平托太太回来了,把我们好一顿抽,直抽了六个小时!从那以后,玛莎就成了平托太太的第十一根指头。在我、小吉、内马尔和达维当中,平托太太对达维最坏。平托太太抽他、饿他,总站在楼梯顶上大叫:达维,魔鬼的野种!后来,一个夜里,我被内马尔推醒了,迭亚高,醒醒,内马尔说,外头有动静。我揉眼睛的时候,内马尔推醒了小吉,可我们发现达维的床是空的。我们摸到二楼,看见只穿衬裙的玛莎倒在走廊上,倒在血里,血河流向平托太太卧房,三个陌生人立在房门前,有一个用澳门土语喊:站住!挥刀扑向我们,我以为我们都要像玛莎、平托太太和达维那样被大刀剁烂了,哪知达维突然从平托太太卧房跳出来,大喊:别碰他们!这事和他们无关!后来达维对着我们又说一遍:这事和你们无关,达维说,这是我和老妖婆的事。小吉说:玛莎也死了。达维说:玛莎是小婊子。达维一再重复:我不碰你们,你们等到天亮,天一亮,你们该如何就如何。我们——我,小吉和内马尔——在楼梯口挤成一团,互相抱着,哭,发抖。到后半夜,达维和那些歹徒——一共六个——提了银钱财宝要走,再见小老弟,达维对我们说,恐怕是不会再见了。我、小吉和内马尔呜呜哭着,祝他一路平安。他本想拥抱我们,可他浑身是血,就算了。达维和歹徒从后巷逃跑。我和小吉、内马尔抱在一起,哭,发抖,等到天亮,攥着彼此的手,走去红窗门报警。我们蹲了三天大牢,第四天他们把我们放了。我想问问,你们抓到达维了?可我不敢问,我、小吉和内马尔没有一个敢问。有好一阵子,没有一个买办敢雇我们。我们在恐怖街混了半年日子,几乎把一切坏事、烂事都干遍了。有一天,内马尔带来好消息,有个买办一下子要七口人,不是给葡萄牙人干,而是给英国人干。我们洗了脸,成排站在买办跟前。我和小吉被选上,小吉落去大码头,我分在这里。我老老实实干,干了一年半,有一天,小吉告诉我内马尔死了。因为内马尔比我们都年长,尽管我们谁也搞不清自己的岁数,但内马尔看起来总得比我们年长个十几、二十岁,而年纪大、反复蹲大牢(除了为平托太太蹲的三天,内马尔又因打架、盗窃和别的坏事被关进去好几次)的人几乎无人敢保,内马尔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回到恐怖街,他看上去和六个歹徒越来越像,那多少让我和小吉害怕,再过些日子,他和恐怖街越来越像,他跑来卑第巷找我要钱的时候(有过五次),就好像整条恐怖街都来了——

“蛙,”迭亚高说,“迭亚高不想再回恐怖街了。”

我深受触动,被他的逃跑家族、恐怖街和抠紧脚踝缩成一团的姿势。他湿翘的黑睫毛扑扇,他和任何一任主人都不同——假如你命水足够硬、经历足够多的相聚离别,就能采集到足够多的主人样本,主人施行奴役时候各有制胜法宝:爱或恨、银子或笼子、藤条或欠条。当然啦,任你再智再灵再直立,最后还是得和我,和万物,在那个终极主人手上喜相逢。

迭亚高的制胜法宝是可怜。当我主动擒住他的可怜(或被他的可怜擒住),谁是主人谁是驯兽就再没分清过。

考虑到未来好一阵子我俩将相依为命,我希望对未来和他了解更多——他对我则已经了解得够多,除了那些没人答得上来的问题,诸如我的卵可育吗?种间杂交在我身上可行吗?等等。好景花园接管者调整了餐食:一份蛙用饲料并一份饲养员标餐“直送入屋”。我们躺在地上消食,迭亚高开始介绍帝国人:

“迭亚高是蛙饲养员,园丁是植物饲养员,”他脊梁贴地,抠紧脚踝,滚来滚去,“在大溪地,帝国人每运走二十棵面包树苗就要配一个大溪地园丁。即便远洋大船舱位价值连城,他们还是愿意为浇花淡水预留空间。他们还为植物定做专用船舱哩。帝国人怪不怪?

“帝国人对待人,倒更像对待货,那些茶、丝、生棉花。帝国人把人捆起像捆木料,推入底舱塞满。帝国人让园丁精心服侍一花一木,免得它们在海上染病、死掉;帝国人让园丁给植物浇水、驱鼠、防风,领植物去呼吸、晒太阳。可是,在帝国人眼里,人倒是不必呼吸、不必动换、不必见光的货哩。帝国人怪不怪?”

我问他都是从哪里听说这些的,他回答说,往年,每到五月,植物园圆形地上就冒出植物猎人的帐篷。坡顶的,圆顶的,还有人只是简单地在两根粗树干之间拉起吊床。帐篷聚集之处总有一股苦楝油味。有时 H 也会下到帐篷中间,带去酒水、烟丝、歌舞。他们谈论远方事物、无罪之物:季风、珊瑚、鸟、纤维、六分仪镜片折返的阳光 他们几乎无所不谈——只是从不谈论人。

三 游增

17 世界号

三个月后,H的遗产装箱完毕,有条不紊地抵达港口,列阵世界号腰下。这艘三桅帆船刚刚赶到,此前在孟买船厂改装,六十个木匠扑在它身上一刻不停地狂敲猛凿,终于在火烧眉毛前完工——要是再耽误几天,一港湾的遗产(它们聚成一座蜃城,悬置在两任主宰之间,只能经由梦的陆桥抵达)就要错过季风。

木匠赶上了。世界号赶上了。委员们大赞 H“死得其时”。所以现在我可以闲卧船长室,一边透过巨大的舷窗观看装货工程(已装了五天五夜),一边听迭亚高讲解何为“船长室”——“船长室是船长寝宫,”迭亚高和水手一样,穿亚麻阔腿裤,打赤脚,异常兴奋,“船长在船长室收藏武器、财宝、女人、敌人、死人 一切。海旅凶险,一不小心,船长就要被推翻、砍头!船是漂泊帝国,皇帝死了就换。倒是从没听说有女船长。”

然而世界号船长室已被改造成温室,归巨蛙及一众老友享用。船长本人(抱着手臂走来走去的亚历山大·侯斯顿中将)只能蜗居隔壁斗室发号施令。

看看我。我身处的海上丛林——也可以叫它海上监狱——现在是静止的,即将漂入海深处。完全超乎想象。身下:距离水面九尺有余 ;前方 :一百八十度玻璃大窗和同尺寸风光(此刻是静谧的湾景);头顶:玻璃天窗,夏季狼毒日光破窗而入,立刻被树荫过滤为迷蒙细雨。再看看这些树荫!——我深沉、上进、寡言实干的狱友——我们有梭罗、杜英、芭蕉、润楠,它们蓬松的长臂伸向舱顶,哀悼被肢解成材的柚木 ;我们有蟠桃、朱槿、薄木、荔枝,未成年的荔枝蝽混入荔枝花荫实行偷渡;我们有黑面神、天门冬、黄花稔、千斤拔,蛴螬卷成肉丸于泥底发梦,笼装高髻冠若隐若现——蛴螬甜脆肥美啊!滋味与七月荔枝无异;高髻冠面珠肉微酸,类黄粉蝶翅味道。树在泥底伸脚趾,做水淋淋呼吸。我湿皮充满幻梦,那是树影叠树影、桂花星座、蛀洞和焦边、树灵的洪水,是叹息、不寻常的光线弯曲、花枝拼贴、颤动的露珠绣片。我吞下龙舌兰的黄金花序,那巨型狼牙棒在我嘴里搅起花粉尘暴——我认识了沙漠、羽蛇神和安第斯山脉干燥的西风,而花序滚烫的苦汁讲述一种普遍的航海生活。在死者的植物园,花王示范如何移植:木本的移进空心木桩,草本的移进木箱。H 的老友和夙敌全都加入移植队伍,反正葬礼之后他们一时无事可做。独独不见明娜。

他们还未换下丧服。他们手持园丁铲,披戴泥土、落叶、泪珠。植物园黑压压一片。那是第二场葬礼:植物园的葬礼。当初它是靠风和水聚起的,现在风和水要将死的它拆碎、散去了。植物园和它以日光为食的儿女和以它为食的百兽流入石籽大道,轰隆隆流行。半座城的人追着看这千年不遇奇观。澳门人说植物园迷了番鬼的魂,将番鬼驯化为己所用——这就叫一物降一物,澳门人说。番兵封路。番兵戴着有黄流苏的筒帽,从马背上睥睨。澳门人撒脚就跑,绕去港口石基上等着。植物园果然来了。植物园拖成长长一条浩浩荡荡地来,它是千足千眼周身嘴,它吞吸沿途一切活物,飞鸟在它头顶盘旋,鸣虫走兽一头舂进它绿血里,介于人兽之间的小人孩罔顾一切钻去它毛皮底躲起,使世间无一人可以找到。这样,当植物园完全抵达港口时候,密度和重量又翻三番;它临岸而立,港口暖水即刻变绿,鱼都聚拢来看。港口入绿梦,那不是一个正在流逝的梦而是一个正在聚拢的梦,港口在梦中聚拢,它从来蒸发的血气、溶解的筋肉、失散的皮屑聚拢,它退回婴儿形态:一座荒崖,百兽聚拢,安然发梦。当港口日日为梦所劫持,沉甸甸的植物园正在离开。每天,植物园向世界号转移一点。植物园用相同巫术催眠世界号,于是世界号入梦,在那个同样聚拢着倒退的梦里,每一块构成船体的木头都召回了生命,抽枝发芽、葱茸摇摆,而酷似凶器的锚则打回矿石的原形,和星船石一起团结为岩礁——世界号梦见自己是童贞岛,稠密的林冠充胀它的轮廓,它总是发响,不是风的歌就是百兽的歌,世界之初的空气使它轻松,于是它稍一侧身就乘风滑翔起来。

我,世界号的囚徒,也在一个梦里。那里有蕨林海岸、针叶树和大似山冈的巨兽,一种翼手蜥蜴正在统治天空。那里尚未有我的祖先,但那个画面仍然被母亲刻入我的短促尾骨。至于那些古老的、永远消逝了的长长骨串们,它们跑到哪里去了?有一座尾骨天堂,世界诞生以来所有退化的尾骨完整地躺在那里,有我的,也有你们——智人的,被刷得白白净净,静英英铺满,像一个雪夜。这座即将穿越著名或未名之海的海上监狱囚禁了九百七十生灵,它们梦见我;海梦见我;它们中的一些即将死去,它们陆生生物的梦落进深海被古老的利齿分食——我将终生铭记它们的真名,以一种无法言说的方式。

我们划开海图,挤过密密麻麻的港口名字。名字与王旗朝暮变换,潮汐和风候永恒。从顺化到吉大港,一路高温高湿。过新州府那夜,有人在甲板上搞一种小型烧火仪式。丁咖啰 1 港口有堆压成山死孔雀。马六甲有堆压成山水鹿角。沙喇我 2 有堆积成山虎皮。在马德拉斯 3 ,一头抹香鲸被刺穿、凌空吊起。这些死亡风景是玻璃大窗外不断展开、镶金嵌银的地狱图。我们迅速掠过被城墙圈起的“黑白城” 4 ,它怪异的风貌绵延海岸十数里——怪异,夹杂着微妙的熟悉,以及怪异和熟悉杂交而生的惊怖。绕过多彩的科摩林角,尸体更为多样:犀牛角、象牙、鲨鱼鳍、黑皮肤的智人。炎热半岛几个倏忽而逝的港口提供了一种印象——一种制造尸体的事业正在兴起;前仆后继的港口则补充说,同步兴起的还有倒卖尸体的事业。我和迭亚高安静目送一个又一个港口抵达、远去,入夜之后他从窗边离开因为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夜间的港口(摩加迪沙、贝拉、马普托、德班)殊为不同。我见过酷似空棺材的死港、血水倾泻如红色帷幕,也见过水星映照的码头上有人正举起匕首杀人。但也有可能,我们取道另一条航线,更常规的那条——离开澳门,借着顺风向南直坠噶喇叭 5 ,就像一个自信的、闭起眼睛栽进深渊的人。船逃过了无风带的诅咒——一切尽在掌握——噶喇叭极热,有令动物印象深刻的乌云、大雨和参天椰树,腰间包一块毛巾的智人蹿上树顶,砍那些沉甸甸的甜水丸子。东北风漫天游荡——一切尽在掌握:信风、帆装、针路、老水手的教诲——在东北风将毛里求斯的蓝色淡影拱手送上之前,只有蛮荒蓝水淹溺天地、时间、眼耳口鼻,那蓝水体量之大、面目之森冷,足以变乱一切陆生动物心智,“世界是大的,”冯喜说,在他这样说的时候,尚未懂得真正的“大”。世界是大的,因此,听过风的海客不甘再受困于囹圄。

1 今登嘉楼。

2 今雪兰莪。

3 今清奈。

4 圣乔治堡。

5 今印尼——巽他海峡一带。

有时迭亚高从甲板上带回发疯水手故事。水手疯了又疯、死了又死,变幻姓名、肤色、起点、终点,世世代代,永不超生。海平线永恒不变:它仅仅是平躺着,自我重复,就可以把世界切成两半,把智人的脑仁切成两半。假如你逮住一个疯水手,迭亚高说,他正要跳海呢,你当场砍开他脑壳,就会发现里头脑浆已经变得跟眼前世界一模一样:上半截蓝,下半截深蓝;有的疯子跳海,迭亚高说,有的疯子跳舞,有的疯子跳进沸腾大锅,锅里正在熬着沥青呢。而世界号所有可能的航线和所有疯梦都在大鱼河 1 西岸汇合。船泊进一面辽阔港湾,那宽度、那碧蓝色水是我前所未见。朝向陆地的一方,一座怪模样平头大山和一对尖头小山填满了舷窗。

1 19世纪开普敦殖民地的界河。

一泊就是一个月。男人们登岸放风——他们已被数月以来的海盐腌得极干。我的牢房门边布置了两名带枪看守。我问:“船在等什么?”放风回来的迭亚高告诉我说:“等一股可靠的东南风。”迭亚高放风时候,一个印度人来顶班。他搬一把椅子,岿然不动坐直。我则严格遵守和迭亚高的协议:四爪着地,不吐一字,伪装成一头真正野兽。

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降临在世界号起锚时刻。“所有人”是指世界号、湾面近千艘大小帆船,以及寄居码头的乌泱泱生灵。当时“可靠的东南风”已经起来,船帆大腹便便,绳索、桅杆在我们头顶吱扭扭欢叫。涅墨西斯号突然出现在兔子岛(迭亚高和他在甲板上新交的朋友们划一条小艇到岛上去,发现遍地是兔子。有个人称烂嘴德雍的一等水手指认了欧洲野兔,说那种兔子在他童年的原野上十分常见。“真滑稽,”迭亚高说,“那些跑来跑去的兔子让烂嘴德雍原地痛哭起来。”迭亚高和朋友们在岛上停留了两小时,那是计划之外的两小时。他们枪杀了五十六只兔子,当中有欧洲野兔,也有一种花兔和一种特别纤瘦的灰兔)后方。迭亚高指着那怪物说:“看啊蛙,那是什么,她在干什么。”我说:“天后作证——那是一块铁,她在顶风航行。”迭亚高说:“一块巨铁,浮着,逆风疾行。”我俩一起扑向窗玻璃好看个明白,甲板上的吼叫声、跺脚声使玻璃震动,很快整艘世界号像发癫痫似的震动起来。迭亚高拱开舱门蹿了上去。码头挤满人,人一团一团地失足、落水,不怕死地向巨铁游去只为看个明白。据说水冷得刺骨!一切甲板涂满人。人链从望楼、桅杆、支索挂下来。人人不要命,只为看个明白。迭亚高说得没错,巨铁涅墨西斯号逆风疾行,一根黑亮巨管从她腰间冲天凸起,像要轰天!但没有轰天,只是持续地喷吐黑烟。她发着一种破天荒的怪声越逼越近,一连七夜,那怪声回荡在所有人梦里,把他们催化成铁 :吊床上的铁,湿巷里的铁,深陷羽绒的铁,母亲怀里的铁。

后来,迭亚高说,她比世界号长一倍,她轻松刺穿拦路的风障就像被看不见的千匹骏马拉着跑,她不张一帆,向后笔直吐黑烟。迭亚高还说,好几个士官当即抹泪,因那船主桅斜桁上挂着红船旗。码头上有人大喊:“她要往昆士兰去!”许多声音问:“铁块如何能够逆风疾行?”人们看不明白。一块巨铁逆风疾行的景象壮丽有如世界末日。涅墨西斯号让所有人着了魔。在接着经停的圣海伦纳岛,人们不太关心托体同山阿的法兰西废帝或他的长屋,顺利跨越赤道的好运气也无人在意;直到入碇达喀尔,我们才见到另一拨和我们一样着了魔、丢了魂的人,没完没了地呼天抢地、大肆议论:人人都在打听那块扬长南去的冒烟巨铁,终于,在特内里费岛,他们明确得知涅墨西斯号的目的地是奥德萨,“哪个奥德萨?”世界号水手如在梦中,茫然无措,“不对,怎么可能,我们是在桌湾遇到她的,她正逆风东行。”

那几乎就是终点了。我们带着新生的万物的尸体(那些可怜的树和鸟没能扛过大海)和巨大的困惑,在七月末一个下午滑入帝国心脏。空气凉、硬、带刺。海水是不祥的紫色。我们一路顺风,远离风暴、疾病、叛乱、暗礁和邪灵,但终究未能躲开困惑。铁块如何能够逆风疾行?那就是风和帆的终点了。我爬进大木笼(我就是被同一口木笼从好景花园转移到世界号),笼底厚铺蕨叶和苔藓,一根手腕粗的铁链缠紧笼门,一块大黑布当笼而罩。迭亚高起先还在近处唠叨着“蛙——别怕——蛙——”, 后来我弄丢了那声音。

那就是一切的终点了 :热地之海,故乡,风和帆。

18 舢舨

舢舨同芫女是生死之交。舢舨每一寸皮肉都为芫女熟知。它是她水下延续,是她半水族的鳍、爪、尾,是她得以健全的契机。夜里它歇在她屋船旁。雨天它噼啪轻响。

它尖咀剪水。唰——。剪出两开的波纹。水乐意被剪。水又阖起。水之宽大,在于可承受无穷无限的剪。

它运货。它运过花木、盐、海味、野味、烟土、瓜菜、茶叶、大黄狗、干湿粪便、人。它向着珠江剪,剪过几千次。珠江每打开、阖起一次,时辰就坠落似珍珠。它运男人、女人、老人、襁褓婴儿。它运过午夜、一对大汉和一个少女,午夜被少女哭得发震。它沉默地运,沉默地剪。它停在芦竹高深水坦边,身子一歪将人抛上岸去,而午夜太重。它听人抹开芦竹、沙沙远去的声音,和午夜一同发震。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